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争夺战：西周灭商势力扩张史

冈仁波齐是靠近中印边境地区的一座山。

其在藏传佛教、印度教等信徒心中是众神栖息的圣山。

所以，每年都有大量人来此朝拜许愿。

2020年6月中印军队发生“班公湖冲突”后，中国像过去一样临时禁止印度人前来朝拜。尽管如此，一些虔诚的印度教徒也仍与过去一样想法设法的偷渡进来，继续完成他们的朝圣之旅。

由于当代中国人的宗教情结已远不如古代先祖那般笃诚，所以我才举出这个现实案例以让大家比较好理解：为何西周军事扩张的根本目标会是争夺四岳--这当时华夏宗教里地位最高的四座神山。

也只有明确了这个根本目标，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当周朝近邻及腹地都存在大量强势敌对势力时，其却要不断派遣主力千里远征以扩张土地的原因。

神山

在周朝兴起前，信仰万灵论的古夏人已在黄河、长江、淮河以及岭南建立起了一个广袤的宗教信仰区域。

在这个共同信仰区域里，人们多以某种动物作为自己神祖。其中，蛇祖先与鸟祖先占主导地位。

与世界其他地区人一样：古夏人相信神灵们都住在山上。在山顶或山腰某处，会有个洞府供其居住。先祖的动物形态更符合动物本就有常住山洞的自然习性。

人们满怀崇拜，为这些不曾谋面的神灵们修建庙宇，将其列为禁忌之地。

除了君王、祭司能上山祈祷外，绝大部分人被挡在山下的神社前做祈祷。作为拥有特权的贵族，其发展的祭祀仪式就是后来著名的“封禅”。

中国有无数山，意味着有无数神灵。

但最终有四座山跃升为人们信仰里的至高之地：东岳、西岳、南岳、北岳。

古夏人流传这样的神话：帝尧正是依赖这四岳神灵来统治天下。

山神信仰是古夏人的主导信仰之一。其观念流传至今，当代中国人仍记得神仙们基本都住在山上，且都有“仙洞”。

四岳的崇高地位还在于人们相信它是撑着天不会塌下来的天柱。可能很多人已不知道四岳是四根天柱的传说，但“天塌了”的记忆仍清晰。

在这里用现代话翻译：四岳就是撑着世界的四根大天柱。

所以，对于当时君王来说要征服天下，本就意味着要拿下这“四根大天柱”。

在姬周兴起前，商王就按照这种世界观去经营天下。

而后，姬周承接了这种信仰观念，并将其定为天朝扩张的根本战略。

既然是天子，也即《诗·小雅·谷风之什·北山》里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世界统治者，那么象征世界的四根天柱就必须得拿下。

这是在那个浓厚宗教信仰时代，作为宗教领袖的周天王必须要去做的事。

天朝战略

这张教科书里的周初形势图所体现的不是周朝版图，而是周王朝影响的范围所及。

图中多数的小白点为周天王册封的诸侯：最北为燕国（原为匽国，当时匽与燕互通），最东为齐国与鲁国，最南边为皖国等。

其中鲁国控制东岳泰山，燕国控制古北岳恒山，皖国等控制古南岳衡山，而西岳华山则为周王室自己控制。

所以，周王的天下版图是严格按照当时的“四岳”信仰来的。其版图与四岳地理位置近乎完全重合。让其作国家边境，也即实现了人们宗教观念里的“天门”。所以，周朝有清晰的国家战略规划，一代代周王往前推进实现。

在当时周朝的王都附近及广大腹地存在着大量敌对势力，如：活跃在秦岭山脉并威胁潼关咽喉的伊洛之戎，王都北邻并后来灭亡西周的犬戎，活跃在太行山脉威胁晋、卫并长期阻断燕国与周朝联系的诸狄，活跃在晋中平原及陕北地区的鬼方诸部，活跃在中原南部的诸蛮，等等。

虽然京畿地区及天朝腹心仍有这么多强大威胁势力，但周王就是放着身边以及腹心威胁“不理”，反而不断派大军千里远征去开疆拓土。

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在那个全民笃信宗教的时代里，周王深知夺取四岳的政治意义要远大于其他战事，所以才要不断去冒险远征。

远征是依据国力来分阶段执行。

第一目标也是最重要目标：东岳泰山。

四岳中又以东岳最为神圣。它是整个古夏人信仰的核心标志之一。

虽然人们几乎都未曾到过这个地方，但心理上已有很浓厚的宗教情结。远在江浙地区的吴戉（吴国名字可能出自水神天吴或古代与麒麟媲美的驺虞，越国本名为戉国--神国之意）先民也都信仰泰山（古称岱山）。那些有条件的、笃诚的人，无视局势动荡，仍从四面八方踊跃奔赴朝觐。希冀在这离众神最近的地方，实现愿望，完成人生救赎。

