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在伊朗待了六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挑地毯,也不是怎么跟海关斗智斗勇。
是怎么分辨头巾底下藏着的那些眼神。
莱拉看我的第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那种女孩看陌生男人的躲闪,是一种直接。她舅在巷口榨石榴汁,她骑个粉色自行车来送饭,头巾歪了,露出一大截深棕色头发。她舅吼了她一句,她把头巾拽正,冲我吐了下舌头,蹬车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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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手里拿着两瓶水,盖子拧了一半,就那么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德黑兰大学念波斯文学的。她妈在医院当护士,她爸在她六岁那年跑去土耳其再也没回来。她跟她妈住在我隔壁那栋楼。搬过去的头一天我们在楼梯上碰见,她端着盆洗好的葡萄,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在巷口站了好几分钟发呆的那个人。
我说我没发呆。
她说那你站那干嘛,我舅以为你想偷他石榴汁。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大声,在这个街区你很少听见女孩那样笑。
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我俩的波斯语水平半斤八两。我拿我的破波斯语跟她聊天,她用她的散装英语回我。也不知道怎么聊的,反正聊了三个月,我把她家隔壁那间房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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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租这干嘛你又不缺地方住。
我说离你近。
她没说话,把一串葡萄塞我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每天买我舅两杯石榴汁就行。
后来我真开始每天买两杯石榴汁。她舅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好奇,可能在想这中国人怎么对石榴汁这么执着。
我们在一起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这个地方,一个没结婚的女孩跟外国男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那是要出大事的。道德警察是真的会上门,她舅是真的会拿榨汁机砸我。
但我们还是那么干了。
她下午没课的时候会上来,我们坐在地毯上喝茶,吃她做的藏红花米饭。她念波斯古诗给我听,念完问我什么感觉,我说听不懂词,但是听得出你在念什么。
她说这个回答可以打满分。
停电的时候我俩就点一根蜡烛,坐阳台上看星星。德黑兰北区的星空很亮,因为没有那么多灯。她有时候会小声唱歌,唱那种很老的波斯民谣,调子拐来拐去的,我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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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她突然停下来说,你知道吗,我在外面不能唱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女人在公开场合唱歌是违法的。
违法的。唱一首歌。她跟我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摆摆手说习惯了习惯了,你什么表情别这样。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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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开始跑关系。托朋友,找门路,给她办护照,办签证。伊朗女孩出国有多难你知道吗,单身女性没有父亲或者丈夫的书面同意,连海关都过不去。她只有母亲,母亲身体又不好,这事一拖就是一年多。
然后就等来了撤侨的通知。
那个通知我看了大概有十几遍,一个字一个字看。大使馆说这是最后一批,错过了就得自己想办法。当时德黑兰的情况已经很糟了,疫情,制裁,汇率崩盘,医院里人满为患。我爸妈在国内急疯了,一天好几个电话催。
我把通知拿给莱拉看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回去。
我说她的签证还差最后一步。
她说不等了,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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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说是吵,其实就是她看着我不说话,我一直在说。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我怎么放心。她说你在这又能怎样,真出事了你也帮不了我,两个人一起耗着也不是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是手指一直在拧那块深蓝色的头巾边角。
走的那天早上,她来我房间。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旧行李箱,装着我所有的东西。她从头上解下那块深蓝色头巾叠了两叠,塞进我行李箱最底层。
我说你干嘛。
她说这个先替我去乌鲁木齐。
我说你人呢。
她说我人在这里,头巾去了就等于我先去了一半。
然后她笑了笑,说等你店开起来了,把我跟你说的那些地毯样子,做出来,别老卖那些老掉牙的花纹。
她没去机场送我。她说不去了,去了更麻烦。我理解她的意思,德黑兰机场那个时候乱成一锅粥,一个女人单身过去送一个外国男人,惹眼。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包放在传送带上,心里在想,那块头巾跟我的换洗衣服一起,正在某个行李舱里,飞向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回国的头几个月我整个人像丢了魂。在乌鲁木齐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始跑市场,找货源,跟人谈价钱。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自己是不是还躺在那间没有空调的屋子里,楼下传来宣礼塔的叫拜声。
有人问我店里怎么挂一块女人的头巾顾客还以为这是波斯特色的丝巾。只有我知道。
去年冬天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签证终于下来了。她说她妈身体好多了,她托了远房一个表哥写了同意书。她信里说,我在办手续了,快的半年,慢的一年,她说你店里的地毯给我留一面墙。
最后那行字她写了又划掉,但我还是看出来了。她说我等了很久,不怕再等。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走到店门口点了一根烟。乌鲁木齐的冬天干冷干冷的,街上的积雪被踩得到处是泥印子。
我回头看了眼墙上那块深蓝色头巾,心想,留的哪里是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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