我爸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35万块的建设银行股票。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是上周三晚上。
我妈打电话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你爸把定期取出来了。”
“嗯。”
“买了股票。”
“嗯。”
“建设银行的。”
“嗯。”
“三十五万。”
我当时的反应,大概愣了有三秒钟。
不是三十五块,是三十五万。
我爸妈在县城生活了一辈子,都是普通退休工人。我爸以前在化肥厂上班,我妈在供销社。俩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攒了一辈子的钱,三十五万差不多是全部家底了。
“妈你让爸接电话。”
我听见我妈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儿子找你。
过了得有半分钟,我爸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心虚。
“干啥。”
“爸,你买股票了?”
“嗯,买了。”
“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全部家当?”
“还剩了几千块钱过日子。”
我在电话这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心跳砰砰的。我在北京工作快十年了,做互联网运营,天天跟KPI、ROI这些玩意儿打交道,自认为对风险这事儿比一般人敏感。三十五万全仓一只银行股,这什么概念?就算是最激进的基金经理都不敢这么干。
“爸你研究过这家公司吗?”
“研究了啊。”
“怎么研究的?”
“我查了,建设银行,四大行之一,国家开的,能倒闭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且分红高,”我爸语气里带上了点得意,“我算过了,一年分红百分之六点多,比存银行定期强多了。”
“那股价跌了怎么办?”
“跌了我不卖,它还能永远跌下去?国家开的银行,它股票能变成废纸?”
这个逻辑,你说它错吧,好像也没全错。你说它对,哪儿哪儿都不对。
“爸你听谁说的买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我听见他喝了口水。我爸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喝水,从我记事起就这样,三十多年没变过。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一个朋友。”
“刚认识的朋友?网上认识的?”
“你管那么多干啥,我都六十多了,花自己的钱还得跟你打报告?”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委屈,还带着一点不服老。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儿:我爸老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老,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路慢了。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老。他开始害怕自己的钱贬值,害怕自己一辈子的积蓄缩水,害怕自己老了以后成为儿子的负担。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挂了。”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我今天碰上的是这桩。
抽了根烟,我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我爸把三十五万全买了建行股票。
过了两分钟,媳妇回:???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情况?你爸疯了?”
我媳妇叫林晓,河北人,比我小三岁,做设计的,人很理性,对钱特别敏感。我们刚结婚两年,在北京买了套老破小,月供一万二,压力不小。她一直觉得我们家条件一般,得精打细算。
“我也不知道,说是一个朋友推荐的。”
“什么朋友?理财顾问?骗子?”
“他没说。”
“三十五万,那可不是小数目,”林晓的声音高了三度,“你爸妈一辈子就攒了这些钱吧?万一亏了呢?万一那个股票跌了呢?”
“建设银行应该不至于跌没。”
“什么叫不至于?股票市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08年的时候,雷曼兄弟还是全球第四大投行呢,说倒就倒了。”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但她说话的那个语气,让我有点不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我爸妈的钱,她已经在心里划到“我们的潜在损失”那一栏里了。
“你明天回去一趟吧,”林晓说,“当面跟你爸聊聊,看能不能把钱撤出来。股票刚买,亏也亏不了多少。”
“明天还得上班。”
“请假。三十五万的事儿,比你上班重要。”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她每一个字都让我心里发堵。我跟我爸的关系,怎么说呢,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多亲密。中国式的父子关系,你懂的。不会表达,不会沟通,明明心里在乎对方,说出来全是硬邦邦的话。
可我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我给领导发了消息请了假,买了张去县城的高铁票。
三个小时车程,我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我爸开口。直接说“你把股票卖了”?不行,他那脾气肯定炸。说“我帮你看看别的理财方式”?也不行,在他看来这就是我在教训他,儿子教训老子。
想来想去,越想越头疼。
旁边座位的大哥一直在打电话,声音特别大,整个车厢都听得见。他好像在跟人聊一个什么项目,嘴里全是“赋能、抓手、闭环、底层逻辑”这些词。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荒诞,我在北京每天说的也是这些话,它们构成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存在的价值。但我爸听不懂这些,他只听得懂“分红高,比银行利息划算”。