周王深知拿下东岳，那么远近臣服或未臣服的人们再来朝觐就必须要经过周朝批准。信徒们就必须得与周朝官员打交道。

周天王的神权就能在这些人里到有效传播。

所以，即便当初没有奄人、薄姑人等参与的“三监之乱”，周王也会对此进行征伐。他们参与叛乱只是提前点燃了“圣山”战火，最终使得原为其所有的泰山被新来的周贵族获得。

实现这首个、也是最重要目标的人是：周成王，及其叔父周公旦。

周公将这座圣山作为自己封地，建立了鲁国。将圣山赐予周公，更能体现周成王对叔父的敬重与厚爱。

第二目标是：北岳恒山。

实现这个目标的大致是：周康王，及其从祖父召公奭。

召公将这座圣山作为自己封地，建立了燕国。将圣山赐予召公，更能体现周康王对从祖父的敬重与厚爱。

北征恒山几乎犯了兵家大忌。

这是一个对周王朝来说的遥远之地。其远离周军重兵控制的中原地区。西部为诸狄控制的太行山脉，东部为传统东夷地区。燕国与中原的通道时常被这些人群阻断。一旦远征失败，那么意味着进退无路，而陷入死境。

召公几乎是赌上家族命运去为周王朝夺取圣山。

在初期北征成功后，其就让嫡长子去继承封地。为支援燕国，又在中途建立邢国等支援点。

尽管如此，这里仍被狄人占领。

以致于让燕国与周贵族失联长达200-400年之久，而长期孤悬境外，未知生死。

第三目标是；南岳衡山。

实现这个目标的大致是：周穆王。

周穆王是在击败本地徐国及其周边一众仆从部落后，才最终获得了古南岳。

西周早期曾屡次对淮河流域邦国用兵，但似乎成效不大。

可能源于这里水网密集，这使得擅长陆战的北方人在此处于劣势。

本地最强的是徐国。徐国的本义为：黄金之国。

其处于南方铜锡输入北方的关口，所以很早以前就借中转贸易而非常富裕。

商末，徐人参与了三监之乱，所以很早就与周朝结下矛盾。

拥有黄金（当时对铜的称呼），又不服周王神权，所以才与周朝屡爆战争。

周穆王击败徐国后，才顺势向南拿下古南岳衡山。

就此，才算实现了家族既定的征服世界战略：拿下四岳。

为巩固南岳控制权，其在此地建立起几个姬姓邦国，并让其身处蛮夷包围圈里。

最终，这些邦国为周边部落所灭，特别是后来兴起的楚国。

世界中心

没有比商王更笃信四岳神灵了。

大致在盘庚或武丁时期，其将原位于郑州的繁荣首都抛弃，而另辟新都于洹水之畔。

新都比旧都更远离粮食、铜等供应区，在经济上很不划算。其也更毗邻太行山脉的狄人，所以军事规划上也更不合适。重建城市的代价非常高昂。

但商王就要执意迁都。

其原因只有一个：他发现了“世界中心”。

这是一个刚好处于东岳与古北岳交叉点的地方。也即说明商王在迁都前已派教士们反复做过精确的地理测绘。这些教士当时叫“相土”，也即如今的风水大师。

既然四岳是撑起世界的四根大天柱，那么处在其交叉点的地方就必然是“世界中心”。

商王是狂喜的发现自己找到了世界中心，所以才不惜代价的也要迁都。

处在世界中心，建立起上帝之城，他就能得到百万四方神灵的真正护佑。天朝的四方神门，就由四岳神灵来镇御。

特别是东岳神灵。

四方凤神可以无阻碍的抵达大邑商，送来吉风福运。各路祟灵邪气则由四岳神灵镇杀。

于是，这就成了当时人们宗教信仰里的真正风水宝地、上帝之城。

商王对朝觐自己的番邦君臣解释自己的都城是世界中心时，其无形会对后者产生极大冲击。

彼时大家都是同一个古夏宗教信仰，又都是笃诚的信徒，所以基于宗教感情而会对商王产生无限膜拜。

而这，正是商王要的政治效果。

正基于此，商王通过宗教神权建立起了一个广袤的商势力疆域。这些势力不一定完全臣服商朝，但的确会因宗教情结而形成某种或强或弱的盟友关系。

所以，周王为何必须要夺得“四岳”作为国家边境，其正是建立在这商朝经验上。

尾记：

即便当代世界，宗教信徒对圣山、圣城等的争夺依然没有停歇。如犹太人、基督徒、穆斯林对耶路撒冷的千年争夺，基督徒与穆斯林对伊斯坦布尔的争夺。长白山是东北族群的神山，之后新中国为照顾北朝鲜人信仰就割让一半过去。

这些现实经验很好的帮我们还原了周朝扩张时的国家战略，所谓“察今知古”--《吕氏春秋》。

附：

商朝十二月神：地支本义解

商代神祭：東、南、西、北的甲骨文本义考

寻神中国：天狐崇拜的商朝起源考

黄金之国：古徐国考

土神传说：尧、舜与黄帝渊源考

天之灵体：云

消失的“古氐国”--三星堆补遗史

蛇族夏朝史

神创汉字史

商代鬼神之林：桑林

中国大地的魄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