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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他沉默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架上的车流都变得稀疏了。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中文歌,男声低沉地唱着“我以为我会报复,但是我没有”。
“我承认,”他终于开口了,“我没觉得借钱给她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鹿溪的妈妈真的生了很重的病,肝癌,需要马上手术,她一个人在老家,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天。”
“所以你觉得自己应该帮她。”
“对。”
“因为你觉得亏欠她。”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车已经从高架下来,拐进了我们住的那个小区。小区里的梧桐树比我们搬进来的时候高了很多,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车停在单元楼下,他没熄火,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你说过,性格不合。”
“那是骗你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苦涩的东西,“我们分手的原因,是她出轨了。”
我愣住了。
“大学最后一年,她跟一个学长好上了。”他说,“我那时候真的很爱她,爱到没有自尊。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等她下来给我一个解释。她下来了,她说她不爱我了,让我别再缠着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没下雨,他只是下意识地开了雨刮,干刮了几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赶紧关掉。
“那件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他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才会离开我。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慢慢好起来,然后遇到了你。”
他转头看我:“林晚,你是带我走出来的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杯壁已经凉了。
“所以当她再来找我的时候,当她哭着跟我说她妈妈生病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了,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我欠她的。不是说我欠她一段感情,而是说我欠她一个——一个解脱。我帮了她,我就能把那件事彻底翻篇了,我就能以一个干干净净的状态跟你结婚了。”
“可是林越,”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还你欠她的债,用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所以我说了,这是借——”
“不是借不借的问题。”我打断他,“你负债的人,凭什么要我来还?”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行李箱已经在后备箱里了,他自己去拿的,我站在单元楼下等他,六月的天,太阳很毒,晒得我手臂发烫。一个阿姨牵着一条柯基从楼道里出来,那条柯基认得我,摇着尾巴凑过来闻我的脚。
“林晚回来了?”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婚礼办得怎么样?怎么没发朋友圈啊?”
我笑了笑说“挺好的”,心里却在想,要怎么告诉这位热心的邻居,婚礼根本就没有办。
林越拖着行李箱走过来,阿姨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我,大概觉得气氛不太对,笑了一下就牵着狗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道的灯坏了,物业一直没来修,电梯里的灯光昏暗,照得人的脸色发青。我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行李箱横在我们中间,像一个隔开我们的小山。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那张迪士尼合照还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移到了最边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快要枯萎的花,花瓣已经发黄发干了,耷拉着头,看起来很可怜。
“那是我妈送来的,”林越在后面说,“她以为婚礼会办,提前送来的,说要布置新房。”
我没说话,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卧室里还是我走那天的样子,红色秀禾服还铺在床上,叠好的被子没动过,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暗暗的。墙上还贴着“囍”字,红色的剪纸,中间用胶带粘着,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这一切都提醒着我,六天前我差点成了他的新娘。
“林晚,”他倚在卧室门框上,“你想怎么办,你告诉我,我都听你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看了我几秒钟,点点头,转身去了客厅。
我关上门,把秀禾服从床上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然后把床单换了,把窗帘全部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囍”字,突然觉得很想笑。
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
差一点。
晚上林越点了外卖,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他把菜从餐盒里倒出来装进盘子,摆好筷子,喊我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看了他一眼。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看起来想尽量表现得正常,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我们只是吵了一架,现在已经和好了。
可我们没有和好。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他几次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以前他给我夹菜我会觉得贴心,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他为什么总能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了他洗碗,我去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还挂着他走之前洗的那件白衬衫,晒了好几天已经干透了,我拿下来准备叠,发现领口有一小块污渍,是粉底液的痕迹。我想起来了,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靠在他肩上撒过娇,蹭上去的。
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老婆,今天试完婚纱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吧,我订了位子”。
那天早上他还不知道鹿溪会发消息来。
我把衬衫扔进了脏衣篓里,转身回了卧室。
晚上十点,他敲了我的房门。“林晚,我能进来吗?”
我说进来吧。
他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来。我们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他坐在床沿,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第一次来我家过夜的男孩。
“林晚,”他说,“我想了一整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鹿溪,也不只是那二十万。”
我看着他不说话。
“是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不一样。”他说,“对你来说,这是信任问题,是尊不尊重你的问题。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是我在走进婚姻之前必须要完成的仪式。”
“仪式?”我重复这个词。
“对,仪式。”他说,“我需要跟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我才能全身心地跟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想到时候结了婚,哪天又收到鹿溪的消息,心里还觉得欠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觉得这件事你做对了?”