我跟我爸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他那个世界很简单:存钱,攒钱,别乱花钱。钱放在银行里,每天看得见数字,心里踏实。可这几年利率越来越低,五年期定存从四点多降到二点多,他大概真的慌了。不是贪心,是慌张。
县城的高铁站修得很气派,广场比北京南站还大,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家。
我爸妈住在县城西边一个老小区里,楼房是九几年盖的,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小区里的树倒是长得挺好,几棵大槐树,遮天蔽日的。
上楼,敲门。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
“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我妈嘴上埋怨着,手上已经接过了我的包。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永远不饶人,动作却永远是先照顾你。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戴着老花镜在写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回来了。”
“嗯。”
这就是我爸。他不会说“儿子你回来了”,只会说“回来了”,主语都省掉,好像加上主语就显得太肉麻了。
我换了拖鞋,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他的笔记本,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好多数字。建行股价、买入价、分红率、除权除息日、填权概率……有些词我都不太懂。
一个化肥厂退休的老工人,研究起了股票。
我爸以前写字特别大,我小时候看过他记账,一个字恨不得占两格。现在他笔记本上的字变小了很多,写得也认真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
“爸你研究这么多呢。”
“随便看看。”
“这除权除息日你都研究到了?”
我爸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他眼睛有点浑浊,眼白泛黄,眼角往下耷拉着。这是我这几年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他。
“你别觉得你爸是老糊涂了,”他说,语气比电话里平静了一些,“我研究了好几个月了。建设银行,国家控股,每年赚两千多亿,分红三十年没断过。股价六块多,净资产九块多,等于我六折买资产。”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愣住了。
这不像一个“稀里糊涂”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那它万一一直不涨呢?”我问。
“不涨就不涨,我吃分红。三十五万,一年分两万出头,比我存定期多一万。活一年拿一年。”
“那万一跌了呢?”
“跌多少?”
“跌个百分之三十?”
“那我也不卖。它还能跌没了?真跌没了,中国经济也就完了,中国经济完了,我钱存银行也一样完蛋。”
我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朴素的逻辑,有朴素的道理。
不是专业的道理,是生活的道理。
“爸,你跟谁学的这些?”
我爸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会儿,拿出一个手机。他以前用的老年机,现在换了智能机,屏幕挺大的。
他划拉了几下,递给我看。
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价值投资交流群”,群成员三百多人。
“群主是北京的一个老师,姓刘,专门研究银行股的,讲的特别好。”
我接过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个刘老师每天在群里发一些银行股的分析,什么市净率、股息率、拨备覆盖率,用的词挺专业,但讲解得确实通俗。
群里的人特别活跃,每天都有人发“打卡学习”“跟着老师稳稳吃分红”“今天建行又分红到账了,开心”之类的话。氛围特别好,好得让我警觉。
“这个刘老师,他推股票收钱吗?”
“不收钱,免费的。”
“那他是干嘛的?”
“人家就是分享,人好。”
我把手机还给我爸,没再说什么。我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他相信这个刘老师,就像我小时候相信他一样。那时候我觉得我爸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现在反过来了,他觉得别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这种滋味,说不上来。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过去帮忙。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每一根都细细的,均匀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她炒的酸辣土豆丝,这么多年了,每次回家她都会做这个菜。
“妈,你觉得我爸这事儿靠谱吗?”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说。那天回来跟我说把定期取了,我问他干嘛,他说买股票。我说你疯了?他说你懂什么。”
“你拦他没?”
“拦了,拦不住。你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万一亏了呢?”
我妈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亏了就亏了呗,还能怎么样。钱是他挣的,他想怎么花怎么花。我都想开了,你爸这辈子也没为自己花过什么钱,年轻时候想买辆摩托车,舍不得。后来想买套渔具,舍不得。这些年除了抽烟,没别的花销。”
她把土豆丝倒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响。
“他要真亏了,大不了就当这辈子买了个大玩具。”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心却比谁都软。
吃饭的时候,我爸又提起了股票的事。
大概是觉得我特意跑回来一趟不容易,他想跟我好好说道说道。他把他那个笔记本拿了过来,一边吃饭一边给我讲。
“你看,建行的市盈率才五点几,工商银行也差不多。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它五年赚的钱就能买下自己。你开个店,五年回本,你干不干?”
