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堡和小笼包
我叫陈远,一米七八,不算矮。
可我老婆——叶莲娜,二米三。
第一次带她去民政局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看表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老婆是俄罗斯人,西伯利亚长大的姑娘。我们是在北京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我做跨境物流,她做中俄贸易。当时她穿了个平底鞋——好吧,平底鞋对她来说可能根本不存在,她穿的是那种薄底布鞋,但依然比在场所有人高出一个头。
我第一反应是:这人好高啊。
第二反应是:她低头跟我说话的时候,瞳孔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贝加尔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散会的时候追上去说了一句:“你俄语说得真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俄罗斯人。”
“我知道,”我说,“我夸的就是这个。”
她就笑得更大了。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本来觉得所有中国男人都矮得像个小朋友,但我是唯一一个敢拿身高开玩笑还不好笑的。
“那你为什么还选我?”我问。
“因为你不好笑,但你不怕我。”她说。
新婚夜,说实话,我紧张。
不是那种第一次的紧张,是那种“我老婆比姚明还高两厘米”的紧张。我们在北京办的婚礼,她的俄罗斯亲戚来了一大帮,个个一米九起步,迎亲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被绑架到了巨人国。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回到酒店套房,我站在地上,她站在我面前。
不对——她站在我面前,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穿了双三厘米的拖鞋,现在她二米三三。
“陈远。”她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认真。
“嗯?”
“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情。”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见过的最具压迫感的新婚夜物品——没有之一。那是一份手写的“夫妻约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俄文和中文各一份。
我看了一眼标题,差点没站稳。
《叶莲娜与陈远同志婚姻共同生活基本法》
“同志?”我抬头看她。
“我查了中文,这是很正式、很尊敬的称呼。”她一脸严肃,“就像苏联时期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看。
第一条:禁止叶莲娜为了照顾陈远的感受而弯腰走路。
“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叶莲娜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架势像是在跟贸易伙伴谈合同,“很多个子高的女人会为了配合周围的人而佝偻着背走路。我不这样做,以后也不会这样做。如果你跟一个二米三的女人结婚,你就要接受她看起来就是二米三。”
我想说“我本来也没让你弯腰”,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我想起来,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逛街,她确实不自觉地微微塌了一点肩膀,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想离你近一点”。
我当时心都化了。
但现在我知道,那条是违规的。
“同意。”我说。
第二条:陈远必须睡在靠墙的那一侧,叶莲娜睡外侧。
“这为什么也要写进约定?”
她抿了抿嘴唇,难得露出一丝不那么商务的表情:“因为我翻身的时候,如果你睡在外面,可能会掉下去。”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她翻身的幅度。二米三,体重八十公斤,那个力矩……
“我掉下去过?”
她没说话,但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想起来有一次去她在莫斯科的公寓过夜,凌晨三点突然从床上摔下去,屁股着地,疼得我龇牙咧嘴。当时她说“对不起,我翻身了”,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翻身。
“……那是你翻的?”
“我翻了一下。”
一下?我他妈觉得自己被弹射出去的。
“同意。”我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
第三条:陈远必须学会做俄式薄煎饼,每周至少一次。
“这个我可以学。”我说,“但为什么?中餐不行吗?”
叶莲娜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柔和。她说:“我妈妈说过,嫁人以后能吃到家里做的блины,就说明你没有嫁错。”
我张了张嘴,把那条“能不能加根油条”的话咽了回去。
“我学。”
第四条:每三个月去一次能让她穿高跟鞋的地方。
“穿高跟鞋?”我一个激灵,“你二米三了还要穿高跟鞋?”
“高跟鞋不是为了让女人更高,”她纠正我,语气像在教一个笨学生,“高跟鞋是为了让女人觉得自己好看。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好看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穿了一双平底布鞋,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穿高跟鞋,她说“在你们国家,一个女人二米三还穿高跟鞋,会被人一直看”。
我当时说“你已经被人一直看了,不如再高一点,让他们看个够”。
她笑了,但那个笑容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难过。
“同意,”我说,“我陪你去。找个高 doorway 的地方,你想穿多高穿多高。”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第五条:不许说“你能不能低一下头”。
叶莲娜说这条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我跟前任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要亲我或者跟我说话,第一句永远是‘你低一下头’。”她说,“好像我是一棵挡路的树。”
我看着她的眼睛,走过去——走得很近,近到我的额头几乎碰到她的胸口。
然后我踮起脚尖。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来看我。
“我没让你低,”我说,“我自己想踮的。”
她怔了一下。
“以后要亲你的时候,我就踮脚。踮不到我就跳。跳不到我就搬凳子。搬凳子还够不着——”
“那不可能。”她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不像谈判桌对面的俄罗斯女人,像她十六岁在西伯利亚雪地里奔跑的样子。
“那你什么时候能踮?”
