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麦香里的五月黄昏

郭雪强

请允许我要给你描述一个极其平常又美好的傍晚。

五月，春天即将结束工作，正在收尾，夏天接班而来，站在门外。风不凉，亦不热，村庄里，角角落落，弥漫着正在灌浆的麦子的草本香气，这是一种让人感到心安、富足的味道。彼时，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平静中蕴藏着热烈。

下午六七点钟，鸡饿了，猪饿了，人也饿了。少年从竹篮子里拿一个凉馒头，咬几口，就着几粒花生或者葱，很好吃。边吃边从仓房里将麸皮和玉米面盛出来，倒在院子里的破脸盆里加水搅拌，要是高兴，不嫌麻烦，再剁些菜叶子进去，对于鸡来说，便是人间美味。鸡群一哄而至，难以数清的尖脑袋挤在一起，将食物团团围住，因为动作激烈，食物倾洒得满地都是，这样也好，大家都有的吃，空间终于不那么局促，完全可以施展开啄食的动作。

这边鸡先吃着，那边猪圈里的猪也该喂了。站在食槽边，仰着头，鼻孔朝上，哼哼啊啊地叫着，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这头黑猪有两个非常好使的大耳朵，但凡有人从圈前经过，它便马上停止嚷叫，乖顺地等着，等着人的剩饭剩菜连水带汤一股脑儿瀑布似的淌进它的食槽。少年提着泔水桶从厨房走来，隔着半米多高的猪圈墙，听见从猪嘴里发出的欢快声响。没人跟它抢，自己跟自己抢，风卷残云一般连吃带喝，间或哼哼唧唧，发出有节奏的吧嗒吧嗒声，倒也不怎么难听。

夕阳西垂，光线柔和，把院子里的梧桐树、枣树、椿树、桃树都晕染得优雅又可爱，大家不争不吵，面带微笑地等着晚风。爱开玩笑的晚风其实早就到了，用最小的力量在院子里走动，摇晃着它能摇晃的一切。原来，这世上最有爱意的温柔，是不动声色，是不易察觉。

少年拿一本旧书，顺着晃晃悠悠的木梯子爬上房顶，在靠近梧桐树的地方坐下，和夕阳一起读书。书是卷角的，前面几页有些残缺，后面几页被水洇皱过，大约是放在厨房，烧火做饭时引火用的，也不知辗转自谁家，被他拿了过来，视作珍宝。

炊烟袅袅升起，灰白色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逃出来，追逐飞翔在天际的鸟雀，还没追上，就被高处的晚风一吹而散，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强子，赶紧回来吃饭！”“娟子，回家吃饭喽！”……娘亲们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也似炊烟一样，刚刚到达村庄高处就被晚风吹散了，又像是被专门收旧货的人装进蛇皮口袋带走了。

重回春末的五月，那个在房顶上读书的瘦削少年，被麦香滋润过的少年，被晚霞和清风抚摸过脸颊的少年，慢慢合上旧书，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呆。片刻过后，他沿着木梯子往下走，闻见从厨房里飘来的小米汤淡淡的香。

是的，那是一片火烧云连着一片火烧云的小村庄，那少年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模样。

作者简介：

郭雪强，常用笔名雨山，郭小郭，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巴蜀文学》出品

主编：笔墨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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