“干。”我说。
“那不得了。”
“可是爸,股票不是开店,开店你能管着,股票你管不着。”
“管不着怕什么,国家替我管着呢。这叫搭便车,搭国家的便车。”
他越说越兴奋,筷子都放下了,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
“我再给你算个账。35万,每年分红大概两万一。我用分红再买股票,利滚利。十年后,本金加分红,大概能翻一倍。二十年,四倍。到时候你买房换房,孩子上学,不都有钱了?”
“爸,那是我该操心的事儿。”
“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我,声音不大,但特别笃定。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沉。我没接话,往嘴里扒了口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下午我爸去楼下遛弯,我翻了翻他那个微信群。
往上划了好久,看他们在聊什么。这个群建了大概半年了,群主刘老师每天早晚各发一条分析。早上发“晨读”,晚上发“复盘”。语言风格很亲切,开头永远是“各位叔叔阿姨早上好”,结尾永远是“祝大家投资顺利,生活愉快”。
群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头像不是花就是风景照。有人发“刘老师辛苦了”,刘老师必回“不辛苦,能帮到大家就好”。有人问“建行今天跌了怎么办”,刘老师就回“耐心持有,不要被短期波动影响”。
完美,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我不安。
我知道有一种套路是这样的:先建立信任,免费分享,等你信了,然后开始推别的项目。股市只是敲门砖,后面紧跟着的才是真正的镰刀。
但我在群里翻了半天,没看到刘老师推过任何收费项目。不卖课,不卖软件,不拉人头。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就是聊银行股,聊分红,聊价值投资。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这世界上真有好人。
但我做互联网运营这么多年,见过的套路太多了。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这句话刻在我骨子里。
晚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跟我爸说:“爸,要不你把本金取出来,留个三五万在里面玩玩?”
“那还不如不买。”
“我是怕你亏。”
“你怕我亏,我就不怕你亏?”我爸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你在北京买房,贷款一百多万,你不怕?”
“那不一样,房子是刚性需求。”
“什么叫刚性需求,我不懂这些词。我就知道,你背着一百多万的债,每个月还一万多,你还劝我别冒险。你自己冒的险比我大多了。”
他又把我噎住了。
“爸,我是年轻,我能挣钱。”
“你能挣钱,我就不能挣钱?我退休了就该躺平等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你孝顺。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谈话又回到了原点。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屋里。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我听见隔壁房间我爸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
隔着一堵墙,我们各自躺在黑暗里,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爸已经在看手机了,大概是在看群消息。我刷完牙出来,他忽然跟我说:“今天建行跌了两分钱。”
“跌了正常。”
“我知道正常,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语气里有一点点失落,像个小学生考试没考好,回家跟家长汇报成绩。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谨小慎微,怕犯错,怕丢人,怕给别人添麻烦。买股票这件事,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只是不愿意在我面前露怯。
“爸,建行是个好公司,长期拿没问题的。”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这么觉得?”
“真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骗他。但那一刻,我觉得他需要听到这句话。
上午十点多,我坐高铁回北京。临走的时候,我妈非要塞给我一袋子东西,打开一看,是她自己做的辣椒酱,用玻璃瓶装着,外面包了好几层塑料袋。还有一袋子核桃,说是我爸专门去乡下买的,补脑。
我拎着这些东西上了高铁,一路上心里五味杂陈。
旁边座位换成了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在看短视频。屏幕上闪过的都是美女、跑车、炫富的内容,配的音乐特别吵。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笑出声。
这个世界真奇怪。有人在看虚假的炫富,有人在盯着真实的股价。有人在云端,有人在泥里。
回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了。林晓在家等我,一进门就问:“怎么样?你爸答应卖了吗?”
