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男子去邻村相亲,女方爸不停劝酒,男子假装醉倒趴桌底偷听
张建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三十六岁这年,还要靠装醉趴桌底来打探一门亲事的虚实。
这事说来话长。张建国是鲁西南清河村人,个子一米七八,长相不算多英俊,但端端正正,搁在村里也是拿得出手的。毛病就出在一个字上——穷。爹死得早,娘常年吃药,他二十岁起就在镇上的砖窑厂干活,后来又跑过运输、干过装修、学过半年厨师,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攒下什么钱。不是他不勤快,是这年头光勤快不够。房子倒是有一院,是爹在世时盖的五间砖瓦房,搁在二十年前那是村里数得着的好房子,如今墙皮子掉了大半,院墙歪了一截,连瓦缝里都长出了小树苗。
就这么个条件,十里八村的媒人见了他都绕道走。这些年也相过几次亲,不是女方嫌他没本事,就是他嫌人家带个孩子。一来二去,眼瞅着奔四十去了,张建国心里也犯了嘀咕——这辈子怕是真要打光棍了。
上个月,隔壁村的王媒婆突然找上门来,说是河沿村有户人家姓孙,家里有个闺女叫孙晓芸,今年三十二,在城里打过工,现在回老家了,也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王媒婆把张建国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打扮打扮,去相看相看,我跟孙家那边说好了,这周末。”
张建国的娘高兴得差点没从床上蹦下来。老太太七十多了,最惦记的就是儿子的婚事。她把压在箱底的那件藏蓝色夹克翻出来,又让张建国去镇上理了个发,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六下午,张建国骑着他那辆半新的摩托车,后座绑了两箱牛奶和一箱火腿肠,突突突地往河沿村开。两个村子隔了八里地,路是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疼。
孙家在河沿村西头,三间新翻盖的砖房,院子不小,养了七八只鸡,一条黄狗拴在枣树下,见生人来就叫。张建国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提着东西刚进院,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来了来了!快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黑红脸膛,大嗓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一伸就把张建国的东西接过去了,“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快进屋!”
这就是孙晓芸她爹,孙德茂。
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坐在茶几后面嗑瓜子。张建国以为是女方她妈,正要喊阿姨,孙德茂赶紧介绍:“这是晓芸她姑,她妈走得早,今天她姑过来帮着掌掌眼。”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孙晓芸也是没妈的。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孙晓芸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张建国看了一眼,心里先给打了个七分。这姑娘不算多漂亮,但耐看,圆脸,大眼睛,皮肤白净,穿着件碎花的雪纺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她跟张建国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大,嘴角带着笑,然后就在她姑旁边坐下了,也没多话。
四个人坐下喝茶、嗑瓜子、闲聊。孙德茂问了张建国的工作、收入、房子、车子,张建国一五一十地答了。砖窑厂早关了,现在他在县城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挣六七千。房子就是老宅子,没翻新,也没买车,就一辆摩托车。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打磕绊,也没添油加醋,因为他觉得做人得实在。再说了,这种事瞒也瞒不住,人家一打听就全知道了。
孙德茂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笑呵呵的。他姑倒是多看了张建国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在估摸一头牲口的腱子肉。
聊了大概半小时,孙德茂一拍大腿:“光说话有啥意思!建国啊,难得来一趟,今天就在家里吃饭。我去弄几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张建国推辞了几句,但架不住孙德茂的热情,只好留下。孙晓芸起身去厨房帮忙,她姑也跟着进去了,堂屋里就剩下张建国和孙德茂。
孙德茂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白酒,红标签的,张建国瞄了一眼,是当地产的“景阳冈”,五十二度。他平时不常喝酒,但也不是不能喝,想着今天相亲,人家热情,怎么也得陪着。
一会儿工夫,菜端上来了。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蒜泥白肉、一盘炒鸡蛋,后来又上了一盆小鸡炖蘑菇。菜不算多,但在这农村也算体面了。
孙德茂把酒满上,举杯就说:“来,先干了这杯!”
