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三】浑身是诗故而处处有诗的光芒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三】

浑身是诗故而处处有诗的光芒

——谭延桐散文《书香比花香更重要》赏析

谭延桐邀你共饮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书香比花香更重要

谭延桐

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爱情、友谊和书籍。然而，这三者之间又是何其相通：炽热的爱情可以充实书籍的内容，书籍又是人类最最忠实的朋友。

——（法）米歇尔·德·蒙田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久久地打量着这句古训……打量来，打量去，就打量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和滋味，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突然就又想起了小的时候，小的时候我的耳朵里总是灌满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是人类思想的宝库”、“书籍是屹立在时间的汪洋大海中的灯塔”、“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书籍是随时随地都在近旁的顾问”、“书籍是人类知识的总统”之类的让人温暖的话。特别是宋真宗赵恒的那首《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就更是令我咀嚼了再咀嚼。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书，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啊，书里可真是应有尽有啊，也就更加地渴望书、热爱书、迷恋书了。长大之后才发现，书，尽管确确实实是好东西，却并非应有尽有。时令变了啊。时令没变之前，在两千多年的悠悠岁月里，读书人可以做官，做了官便可以揣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患意识，更好地报效了……“学而优则仕”么。如今，就是你的书读得再好，设若没有别的方面的本事的话，也是不可能会飞黄腾达的。即使你侥幸成了一个芝麻大的小官，或徒有虚名的“状元”，也是没有多少奇迹可指望的，因为书根本就做不了你的保护伞。

在古代中国，做官可以说是读书人的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做了官，手中有了一定的权柄之后，才会更好地造福于民。那个时候的读书人做了官之后，并没有忘记“学而优则仕”的另外一句——“仕而优则学”，因此他们就总是学而不怠，学而不倦，学而不厌，把读书作为自己的终身大事。那个时候的官，基本上都是好官，贪几千万甚至几个亿的，可以说一个没有。即使兑换成现在的人民币，也一个也没有。

而今不同了，而今即使有被书垫高了的官员，也大多都与清白无关了。不信你看看吧，而今的官员，身上有多少是带着书香的呢？本来就有限的书香早就已经被财色给挤没了。

变了，确实是变了，我们眼前的这个时令，变得面目全非了。

有人发愤读书，据说是为了拿学历——学历可是与学力无关的啊。有人发愤读书，据说是为了改变现有的处境——当然是自己的处境了，至于民族的处境、国家的处境、人类的处境，就统统与自己无关了。有人发愤读书，据说是为了名利——名利可是一样好东西啊……你看吧，一切都从实际出发了。什么梦想啊，就让它见鬼去吧。我听到许多人都在心里这样狠狠地说。

“如果不从实际出发，你就会过得很寒酸很悲惨很凄凉很无奈。”曾经有人亲口对我这样说过。我自然是理解他的所说，也相信他所说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活例证。古今中外的书，他读了已经不下几千册了，而且还不是囫囵吞枣的那种读。可是，他进得去出不来啊，读得尽是死书啊。

这就不得不谈到了怎样读书的问题。读怎样的书，怎样去读，实在是个大问题。有的质量很差的书，即使你读上几万本，大概也是比不上你认认真真地读上几百本品位很高的书的。第一是选择，第二才是怎样去读的问题。选择错了，很可能就会事倍功半。接下来便是用眼睛去读还是用心灵去读的问题了。如果只是用眼睛去读，就往往读了也是白读。水过地皮湿，用处毕竟不大。要想让读过的书浸到骨头里和血液里，首先你的骨头和血液是应该有吸收的功能才行的。如果连起码的吸收的功能都没有，那也是读了等于白读，白白地给你手中的书籍做了一回可有可无的按摩。古人所说的“两脚书厨”，就是这样来的。“两脚书厨”只能装饰自己，却不能装饰别人，有时候甚至连自己也装饰不了。这是一种悲哀。我的那位只知道盲目地读书的朋友，无疑便在这悲哀之列了。在这悲哀之列的人，一是在自己的脑子里跑别人的马，二是从来就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两样，都是要人的命的，有些读书人自己不知罢了。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选择上也没有错，读书的方法上也没有错，可就是没有碰到好运气。运气，太重要了啊。一生都碰不到好运气，书香就会在生命里慢慢消散，最后不留一点儿痕迹。自然，这也是很可惜的，没有办法，好运从来都不是抢来的。你抢亲似的抢了来，它也不会在你这儿好好地呆着。