“我不是说做对了,我是说——”
“你觉得你做了一件对的事,只是方式不够妥当?”我替他说完,“你觉得如果你提前跟我商量了,我会同意你把彩礼钱借给她?”
他没回答。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试探:“你会吗?”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涩的笑。我笑是因为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我们之间最核心的矛盾——他根本不知道我会怎么选择,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过我就替我做了决定,而现在他居然期待我说“我会”。
“我不会。”我说。
他的表情僵住了。
“如果你提前跟我商量,我会拒绝。”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我不善良,不是因为我见不得鹿溪的妈妈生病。是因为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了解你,我知道如果你把钱借给她,这笔钱会变成一个永远横在我们中间的东西。你会因为她过得不好而内疚,会因为她还不出来而焦虑,会因为她再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而心软。你说这是你跟过去的了断,可这恰恰是你把过去拖进了我们的未来。”
这些话在家里存了六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的瞬间,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沉重了,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会刺伤他,而刺伤他不是我的目的。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会同意。”他说,声音有些哑。
“对,我不会同意。”
“那如果我没有转这笔钱,鹿溪的妈妈就做不了手术。”
“那也不是我的责任。”我说,“林越,她是你前女友,不是你妻子,不是你家人。你可以帮她想别的办法——帮她联系慈善机构,帮她众筹,帮她申请医院的减免政策,或者你借她一部分,三千五千,一万两万,但你借她全部彩礼钱?借她我们所有的积蓄?你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尺度吗?”
他低下了头。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了,“你连问都没问我。你那么确定我不会同意,所以你干脆不问我。你用一种最省事的方式解决了问题,却把我推到了一个无法选择的位置上。”
“不是的。”他抬起头,“我没有觉得你不会同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时间太紧了,她第二天就要交住院费,我——”
“林越,别找借口了。”我闭上眼睛,“你当了三年项目经理,每天都在处理紧急情况,你告诉我,一个要求第二天就要交二十万住院费的紧急情况,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应该先跟你未婚妻商量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问我。在他的优先级里,我是一个事后被通知的人,一个等待被告知结果的人,一个不需要参与决策过程的人。
“林晚,”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太想保护好你们了。我想保护鹿溪,也想保护你,我想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可你没有保护我。”我说,“你伤害了我。”
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他很快就要三十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他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难过。可后悔和难过不能解决问题,就像道歉不能把二十万变回来,就像眼泪不能把婚礼重新办一次。
“林越,”我说,“鹿溪的事你处理好了吗?”
他点点头:“她给我写了欠条,说了三年内还清。”
“三年。”我重复这两个字,“我们三年后才有自己的积蓄。”
“每个月她都会还一部分——”
“林越。”我打断他,“你别骗自己了。她妈妈肝癌,后续还要化疗,还要用药,她每个月能还多少?一千?两千?二十年也还不完。你说三年,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我。”
他的表情彻底垮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事实往往很难听。可我必须说出来,因为这些天我憋得太久了。
“所以我走的那天跟你说婚礼取消,不是气话。”我看着他说,“我是真的觉得我们需要停下来,重新想清楚一件事——我们还要不要结婚。”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我说,“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里。半夜两点多我起来喝水,看到沙发上没人,客厅的灯亮着,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应该是这几天刚学会的。
我没走过去,倒了水就回了卧室。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起来去公司加班。虽然请了一周的假,但手头有个项目正卡在关键节点上,不能再拖了。出门的时候林越还在睡,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他把毯子盖好了。
到了公司,周末的写字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人在工位上埋头干活。我的格子间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矗立在那里,像是这座城市永远不变的地标。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三十多封未读邮件。我按顺序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中间夹着一封来自我妈的,是“关于婚礼的事”。
我点开。
“晚晚,妈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跟林越吵架了?不是出差对不对?你不要骗妈,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妈跟你爸商量了,如果你不想结婚了,我们不逼你。你自己幸福最重要。”
我看着这封邮件,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妈是个小学老师,一辈子没出过省,说话大嗓门,做事风风火火,从来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可她总能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用最朴素的方式击中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妈,我没事,等我忙完这阵子跟你说。”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妈,我想回家”,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关了邮箱,开始干活。
中午的时候林越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公司加班,他说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说好。
下午六点,他在地铁站出口等我。
这次他没带咖啡,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切好的水果。看到我出来,他把袋子递过来:“先吃点水果,餐厅在对面那条街,走过去十分钟。”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西瓜和哈密瓜,去籽切块,装得整整齐齐。他知道我不喜欢吃带籽的西瓜,每次都是他帮我剔籽,这件事他从第一天恋爱做到现在。
他定的是一家湘菜馆,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老板认得我们,看到我们进门就笑着说“好久没来了啊”,然后看了一眼我们的表情,笑容收了一点,大概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坐下后,他点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时蔬。我什么都没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泡太久了。
“林晚,”他放下菜单,“我想了一整天,我有个提议。”
“你说。”
“婚礼往后推,先不办。”他说,“那二十万的事我来解决,我会找别的办法把这笔钱补上,不用鹿溪还的那笔。你如果想继续住在家里就住,不想住我可以搬出去。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别分手。”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真诚,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执拗。他是认真在考虑解决方案,他已经在试着理解我的感受了。可这够吗?
