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听了一张新出的爵士专辑,或者去了一场当代古典音乐会,可能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意大利科学家最近用数学工具扒了扒音乐史,发现了一个挺反直觉的趋势:爵士和古典这两门"高冷"艺术,正在悄悄向流行乐靠拢。不是说它们变得流行了,而是它们的骨架——旋律和和声的复杂程度——在几十年里持续简化。
这项研究发表在4月23日的《科学报告》上。研究团队来自意大利维泰博的图西亚大学,由计算社会科学家尼科洛·迪·马可带队。他们没有用耳朵听,而是用了一种叫MIDI的文件格式,把音乐转化成数字。MIDI记录的不是声音本身,而是"哪个键什么时候按了多久多大力"这类信息。从21,480首横跨六个流派的作品里,他们提取出旋律与和声的数据,画出音符之间的关系网络——谁跟着谁出现,哪些组合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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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目了然:流行、电子、摇滚这些年轻流派,数据分布很均匀,套路相对固定。而爵士和古典原本是很不一样的,它们的音符关系网更复杂、更多变。但把时间轴拉开看,事情变了。
20世纪上半叶的爵士和古典,结构相当繁复。到了后来,和声、音程和其他结构特征开始走向重复——越来越像流行乐和摇滚乐的模式。迪·马可说,这反映的是"一首作品如何在音乐规则允许的空间里探索可能性"。换句话说,老一辈音乐家像是在大迷宫里到处走,新一代则找到了几条高效通道,反复走。
技术可能是推手。数字音频和作曲工具的普及,让音乐人随时随地能接触海量录音、获取灵感。迪·马可自己也研究过专辑封面艺术,发现同样存在"向极简主义的广泛转变"。工具变了,创作方式跟着变,这很合理。
但这里必须踩刹车说清楚:变简单不等于变差。迪·马可反复强调,这篇论文只讨论数学框架,不涉及声音本身或听感体验。音乐远不止旋律与和声——歌词、制作、音色设计、文化语境,都是重要维度。现代音乐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创造好音乐",就像专辑封面从繁复油画变成极简图形,艺术形态始终在与文化、技术共同演化。
奥地利萨尔茨堡大学的文化音乐学家弗里德林德·里德尔认同这个视角。她指出,只看某些特定维度,确实会得出"音乐多样性在流失"的印象。但她提醒,"对音乐简化的焦虑"其实古已有之,"和所有艺术一样,文化悲观主义历史悠久,所谓'文化灰化'的担忧一直存在……然而,音乐聆听的机会可能从未像今天这样丰富"。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点出了一个常见盲区。我们容易把"复杂"等同于"高级",把"简单"等同于"堕落"。但音乐的复杂可以藏在很多地方——一段电子乐里精密的频率设计,一首说唱里密集的语义双关,一套爵士即兴里对沉默的精确计算。数学模型能捕捉的是结构规则,不是艺术的全部。
换个角度想,"简化"也可能是成熟的标志。早期爵士乐手在和声海里摸索边界,后来的人知道哪些水域值得深潜。古典音乐从巴洛克到古典主义再到极简主义,每次"简化"都伴随着新的美学体系诞生。现在年轻人用笔记本电脑做音乐,不是在退化,而是在用新工具回答老问题:怎么让声音打动人。
当然,研究也有局限。MIDI格式主要记录音符信息,对音色、空间感、演奏微差这些"音乐的灵魂"无能为力。一首斯特拉文斯基和一首电子舞曲可能在数据结构上有相似性,但听起来的震撼完全不同。迪·马可的团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反复强调结论的边界。
这项研究真正的价值,或许在于提供了一个"去神秘化"的视角。我们总把艺术创作说得玄乎其玄,但用数学眼光看,它也有可量化的规律。这些规律不会取代审美判断,但能帮助理解大趋势——比如技术如何重塑创作习惯,比如不同流派如何在时间长河里相互渗透。
下次再听到有人说"现在的音乐不如以前",你可以想起这个研究。不是要为谁辩护,而是意识到:变化一直在发生,"简单"和"复杂"从来不是衡量好坏的唯一标尺。真正的问题是,音乐人有没有在既定规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无论那条路是迷宫还是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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