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迎来“极大”的拥有哈雷彗星“血统”的宝瓶座η流星雨,让许多流星雨爱好者兴奋不已。殊不知,我们的祖先十分热爱观星,并早已建立了一套恢宏又务实的中国星座体系,写下中国版的“宇宙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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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象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事,图为北京古观象台。
观星:并不浪漫的生存刚需
在中国星座的体系中,“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共同构成了独属于东方的宇宙图景。三垣是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四象指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象各分七段,称为“宿”,共有二十八宿。每宿又包含若干颗恒星。
中国人的观星历史十分悠久。上世纪80年代,考古学家在河南省濮阳市西水坡遗址的一座新石器时代墓葬中发现,墓主的身旁有两组用洁白蚌壳摆出的图案:左侧是昂首腾飞的苍龙,右侧是威风凛凛的白虎,北侧则用人骨摆出北斗七星的形状。经考证,这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天象示意图,也是四象体系的雏形。这一发现把中国观星史的序幕推至距今约6500年的仰韶文化时期,证明那个时候的古人可能就已经开始系统观测星空,并将星象与生活、信仰结合。
那为什么古人这么早就开始观星了呢?
在现代社会,人们有精确的钟表与卫星计时、指路。抬头看星,多是为了感受夜空的静谧与浪漫。但对于古人,观星可从来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更多的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刚需”。
《尚书·尧典》记载:“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中国经历了漫长的农耕时代,庄稼一年的收成好不好,最重要的就是要顺应天时: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休养,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违背季节规律。适合播种的日子就那么几天,如果错过了,很可能一年都会颗粒无收。可古人没有精准的日历,如何判断季节更迭?为了搞明白季节与农时,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苍穹,从日月星辰的流转中寻找规律。
古人很早就发现,不管是行星还是恒星,在天上行走的轨迹都有固定的规律,不同季节的黄昏,南方天空正中的星宿各不相同,星辰的升起与落下,就像一座天然的“四季时钟”。通过判断星星的运动轨迹,结合经年观察的雨水物候规律,就能精准预报农时与气候。
除了定四季,观星还承担着“定方位”的重要功能。上古时期,人们出行、迁徙,没有指南针,北斗七星便是最可靠的导航仪——北斗七星始终围绕北极星旋转,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离家的游子们依靠斗柄与季节的关系,可以准确地判定方向。
这就是中国观星史最初的发展起源。随着文明的发展,观星的功能也在逐渐延伸,人们赋予星星更多的职能,从单纯的指导农耕,扩展到规范社会秩序、预测吉凶祸福等。古人认为,星空是人间的映照,天帝居于星空之中,星辰的明暗、运行的轨迹,都与人间的兴衰、朝代的更替息息相关。因此,观星成为皇室专属的权力,朝廷专门设立机构,负责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占卜国运,而普通百姓也将星象与日常起居、婚丧嫁娶、出行求财绑定,让观星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因此,中国的观星史,本质是一部人类生存的经验史。每一颗星辰都承载着古人对宇宙的认知、对生活的敬畏,可以说古人把整片星空当成了指导自身生活的“宇宙说明书”。
三垣:九天之上的“星空社会”
古人认为,星空是人间的映照。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自称“天子”,即自己是天帝的儿子,受天帝的指派来人间统治臣民。那天帝是谁?又在哪里居住?