从大的趋势来说，这的确不是一个读书的年代了。书香是怎么也抵不过物质的弥漫、娱乐的横行、游戏的猖狂了。因此，安心读书的人也就大多都苦命。即使生命不苦涩，有点儿甜味儿，生活也塞满了苦涩，随时都可以尝得到。精神的撤退，无疑就是这样来的。

有人哭，有人笑，世界永远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是，抱着古训不改的读书人，哭的多。哭就哭吧，反正读书人大多都认定了这样一个死理：世界上，不能没有书香，书香比花香更重要。可以没有菜香，可以没有酒香，就是不能没有书香。这些人的生活尽管有些粗糙，生命却相当地精制。他们的眼睛比一般人的要亮，骨头比一般人的要硬，血液比一般人的要浓，气息比一般人的要清爽，身影比一般人的要醒目。即使世界暂时遗忘了他们，也是不可能永远地遗忘他们的。如果真的永远地遗忘了，这个世界肯定就是不可救药的了，离末日不远了。

有些人天生就不用读书，不读书他们的生命质量也依然很高，比如不识一字的禅学大师慧能，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凤毛麟角，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几个。因此，大部分的人还是需要用书香来浸染自己的生命的，从书香里不断地摄取人格的养料和精神的维生素。也只有真正做到了这样，自己才会活得比一般意义上的人更像一个人。

要不，所有的生命都物化了，我们的世界还有什么指望呢？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

【赏析】

浑身是诗故而处处有诗的光芒

——谭延桐散文《书香比花香更重要》赏析

谭延桐的肺腑里，封存了那么多的诗意，随便一掏，就会掏出许多诗情和诗意来，而且，都是不凡的。“诗性，是文之光”，谭延桐曾经这样说过，我又如何不信？

仅是这一句：书香比花香更重要，便足以让世人铭记一生，并反复咀嚼。

《书香比花香更重要》将个人记忆、时代诊断与存在追问熔于一炉，既有温度又有锋芒、既有烟火气又有哲学纵深，气象宏阔。谭延桐从蒙田的名言起笔，以"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的追问收束，中间经历了童年的温热、古今的对比、世风的叹息、禅学的点拨，最终落在"活得比一般意义上的人更像一个人"这一朴素而沉重的命题上。全文以"书香"为经，以"人"为纬，编织出一幅关于精神价值与生命意义的深沉图景。这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散文，形散而神聚，言近而旨远。

让书香氤氲是唯一的策略

《书香比花香更重要》的主题，初看是在讨论读书的价值，细读则会发现，作者真正关切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靠什么确立自己作为"人"的资格？文章开篇引用蒙田的话："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爱情、友谊和书籍。然而，这三者之间又是何其相通：炽热的爱情可以充实书籍的内容，书籍又是人类最最忠实的朋友。"这段引语将书籍置于与爱情、友谊同等的高度，暗示了作者的基本立场，书籍不是工具，不是阶梯，不是敲门砖，而是人之为人的精神根基。这一立场贯穿全文，从未动摇。

作者在童年时便种下了这颗种子。他回忆道，小的时候我的耳朵里总是灌满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是人类思想的宝库、书籍是屹立在时间的汪洋大海中的灯塔、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书籍是随时随地都在近旁的顾问、书籍是人类知识的总统之类的让人温暖的话。这些话语构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对书籍最朴素的信仰。而宋真宗赵恒的《劝学诗》更是将这种信仰推向了极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作者坦承这首诗"就更是令我咀嚼了再咀嚼"，那时他"就一直在想，书，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啊，书里可真是应有尽有啊，也就更加地渴望书、热爱书、迷恋书了"。

