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退伍后跑长途货运,半路捡到一对母女,从此好运不断。
我叫刘铁柱,1994年底退伍,在部队开了四年车,练了一手好技术。回到老家河北,没什么像样的活计,思来想去,凑钱买了辆二手的解放牌卡车,跑起了长途货运。说是凑钱,其实就是东拼西借,我妈把压箱底的一万块拿出来了,我姐给了三千,战友们你五百他八百的,总算凑了四万多块,买了一辆跑了二十多万公里的旧车。
头半年跑得很辛苦。没钱雇司机,就我一人,白天黑夜地开,困了在路边眯一觉,饿了啃馒头就咸菜。活儿也不稳定,有时候在货运市场蹲好几天才等来一单。赚的钱刨去油钱过路费,刚够还债和糊口。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铁柱啊,要不别跑了,回来找个厂子上班吧。我说妈,再跑跑,跑跑就好了。
1995年秋天,我拉了一车苹果从山东烟台往北京赶。那时候没有高速,走的是国道,经过河北沧州境内一段荒凉的路段。那天傍晚,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车,两边都是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开到一段前后不着村的地方,我看见路边蹲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明显不是自己的衣服,太大了,拖在地上。女人蹲在路边,朝我这边张望,看见我的车过来,猛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蹲下去了。
我开了过去。后视镜里,两个人越来越小,消失在暮色里。
我往前开了不到一公里,踩了刹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个女人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那种拦车要饭的眼神,是一种又怕又盼、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眼神,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想靠近人又怕被人踢。
我在路边停下车,抽了根烟。烟抽了半截,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帮了别人,老天爷都看着呢。”我把烟掐了,调了个头,开回去。
她们还在。女人看见我的车又回来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摇下车窗问,大姐,咋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哥,你能不能捎我们一段?往北京方向,去哪儿都行。”
她的口音是南方的,我听着像湖南湖北那边的。小女孩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妈妈肩窝里,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可能刚哭过。
我说,上车吧。
我把她们让进驾驶室。驾驶室很小,本来只坐一个人,现在加上她们母女俩,挤得不行。小女孩坐在中间,我让她妈把靠背往后调了调,好歹能伸开腿。女人上了车,抱着女儿,一直说谢谢,说着说着就哭了。
车子开起来以后,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情况。她叫杨秀英,湖南人,嫁到河北沧州下面一个村里。男人喝酒,喝完就打她,打了三年,实在受不了了,今天趁着男人出门,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女儿跑了出来。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想回湖南老家,可连去火车站的车票钱都不够。
“我就想离开那个地方,去哪儿都行,只要能活命。”她说。
我没多问。跑长途这些年,见过太多不容易的人,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只是戳人痛处。
开了一阵,天彻底黑了。我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停下车,请她们母女吃了碗热面条。小女孩饿坏了,抱着碗吃得呼呼响,吃了几口抬起头看我,眼睛大大的,说了一句:“叔叔,好吃。”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边上沾着面条汤,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记了三十年。
我让杨秀英打电话回湖南老家,让她家里人来接。她说家里只有老父亲一个人,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我说明天到北京,我想办法给你买票,送你们上火车。她又哭了,这次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子上,砸得好大声。
那天晚上我在驾驶室里睡的,把座位留给了她们母女俩。我把自己的军大衣搭在她们身上,关了车门,靠着轮胎坐了一宿。秋天的夜风很凉,但好在干了一天的活,累了,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到了北京,我先去新发地卸了货,拿到货款,然后带她们去火车站。从北京到湖南老家的火车票,硬座,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块。我掏钱买了票,又把身上剩下的钱数了数,留了油钱和过路费,剩下的二百多块全塞给了她。
杨秀英不肯收,推了好几次。我说,拿着吧,路上给孩子买点吃的。她攥着那把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我说大姐你这是干啥,谁还没个难处?当年我在部队,指导员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今天帮了别人,明天老天爷就会帮你。你就当我是在帮我自己吧。
她上了火车,抱着女儿从车窗探出头来,一直招手,直到火车开远了,影子都看不到了。我站在月台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火车票的票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我发动了车子,准备去接下一单活。
这时候呼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是老客户老孙发来的:“铁柱,有一批货急送上海,运费翻倍,你接不接?”
