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三年,仍是个才人。一日,皇帝把我堵在御花园,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主动点,来勾引一下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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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三年,仍是个才人。
这事儿在后宫不算秘密,但绝对算个笑话。跟我同批进宫的秀女,最差的也是个婕妤,跟我交好的赵婉仪去年生了皇子,直接封了昭仪。我呢?三年了,连皇帝的面都没单独见过几次。
“沈才人,您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要不奴婢去内务府再领一件?”贴身宫女春桃端着水盆进来,看我对着铜镜发呆,小心翼翼地开口。
“内务府会给吗?”我头都没抬。
春桃不说话了。谁不知道内务府那帮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得宠的娘娘们要什么有什么,像沈才人这种三年没挪窝的,去领匹布都得看脸色。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是隔壁的刘美人。她正跟宫女嗑瓜子聊天,声音大得生怕人听不见:“你们知道吗?皇上昨儿又翻了德妃娘娘的牌子。德妃娘娘入宫才两年,从前儿到婕妤到德妃,那叫一个顺当。”
“可不是嘛,”小宫女接话,“有些人啊,入宫三年还是个才人,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刘美人笑得更大声了:“问题?能有什么问题?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那肯定是人有问题呗。”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我拉住她袖子,摇摇头。
跟这种人吵,掉价。
可刘美人这话像刀子似的,专往人心窝子上戳。说实话,我沈昭宁也不是什么天仙绝色,但入宫时的画像也是被选上的,样貌至少中等偏上。三年了,我琢磨了很久,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后来我想明白了——性格。
我天生就不会撒娇,不会争宠,不会在皇帝面前笑靥如花地说那些软绵绵的话。别家妃嫔见了皇帝像见了蜜糖,我见了皇帝像见了债主。不是不敬,是真不知道怎么跟男人打交道。
尤其那个男人是皇帝。
大梁朝天子,二十岁登基,如今才二十五,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后宫佳丽三千,他身边根本不缺女人。我一个不会来事儿的才人,被遗忘在那犄角旮旯里,太正常了。
可心里还是憋屈。
“娘娘,”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您主动点?听说皇上今儿在御花园赏花,您也去逛逛?”
我看了她一眼:“主动点?怎么主动?”
“就是……制造偶遇啊。”春桃眨眨眼,“您总不能在这偏殿里等着皇上自己上门吧。”
这话说得也对。入宫三年,我总共见过皇上五次。两次是选秀那天,一次是除夕宫宴远远看了一眼,还有两次是我去给皇后请安时,皇上正好也在。两次都是隔着一堆妃嫔,连句话都没说上。
人家妃嫔争宠的手段多了去了,什么御前献舞、花园偶遇、投其所好送东西,我一样都没搞过。不是清高,是压根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行吧,”我站起来,“今儿就去御花园逛逛。”
春桃大喜,赶紧给我挑了一件还能看的衣裳,又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二十五岁,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活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尤其是那片牡丹,红的热烈,粉的娇嫩,白的素雅。我赏了会儿花,心情好了一些。
正蹲下来闻一株白牡丹的香气,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在意,御花园里日日都有人走动。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就这么赏花的?”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猛地回头。
金线绣龙纹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一张年轻而威严的脸——皇帝。
他正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慌忙跪下:“皇上万福金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叫起。
御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花枝的声音。
“沈才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不能主动点,来勾引一下朕吗?”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得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我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的表情告诉我,我没听错。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恼怒、还有几分我说不清的东西:“三年了,朕等了你三年。你不来请安,不来偶遇,不送汤羹,不献歌舞。朕以为你是害羞,等了三个月;以为你是矜持,等了半年;以为你需要时间,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沈昭宁,你到底要朕怎样?”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等了三秒,见我没反应,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算了,你就继续当你的才人吧。”
他转身大步离开,身后的太监总管刘安赶紧小跑着跟上,路过我时,丢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跪在牡丹花丛边,脑子里全是浆糊。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天哪,我刚才听见了什么?”
“皇上让沈才人勾引他?”