“林越,”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没有这件事,我们真的适合结婚吗?”
他愣住了。
“我在重庆这几天想了很多。”我说,“我回想我们在一起的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我也记得一些别的。”
“什么别的?”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很轻:“比如你从来不跟我聊你以前的感情,我每次问起你都搪塞过去。比如你的手机你从来不让我碰,不是说你藏着什么,而是你下意识地保护你的隐私,好像那是你的领地,我进入就是冒犯。比如你对我好的方式,永远是你觉得对我好的方式,而不是我问过我想要什么之后的方式。”
他沉默了。
“你帮我做决定,不是这一次,是很多次。”我说,“小到点菜——你每次都说‘她不吃香菜不要辣’,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现在到底能不能吃辣?我有的时候想吃辣的。大到工作计划——你帮我拒绝了那个去深圳的机会,说太远了,可你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在拒绝之后了,你甚至没让我自己选择。”
这些事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因为我总是告诉自己,他是个细心的人,他在照顾我,他在为我考虑。可渐渐地我发现,他的“为我考虑”其实是一种温柔的掌控,他替我判断什么是对我好的,然后直接执行,省去了“询问”这个步骤。
他觉得效率高,我觉得难受。
可我一直在忍。
“林晚,”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觉得这是问题。”我看着他,“你会觉得你是好意,你会觉得你是在照顾我,你会觉得我不领情。我不说,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因为你不觉得这是问题——就像这次的事一样,你不觉得不跟我商量是问题,你只是态度上服软了,但你心里依然觉得那笔钱应该借。”
他的表情告诉我,我说中了。
“所以出轨那件事,其实也一样。”我继续说,“你说你花了三年才走出来,可你真的走出来了吗?你真的把那段感情翻篇了吗?如果你真的翻篇了,你怎么会在她再来找你的时候,那么急切地把所有钱都给她?那不是还债,那是你心里始终有一笔没算清的账。”
“林晚——”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心里有一张清单,上面写满了你对鹿溪的亏欠,你一直想找个机会把清单清空,这样你才能重新开始。可你清空的方式,是动用我们现在的一切。你让我为你的过去买单。”
这句话砸在桌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辣椒的香味从后厨飘过来,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火锅店里的热闹与我们之间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过去?你有没有还放不下的人?”
这句话问得我一愣。
“有吗?”他追问,“你心里有没有一张清单?”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现自己居然犹豫了。
因为这个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第3章
高二那年,我喜欢过一个人。
他叫沈屿,隔壁班的,理科竞赛班,永远考年级第一的那种人。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仅有的交集是高一下学期的篮球赛,他扭伤了脚踝,我跟着学校的红十字社团去做急救处理,帮他喷了云南白药。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刻。
之后整整两年,我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喜欢他。我知道他每天几点去食堂,知道他喜欢坐靠窗的位置,知道他放学后会在操场跑三圈再回家,知道他每周三下午要去物理竞赛班上课。我甚至知道他穿多大码的鞋,因为有一次他去学校小卖部买水,我在后面排着队,低头看到他的鞋底纹路,鬼使神差地记下了鞋码。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敢,是觉得不需要。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私人体验,一种不需要对方回应、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的情感投射。我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名字,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他的侧脸,在晚自习的时候从窗户看对面教学楼他亮着灯的教室。
那种感觉很安全。安全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破它。
高三那年,他跟一个文科班的女生在一起了。那个女生很漂亮,长头发,会弹钢琴,在学校文艺汇演上弹了一首《致爱丽丝》,穿着白色连衣裙,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朵会发光的花。
我站在台下,听到周围的男生在吹口哨,看到沈屿站在后台侧幕,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生。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他应该拥有最好的,而我只是路过的人。”
后来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沈屿去了北京,从此再无交集。那个日记本被我锁在了老家的抽屉里,钥匙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我以为这段感情早就随着时间淡去了,淡到可以忽略不计,淡到可以假装从未存在过。
可当林越问我“你心里有没有一张清单”的时候,我居然犹豫了。
不是因为我还喜欢沈屿,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那张清单上写的不是亏欠,而是错过。
我错过了一段从未开始的感情,错过了一个从未属于我的人。这种错过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爱情抱着一种既渴望又恐惧的态度——我渴望有人像我喜欢沈屿那样喜欢我,但我也恐惧那种永远只能站在远处看着的无力感。
遇到林越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安全的。
他不会让我站在远处,他会走过来牵我的手。他不会让我猜测他的心意,他会直接告诉我他喜欢我。他不是一个需要用暗恋来靠近的人,他是一个会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人。
我选择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不需要再经历一次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可现在我突然在想,这个选择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逃避?