在古人眼中,他们所看见的北半球星空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按照人间社会的秩序,拥有一套完整的“星空社会”,这个“星空社会”的核心中枢被命名为“三垣”。垣,墙垣也,三垣不是零散的星宿组合,而是一个完整的,涵盖了帝王、后宫、朝臣、市井、百姓,映照着人间都城的星座体系,每一“垣”,都对应着人间的一个重要场景。
三垣,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者环绕北天极(一个相对不动的区域),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中国星座的核心区域。古人将北天极视为“天帝居所”,因为北天极看起来始终静止不动,而其他星辰都围绕着它旋转,就像人间的帝王居于都城之中,统领天下。
位于北天极正中央的紫微垣,就是天帝的居所,是三垣之中地位最高的垣区,对应着人间的皇宫。“紫微”二字,寓意着尊贵、神圣,人间皇帝所住的皇宫被称作“紫禁城”,其中这个“紫”字,即来源于紫微垣,“禁”则指皇家禁地。紫微垣里面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皇宫中的帝王、后妃、侍从、百官等,其中最中央的一颗,便是“帝星”,即当时的北极星。它居于紫微垣的正中央,其他星辰环绕周围,如同群臣簇拥帝王。
有“帝”,就有“臣”,也要有他们处理政事的地方。在紫微垣的南方,便是太微垣,是天庭百官理政、制定法度的地方。太微垣中有“三公”“九卿”“诸侯”等各类星官,象征着朝廷的各级官员。
太微垣的东南方有天市垣,对应着人间的市井集市,是百姓生活、商贸交易的地方。
为了保障天帝的生活和统治,在三垣之中,军队、车辇、仪仗应有尽有,甚至把厕所也搬上了天空,就在西方星座“天兔座”的区域,由4颗星星构成。为了让神仙们“安心如厕”,还贴心地在旁边设立了由两颗星星组成的屏风。
现存于苏州文庙的南宋苏州石刻天文图,刻于淳祐七年(公元1247年),是世界现存最古老、最完整的大型石刻星图。这幅星图直径1.16米,刻有1440颗星,以北极星为中心,清晰标注了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的界限与星官名称,外围环绕二十八宿与四象分区,还标注了赤道、黄道与州郡分野,其科学精度之高,代表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巅峰成就。
三垣的划分,不仅体现了古人对星空的精准观测,更体现了他们的社会秩序观。古人用一个与人间息息相关的“镜像世界”,延伸了华夏文明的维度与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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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时期的石刻天文图
四象:人间的“四季预言家”
过了正月,大家都知道一个叫作“龙抬头”的日子。人们选在这个日子理发,让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可为什么叫作”龙抬头”?很多人并不知道。
这个“龙抬头”的龙,其实说的是中国星座体系中“四象”之首、“掌管”东方的苍龙星座。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将黄道带(黄道南北两侧各延伸一定宽度的环形区域)分为四段,太阳运行到哪一段,就意味着哪个季节的来临。古代天文学家又结合远古时期华夏四方各民族的图腾崇拜,逐渐演变成苍龙、朱雀、白虎、玄武的四象理念,即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每年农历二月初的黎明时分,东方苍龙中的七宿之首——角宿(也称角星)会从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好似“苍龙”抬头。于是,人们便把“二月二”称为“龙抬头”。古人认为,龙是掌管雨水的神兽,苍龙抬头,意味着春雨将至,万物复苏,播种的好时节就要到了。
古人利用黄昏出现在正南天空的显著星象来预报四季,所谓“四仲中星”。《尧典》中说:“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这里的仲春、仲夏、仲秋、仲冬,对应的是现在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这一记录是中国古代观象授时传统的重要体现。《诗经·豳风·七月》中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说的是苍龙星座中的一颗重要星星——大火星的运行规律:每年农历七月,大火星会从西方地平线慢慢西沉,这时即便天气还很炎热,暑气也会很快消退,需要准备御寒的衣物了。
人们通过不同星座的升起与落下,可以不依靠温度就能精确预报季节。可以说,四象是人间的“四季预言家”。它们的轮转,十分科学地预示着四季的更迭,是古人观星定季的核心依据。需要注意的是,就像北极星经过数千年已发生偏移一样,现代星宿与季节的关系也不再完全和古书一一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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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二十八星宿示意图