天崩了。
完蛋,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就全完了。
我让春桃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腿都是软的。春桃的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了:“娘娘……皇上他……他说的是……”
“闭嘴。”我打断她,“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春桃拼命点头。
可我知道,晚了。
御花园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假山后面、花丛深处,不知道藏了多少人。皇帝那句话的音量虽然不大,但也绝不算小,足够周围十步内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我们回到偏殿没多久,事儿就炸了。
刘美人第一个来串门,脸上挂着那种“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的笑:“沈才人,听说今儿御花园里出了大事?”
我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不知道刘美人说的是什么大事。”
“哎,消息都传遍了,”刘美人在我对面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皇上让你去勾引他?啧啧啧,这是什么话啊。勾引?皇上可从不用这种词。”
“那用什么词?”我反问。
刘美人一愣,估计没想到我能接话。她笑了笑,压低声音:“用什么都行,但绝对不会是‘勾引’。沈才人,你是不是……得罪皇上了?不然皇上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把“才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生怕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放下茶杯:“刘美人,你要是有正事就说,没正事请回。”
刘美人站起来,拍拍裙子:“行,我走。不过临走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才人,你入宫三年了,也该想想自己的路怎么走了。不会争宠的女人,在后宫就是等死。皇上今儿那话,听着像是给你机会,实际上……”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自己琢磨吧。”
她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尴尬和憋屈。
春桃关上门,眼眶红了:“娘娘,刘美人这话太过分了。”
“她说得没错。”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上的彩绘,“在后宫不会争宠,就是等死。我入宫三年,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我更想知道的是——皇帝到底什么意思?
他说“你就不能主动点来勾引一下朕吗”,这话太不正常了。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不着对一个三年没见几面的才人说这种话。
他是在羞辱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皇后身边的宫女来了:“沈才人,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这个“请”字,听着就不太对劲。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宫女去了坤宁宫。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拿眼角余光瞟我,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坤宁宫里,皇后端坐在正殿上,两边坐着德妃、贤妃、淑妃,还有几个位份高的嫔妃。我到的时候,她们正在喝茶聊天,气氛看似融洽,实际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跪下磕头。
皇后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起来吧。沈才人,昨儿御花园里的事,本宫听说了。”
我的心往下沉。
“本宫不是要怪你,”皇后语气温和,“只是皇上的话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你入宫三年,本宫看你也算是安分守己的人。以后……多注意些吧。”
注意什么?注意不被皇帝堵在御花园里?还是注意别让皇帝说出那种话?
我不敢问,只能低头称是。
德妃忽然笑了一声:“皇后娘娘,您也太好说话了。依臣妾看,沈才人这事儿办得不妥。她在御花园里做了什么,惹得皇上说出那种话?皇上向来稳重,若不是被惹急了,断不会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说什么?说我什么都没做,是皇帝自己跑过来的?
“德妃娘娘,”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臣妾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德妃挑眉,“什么都没做能让皇上说出那句话?沈才人,你这‘什么都没做’可真是门学问。”
贤妃跟着搭腔:“可不是嘛,咱们姐妹天天变着法儿地伺候皇上,也没见皇上跟谁说过这种话。沈才人好手段。”
一个接一个地酸我,表面上是在指责我,实际上每句话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皇帝为什么对我有这种态度。
我也想知道。
“行了,”皇后摆摆手,“都少说两句。沈才人,你先回去吧。”
我行礼告退,走出坤宁宫大门时,后背全是冷汗。
春桃在外面等我,看见我的脸色,急得不行:“娘娘,皇后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加快脚步,“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多待。”
我们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偏殿,关上门,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这算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众矢之的。要是真做了什么,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可是皇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大不了躲着点,等这事儿风头过去再说。
可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我安生。
第三天,皇帝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那么直接推门进来的。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春桃在屋里叠衣裳。听见门响,我以为是送菜的小太监,头都没抬:“今儿的菜放厨房就行。”
脚步声没停,一直走到我跟前。
我抬头,看见皇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皇上?!”
我一惊,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春桃从屋里冲出来,看见皇帝,吓得直接跪下了。
皇帝没看她,只盯着我:“你倒是悠闲。”
“臣妾……”我赶紧跪下,“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他声音冷淡,“朕来找你说几句话。”
我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皇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沈昭宁,你入宫三年,朕给了你三次机会。第一次是选秀那天,你跟朕说了三句话,朕觉得你挺有意思,特意把你留了下来。第二次是你封才人那天,朕等着你来谢恩,你没来。第三次是除夕宫宴,朕让人给你安排了个能跟朕说话的位置,你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顿了顿:“这次是第四次。”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选秀那天我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三句话?我跟皇上说了三句话?