这段童年回忆是全文的精神原点。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一个人对书籍的热爱，往往始于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仰，相信书中自有一切，相信读书可以通向一切。这种信仰虽然后来被现实击碎，但它所种下的精神种子却终生不灭。正是这颗种子，使作者时令变了之后，依然能够久久地打量着那句古训，依然能够在一切都面目全非的时代里，坚定地说出书香比花香更重要。然而，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对童年信仰的怀念上。他清醒地看到了现实的残酷："长大之后才发现，书，尽管确确实实是好东西，却并非应有尽有。时令变了啊。"这一转折将主题从书是好东西推进到了书在不同时代有不同命运的历史维度。

在古代，读书人可以做官，做了官便可以揣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患意识，更好地报效了……学而优则仕么。读书与仕途之间存在着一条良性通道，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利民，利民反过来又印证了读书的价值。仕而优则学保证了这条通道的双向流通，做了官还要继续读书，读书成了终身大事。作者用一组排比来形容那种状态："学而不怠，学而不倦，学而不厌。"这三个"学而不"是对古人读书态度的概括，暗含着一种道家式的精神境界，不以读书为苦，不以读书为功，读书本身就是生命的自然状态，如同呼吸一般不可或缺。这种境界，恰恰是"道法自然"在读书问题上的体现：读书不是为了外在的目的，而是生命内在的需要。

但时代变了。作者用极为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这种变化："而今不同了，而今即使有被书垫高了的官员，也大多都与清白无关了。不信你看看吧，而今的官员，身上有多少是带着书香的呢？本来就有限的书香早就已经被财色给挤没了。"这里的"挤"字用得极为传神，书香不是主动消失的，而是被财色一寸一寸地挤出去的。这说明在当代，物质欲望对精神空间的侵占不是突然的、暴力的，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这恰恰是最可怕的。人习惯了被挤，就不再觉得痛了。

文章的主题在这里发生了一次重要的升华，从讨论书有没有用转变为讨论人还是不是人。作者列举了当代人读书的三种功利化倾向，为学历（"学历可是与学力无关的啊"），为改变个人处境（"至于民族的处境、国家的处境、人类的处境，就统统与自己无关了"），为名利（"名利可是一样好东西啊"）。这三种倾向的共同特征是，读书不再是为了成为人，而是为了得到东西。读书从目的论退化为工具论，书香就必然消散，人就必然物化。

全文主题的最终落点出现在倒数第二段："也只有真正做到了这样，自己才会活得比一般意义上的人更像一个人。"这句话是整篇散文的文眼。作者不说更成功的人、更幸福的人、更有学问的人，而说"更像一个人"，这意味着，在作者看来，读书的终极价值不在于获取知识、改变命运、赢得功名，而在于让人回归"人"的本来面目。一个被书香浸润的人，他的眼睛、骨头、血液、气息、身影都与众不同，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或富有，而是因为他的精神质地不同。这种对"人"的本真状态的追问，带有浓厚的存在主义色彩。人的本质不是由外在条件决定的，而是由内在的精神状态决定的。而书香，正是这种内在精神状态最重要的滋养。

三重追问与禅意点拨

谭延桐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体现在它至少完成了三重追问，而每一重追问都比前一重更深、更痛、更接近存在的本质。

第一重追问：读书的意义变了吗？这是最表层的追问，也是文章前半部分的主要内容。作者通过古今对比，揭示了读书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命运。古代读书可以通向仕途，可以实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理想；而今读书却只能换来学历、处境或名利。作者对此的态度是复杂的，他没有简单地厚古薄今，而是承认他自己就是一个活例证的那位朋友，说的话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那位朋友"古今中外的书，他读了已经不下几千册了，而且还不是囫囵吞枣的那种读"，但结果呢？"他进得去出不来啊，读得尽是死书啊。"这说明问题不在于读不读书，而在于怎么读、为什么读。作者由此引出了对读书方法的深入讨论，选择比数量重要，用心比用眼重要，吸收比记忆重要。这一层追问虽然深刻，但仍停留在"术"的层面，如何正确地读书。

