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世裕嘴上说“不瞒你”,心里拨的却是另一把算盘:银锁肚子里那块肉已经姓了顾,真领回来,嫡庶一锅粥,族老能把他粮行算盘珠子全掀了。
他把烫手山芋递到祝小芝手里,夫人接不接,骂名都落不到他爷们头上。
算盘声噼啪响那天,祝小芝只问了一句:“人被卖过,身价多少?”丘世裕没敢答,因为他清楚,顾长连掏的是三两二钱雪花银,外加一斗棒子面,托的是蔡家集保长蔡老三的堂舅。
丁口册上早写明白——顾李氏,年十九,孕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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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兵不是天杀,是生意。直鲁联军溃下来,枪一扔,女人按斤两称,年轻能生养的,标价五块大洋,会点针线的再涨两块。银锁被拖走时,嘴里塞的是她自己的裹脚布,没人听见她喊。
顾长连买她,跟买骡子一样看牙口,见她牙齐,知道身子骨硬,能下地,便倾尽佃了五年地的积蓄。
蔡老三收钱,在祠堂后墙根给她画了个圈,圈里写“顾”字,从此她算人妇,再逃就是逃户,逮住可以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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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楼喝酒那天,蔡老三红着眼说漏嘴:“丘家大院再阔,也撕不了官府册子。”一句话,把祝小芝顶到南墙。
她原想带银锁回去,给老爷留后,听完后半夜没合眼,天擦亮叫来账房,吩咐备二十尺洋布、五斤棉花、一布袋粳米,另拿红纸写“断契”二字。
丘世裕偷听墙角,听见夫人笔尖沙沙,像磨刀,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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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不是银锁回来,是祝小芝真撒手——人留在顾村,孩子落地姓顾,丘家就少一条血脉,族谱上他这一支,从此矮人半截。
可祝小芝更怕把活人硬扯回深宅,逼死第二条命。
她见过嫡庶打架,正房把姨太太推下井,老爷只敢站在月亮门口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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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她亲自抬东西去顾村,土路上露水湿鞋,银锁挺着肚子出来,扑通跪下,不敢叫小姐,只喊“夫人”。
祝小芝伸手摸那肚子,娃娃踹了她掌心一下,像踹在她心口。
她掏出断契,按了朱印,一句话没骂,只说:“好好生,好好活,别再让人卖你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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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那刻,她听见银锁哭到干呕,却没回头。
回大院路上,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像喜帖,又像讣告。
丘世裕迎出来,张嘴想谢,祝小芝抬手给他一耳光,脆响贯穿三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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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住了脸面,我保住了人命,咱两清。”
夜里她一个人吃酒,连干三杯,敬的是那个再也没法叫自己名字的李银锁,也敬她自己——从今往后,丘家账本上少一笔活人,她心上多一条刀口。
乱世买人容易,买良心贵,她付不起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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