“没有。”
“没卖?”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你回去一趟什么都没干成?”
“他研究得挺透的,不像是被忽悠的。”
“研究得挺透?你爸一个化肥厂退休的,能研究得多透?他连财报都不会看吧。”
“他会看市盈率。”
“市盈率?”林晓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市盈率这个指标有多少局限性吗?你跟他一样幼稚。”
她这话说得我浑身不舒服。
“什么叫跟他一样?我爸自己挣的钱,他有权利决定怎么花。”
“那以后养老呢?生病呢?这些钱谁出?”
“我出。”
“你出?你拿什么出?咱俩房贷一个月一万二,你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晓说的是现实。我们俩一个月到手加起来三万多,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吃喝拉撒再加物业水电,紧巴巴的。这还不算将来要孩子。
“我不是心疼那个钱,”林晓的语气稍微软下来一点,“我是觉得这样风险太大了。三十五万全买一只股票,没有任何分散,万一出点什么事,你爸妈以后怎么办?”
她说的对。从理性角度讲,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有理,我心越堵。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跟我爸的通话频率明显变高了。
以前我们一个月打一两次电话,每次都差不多:吃了吗?吃了。身体怎么样?还行。工作顺利吗?还行。然后就没什么可聊的了,匆匆挂断。
现在不一样了。我爸隔三差五就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一张K线图,有时候是刘老师的群聊截图,有时候是他自己算的分红表格。
他不会打字,每条消息都是手写的,然后用手机拍照发过来。他的字还是很大,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今天建行涨了一毛。”
“刘老师说四季度银行股要涨。”
“分红到账了,五千多。”
我看完会回他:挺好,长期拿住。
他回:嗯。
就一个字,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那五千块钱分红,够他们俩一个月生活费了。对他来说,这大概是一种证明,证明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证明自己还没老到被人骗。
林晓不怎么关心这些。她最近在忙公司的项目,天天加班到十点多。偶尔她问起我爸的股票,我说“还行吧,没怎么跌”,她就哼一声,不再说什么。
那个“哼”让我特别不舒服。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她已经给我爸判了:一个被忽悠的、不懂装懂的、早晚要亏钱的退休老头。
我忽然意识到,在我媳妇眼里,我爸妈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没什么文化,没见过世面,容易被骗,还固执。她看他们的眼光,带着一种大城市白领对县城老百姓的审视。
这种审视,让我心如刀割。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对了一部分。我爸确实没文化,确实没见过大世面,确实容易被天花乱坠的东西打动。但那是我爸。是他供我读的大学,是他给我交的第一年房租,是我结婚的时候,他拿出了二十万给我付首付。
那二十万,是他跟我妈攒了十年的钱。
现在他拿剩下的三十五万买股票,我在旁边指手画脚,说我怕你被骗。其实说白了,我就是怕那三十五万没了,将来我得掏钱养他们。
我不是怕他亏钱,我是怕自己要多掏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坐在公司卫生间的马桶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手指头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已经很久没干过体力活了,这双手跟办公室的键盘鼠标打交道,跟我爸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的生活,我的思维方式,我的价值观,已经跟我爸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评判他,用的是我这个世界里的标准。而这个标准,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九月初的一天,我爸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开会,挂了。他又打,我又挂。打到第三次,我跟我领导说了一声,走出会议室接了起来。
“爸,怎么了?我在开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特别慌张。
“跌了!今天跌了百分之五!”
我脑子嗡了一下。百分之五,三十五万就是一万七千五,一天就没了一万七千五。
“怎么回事?”
