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禀赋的城市,发展路径和定位也不同。
有的城市因产业集聚而兴,有的因交通枢纽而盛,还有一类城市,则因为在大区域协同中成功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连接者”角色,而获得新的发展动能。
“双遗之城”河北沧州,正在成为后一种类型的代表。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沧州再次迎来客流高峰。来自京津及周边省市的游客涌入南川老街、大运河非遗展示馆、吴桥杂技幻乐城等热门目的地。这种热度并非偶然。2025年,沧州接待国内游客5729.53万人次,同比增长17.9%。其中,京津游客占比达17.8%。
如果将观察视线从景区移开,深入沧州的产业园区、港口码头和公共服务等领域,则会进一步发现,这座城市在京津冀协同发展大局中所扮演的角色,远不只是文旅高地。
![]()
吴桥幻乐城五一开园吸引大量京津游客。 沧州日报社 殷实 摄
01
定位之变
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实施已逾十二年。早期阶段,河北环京津城市的主要角色是承接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模式相对单一。但随着协同发展进入“深水区”,单纯的政策洼地和成本优势已不足以支撑可持续的产业转移。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共识是:真正的协同发展,必须建立在各扬所长、双向赋能的基础上。
沧州较早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找准了自身在京津冀协同发展中的特色和优势所在。比如,地处渤海湾穹顶,拥有黄骅港这一天然深水大港;毗邻雄安新区,是距离雄安最近的出海口;同时拥有较为完备的工业基础,尤其在绿色化工、管道装备等领域积淀深厚。而京津雄的核心优势在于科技创新、资本集聚和高端人才。
正是基于对这种资源禀赋差异的精准把脉,沧州逐渐摸索出一套基于各自比较优势的分工协作机制。一方面,沧州聚焦打造“京津研发、沧州转化”品牌,围绕建设中试熟化基地、搭建高能级研发平台、新技术场景应用等领域,着力构筑科技成果转化高地,而京津的实验室成果需要放大和工艺验证,沧州恰好有空间、有工人、有化工配套;另一方面,沧州黄骅港将打造为雄安新区“最便捷出海口”,用港口通关的便利性换取雄安外向型产业的集聚需求。这种合作,本质上是产业链上下游的自然延伸。
很多人知道,在区域经济学中,有一个“比较优势”理论,即每个区域若能专注于自己相对效率最高的领域,通过彼此“交换”就能实现整体发展红利的最大化。沧州的选择,一定程度上其实就是对该理论的一种实践诠释。它没有好高骛远选择自身并不擅长的领域,或是片面追求“高大上”的产业,而是尽力把自己的长板做到极致。这个选择看似“退一步”,没有去够那些看似更“高端”的东西,但实际上换来的是更大的发展空间。道理很简单,因为只有在自身禀赋允许的赛道上,才能真正建立起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这方面,“雄安研发、肃宁转化”模式就是一个典型代表。2019年,肃宁县与雄县携手搭建雄安新区产业·肃宁协同园区;2022年,这一模式被雄安新区管委会作为传统产业转移升级的典型范例,写入《河北雄安新区传统产业转移升级工作的实施方案》。截至目前,园区已落地项目26个,全部为高新技术企业和省市重点项目,其中22个项目已竣工投产。
在这种模式下,雄安侧重于研发设计、总部办公,沧州则主要承担中试放大、规模化生产等任务。如此分工明确的协作既避免了区域内的同质化竞争,也让产业转移和承接具备了更强的内生动力,即企业的“流动”主要是被产业链和产业生态所吸引,而不是单纯受政策的引导。
另一个典型案例是黄骅港与雄安新区的联动。黄骅港距离雄安新区核心区约150公里,是天然的“雄安门户”。2025年,沧州与雄安新区签署了“大通关”模式落地合作协议,在雄安新区综合保税区设立黄骅港服务窗口,将报关、订舱、查验等功能前置。同时,两地海关实现数据互通、监管互认,货物可在雄安完成查验后运抵黄骅港直接装船出海。由此,真正形成了“雄安验放、抵港直装”的大通关模式。
这一模式的突破性表现在,用制度创新打通了跨区域物流堵点,让雄安新区拥有了一个真正“家门口”的出海通道。而沧州也借此实现了港口功能的升级,让黄骅港从过去以煤炭运输为主的单一能源港,向服务外向型经济的综合贸易港转型。2025年,黄骅港完成货物吞吐量3.66亿吨,集装箱吞吐量118.71万标箱,内外贸集装箱航线拓展至21条,中欧、中亚国际班列也实现了常态化运行。
可以说,通过扮演好雄安“出海门户”的角色,不仅使得黄骅港的功能得到显著拓展,也大大提高了沧州在整个京津冀协同发展格局中的港口枢纽地位,为城市整体能级的提升提供了重要支撑。