张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孙德茂已经仰头干了。一杯足有二两,张建国看着那空杯,心里有点发怵,但第一杯不能怂,咬着牙也干了。五十二度的白酒顺着嗓子下去,像一条火龙,烧得他直皱眉头。
“好!痛快!”孙德茂又给倒上了,“第二杯,咱慢慢喝,吃菜吃菜。”
张建国赶紧夹了两口菜压一压。孙晓芸在旁边给他添茶水,小声说了句:“少喝点。”孙德茂听见了,眼一瞪:“干啥呢?头回上门,不喝好咋行?你不懂,男人喝酒才实在!”
第二杯,又是三五口就见了底。张建国觉得胃里在翻江倒海,但面上还撑着。他偷眼看了看孙晓芸,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好像没什么胃口。
第三杯。第四杯。
孙德茂像是酒缸里泡大的,越喝越精神,脸上红扑扑的,嗓门越来越亮。张建国就不行了,他感觉天花板在转,桌子在晃,连对面孙德茂的脸都分成了两三个。他努力睁大眼睛,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叔……我、我真不行了……”
“这才到哪啊!来,再喝一杯!”孙德茂的酒瓶又伸过来了。
张建国这下算是明白了——这哪是相亲,这是要把他灌趴下啊。他脑子里还残存着一丝清醒,心想,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事。哪有这样第一次上门就往死里灌的?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张建国做了个决定。他身子一歪,脑袋往桌上一栽,然后顺着桌沿往下滑,“咕咚”一声,整个人就趴到了桌子底下。碗筷被他带了一下,哗啦啦响了几声,一碟花生米撒了一地。
“哎?建国?建国!”孙德茂喊了两声。
张建国在桌子底下闭着眼,呼吸故意打得粗重,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没动静了。
“这孩子,酒量不行啊。”孙德茂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几分失望。
“行了行了,别叫了,吐一地还得咱们收拾。”这是她姑的声音。
孙晓芸没说话。
张建国趴在桌底下,地砖冰凉,灰尘的味道混着酒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强忍着没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听听,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上面的人以为他真醉了,话匣子就打开了。
“咋样?”孙德茂问,明显是问他姑的。
“条件一般。”她姑的声音不紧不慢,“开货车的,一个月六七千,老房子还没翻新,摩托车一辆。你这闺女嫁过去,能享啥福?”
“唉。”孙德茂叹了口气,“可晓芸这个岁数了,再挑也没得挑了。上回老李家那个,人家一听她……”
“哥!”她姑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你说话注意点!人在桌底下躺着呢,万一没醉透呢?”
张建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看到桌布垂下来,刚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但留了一条窄窄的空隙。透过桌布的边缘,他能看到三双鞋——孙德茂的老北京布鞋,她姑的黑色坡跟皮鞋,还有一双粉色的拖鞋,是孙晓芸的。
“没事,你看他那熊样,三杯就倒。”孙德茂的嗓门又恢复了正常,还带着几分不屑,“我跟你说,就他这样的,就算醒了也不记得啥。”
“那你到底啥意思?这门亲事成不成的?”她姑问。
“成啊,为啥不成?”孙德茂的声音突然变得精明了,“他这条件,那是咱挑他吗?是他挑咱?我跟你说,先定下来,回头我再跟他谈条件。彩礼嘛,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房子得翻新,至少得把院墙修了,屋里抹个灰。另外,晓芸嫁过去以后,不能跟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一起住,我丢不起那个人。”
桌底下,张建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娘虽然七十多了,但能走能动,哪就瘫在床上了?再说,他娘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亲娘,让他把娘撵出去另过,这说的什么话?
“哥,你这条件是不是太高了?”她姑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一个月才挣多少?十八万八,他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拖着呗。反正他急,咱不急。晓芸才三十二,长得又不差,还怕嫁不出去?”孙德茂说得理直气壮,“我告诉你,这男人啊,你不能让他太轻易得了去。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他不珍惜。就得让他出点血,让他疼,他才晓得疼媳妇。”
张建国在桌底下听得七窍生烟。这哪是嫁闺女,这分明是在谈买卖。十八万八的彩礼,翻新房子,还要跟他娘分开过——这还不算完呢,后头不知道还有什么。
他心里正憋着火,他姑又开口了,这次说的内容让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哥,你说实话,晓芸那个事……要不要跟人家说清楚?”
沉默了几秒。
孙德茂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张建国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说什么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城市里打工,谁还没个过去?过去了就翻篇了,提它干啥。”
“可人家要是打听出来呢?”