第二重追问：精神为什么会撤退？这是更深一层的追问。"从大的趋势来说，这的确不是一个读书的年代了。书香是怎么也抵不过物质的弥漫、娱乐的横行、游戏的猖狂了。因此，安心读书的人也就大多都苦命。即使生命不苦涩，有点儿甜味儿，生活也塞满了苦涩，随时都可以尝得到。精神的撤退，无疑就是这样来的。"精神的撤退这五个字是全文最有哲学分量的表达之一。不是精神的消亡，不是精神的崩溃，而是撤退，一种主动的、有秩序的、却又无可奈何的后撤。这让人想到道家所说的"为道日损"，在物欲横流的时代，精神不是被消灭的，而是自己选择了退让，因为它知道自己打不过。这种撤退的姿态，本身就带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明知不可为而不为，明知该坚守而不得不退。作者用无疑就是这样来的这一判断句，将这种精神撤退归结为时代的必然，既有无奈，也有清醒。"安心读书的人也就大多都苦命"将这种精神撤退的代价具象化了。苦命不是因为读书本身苦，而是因为在一个不读书的时代里坚持读书，就意味着与整个时代为敌。这种苦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精神的孤独。作者用有人哭，有人笑，世界永远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是，抱着古训不改的读书人，哭的多来概括这种孤独，语气平静，内里却有千钧之力。

第三重追问：如果书香消失了，人还是人吗？世界还有意义吗？这是最深的一层追问，也是全文的思想制高点。作者在倒数第二段提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不识一字的禅学大师慧能"。这一笔是全文思想深度的关键所在。慧能是禅宗六祖，中国佛教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他不识字，却因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开悟，成为禅宗的实际创始人。禅宗的核心思想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最高的智慧不在书中，而在心中；不在文字里，而在觉悟中。作者提到慧能，实际上是在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连不读书的人都可以达到极高的生命境界，那么读书还有什么意义？然而，作者的回答极为巧妙。他说："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凤毛麟角，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几个。"这句话既承认了禅宗智慧的存在，又将它限定为极少数人的特权。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读书仍然是不可替代的精神通道。作者用凤毛麟角和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几个这样极为口语化的表达，将慧能的特殊性强调到了极致，从而为"大部分的人还是需要用书香来浸染自己的生命"这一判断扫清了逻辑障碍。

这里面其实暗含着深刻的禅学思辨。禅宗讲"顿悟"，讲"放下"，讲"本来无一物"，这些都是针对已经具备极高根器的人而言的。对于根器平平的大多数人来说，恰恰需要"渐修"，需要"读书"，需要从文字入手，一步一步地走向觉悟。正如禅宗本身也有"看话禅"和"默照禅"之分，前者需要公案、话头作为入手处，后者则更强调直接的内心观照。慧能的"不立文字"是最高境界，但在到达这个境界之前，文字恰恰是最好的桥梁。作者虽然没有展开这些佛学理论，但他对慧能的引用和限定，本身就体现了一种融通儒释的思想视野，既尊重禅宗的超越智慧，又坚持儒家"学而不厌"的读书传统，二者是针对不同根器的人的不同路径。

在这种融通的基础上，作者提出了第三重追问的终极形式："要不，所有的生命都物化了，我们的世界还有什么指望呢？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物化是一个极具哲学分量的词。在庄子的哲学中，物化指的是万物的变化转化，本是一个中性甚至带有自由意味的概念。但在当代语境中，物化更多地指向马克思所说的"人的异化"。人被物质所支配，被工具理性所宰制，失去了主体性和精神自由。当所有的生命都被物化，人就不再是人，而成了物，会吃饭、会睡觉、会赚钱、会消费，但不会思考、不会感动、不会追问意义的物。"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这句话，看似粗粝戏谑，实则蕴含着最深的存在主义焦虑。如果人类失去了精神维度，如果书香彻底消散，如果所有人都活得比一般意义上的人还不如，那么地球的转动就真的成了"瞎转"，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方向的盲目运动。这不是在嘲笑地球，而是在质问人类，你们把自己活成了什么？你们还配让地球为你们转吗？