![]()
港口 沧州日报社 殷实 摄
02
产业之变
如果说“承接”和“聚集”主要代表的是企业的空间位移,那么评价“协同”发展成效的关键指标,则还是企业迁入后能否与当地原有的产业生态真正产生“化学反应”,从而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就此来看,近年来沧州的产业发展势头,确实体现了“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人才链”加速融合带来的发展质效的明显提升。
以生物医药产业为例。在沧州临港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京津冀·沧州生物医药产业园,华润双鹤、北京协和药厂、天津医药集团等知名药企已经扎根。据公开报道,目前该园区已聚集医药企业70家,初步形成了“医药中间体—原料药—制剂”的完整链条。
这些企业能够顺利落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项开全国先河的创新政策——“异地延伸监管”。据悉,常规状态下,药企跨省搬迁往往需要重新进行药品注册审批,通常耗时达两至三年,这对企业无疑意味着巨大的市场机会成本。瞄准这一“痛点”,京冀两地药监部门向上跑办争取,沧州积极协同配合,将监管权限延伸至沧州,使迁入企业依然可以保留北京药品批准文号,从而实现了“北京药,沧州产”,大大化解了企业的“后顾之忧”。
当然,如果只看到政策上“变通”能力,仍低估了沧州在产业生态建设上的“真功夫”。因为企业的搬迁只是实现产业协同发展的第一步,要真正让企业留得住、长得大,还离不开完善的产业链配套。对此,园区也开展了一系列的生态打造行动。如在借助北京转移企业总部科技资源的同时,着力构建起了从研发、中试到产业化的完整、高效的科技创新体系,并持续强化软、硬件方面的要素支撑,最大程度降低企业发展的综合成本。这种产业生态的不断优化,最终也就转化为“看得见”的企业发展红利。如华润双鹤自2016年落户以来,年营收已达2亿元,纳税近千万元。
沧州高新区膜产业的加速崛起同样颇具代表性。2022年,沧州高新区与天津工业大学合作共建研究院,后者拥有全国唯一的分离膜国家重点实验室。该研究院运行仅三年,已引进33个在研项目,孵化科技企业20家,其中2家跻身规上高新技术企业。在这些项目中,由该研究院孵化的低膜阻低渗氢聚苯硫醚纤维隔膜,打破了国外垄断,占据国内碱性电解槽制氢30%以上的市场份额。此外,沧州还发起设立了全国首只膜先进材料京津冀创业投资基金,吸引京津社会资本1.35亿元,占基金总规模的45%。
![]()
沧州市天津工业大学研究院 沧州日报社 殷实 摄
也就是说,通过跨圈引入“大脑外援”,沧州在短时间内就成功“孵化”了一个在全国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新产业。这足见跨区域协同发展带来的“化学反应”之强大。
值得注意的是,在协同发展中找准差异化定位,给沧州带来的远不止于引入和培育了更多的项目与企业。沧州的营商环境、服务标准和开放意识等“软实力”,也在整个深入协同过程中被持续拉升。
一个不言自明的常识是,一座非中心城市要吸引来自京津的高新技术企业,光靠土地、劳动力等方面的资源优势是远远不够的。要知道,这些在高能级城市中成长的企业,对政务服务效率、法治环境、知识产权保护水平等“软条件”本身有着更高的敏感度。而为吸引和服务好这些企业,沧州在推进“拿地即开工”、“标准地+承诺制”、跨区域通关互认等改革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在用京津雄的标准重塑自己的营商环境和治理能力。
并且,这种能力提升的溢出效应,并不局限于服务好外来企业,本地企业同样受益于更高效的审批、更规范的监管、更开放的贸易通道。换句话说,沧州在“向下”承接产业外溢的同时,也在“向上”努力接近中心城市的制度水位。可以说,一座非中心城市真正成功地融入区域协同发展,收获的就不仅是有形的项目和投资,更还有无形的营商环境和治理能力的改善与提升。这或也是协同发展之于非中心城市最具价值的“长期资产”。
数据显示,仅近三年来,沧州就已累计签约京津项目180个、总投资708亿元,引进落地央企二三级子公司50家。同时,2025年,全市民营经济增加值突破3200亿元,占GDP比重攀升至65.8%。且五年来,沧州62家民营企业入围河北省民营企业百强各类榜单,上榜数量稳居全省前列。这样一种对于项目、企业、资金的“强吸引力”,本身可以说就是地方发展生态、营商环境持续提升的现实注脚。
![]()
在京津冀·沧州生物医药产业园内的华润双鹤生产线上,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日常巡检工作。 沧州日报社 张昊 摄
03
民生之变