吃完那顿饭之后,我跟林越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悬浮状态。
没有分手,也没有和好。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不同的房间,早上各自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个饭,聊几句天气和工作,然后各自回房。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即将结婚的恋人。
我妈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我都说“等我忙完就回去一趟”,她也不催,只是每次都问一句“钱够不够花”。
林越的妈妈没再打来,但林越说她已经气得住院了——不是真的住院,是在家里躺了两天,说胸闷气短,林越他爸差点叫了120。我知道她是装的,但她是我未来婆婆,我不能说她是装的。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林越有天晚上问我,“她一直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让我别跟你吵架。”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妈可真会说话,明明是生我的气,说起来却成了心疼我。这种弯弯绕绕的话术我太熟悉了,我妈也这样,先说“我不是怪你”,然后说一堆怪你的话。
“等这周末吧,”我说,“我买个果篮去看看阿姨。”
“我妈。”他纠正我,“你应该叫妈,不是阿姨。”
我看着电视里在放的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在笑,笑得很夸张,我没觉得好笑。我说:“等事情定下来再说吧。”
“什么事定下来?”
“我们的事。”我说,“到底是结还是不结,到底是分还是不分。定下来了,我才能决定怎么称呼你妈。”
他关了电视,拿着遥控器朝向我:“林晚,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你是不是想分手,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有种被审判的感觉,好像我是一个即将宣判的法官,而他是一个等待结果的犯人。
“我没有决定。”我说,“我只是还在想。”
“你想了一个星期了。”
“这种事,一个星期够吗?”
他没话说了,站起来回了房间,把门关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感觉到他的不满,又不至于显得太情绪化。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刷朋友圈。陈屿白发了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是“今天这个辣度,够味”,下面有人评论说“你不是不吃辣吗”,她回了一句“为朋友练的”。
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悬。”
“怎么个悬法?”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字打得很快,“他道歉了,也在想办法补救,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少了什么?”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少了什么?林越对我很好,细心,体贴,记得我的所有习惯,满足我的所有要求。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友。
可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就像喝一杯很甜的奶茶,甜得刚好,温度刚好,所有的参数都刚好,可你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你才反应过来,少了的是茶味,是那种苦涩的回甘,是让你记住这杯饮料独特之处的东西。
林越什么都好,但就是少了那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我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心跳加速又不能当饭吃,稳定的、可预期的感情比轰轰烈烈的爱情更长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念。可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突然不确定了。如果我跟林越之间的感情只是一杯所有的参数都刚刚好但没有灵魂的奶茶,那它真的值得我花一辈子去喝吗?
我没回陈屿白这条消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末我去了林越家。
他家在嘉定,从浦东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地铁转公交再走一段路,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拎着一个果篮爬上了四楼,敲了敲门。
林越他妈开的门,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呀晚晚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
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屋,手很热,手心有汗。客厅里开着空调,电视在放一个相亲节目,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洗好的葡萄。林越他爸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啊”,就继续看电视了。
“阿姨好,叔叔好。”我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天热,吃点水果。”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越他妈嘴上客气,手上已经把果篮打开看了,“这提子不错,进口的吧?”
我说是,无籽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让我坐下,说午饭马上好。我站起来说帮您做,她把我按回沙发上说不用,你坐着陪叔叔看电视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跟林越他爸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盯着电视屏幕,谁都没说话。电视里一个女嘉宾在灭灯,灭得很干脆,男嘉宾站在台上表情尴尬。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林越他妈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林越还没到,他说要加会儿班,中午再过来。
“你们的事,”林越他爸突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电视,“想好了吗?”