“现在。”
我踮起脚尖,她低下了头。
你看,又违规了。但这次我没说。
我们一条一条地过完了那份约定。一共十四条。
有的是正经的——“双方保留独立经济账户,同时设立家庭共同账户”;“每年去一次彼此的国家,住够两周”。
有的是让我哭笑不得的——“吵架的时候不许用身高说事,不许说‘你那么高有什么用’”;“陈远要在家里所有衣柜的上层隔板放上叶莲娜够得到的凳子”。
有的让我心里暖洋洋的——“陈远感冒发烧的时候,叶莲娜必须把他裹进怀里物理降温(陈远说这叫‘大汉堡包小笼包’,记录在案)”;“每个结婚纪念日,要拍一张合影,站着拍,不蹲不坐不弯腰,谁矮谁不许垫脚”。
最后一条写得很简单,字迹却比前面任何一条都重:
“如果有一天陈远想离开,叶莲娜会很难过,但不会用身高拦住他。所以陈远如果想走,要选一个叶莲娜没穿鞋的日子。”
我看完最后一条,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二十八楼的夜景像一张铺开的棋盘。她站在我面前,投下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
“签字吧。”她把笔递给我。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名。然后我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她太高了,我抱她腰的时候脸埋在她胃的位置。她本能地又想要弯腰,但我收紧胳膊,闷声说:“不许弯。你说的,第一条。”
她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僵了两秒,然后一双巨大的手臂慢慢环住了我的肩膀。
她把我整个人裹进了怀里,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上。
“陈远。”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雷声滚过云层。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列这些约定吗?”
“为什么?”
她低下头——对,又低了——嘴唇凑近我的耳朵。她说了一句俄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我吹跑。
“Чтобы ты знал, что я люблю тебя не как удобного маленького человека, а как единственного человека, который меня не боится.”
她想了一想,翻译给我听:“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那个‘方便的、刚好够得着的’人。而是因为你是那个——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我呢?”我说,“我是唯一一个得踩着凳子才能亲到自己老婆的人。”
她大笑起来,笑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她笑的时候会微微后仰,我就跟着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小树靠着一棵大树。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一条一条地遵守着约定。
我学做了俄式薄煎饼,第一次煎出了焦黑色的不明物体,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三张,说“还可以,至少是熟的”。后来我越做越好,有一次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忽然眼眶红了,说“像我妈妈做的”,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厨艺进步了,是她想家了。
我睡在靠墙那一侧,再也没被弹射出去过。
三个月后,她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我面前,二米三八,我踮起脚尖也只到她的肩膀。她低头看我,我抬头看她。旁边路过的大爷骑着电动车差点撞树上。
她问我:“要不要我把鞋脱了?”
我说:“不用。”然后我跳了一下。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破例喝了好多伏特加,喝醉了就用俄语唱歌,唱一首我永远学不会的、关于雪和桦树的歌。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觉得这他妈就是我这辈子离天堂最近的距离了。
当然,我们也吵架。
吵得最凶的那次,我脱口而出:“你长那么高有什么用,讲道理都像是在俯视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灰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像贝加尔湖重新结了冰。
她转身上楼。
她走得很慢,没有跺脚,没有摔门。但是那个背影,那个比门框还高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弯了一下——不是弯腰,是那种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小很小的弯。
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我们那张巨大的床上,面朝窗户,被子拉到肩膀。
我爬上床,从后面抱住她。我的胳膊根本环不住她的腰,我只能抱住她一小块后背,像贴上去的一张便利贴。
“对不起。”我说,“我犯规了。第五条不许说的,我说了。”
她没有转身,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用俄语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我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她说的是:
“我也希望自己能小一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一个跟她的身高有关的字眼——除了夸她好看的时候。
这个俄罗斯女人,二米三的大个子,穿四十六码的鞋,能单手扛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上楼不喘气。她来中国的第一年就因为太高,在地铁里被小朋友叫“奥特曼”。她放弃了穿高跟鞋,放弃了芭蕾舞(她学了十一年),放弃了一切会让“二米三”这件事变得更显眼的东西。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一米七八、会踮起脚尖亲她的中国男人。
这个男人在她的约定上签了字,认认真真一条一条地执行,然后在半年后的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从背后抱住她,说了她这辈子等得最久的一句话:
“你一点都不需要变小。这样就很好。我踮脚踮习惯了,以后说不定还能长高呢。”
她没有笑。
她在黑暗里转过来,巨大的身体把整张床都带得晃动。她捧起我的脸,大拇指按在我颧骨上,低下头,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那个姿势很奇怪,她弯腰了,我也抬头了。我们在这张巨大的床上,在那个弯弯曲曲的姿势里,额头和额头贴在一起,呼吸和呼吸混成一团。
“陈远。”
“嗯。”
“你的第三条薄煎饼,这周六要交。这两天做得有点少了。”
“……好。”
“还有,下个月的高跟鞋计划,我要一双红色的。”
“买。”
她闭上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在我的视线尽头隐去。睫毛很长,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在那片宽得像草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说你踮脚了,我也没说你低头了。
那条约定,我们谁都没提。
但我们都犯规了。
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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