产业集聚必然带来人口集聚。而随着大批京津企业落户沧州,数以万计的管理人员、技术骨干和产业工人等也开始在沧州长期居住。这些人带来的不仅是劳动力,更伴随的是对公共服务的更高需求。而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服务能否同步“协同”,也成为考验协同发展“含金量”的重要一环。
沧州在民生领域的协同发展,同样表现出了务实的特点。比如,从医疗领域来看,北京协和医院与沧州市中心医院的指导共建,就可以看作京津冀医疗协作的一个标杆。
2024年10月,两院签署了指导共建框架协议;截至2026年4月30日,协和医院派出专家1017人次到沧州开展出诊、查房、手术和学术指导;双方建立了远程会诊机制,完成1084例疑难病例会诊。同时,共建“神经科转诊示范病房”和“疼痛共建病房”,上转协和患者242例,下转107例,形成“疑难重症上转北京、康复期下转沧州”的分级诊疗闭环。更值得注意的是,还有92项特殊检验可直接外送至北京协和医院实验室,外送协和检验753例,外送协和病理50例,患者在沧州采样、协和出具报告,免去了往返北京的奔波。累计受益群众15552人次(义诊11247人次)。
这种协作的深度,在全国地市级医院中并不多见。它的实现,一方面是因为协和有下沉优质医疗资源的内在动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随着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推进,沧州本身对于优质医疗服务资源的一体化共享也有了更大的需求。截至目前,沧州已组建京津冀医联体27个,57家医疗机构纳入京津冀检验结果互认范围,37家医疗机构与京津370家医疗机构实现120项影像检查资料互认共享。412家定点医疗机构开通普通门诊异地直接结算,307家开通门诊慢特病异地直接结算。这意味着,在沧州生活的京津籍人员及本地居民,都能在“家门口”享受到“一体化”的医疗服务。
此外,教育领域同样在加速对接。目前,沧州市属高校、中等职业学校等与北京师范大学、南开大学等多所京津高校建立了合作关系,在定期开展“周末专家河北行”等交流活动的同时,也选派骨干校长、教师赴京津跟岗研修。此外,还与数十家京津企业签订合作协议共建实习实训基地,助力为本地产业培养适配人才。
养老和劳务合作则是另一条隐性的协作、融合纽带。数据显示,目前已有2.47万名京津及周边省份老年人选择来沧养老,多家养老机构被确定为京津冀养老服务协同发展试点机构;劳务协作方面,沧州已累计向京津输送“河北福嫂”1.19万人次,这一服务品牌已在京津市场建立起了良好口碑。
观察这些民生领域的协同进展,可以发现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即产业协同带动了人口的“破圈”流动,人口流动又加快了公共服务的跨区域共建共享,而公共服务的协同提升反过来又继续增强了区域的吸引力。
更进一步看,医疗、教育、就业等方面的民生“共享”蛋糕不断做大,也是在增强协同发展的凝聚力和民众认同感,从而为更深层次的协同、合作,强化文化、心理层面的基础支撑。这一点的重要性不容低估。一方面,协同发展,归根结底是要提升民众的获得感;另一方面,也只有通过实实在在的民生“共享”红利强化民众的认同,协同发展才会有更强的内在动力。
04
格局之变
从早期高速、铁路、港口建设等基础设施互联,到园区共建、研发转化等产业承接与创新协作的深化,再到医疗、教育、养老等方面的共享,可以说沧州通过积极融入京津冀协同发展大局,已经从区域内单纯的地理节点,真正变成了一个拥有更强综合承载力与辐射力的多功能枢纽。
促成这种蝶变的关键因素之一,其实就是沧州成功找到了自己在更大区域内参与分工协作的价值坐标。比如,对雄安新区而言,沧州是最近的出海口和产业转化基地;对京津而言,沧州是科技成果中试转化的承载地和产业外溢的承接地,同时也是市民休闲康养的后花园。而对沧州自身来说,这种角色的确立,也意味着不再是被动等待资源“外溢”,而更是主动参与到区域价值创造的过程中,由此真正实现“强身健体”。
并且,目前这些进展还只是一种阶段性成果。2026年,沧州确立了新的发展目标:全年签约京津项目不少于50个、总投资100亿元以上,引进京津技术合同成交额突破100亿元。同时,雄商高铁预计年内通车,沧州西部将实现高铁直达雄安,纳入雄安1小时交通圈;衡港高铁、津潍高铁也在加快推进。随着这些产业协作和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持续深化,沧州在京津冀协同中的发展空间相信将进一步扩大。
当然,如何避免产业承接中的同质化竞争,如何进一步提升公共服务供给的质量和均衡性,如何在吸引外部人才的同时也培育更多本地人才?这些问题也仍需要在持续的制度创新中和不断深化的协作中寻找答案。
但有一个趋势已经很明确,那就是在京津冀协同发展进入“下半场”的今天,沧州这座拥有千年文脉的“双遗之城”,正以一种更自信的姿态融入一个更大的发展格局,由此打开新的发展想象空间,并为非中心城市参与区域协同发展,提供一个有参考意义的新样本。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