“打听出来?怎么打听?她在城里的事,谁认识谁?再说了,就算知道了,那又咋样?现在这社会,二婚的都有人要,何况……”孙德茂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张建国只听到了几个词,好像是“孩子”和“打掉了”。
张建国的大脑“嗡”地一声。
孙晓芸在城里打工,有过事。听这意思,还不是一般的事。孩子,打掉了。这几个字像几根针,扎在他的脑仁上。他不算什么讲究人,但这种事,他觉得应该在相亲的时候就说清楚。藏着掖着,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说,那叫骗。
他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左手撑在地上,手掌下面压了那颗滚落的花生米,硌出深深的印子。他忍着痛,忍着翻涌的酒劲,继续听。
“你们爷俩嘀嘀咕咕说啥呢?”她姑突然提高了声音,“晓芸,你也过来,你爹什么都瞒着你。”
粉色的拖鞋动了动,往这边挪了两步。
“爸,你别说了。”这是张建国第一次听到孙晓芸说了句完整的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难堪,又像是哀求。
“有啥不能说的?”孙德茂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烦,“我跟你说,这个男的要是同意,你就赶紧定下来。你要是再挑,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这个条件,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当你是二十岁的大闺女?”
桌底下,张建国看到那双粉色拖鞋的后跟并拢了一下,像是在紧张地站着。接着,他听到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蚊子叫:“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说得张建国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这不是孙晓芸的错。三十二岁,在村里还没嫁出去,流言蜚语能淹死人。她在城里打工,谈个恋爱,怀了孕,对方不要她了,她能怎么办?这种事搁在城里不算什么,搁在农村,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可这些事,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他喝了酒、吃了饭、差点点了头的时候,才让他从桌子底下偷听来?
张建国趴在那里,脑子里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晕乎劲儿也全被愤怒和心凉冲散了。他想着要不要现在就爬起来,掀了桌子,指着孙德茂的鼻子骂一顿,然后摔门而去。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听到了一段让他彻底改变主意的话。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孙德茂又倒了一杯酒,滋溜一口喝了,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这门亲事,能成就成,不能成拉倒。我不是看不起他,是他那个条件,配咱晓芸也真就半斤八两。他要是不同意咱的条件,那就算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镇上周屠户家的老二,你们知道吧?上次让人来说过,人家愿意出二十万的彩礼,就是人长得磕碜点,也没房子,跟哥嫂挤一块。但人家不在乎晓芸以前的事。”
她姑接话了:“周屠户家?就那个杀猪的?他儿子脸上那道疤……”
“疤怎么了?疤能吃能喝?男人嘛,长得再好看能当饭吃?再说了,人家二十万真金白银拍出来。”孙德茂越说越来劲,完全忘了桌子底下还趴着个人,“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让晓芸嫁那个开石材厂的。那会儿人家才要八万八彩礼,我嫌少,想多要两万,结果人家转头娶了别家的闺女。你看看人家现在,住别墅开宝马,他老婆穿金戴银的。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晓芸能过上好日子!”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姑又劝。
“凭什么不说?我闺女凭什么就不能嫁个好人家?我告诉你,这次谁想娶晓芸,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就让他在后面排着队。咱不急。”
粉色的拖鞋突然动了。不是往前,是猛地往后一转,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快步走了出去。厨房的门“砰”地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哥,你看你把晓芸气得。”她姑埋怨道。
“她气什么?”孙德茂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我还不是为了她好。你说我图啥?图那点彩礼?我是要给她攒着,以后万一有个啥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我这当爹的,能跟她一辈子?”
张建国趴在桌底下,听着这段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孙德茂,他不好说他是个坏人。他贪心,他算计,他把女儿的婚事当成了一笔买卖,骨子里还是想让女儿嫁得好。但他的方式错了。他把闺女当成了筹码,把相亲当成了谈判,把彩礼当成了尊严。他忘了,婚姻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两个家庭在讨价还价。
张建国在里面趴了快一个小时。酒劲儿过去了,但膝盖和胳膊肘疼得厉害,地砖的凉意已经从他膝盖传遍了全身。他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外面的人走了没有。他只能继续装醉,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再来一杯”,然后接着睡。
终于,他听到孙德茂打了个哈欠:“行了,收拾收拾吧,让他在这趴一会儿,等醒了让他自己回去。这酒量还相什么亲,丢人。”
脚步声远了。门帘一掀,孙德茂出去了。她姑端着碗碟也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张建国没有马上起来。他又趴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声音了,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桌子底下光线昏暗,他看到了一双腿。
粉色的拖鞋。孙晓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
“你醒了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张建国愣了一下,慢慢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动作有点笨拙,因为手脚都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孙晓芸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后又缩回去了。
她站在他对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看起来像一个被脱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人,所有的羞耻和难堪都写在脸上,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躲开。
“你都听到了?”她问。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听到了。”
“那……”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还愿意吗?”