这三重追问，从"读书有没有用"到"精神为什么撤退"再到"人还是不是人"，层层递进，步步深入，最终抵达了存在论的高度。而贯穿其中的，是作者对"人"的深切关怀，不是对"成功者"的关怀，不是对"有学问者"的关怀，而是对每一个普通人能否"活得像一个人"的关怀。这种关怀，使文章超越了一般的文化评论，而具有了哲学散文的品格。

打量的目光与话语的锋芒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久久地打量着这句古训……打量来，打量去，就打量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和滋味，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打量这个词用得极为精准而独特。它不是阅读，不是思考，不是品味，而是打量。一种带有距离感的、反复端详的、试图看穿却又看不透的动作。这个动作贯穿了全文的情感基调，作者不是在宣讲道理，不是在布道劝学，而是在反复端详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对象——书香。他端详童年的记忆，端详古今的变迁，端详身边的读书人，端详那些进得去出不来的朋友，端详那些被书垫高了的官员。每一次打量，都比上一次更深、更痛、更清醒。

这种打量的姿态，使全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叙述节奏，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如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变化，心里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种节奏与散文的主题高度契合。在一个变得面目全非的时代，在一个精神的撤退正在发生的时代，最好的姿态不是愤怒，不是呐喊，而是久久地打量。打量出复杂的心情，打量出说不出的滋味，然后把这份说不出的滋味，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下来。

全文的语言风格，是这篇散文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之一。谭延桐的语言，表面看来极为口语化、随意化，"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啊""就让它见鬼去吧""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几个""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这种口语化是经过了精心打磨的。像北方的风，看着猛，吹到脸上却有一种奇特的温柔。这种口语化的语言风格，与文章的思想深度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当作者在讨论"两脚书厨"和"在自己的脑子里跑别人的马"这样深刻的问题时，他用的是最平常的大白话；当他在说"运气，太重要了啊"和"你抢亲似的抢了来，它也不会在你这儿好好地呆着"这样看似随意的话时，里面却藏着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感悟。这种"深话浅说"的本事，是散文语言的最高境界。

在关键之处，作者会突然切换为整饬有力的排比句，形成强烈的节奏对比。最典型的例子是这一段："这些人的生活尽管有些粗糙，生命却相当地精制。他们的眼睛比一般人的要亮，骨头比一般人的要硬，血液比一般人的要浓，气息比一般人的要清爽，身影比一般人的要醒目。"五个"比一般人的要……"的排比，如五记鼓点，密集而有力。在此之前，全文的语言是散淡的、口语化的、不紧不慢的；到了这里，突然收紧，节奏加快，力量倍增。这种在口语的河流中突然筑起一道排比的堤坝的手法，产生了一种"水到渠成、势如破竹"的艺术效果。读者在前面的散淡中蓄积了情感，到这里一下子被释放出来，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振奋。这五个排比所描写的眼睛、骨头、血液、气息、身影，恰恰是人的身体的五个维度。作者不说思想比一般人的要深刻，学问比一般人的要渊博，而说眼睛要亮、骨头要硬、血液要浓、气息要清爽、身影要醒目。这说明在作者看来，读书对人的改变不是观念层面的，而是身体层面的，改变的不是你想什么，而是你是什么。这种将精神价值落实到身体感知上的写法，既有中国传统文化中"气""骨""神"的影子，又有现代存在主义"身体即存在"的意味，是极为高明的艺术处理。