“你大概不记得了,”皇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朕记得清清楚楚。你说:‘皇上,这朵花歪了。’‘臣妾扶正了。’‘谢皇上。’就这三句话。”
我想起来了。
选秀那天,所有秀女都围着皇上转,我站在角落里,正好看见供桌上的一盆花歪了,随口说了一句,顺手扶正。皇上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多谢”。我当时以为他是客套,没想到……
“朕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懂规矩但不死板,有分寸但不懦弱。朕把你放在才人的位置上,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结果你什么都没做。三年了,你就像从这后宫里消失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块棉花。
“你知道后宫有多少人吗?”皇帝又问。
“回皇上,约三千人。”
“三千人,”皇帝点头,“朕能记住名字的,不超过五十个。你是其中之一。三年了,朕一直在等你自己出现。可你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朕让皇后给你安排了几次机会,除夕宫宴、中秋赏月、端午龙舟,你的位置都在朕附近。可你呢?不是借口身体不适不来,就是来了也躲在角落里。沈昭宁,你是怕朕,还是讨厌朕?”
“臣妾不敢!”我扑通跪下,“臣妾怎敢讨厌皇上,臣妾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皇上说话。”
皇帝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怎么说?”他声音低下去,“那朕教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来御书房给朕送一碗汤。不用说话,放下就走。”
我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皇帝眯起眼睛。
“愿意愿意,”我赶紧磕头,“臣妾愿意。”
皇帝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记住,是每天。少一天,朕就罚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你那床被子晒歪了,风一吹就掉。”
我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春桃爬过来,声音发抖:“娘娘,皇上这是……这是看上您了?”
“闭嘴!”我捂住她的嘴,心跳得像擂鼓。
这可是天大的事儿。皇上让我每天去送汤,这事儿瞒不住。要是让后宫里那帮人知道了,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可我敢不去吗?
第二天清晨,我天没亮就爬起来,亲手炖了一碗银耳莲子汤,装在食盒里,往御书房走。
春桃跟在我身后,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娘娘,您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
其实我的手在抖。
御书房门口,太监总管刘安看见我,笑了一下:“沈才人来了,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等着?我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头都没抬:“放桌上。”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汤端出来,恭敬地摆好。然后行礼:“臣妾告退。”
“等等。”
我停住。
皇帝放下笔,端起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我的心一沉:“臣妾下次少放点糖。”
“嗯,去吧。”
我退出去,后背已经湿透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每天送汤的日子。第一天太甜,第二天太淡,第三天火候不够,第四天炖过了头。每天皇帝都能挑出毛病,我也每天乖乖回去改进。
到了第七天,他总算是没挑毛病,只是说了句:“还行。”
我高兴得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行礼告退。
可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的。
第八天,我去御书房的路上被德妃拦住了。
“哟,这不是沈才人吗?”德妃坐在凉亭里,身边围着一群宫女太监,笑得意味深长,“天天往御书房送汤,可真上心啊。”
我行礼:“德妃娘娘。”
“本宫听说,你每天都给皇上送汤?”德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食盒,“能让本宫看看你送的是什么汤吗?”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食盒。
德妃看了一眼,笑了:“银耳莲子汤?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好意思端给皇上喝?”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银耳莲子汤,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攥紧食盒的提手:“臣妾手艺不精,让德妃娘娘见笑了。”
“手艺不精就别丢人现眼,”德妃冷哼一声,“皇上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拿这种东西去糊弄他,也不怕惹皇上不高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沈才人,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才人,天天往御书房跑,你觉得合适吗?”
我抬起头,看着德妃的眼睛:“是皇上让臣妾去的。”
德妃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嫔妃们面面相觑,空气突然安静了。
“皇上让你去的?”德妃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沈才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妾不敢撒谎。”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皇上亲口说的,让臣妾每日来御书房送汤。”
德妃的表情精彩极了,从不可置信到恼怒,从恼怒到嫉妒,最后定格在冷笑上:“行,很好。沈才人,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她转身走了,裙子甩得呼呼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说实话,德妃会当我是故意攀附;我说了实话,她更恨我。
这就是后宫,怎么做都是错。
御书房里,皇帝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汤喝完了还跟我聊了几句:“今天碰到德妃了?”
