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不屈，便是高山（中国道路中国梦）

牛 钰

汶川特大地震已经过去18年了。2008年5月12日，我在四川北川羌族自治县曲山镇小学上课。顷刻间，世界塌了，只剩黑暗。后来，我在很多书里读到过关于灾难场景的描述，都不及真实经历可怕。

在废墟下被埋三天三夜后，11岁的我得救了。前后30多次手术，右腿截肢，左腿也差点保不住。最终，我戴上了假肢。假肢与真腿，在血肉模糊与结痂长茧中反复磨合，直到我勉强从身体上适应这条“小钢腿”。心理上“站起来”，花了比这长得多的时间。青春期，最是敏感、要强，我却得重新学走路。那时候，我总想把自己藏起来，甚至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不喝水。

一个人看见什么，是由心态决定的。2018年，一场半程马拉松比赛在汶川举办，主题是“新生”。在朋友邀请下，我报了名。本想跑几公里就放弃，却跑了一程又一程。到最后，假肢把真腿磨得生疼，左腿也没了知觉。“妹妹加油”，有人喊了一声。“中国加油!汶川加油!”很多折返回来的跑者异口同声。我突然回过味，大家未必在想“这个女生为什么截肢”，也可能是“她好厉害”。

伤疤是什么？是苦难留下的不完美，也是无数人托举的生命奇迹，更是我努力活下来的勋章。从负数起步，我终于又回到了原点，从内心里接纳了这条“腿”。所以，哪有什么迈不过的坎儿？跌倒就爬起来，活就活精彩。

直面“特殊”，我得以把精力放在正确的、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尝试摄影，很多习惯性闪躲的残障朋友在我的镜头前放松下来；我走上上海时装周的T台，在一条“虽然我们不完美，但我们依然很漂亮”的私信鼓励下，自信展现自我；我出书、做自媒体，分享踩着“小钢腿”的日常，充当线上“树洞”，温暖他人。

这几年，我还多了一个身份——四川省人大代表，这让我多了一份使命感。成千上万的私信、留言，有困惑、有痛苦、有期待。“特殊”身份，让我更能真切体会残障群体面临的困难和挑战，更能理解他们渴望被看见却又把自己“藏起来”的心情。去年，我建议机场引入人体假肢安检机，得到了有关部门的回应。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推动实打实的改变，日日行，不怕千万里。

活跃在网络上，避免不了负面声音。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一个人——解放军小于叔叔。我和他素不相识。但18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戴着一盏很小的灯，冒着余震风险一直俯在我上方的预制板上，手使劲往下够，嘴里说个不停，他怕我被卷得更深，怕我昏睡过去再也醒不来。那盏灯，微弱却耀眼，成了我心中关于希望最具象的模样。18年来，亲朋好友的爱护、社会各界的善意、党和国家的关怀，支撑着我成为今天的我。不只是我，我们每一名幸存者都充满感激。我们的命，是大家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是用爱浇灌滋养延续下来的。

18年了，如果有来生，那些逝去的生命也该成年了。不刻意提起，也不刻意回避，灾难如大山倾颓，裹挟着我们直面失去、承受破碎、接受不美好。但我们永远记得那些冲进灾区以生命护佑生命的无畏，感念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动容于这片被摧毁过的土地上勃发的生命力。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春游”，寓意每一个日子，都春光正好、值得奔赴。有幸活下来，就要活出个样子。人若不屈，便是高山。勠力同心，则战无不胜。

(作者为四川省人大代表、汶川特大地震幸存者，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亲历”栏目供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2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