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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龙仁市的SK海力士工厂门口,最近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员工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定制工服排队等班车。据传这套工服在二手交易平台上被炒到了原价的三倍。
一家芯片厂的员工服装成了稀缺品,背后是一个硬核的财务事实:SK海力士2025财年营收97.15万亿韩元(+47%),营业利润47.21万亿韩元,利润率接近50%。2026年Q1进一步飙升:营收52.58万亿韩元(+198%),利润率72%。
这个剧情,中国汽车产业的人似曾相识。
宁德时代2025年:492亿合同负债的权力密码
2026年3月,宁德时代发布2025年年报:全年营收4,237亿元,同比增长17%;净利润722亿元,同比增长42%;日赚近2亿元。账上货币资金3,335亿元,合同负债492亿元,同比增长77%。
合同负债,即客户为获取商品或服务而预先支付的款项,是未来收入确认的先行指标。492亿元合同负债激增,说明下游主机厂正在用真金白银锁定未来几年的电池产能。
这一幕,与当下SK海力士的境遇高度同构。
SK海力士2025财年营收97.15万亿韩元,其中HBM(高带宽内存)占比超过60%。HBM全球只有三家能做:SK海力士、三星、美光。SK海力士一家占据约50%的HBM市场份额,36%的DRAM份额(2025年Q1超越三星居全球第一)。
当OpenAI、谷歌、Meta、微软等AI大厂疯狂抢购GPU时,上游的HBM供应商成了“卡脖子”的人。下游不得不提前支付巨额预付款锁定产能——与车企排队给宁德时代送钱的场景,如出一辙。
Kraljic矩阵:两个不同行业的阶段镜像
要理解为什么HBM和动力电池会出现同样的权力上移,可以用一个经典的采购管理工具:Kraljic采购矩阵。
Kraljic矩阵将采购物品分为四类:战略物品(对采购方利润影响高、供应风险高)、杠杆物品(对采购方利润影响高、供应风险低)、瓶颈物品(对采购方利润影响低、供应风险高)、常规物品(对采购方利润影响低、供应风险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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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亿欧智库,AI生成)
HBM和动力电池在各自产业链中的位置,都落在了“战略物品”象限:
对采购方利润影响高:对于AI服务器厂商而言,HBM是决定GPU性能的核心组件,没有HBM,GPU就是一块废铁。对于新能源汽车厂商而言,动力电池占整车成本的30%-40%,直接决定续航里程和产品竞争力。
供应风险高:HBM全球只有三家商用量产供应商,技术门槛极高(TSV硅通孔堆叠+先进封装),从建厂到量产需要18-24个月。动力电池虽然玩家更多,但2022年宁德时代国内市占率一度超过50%,全球市占率37%,形成了事实上的“单极格局”。
当战略物品的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技术门槛极高、产能建设周期长、下游需求爆发式增长——供应链权力必然向上游转移。这不是偶然,是Kraljic矩阵预测的必然结果。
需求冲击与信息扭曲:权力上移的双重机制
除了Kraljic矩阵,还需要引入两个概念来解释权力上移的具体机制:外生需求冲击和内生信息扭曲。
2021-2022年的动力电池市场,是典型的外生需求冲击。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从2020年的5.4%跃升至2021年的13.4%,再到2022年的25.6%。需求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跳升。而动力电池的产能建设周期需要12-18个月,短期内供给完全无法响应。宁德时代2021年合同负债115亿元,2022年飙升至225亿元(+95%)——这组数字正是外生需求冲击的财务映射。
