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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愉群翁,在愉群翁长大成人,甚至我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愉群翁人。这片坐落在伊犁河谷腹地、依傍着古老皇渠的土地,是新疆伊宁县历史悠久、文脉深厚的乡土家园。“愉群翁” 之名源于清代,早在数百年前,这里便已是屯垦定居、多民族共生的聚落。
作为伊犁河谷著名的回族聚居地之一,它不仅是地理上的村落,更是一部活态的边疆移民史、文化融合史。我熟悉愉群翁的每一条街巷,熟悉老渠边的老树、巴扎旁的院墙、田陌间的路径,我喜欢记录愉群翁的故事、愉群翁的往事和愉群翁人正在经历的充满人情味儿和烟火气的生活。
我太享受老辈人讲述那些发生在愉群翁的久远的往事。那些百年族群的故事里,藏着先辈从陕、甘、宁、青一路西迁的足迹,藏着开荒屯田、引水造田、安家立业的艰辛,也藏着回族、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各民族守望相助的温情。每一段落都浸透着过往的气息,每一个人物都不曾远去。
他们在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上盖起房屋、修通沟渠、繁育子孙,把异乡变成故乡。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永恒—— 不是亘古不变的山川,不是奔流不息的江河,而是这些微小却坚韧的记忆。
记忆一旦被唤醒,都带有一缕熟悉的味道,比如雨天泥土的芬芳,会让我想起先辈们在田埂上行走的黄昏;有时是一段熟悉的旋律,会让我想起临行在灶台边哼唱的阿奶。
在愉群翁,旋律里最动人的便是代代相传的“花儿”。作为 “中国回族花儿之乡”,这里的花儿高亢悠长、质朴深情,唱的是迁徙路、念的是故乡情、叹的是岁月长、赞的是日子新。
歌声飘过老渠、飘过巴扎、飘过院落,成为这片土地最鲜明的文化印记。有时只是一道光影的变幻,便能开启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写道:“过去隐藏在某样我们意想不到的物质之中。” 确实如此,记忆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静静地潜伏在生活的某个角落,等待被唤醒的契机。这种唤醒往往没有逻辑可言,它更像是一种神启,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召唤。
在愉群翁,唤醒记忆的事物格外真切:是皇宫巴扎上的吆喝,是节庆里的油香、馓子、粉汤与九碗三行子,是婚俗里的礼仪、割礼的庄重、邻里间的礼尚往来,是老人口中不曾中断的家风与规矩。
人们常说,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肉体的消逝,一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离开了。这个说法揭示了记忆的本质—— 它是生命的延续,也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比如那些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历史,那些在愉群翁沉淀下来的宗族脉络、村落变迁、民俗传统与生存智慧。
从清代到民国,从集体生产到家庭耕耘,从土路车马到新颜新貌,愉群翁的每一步变迁,都由无数普通人的记忆拼接而成。我亲爱的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总爱在夜晚的灯下、或炎热的夏季午后,给我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关于先辈,关于饥荒,关于在困难的时期,她如何用一坛咸菜养活了一家人。奶奶的故事里,也藏着愉群翁最真实的乡土密码:先辈如何落脚、邻里如何互助、庄稼如何播种、水渠如何疏通、巴扎如何兴起、家风如何传承。
那些朴素的道理、坚韧的品格、厚道的人情,正是愉群翁人代代相传的精神根脉。当时我不懂这些故事的意义,只觉得奶奶讲得有滋有味。如今奶奶早已化为尘土,但她讲过的那些故事却在我的记忆中生根发芽。
很多时候,我都是寻着当年奶奶故事中的蛛丝马迹,挑出曾经发生在愉群翁的一些故事的头绪,也有我搜寻的愉群翁往事,在奶奶当年的故事中得到印证。那些关于迁徙、开荒、互助、守业、崇文重教、勤俭持家的片段,让我更加理解这片土地的厚重。
历史是一种宏大的记忆。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没有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发愤著书,完成了《史记》这部“史家之绝唱”。他深知,个人的荣辱得失终将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但文字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却能够传之不朽。
对愉群翁而言,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家族史、村落史、民俗史、口传史,同样是不可替代的“乡土史记”,记录着平凡生命在边疆大地的坚守与荣光。
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这种对历史记忆的自觉担当,让一位普通史官的生命超越了时空的限制。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阅读他的著作,仍在思考他的感慨,他的生命因记忆而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永生。
而在愉群翁,每一位把故事讲给后人,讲给我听的老人、每一位坚守民俗的乡亲、每一位用心记录的书写者,都在以微小而坚定的力量,让生命超越时光。
同样,荷马史诗在古希腊城邦中口耳相传,塑造了整个西方文明的根基;《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三千年来不知打动过多少中国人的心。这些集体记忆如同一条大河,承载着无数个体的情感与智慧,浩浩荡荡地流过历史的峡谷。
愉群翁的集体记忆亦是如此:花儿传唱、巴扎烟火、农耕传统、饮食文化、宗族礼仪、多民族和睦共生,共同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文明之河。记忆的传递有多种方式。最直接的是口耳相传,祖辈的叮咛,乡野的传说,都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中得以保存。
这两年,我一直就是在搜寻着以这种方式传下来的愉群翁往事和故事。遗憾的是,我开始记录的太晚了,愉群翁的许多老辈都走了,那些带着体温、带着细节、带着腔调的往事,正随着岁月慢慢消散。
现在的我,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根据流传在愉群翁的一些集体记忆,或隐身于乡野的知情人,搜集有关愉群翁的传说。
当年,一拨一拨的人们,是因何缘由,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千难万险来到了愉群翁的;他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垦荒、定居、繁衍、融合;他们的后辈们又是经历怎样的故事,在愉群翁站稳了脚跟。
愉群翁有了现在的模样,从村落雏形到文化名村,从农耕相依到商贸兴盛,肯定历经过无数的故事、无数的悲欢、无数的坚守。
还有就是文字书写,从泥板、竹简到纸张、屏幕,人类始终在寻找更可靠的记忆载体。
此外还有图像、建筑、仪式等各种形式,它们都是记忆的容器。在愉群翁,老院落、老渠口、老巴扎、民俗馆里的旧物件、节庆里的花儿会、传统体育活动,都是记忆最直观的呈现。每一种传递方式都有其独特的温度与质感,比如我现在的记录方式。
口述历史虽然不够精确,却充满了人性的温暖;文字记录相对稳定,却可能失去鲜活的细节。我自己对这些方式的看法是:不必执着于哪一种更好,重要的是记忆本身能够被传递下去。就像一条河流,有时湍急,有时舒缓,有时改道,有时漫溢,但只要它还在流淌,就证明了生命的存在。
愉群翁的记忆之河,也正因口述、文字、民俗、生活的交织,一直流淌至今。每当我整理润色愉群翁的故事时,那些遥远的人物形象,让我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和温暖。往事中的人都已经离世,故事中的人也有的垂垂老矣,那些场景更是物是人非。
但正是这些记忆,让他们的生命在我心中延续。我仿佛看见先辈在田垄间劳作,听见巴扎上的喧闹,闻见厨房里的香气,感受到邻里之间最真诚的帮扶与善意。
也许,接受记忆比生命走得更远这一事实,不是让我们沉湎于过去,而是要我们更努力地活着,为未来留下值得被记忆的东西。毕竟,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而那些被记忆保存的生命,便获得了一种超越时间的永恒。
它们比生命走得更远,在伊犁河谷的风里,在愉群翁的土地上,在一代代人的讲述、记录、传承与守护中,永远鲜活,永远温暖,永远不会被时光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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