运费翻倍?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老孙这个人我了解,做生意精打细算,从来不多给一分钱,今天怎么了?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老孙说,原来的车临时出了状况,货主急着要货,刚才好几个司机都坐地起价,他想来想去,觉得我这人实在,就先问我。
我说接,怎么不接。
这一趟跑下来,赚了三千多,顶平时跑三趟。
我以为这只是个巧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开始相信“好人好报”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
第二件事,是一个月后。我从天津拉了一车钢材往郑州送,走到半路,在一个服务区休息。旁边停着一辆半挂车,司机蹲在车底下修车,浑身上下又是油又是泥,急得满头大汗。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油路出了问题,柴油滤清器堵了。这毛病我跑长途的时候遇到过,知道怎么处理,就帮他弄了一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车修好了,司机千恩万谢,非要给我塞两百块钱。我说不用不用,都是跑车的,谁还没个抛锚的时候?聊了两句,他说他叫陈大伟,也是退伍兵,跑这条线好几年了。我们互相留了呼机号,说以后常联系。
我当时真没当回事。跑长途的司机成百上千,路上遇到帮一把是常事。但后来我才知道,陈大伟不是普通司机——他有个表哥在郑州最大的物流公司当副总。
那之后,陈大伟给我介绍了不知道多少趟货。他表哥的公司货源多、结账快,别的司机挤破头想进去,但陈大伟一句“这是我兄弟”,我连门槛都没迈就进去了。那一年,我的收入翻了两番,不但还清了所有外债,还攒下了将近五万块。
第三件事,是1996年春节前。我拉了一车水果从南方回来,快到家的时候,在县城遇到一件事。一个老太太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摩托车跑了,老太太躺在路边,腿上全是血,周围站了一圈人,看的多,上的少。我停下车,把她扶起来,送到县医院。老太太小腿骨折,需要住院,身上没带钱,我先垫了一千块。后来老太太的儿子来了,千恩万谢,把一千块还给了我,还多给了五百。
我推掉了那五百块钱。老太太的儿子拉着我的手说,兄弟,你住哪儿?以后有事你说话。
我以为这就是一句客气话。但这个人后来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年,县城西边有一块地皮要卖,价格不高,很多人想买但手续不好办。老太太的儿子姓郑,正好在土地局工作,帮我问了情况,跑前跑后,把那块地的手续办得妥妥当当。我用跑长途攒下的钱买了一块地,后来在上面盖了房子,再后来那块地升值了十几倍。
我妈后来常跟人说起这些事,说“铁柱那年在路边捡了母女俩,回来以后运气就好了。”村里人都说是我命好,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命,是因果。
你往人间撒了一把种子,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但总有一颗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破土而出。
事情过去好多年了。2008年汶川地震,我在电视上看到灾区的画面,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去红十字会捐了两万块钱,又在公司组织员工募捐,一共凑了十多万,买了物资送过去。我老婆说,你自己也不富裕,捐这么多干嘛?我说,当年我帮了别人,好运就来了。现在别人遭了难,我也该帮一把。好运这东西,不能光进不出,得让它在人间流转。
后来我还专门去湖南找过杨秀英母女。找了两次,第一次没找到,第二次通过当地派出所查到了。杨秀英回了老家以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把女儿拉扯大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她女儿考上大学,在省城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错。
杨秀英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说当年要不是你,我们娘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家。说着说着又要跪,我赶紧拦住她。我说大姐,你别谢我,你当年在路上拦车,你敢拦,我敢停,这是缘分。
我们坐在她家院子里喝茶,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
临走的时候,她女儿忽然从屋里跑出来,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刘叔,这是当年你给我们买火车票的钱,还有你塞给我们的那些,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一分都没花。
我把信封推回去,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瘦小的、脸埋在妈妈肩窝里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大姑娘,眼睛里亮晶晶的,有泪光,也有光。
“孩子,”我说,“这钱你留着。当年我帮你们,不是为了今天你把钱还给我。我是希望有一天,你看到路上有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也能停下车,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她愣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在门口站着,朝着我的方向,一直挥手。
就好像很多年前,她的妈妈在火车车窗里朝我挥手一样。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天傍晚,想起那辆二手的解放卡车,想起那段两边都是玉米地的公路。如果当时我踩了油门没回头,如果我没调头开回去,如果我嫌麻烦不停车,那后来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可我还是调头了。
不是因为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只是因为在那个寒冷的傍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路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渴望。
我只是觉得,一个当过兵的人,不能就这么开过去。
就这么简单。
后来有人问我,刘老板,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说我没成功,我只是运气好。他说你的运气哪儿来的?我想了想,说,也许是1995年那个秋天的傍晚,我在一条公路上,调了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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