我的心一紧:“皇上知道了?”
“御书房外面的事,朕什么不知道?”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德妃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低着头,“就是让臣妾注意身份。”
“哼,”皇帝冷哼一声,“她的身份倒是比朕还大了,管到朕的御书房来了。”
我不敢接话。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沈昭宁,你入宫三年,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皇上请问。”
“你是真的不会争宠,还是不想争宠?”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心里。
我想了很久,才开口:“臣妾……是真的不会。臣妾从小就不懂怎么跟人亲近,在家时连父母都不怎么撒娇。入宫后,臣妾看到那些娘娘们跟皇上说话的方式,臣妾学不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学。”
“所以你就躲着我?”
“臣妾不是躲,”我咬咬牙,“臣妾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怕说错话做错事惹皇上不高兴,所以……”
“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皇帝接过话,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心疼,“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朕面前越是拘谨,朕就越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每天来御书房,不需要说好听的话,做你自己就行。”
“一个月后呢?”我忍不住问。
皇帝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月后,朕看心情。”
我的心砰砰直跳,不敢再问,行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准时去御书房送汤,皇帝批折子,我就在旁边等着,偶尔说几句话。从天气到朝政,从后宫的鸡毛蒜皮到宫外的趣闻轶事,皇帝说得比我多,我负责听和点头。
奇怪的是,这种相处方式让我慢慢放松了下来。皇帝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可怕,他甚至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偶尔把我逗笑了,他会盯着我看,眼神很深。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有一次他说,“以后多笑笑。”
这句话让我害羞了好几天。
可好景不长。
德妃那边开始行动了。她联合了几个妃嫔,在皇后面前告状,说我“狐媚惑主”“不知分寸”。贤妃添油加醋地说我“每天往御书房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皇后把我和德妃、贤妃一起叫到了坤宁宫。
“沈才人,”皇后坐在主位上,语气不轻不重,“本宫听说,你这些日子每天都去御书房?”
“回皇后娘娘,是的。”我跪在地上,“是皇上让臣妾去的。”
“又是皇上让你去的,”德妃冷笑,“沈才人,你这借口用得可真顺手。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一个才人每天往哪儿跑?”
“就是,”贤妃接话,“沈才人,你要想争宠就光明正大地争,何必拿皇上当幌子?”
我看着她们,脑子里快速转着。说再多都没用,她们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不承认。
“德妃娘娘、贤妃娘娘,”我深吸一口气,“臣妾没有争宠的意思。臣妾只是一个才人,哪有资格跟几位娘娘争?臣妾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
“遵旨?”德妃声音拔高,“你说的旨意,谁听见了?有证人有字据吗?”
我语塞了。
皇帝让我送汤,是私底下的吩咐,哪来的证人和字据?
皇后看我的眼神变了:“沈才人,本宫不是不信你。可你也知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你的位份,每日去御书房确实不太合适。要不这样,你先把这事儿停一停,等本宫问过皇上再说?”
停一停?皇上说少一天就罚我,我能停吗?
“皇后娘娘,”我跪直了身子,“臣妾不敢停。皇上说了,每天都要送,少一天都不行。”
“放肆!”德妃一拍桌子,“沈才人,你这是在拿皇后娘娘的话不当回事?”
“臣妾不敢。”我把头磕在地上,“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坤宁宫里剑拔弩张。
皇后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皇帝大步走进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德妃和贤妃,最后看向皇后:“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站起来行礼:“回皇上,臣妾正在问沈才人一些事。”
“什么事?”皇帝走到主位坐下,示意所有人平身。
德妃抢先开口:“皇上,臣妾等人只是觉得,沈才人一个才人,每日去御书房不太妥当。后宫有规矩,位份低的妃嫔不能随意接近御书房。”
皇帝看着她:“是朕让她来的。”
德妃脸色一白。
“德妃,”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是不是觉得,连朕的旨意都需要你来审核一遍?”