我转过头看他。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肚子微微发福,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还没。”我老实回答。
“嗯。”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他十五岁那年他妈生病住院,他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最后自己发高烧晕倒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不会。”
我没有说话。
“鹿溪那事,”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把那个名字叫了出来,“我知道。他跟我提过一句。他跟那个姑娘的事,是他心里一个结,他一直想解开。但这件事他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
我说:“叔叔,其实钱的事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他说,“你心里委屈,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没把你放在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我跟他妈过了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什么架都吵过。但有一条我跟她从来不会吵——有事必须商量。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哪怕是今天吃什么菜,都要先问对方一句。这是过日子最基本的。”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
“林越这孩子,没学会这一条。”
午饭做得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排骨汤。林越他妈一直在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我吃都吃不完。
十二点多的时候林越到了,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盒保健品,进门喊了声妈爸,然后看了我一眼,在我旁边坐下来。
“吃了吗?”他妈问。
“在公司吃过了。”
“再吃点,晚晚带的水果,你吃几颗提子。”
林越伸手拿了一颗提子塞进嘴里,他妈又问:“你们俩的事到底怎么弄?亲戚朋友都在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林越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低头喝汤。
“妈,我们先不办婚礼了,往后推一推。”林越说。
“推多久?”
“还不确定。”
“还不确定?”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晚晚不想结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林越他爸放下筷子,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没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因为她问的问题本身就不合理。不是我一个人不想结了,是我们之间出问题了,是我们需要时间解决。可她把问题简化成了“林晚想不想”,这就意味着在她心里,如果我不想了,那就是我的错。
“阿姨,”我说,“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什么问题?”她追问,“不就是林越帮了他同学一个忙吗?二十万又不是不还,你们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闹到婚礼取消?我们家亲戚朋友都在问,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林越想打断她。
“你别插嘴。”她打断他,“我问晚晚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满,有焦虑,有对我这个未来儿媳的审视,唯独没有对这段关系本身的尊重。她不在意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在意的是她的脸面,是她在亲戚朋友面前的体面。
我突然理解了林越的“周到”和“体贴”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天生的,是他妈教的。在他妈的眼里,一切行为的最终目的都是“体面”——做事要体面,待人要体面,就连吵架都要体面。所以她不会直接说我错了,她会用“亲戚朋友都在问”来敲打我;她不会直接指责我取消婚礼不对,她会用“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来暗示我不懂事。
林越也是。他做事总是很周到很体贴,可周到和体贴背后是什么呢?是不想让我不高兴,是不想吵架,是不想撕破脸。他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挡在外面,用一层精致的包装纸把问题裹起来,让我看不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林越站起来说:“妈,别问了。”
他妈愣了一下。
“我跟林晚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他说,“你别逼她。”
那一刻我看着他,他的背影挡住了他妈的目光,像一堵不算厚实但至少愿意挡在我前面的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主动在他妈面前维护我。以前每次他妈说我什么,他都含糊过去,从来不正面回应。
也许他是真的在试着改变了。
从林越家回来之后,我们又恢复了那种悬浮的状态。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七月。上海进入了真正的夏天,每天都是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出门五分钟就一身汗,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冷,我每天都要带一件外套。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婚礼取消了。我只跟直属领导说家里有事,没有细说。同事们看到我没发婚礼照片,也没多问,大概以为我只是不想发朋友圈。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鹿溪的微信好友申请。
“林晚你好,我能加你微信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十分钟,通过了。
她发来很长一段文字,大意是:她已经知道我跟林越因为她的事闹成这样了,她很抱歉,她已经在想办法筹钱了,老家的房子已经挂出去了,等她妈妈病情稳定了她就去打工还钱。最后她说:“林越是个好人,他真的很爱你,这件事是我让他为难了,对不起。”
我看着这段话,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吗?有关系。说“没事”吗?有事。说“我不怪你”吗?我确实不怪她,我怪的是林越。可我又不能跟她说“我怪的是林越”,因为那会显得我在跟她抱怨我的男友,这种话说给前女友听,怎么听都奇怪。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我们见一面。我在上海。”
她在上海?我以为她在老家照顾妈妈。
“你来上海了?”我问。
“我妈妈在上海治病,中山医院。我过来照顾她。”
中山医院离我公司不远,骑车十五分钟的距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被困在了同一个城市里。
“改天吧,”我回,“最近工作比较忙。”
其实不忙,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见她。
晚上回到家,林越在做晚饭。他最近开始学做饭了,以前都是点外卖或者下馆子,他嫌做饭浪费时间。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开始每天下了班就去超市买菜,然后回来做。
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清炒虾仁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味道一般,番茄炒蛋放太多糖了,虾仁炒老了,紫菜汤还可以。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看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跟着做,厨房台面上摆满了调料罐,每一样都打开闻过。
“好吃吗?”他端着碗问我。
我点点头:“虾仁有点老。”
“下次我少炒一会儿。”他记下来,表情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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