HBM的情况更为极端。2024年全球AI服务器出货量同比+63%,而HBM的产能建设周期是18-24个月。当需求在短期内翻倍时,三家供应商谁也无法快速扩产。这种“供需剪刀差”直接导致了价格飞涨和权力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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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亿欧智库,AI生成)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种极端供需失衡下,下游还会产生“恐慌性备货”——为了不被断供,提前超量下单。这种内生信息扭曲进一步放大了上游的订单可见度,形成正向反馈循环。2025年宁德时代492亿元合同负债中,有多少是真实需求,有多少是恐慌性锁单?这个问题没有准确答案,但它提醒我们:供应链权力的峰值,往往伴随着需求的提前透支。
产业周期:权力不会永远在上游
Kraljic矩阵解释了权力为什么会上移,产业周期理论则解释了权力什么时候会回流。
半导体行业的历史反复证明:上游的暴利会吸引巨量资本涌入,最终稀释议价权。存储芯片领域尤其典型——2017-2018年存储芯片超级繁荣期,三星、SK海力士、美光赚得盆满钵满;但2019年行业 downturn 时,价格腰斩、库存积压、利润蒸发。
动力电池正在经历同样的周期。宁德时代国内市占率在2021年达到51.9%的峰值,此后逐步回落:2022年48.2%,2023年43.5%,2025年43.42%。比亚迪在2023年达到26.9%的峰值后也开始回落,2025年为21.58%。
变化的格局在于二线厂商的崛起。国轩高科2025年市占率上升1.07个百分点,亿纬锂能和蜂巢能源也保持稳定增长。这意味着动力电池市场正在从“双寡头”向“一超多强”演变——宁德时代仍是绝对龙头(2026年Q1强势反弹至50.1%),但面临的竞争比2022年更加多元。
权力下滑的核心原因是产能建设周期结束后,供给追上了需求。2024年全球动力电池产能利用率不足60%,行业从“供不应求”转向“供过于求”。车企不再恐慌性锁定产能,而是要求降价、要求技术开放、要求二供三供。
宁德时代对此的应对策略是持续高强度研发投入——2025年研发投入超过200亿元,过去十年累计超过1,000亿元。通过技术代差(如二代神行超充电池、骁遥双核电池、钠新电池)重新建立壁垒,延缓权力回流的速度。
HBM会比动力电池更持久吗?
HBM的供应链权力上移,会比动力电池更持久吗?答案是:短期内是的,但长期逻辑相同。
短期支撑因素有三个。
第一,技术迭代更快。从HBM2E到HBM3,从HBM3到HBM3E,再到2024年9月SK海力士率先量产的HBM4,每一代产品都在重新定义技术门槛。三星虽然在追赶,但良率和性能仍落后SK海力士约6-12个月。这种“代际领先”让SK海力士可以持续享受溢价。
第二,客户集中度更高。HBM的核心客户是英伟达,一家占据约80%的HBM需求。这种“单一大客户+长协锁定”的模式,让SK海力士的订单可见度非常高。相比之下,宁德时代的客户更分散,议价难度更大。
第三,追赶者距离更远。国产HBM(长鑫存储等)正在突破,但距量产可能还有3-5年。而动力电池领域,比亚迪、中创新航、亿纬锂能等二线厂商已在2024年抢走了显著的市场份额。
但长期逻辑不会改变:超额利润终将吸引追赶者,产能终将过剩,权力终将回流。SK海力士的工服可以被炒到三倍价格,但产业周期的力量,比任何一家公司都更强大。
结语:供应链韧性的本质是周期认知
SK海力士的工服被炒到三倍价格,宁德时代的合同负债在2025年增至492亿元。两个行业、两个时代、同一个规律。
供应链权力的上移,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短缺红利”——当技术门槛(Kraljic矩阵中的“高供应风险”)、产能建设周期(供给滞后于需求)和需求爆发(产业周期中的上升期)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上游厂商就会在短时间内获得超额议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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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亿欧智库,AI生成)
但这种红利注定是周期性的。追赶者的投入、技术的扩散、产能的释放,终将稀释权力。半导体行业经历过,动力电池行业正在经历,HBM行业未来也将经历。
对于产业链的参与者而言,供应链韧性的核心不是“锁定”或“分散”,而是对权力周期性转移的清醒认知:当下游锁定上游时,要问自己这个锁定能维持多久;当上游享受暴利时,要问自己追赶者还有多远;当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不一样”时,要提醒自己产业周期从未失效。
毕竟,工服可以炒到三倍,但产业周期的力量,比任何一家公司都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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