结构的匠心与细节的魅力

作者在讨论读书方法时说："如果只是用眼睛去读，就往往读了也是白读。水过地皮湿，用处毕竟不大。"这个比喻极为生动，也极为深刻。水过地皮湿，表面看是湿了，但太阳一晒就干了，什么都留不下。用眼睛读书就是这样，字是看到了，意思是明白了，但过不了多久就忘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而作者要的是"让读过的书浸到骨头里和血液里"，不是湿在皮上，而是浸到骨血中。这两个意象的对比（"湿"与"浸"），精准地概括了两种读书境界的本质区别，前者是表面的、暂时的、可有可无的；后者是深入的、持久的、脱胎换骨的。紧接着，作者又用了一个更妙的比喻："白白地给你手中的书籍做了一回可有可无的按摩。"把读书比作按摩，把无效的读书比作"可有可无的按摩"，这个比喻的幽默中藏着锋利。按摩本来是为了放松身体、疏通经络，但如果只是在皮肤上蹭两下，那确实是可有可无的。"两脚书厨"的悲哀，恰恰就在于此，拥有大量的书，却只是在书的表面蹭了蹭，从来没有让书的精神进入自己的身体。

"在自己的脑子里跑别人的马"是全文最精彩的比喻。把那种没有独立思考、人云亦云的精神状态，比喻成别人的马在自己的脑子里乱跑。这个比喻至少包含三层意思：第一，脑子是自己的，但里面跑的不是自己的马，说明人失去了对自己思想的主权；第二，马是有力量的、有方向的，但这力量和方向都不属于自己，说明人被外来的观念所驱使，却以为是自己在思考；第三，马在跑，说明这种状态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持续的，说明人每时每刻都在被别人的思想所支配，却浑然不觉。"这两样，都是要人的命的"将这个比喻的锋芒推到了极致。在脑子里跑别人的马，和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两样东西，不是让人不舒服，不是让人不成功，而是"要人的命"。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比任何物质的匮乏都更可怕。而最后那句"有些读书人自己不知罢了"，则又添了一层更深的悲哀，最大的危险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全文的结构极为精心。它以"打量"开篇，以"追问"收束，中间经历了回忆、对比、反思、叹息、坚守五个阶段，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弧线。第一阶段是回忆（童年对书的信仰），温暖而天真；第二阶段是对比（古今读书命运的变化），清醒而沉痛；第三阶段是反思（怎样读书的问题），理性而深刻；第四阶段是叹息（精神撤退的无奈），悲凉而宽厚；第五阶段是坚守（书香比花香更重要），坚定而温暖。这五个阶段不是简单的线性排列，而是螺旋上升的。每一次回望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叹息都比上一次更重，但最终的落点不是绝望，而是更坚定的信仰。作者在第四阶段和第五阶段之间插入了慧能的例子。这个插入看似突兀，实则是全文结构的关键支点。它打破了前面的线性逻辑，引入了一个"例外"——不读书也可以成为大师。这个"例外"的存在，使前面所有的论述都面临被推翻的危险，但作者随即用"凤毛麟角"将它限定住，反而使"大部分人还是需要书香"这一结论更加不可动摇。这种"先立后破再立"的结构手法，显示了作者极高的谋篇布局能力。

"要不，所有的生命都物化了，我们的世界还有什么指望呢？地球还瞎转个什么劲儿呢？"这两句话，是全文的最强音。从修辞上看，这是两个反问句，答案不言自明，如果所有生命都物化了，世界就没有指望了，地球就白转了。但从情感上看，这两个反问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痛到极处的无奈和戏谑。作者用"瞎转个什么劲儿"这样的北方口语，把一个存在主义级别的追问，说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发牢骚。这种"大题小做"的笔法，恰恰是散文最动人的地方，越是深重的话题，越要用轻的方式说出来，因为真正的痛是说不出来的，能说出来的痛，都已经被语言稀释了，而这种稀释本身，就是一种温柔。这两个反问句是对全文标题的最终回应。"书香比花香更重要"，为什么更重要？因为花香只是感官的愉悦，而书香是灵魂的根基。花谢了还会再开，香散了还会再来，但如果书香散了，人就散了，世界就散了，连地球的转动都成了"瞎转"。这就是书香比花香更重要的终极理由，不是因为书香更好闻，而是因为书香关乎存在本身。

听谭延桐谈读书，便是听谭延桐讲道。他是以书为道场，来进行他作为景行禅师的禅悟。其悟，妙矣。走近景行禅师的文学世界，便是走近一个柳暗花明之境，无可置疑。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