张建国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他,里面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说出“你还愿意吗”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许她甚至希望被拒绝,这样她就不用再被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摆上货架。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不愿意”。他想说你们家太算计了,你爸太贪心了,你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的家庭我高攀不起。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每个字都准备好了,就差说出口。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你愿意跟我过苦日子吗?”
这次轮到孙晓芸愣住了。
“我的条件你都听到了,”张建国说,“房子旧,工资不高,老母亲跟我一起住,可能还得伺候她。我这个人没本事,不会挣大钱,但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会动手打人。你跟我过,发不了财,但能吃饱饭。”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以前的事,我不问。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孙晓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颗一颗的,砸在她那件碎花雪纺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爸要的十八万八,我现在拿不出来。”张建国又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他谈。分期也行,或者先办婚礼后补彩礼也行。再不行,我多打一份工,一年攒两万,攒个几年总能凑够。”
孙晓芸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跟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最终她还是哭了。
她哭的方式让张建国有些措手不及。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默默流泪,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耐但最终没能忍住的那种哭法。她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擦到最后手背湿透了,袖子也湿了,她还是停不下来。
张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递纸巾但不知道纸巾在哪,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话。最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傻的事——他把桌上的那盒烟拆了,把烟一根根抽出来放桌上,然后用烟盒折了一个小扇子,举到孙晓芸面前轻轻地扇。
孙晓芸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出来了。她一把抓过那个烟盒扇子,哭着说了一句让张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张建国挠了挠头:“傻就傻吧,反正我也不聪明。”
门外传来孙德茂的咳嗽声。张建国和孙晓芸同时往门口看去,就见门帘被掀开了一角,孙德茂的脸露了出来,表情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被当场抓住的心虚。
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
三个人就这样对望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还是张建国先开了口:“叔,我没醉。刚才趴桌底下,都听见了。”
孙德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彩礼的事,”张建国说,“十八万八,我认了,但我得分期。你看行不行?行的话,我回去就准备。不行的……”他看了看孙晓芸,又看了看孙德茂,“不行的,那我今天先走了,你们再找别人。”
说完这话,他拿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经过孙晓芸身边的时候,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大,但他停下来了。
“爸,”孙晓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我也不想再相了。就他吧。”
张建国背对着他们站着,孙晓芸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身后传来孙德茂的一声长叹:“行吧,分期就分期。但我丑话说前头,利息没有,但一年之内最低给我凑够一半,剩下的一半两年内还清。房子你可以不翻新,但院墙得修,歪成那样了,掉下来砸着人咋办?你娘的事……算了,你们要是愿意一块过就一块过吧,我不拦着了。”
张建国转过身来。孙晓芸松开了他的袖子,往她爹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黄狗又开始叫了。天已经擦黑,西边的晚霞红得像着了火。张建国站在孙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摩托车钥匙,看着孙德茂那张黑红的脸在暮色中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段婚姻能不能成,不知道分期付的彩礼能不能按时还上,不知道孙晓芸和他娘能不能处得来,不知道孙德茂以后还会不会提别的条件。
但他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婚姻,只有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两个人。他今天在桌底下偷听到的东西,或许不是孙家的秘密,而是一个老实人被生活逼到墙角后露出的那一点点卑微的、丑陋的、但又无比真实的底色。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叔,那我先回了,过两天再来看晓芸。”
孙德茂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没说话。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了河沿村,驶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酒气吹散了大半。张建国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一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孙晓芸发的。
就四个字:“路上慢点。”
他看着那四个字,咧开嘴笑了。然后把手机关上,塞进兜里,拧了拧油门,朝着清河村的方向,一路突突突地开进了那片红彤彤的晚霞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