“刘老师说是什么地方债的事,市场恐慌。群里好多人都慌了,有人在卖。”
“爸你别急,你先别卖。”
“我没卖,但是跌得太厉害了,一天亏了一两万……”
我爸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个声音我听过,我小时候他带我去买过年衣服,在商场里掏钱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抖的。老一辈的人,对钱的感觉跟年轻人不一样。他们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一万七千五,相当于他跟我妈三个月的退休金。
“爸你听我说,银行股波动是正常的。建设银行这种体量的公司,不可能因为一天的消息就完蛋。你现在卖了,就是实打实的亏。如果不卖,只是账面浮亏,以后还能涨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他最后说。
那之后我下载了一个股票软件,没事就盯着建行的股价看。
我以前从来不看股票,觉得那玩意儿跟我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我爸三十五万在里面。那根红红绿绿的K线,连着他们俩的后半辈子,也连着我心里那根弦。
建行的股价在六块三左右晃荡了几天,我爸买的时候大概是六块五,账面浮亏一千多块钱,不算多。但他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影响,给我发消息的频率降低了,偶尔发一条也是叹气。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那种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焦虑。
九月十几号的时候,林晓忽然跟我说,她妈要来北京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个月吧。”
“为什么?”
“她跟我爸吵架了。”
我不好多问。岳母这个人性格特别强势,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教师,被管了一辈子。吵架是常事。每次吵完架,岳母就坐高铁来北京,住上十天半个月,等岳父打电话求她回去。
但这次不太一样。
岳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箱子,那种可以托运的最大号。林晓去接站,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要常住。”
“常住?什么意思?”
“她说要跟我爸离婚。”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喝啤酒,差点被呛到。岳母今年六十五了,岳父六十七,结婚四十年。这个岁数要离婚,说出去都没人信。
岳母一进门就开始诉苦。
说岳父如何如何不作为,如何如何窝囊,退休以后天天在家看报纸,养花,什么家务都不干。最让她生气的是,岳父把退休金的大部分都寄给了老家的侄子,说侄子家困难,要帮衬。
“他自己儿子刚买房,每个月还贷款紧巴巴的,他不管。去管侄子,”岳母气得手都在抖,“我跟他过不下去了,真过不下去了。”
林晓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感觉这个事跟我爸买股票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老一辈人的财务决定,都出乎子女的意料,都带有某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非理性。
岳父把退休金寄给侄子,岳母气得要离婚。我爸把三十五万全买股票,林晓觉得他不靠谱。这些事在年轻人看来都是错的,但当事人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道德准则。
岳父大概觉得,侄子家确实困难,自己儿子好歹在北京有房有车,帮一把是一把。这是一种传统的、宗族式的互助观念,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爸的逻辑更简单:他信任国家,信任建设银行,信任那个素未谋面的刘老师。他信任的东西比我们多。
等岳母睡下了,林晓坐在床边,忽然哭了起来。
我很少见她哭。她这个人坚强惯了,工作压力再大都不掉眼泪。
“怎么了?”我有点慌。
“我妈说的那事,我爸把钱寄给老家侄子,她觉得过不下去了。可我忽然在想,我对我爸我妈,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样?”
“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总想纠正他们,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活法。可他们活了六十多年了,凭什么要被我们教着活?”
我愣住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你爸买股票那个事,”她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我之前态度不太好。我想了想,他花自己的钱,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我应该尊重他。”
“你真这么想?”
“嗯。”
我伸手抱住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头发毛茸茸的蹭着我的下巴。
那一刻我觉得,人跟人之间的理解,有时候需要一个契机。可能是因为岳父给侄子寄钱这件事,让林晓忽然明白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建行跌了百分之五之后我爸电话里那个颤抖的声音,让她心软了。
总之那个晚上,我们都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床上默默躺着,各自想着各自的爸妈,各自的焦虑。
第二天,建行又跌了。
这次跌了百分之三,连续两天跌了八个点。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又跌了。”
“爸……”
“我知道,不卖。刘老师说了,这是机会,可以加仓。”
“加仓?”
“对,越跌越买,成本就摊低了。我们群里好多人都在加仓。”
我听着不太对劲。
不是价值投资吗?怎么搞成了越跌越买?
“爸,你没有加仓的钱了吧?”
“我跟你妈商量了,把剩下的那几千块钱也放进去了。”
“你们不吃不喝了?”
“留了一千块,够撑到下个月发退休金。”
我脑袋一热,差点在电话里骂出来。但我忍住了。我知道骂没有用。他现在需要的是肯定,是支持,是有人告诉他:你没做错。
我该这么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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