二十八星宿:日月巡天的“里程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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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期曾侯乙墓中的彩绘二十八星宿图衣箱。
三垣代表三种场所,四象代表四个方位,那二十八星宿又从何而来?其实,中国古人很早就发现了月球在天空中的运行规律:大约每二十八天(实际为27.3天),月亮就会回到空中的同一个区域,即恒星月周期。于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将天空划分为二十八个区域,分布在四象之中,每象七宿。每一天,月亮都会走过一“宿”,每一“宿”就像月亮巡天的一处“夜宿驿站”。同时,古代天文学家也依靠二十八宿将天空进行了更加细致地划分,使天空的刻度更加精确,太阳及其他行星也开始依托于此刻度进行记录。
二十八宿使古人制定历法、观测日月和五星运行有了核心标尺。通过观测二十八宿与重要行星的相对位置关系,可以辅助矫正农历历法,确定节气物候在每一年的精确时间,指导农耕生产。
从历史脉络来看,二十八宿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的观测与完善过程: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与二十八宿相关的星象雏形。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曾出土一个战国时期的二十八宿图衣箱,箱盖中央写有巨大的“斗”字(代表北斗),周围环绕完整的二十八宿名称,两侧绘有苍龙、白虎。这件实物证明了当时四象与二十八宿体系已基本成熟,这比西方黄道十二宫的定型时间更早,是中国古人独立观测、总结出的天文成果。
看似“玄学”的星象,背后是中国古人对自然规律的精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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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紫微垣,地下紫禁城(故宫)。
“明星”演变
从战神到“和事佬”的太白金星
在中国古典神话里,“太白”即太白金星,大概是最“忙碌”的星官之一。提起他,人们最熟悉的就是《西游记》中仙风道骨的形象,他仿佛生来就没什么脾气,一会儿哄哄玉帝,一会儿哄哄大圣,善于“和稀泥”。但其实,他最初可不是这个形象。
古人把太阳、月亮和金、木、水、火、土五颗肉眼可见的行星合称“七曜”。“太白”在七曜之中是仅次于“日”“月”的亮星,是夜空中最耀眼的“明星”。
太白金星的“太”指极大,“白”指其银白色的光芒。太白金星因其亮度高、位置特殊,一直被古人赋予极高的象征意义。在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天官书》里曾说:“杀失者,罚出太白。”意思是如果杀戮或刑罚的政令失当,上天的惩罚征兆就会出现在太白金星。此时的太白金星还是一个“大将军”的形象,掌管杀戮、刑罚和兵事。魏晋南北朝后,道教兴起,太白金星的形象开始被神化,成为“五德星君”之一,形象还时男时女,到明清才固定为童颜鹤发的白胡子老翁。创作于明代的《西游记》将当时的“太白金星”形象进行艺术升华,使一位“战神”彻底变成了“天庭和事佬”。
名句解析
“参”“商”永不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是唐代诗人杜甫的千古名句。要理解这句话,就要了解古人观测到的一种天文现象。
“参与商”,指参星与商星。二者均是中国古代二十八宿中的重要星辰。参星,即参宿,隶属于西方白虎七宿,是冬季夜空最耀眼的星座;商星,即心宿,隶属于东方苍龙七宿,是夏季夜空的标志性星座。
《左传·昭公元年》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上古时期,帝喾(音kù)有两个儿子,由于俩儿子每日口角不断,帝喾只好将一个派往河南的商丘一带,一个派往山西的大夏一带。距离遥远交通不便,两人相见甚难,干戈自然消失。这两地在分野之中正好对应参商二星,而参星与商星的运行轨迹是完全错开的:当参星闪耀时,商星早已沉入地平线以下;当商星高悬时,参星却隐匿不见。二者始终此升彼落,从未同时出现,使“参商”逐渐成为“永不相见”的代名词。
西方对这两颗星星也有相似的解读。在西方神话中,天后赫拉派毒蝎子将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奥赖温蜇死,奥赖温在毒发前打死了蝎子,当两者同时升上天界后,因水火不容,宙斯只能将二者分在天空两端,即冬夜的猎户座和夏夜的天蝎座。这两个星座,正好对应着中国星空的参宿与商宿。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
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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