“臣妾不敢!”德妃赶紧跪下。
“不敢就好。”皇帝站起来,“朕再说一次,沈才人每日来御书房,是朕的意思。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朕说,不必在背后嚼舌根。”
他看了我一眼:“起来,跟朕走。”
我赶紧站起来,跟在皇帝身后离开了坤宁宫。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德妃压抑的哭声。
春桃说得对,皇帝确实对我有意思。
可问题是——为什么?
后宫里有那么多女人,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会来事儿的多了去了。皇帝为什么偏偏要追着我这个不会说话、不会笑、连送汤都要被挑毛病的才人?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在御书房里无意间看到了答案。
那天皇帝出去见大臣,让我在御书房等着。我无聊地翻看着书架上的书,手一滑,一本书掉在地上,里面夹着一张纸。
我捡起来,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像,画的是我。
确切地说,是三年前的我。穿着选秀时的衣裳,站在一盆花旁边,正在扶正那朵歪了的花。画得栩栩如生,连我鬓边的那缕碎发都画出来了。
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大梁建安三年春,选秀,沈氏昭宁。”
笔迹是皇帝的。
我的手在抖。
皇帝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画,脚步顿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皇上……”我的声音发颤,“这画……”
“朕画的,”皇帝走过来,从手里拿过那张纸,“三年前你选秀那天,朕回来后凭记忆画的。画得不太好,你真人比画像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三年前,”皇帝低声说,“朕看见你扶正那朵花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在朕面前装模作样,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朕当时就想,这个女子,朕要定了。”
“可朕不想用权势逼你,”他继续说,“朕想让你自己走过来。朕给了你三年时间,你没来,所以朕只好亲自去找你。”
“沈昭宁,”他看着我,“朕不喜欢你当才人,朕想让你当皇后。”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把我整个人劈懵了。
皇后?我?
“皇上,”我声音发飘,“臣妾只是一个才人,无功无德,怎么配……”
“朕说你配,你就配。”皇帝打断我,“这些日子你每天来送汤,朕看得出来,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愿意说违心的话。你是朕见过最真的人。”
“朕不需要一个只会奉承的皇后,朕需要一个能跟朕说真话的人。”
我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入宫三年,我一直在原地踏步,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有人在等我准备好了再往前走。
那个让我主动勾引他的男人,不是嫌我不会来事儿,而是嫌我太慢。
“朕问你,”皇帝抬手替我擦掉眼泪,“你愿意吗?”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皇上,您先升臣妾的位份,臣妾再考虑。”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好,朕升。”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圣旨,展开,上面的字迹还没干:“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人沈氏,秉性柔嘉,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皇后,钦此。”
我瞪大了眼睛:“皇上,您早就写好了?”
“朕写了好几天了,”皇帝把圣旨塞进我手里,“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刚才那句话,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我捧着圣旨,哭得像个傻子。
圣旨下达的那天,后宫炸了锅。
德妃直接气晕了过去,贤妃摔了一屋子的瓷器,刘美人跪在坤宁宫门口哭了一整夜,求皇后替她们做主。
可皇后也没办法做主,因为这道圣旨,就是天子亲自下的。
册封大典定在三月十五,黄道吉日。
那天我穿着皇后的礼服,站在太和殿前,看着满朝文武和六宫妃嫔跪了一地。
皇帝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紧张?”他低声问。
“还好。”我说。
“朕倒是有点紧张,”皇帝笑了笑,“怕你跑了。”
我也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臣妾不会跑了。臣妾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后,舍不得。”
皇帝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太和殿上空。
那天晚上,洞房花烛。
皇帝掀开我的红盖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昭宁,”他低声说,“以后不许再躲着朕。”
“臣妾不敢。”
“不许自称臣妾,你是皇后,跟朕平起平坐。”
“那……我?”
“嗯,自称我。”皇帝笑了,“还有,以后每天来御书房,不用送汤了。朕不想喝汤,朕想看你。”
我脸红了。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很低很低:“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三个月零七天。”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昭宁,”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朕爱你。”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看着面前这个等了我三年多的男人,终于说出了那三个字:“我也是。”
原来入宫三年仍是才人,不是不被爱,而是被爱得太深,深到那个人宁愿等,也不愿逼。
他说“你就不能主动点,来勾引一下朕吗”。
不是责备,是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的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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