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天,北京。
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
加代坐在后海边上的一家茶楼里,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泛着涟漪的水面。
敬姐坐在他对面,正用小镊子夹着茶壶里的叶子。
“这普洱不行,味儿太冲。”
敬姐轻声说。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个紫砂小杯,慢慢转着。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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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北京,总让人觉得心里也蒙着一层灰。
“叮铃铃——”
桌上的大哥大响了。
加代看了眼号码,不认识。山西的区号。
他皱了皱眉,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
敬姐抬头看他:“接吧,万一有事儿呢。”
加代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
“代哥!代哥救命啊!”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哭腔。
加代把手机拿远了些。
“你谁啊?”
“我,我是薛老五!山西的薛老五!咱们在四九城叶三哥的饭局上见过,去年,去年春天……”
加代想了想,有点印象。
一个煤老板,个子不高,满脸横肉,手上戴三个大金戒指。
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一个劲儿吹自己矿上一年能出多少万吨。
“薛老板啊,什么事儿这么急?”
“代哥,我摊上大事了!真要命了!您得救救我,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薛老五在电话那头都快哭了。
加代给敬姐使了个眼色。
敬姐会意,起身去了洗手间。
“慢慢说,别慌。什么事?”
“我矿上……矿上出事了。死了人,三个。”
加代眉头一皱。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9月28号晚上。井下冒顶,砸死了三个工人。都是外地的,四川来的。”
“那你该赔钱赔钱,该处理处理啊。找我干什么?”
“代哥,您不知道,我……我当时糊涂啊!”
薛老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颤抖。
“我寻思赔钱得赔一大笔,一个人少说二三十万。三个人就得近百万。我那个矿本来就不太正规,手续不全……我怕家属闹起来,再把上面的人招来,我这矿就得封。”
“所以呢?”
“所以我……我就让人,把尸体给处理了。”
加代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就……就拉出去,找个深山老林埋了。跟家属说是人跑了,找不着了。”
薛老五说完,电话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加代沉默了好几秒。
窗外的水面上,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薛老板,”加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事儿,干得不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糊涂!我现在后悔死了!可事儿已经出了,没办法了!那三家家属现在联合起来了,找了个本地混社会的,叫疤脸强,带人把我矿给围了,天天闹事。还说要告到省里去,让我偿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代哥,我想请您过来一趟,帮我说和说和。您面子大,江湖上谁不给您几分面子?您出面,让疤脸强别闹了,我给家属赔点钱,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出二百万,不,三百万!您帮我平了这事儿,我另外重谢您!”
加代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薛老板,”他慢慢说,“死的是三个人,三条人命。你给埋了,现在想用钱摆平。你觉得,合适吗?”
“代哥,我……”
“还有,”加代打断他,“你刚才说的,是全部实话吗?有没有瞒着我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两三秒,薛老五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就这些,就这些!”
加代听出来了。
他在撒谎。
“行,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代哥!您别考虑啊!现在就得来,再不来我就完了!那疤脸强说了,明天中午之前不给他个交代,他就一把火把我矿点了!”
“那你自求多福。”
加代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大哥大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敬姐从洗手间回来,看他脸色不好。
“怎么了?”
“没事儿,一个破事。”
加代抽了口烟,烟雾在窗前散开。
他心里不舒坦。
不是为薛老五,是为那三个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的矿工。
还有他们的家人。
敬姐坐下,看着他。
“要是不想管,就别管。这种人,不值得帮。”
“我知道。”
加代点点头。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还是会管。
不是因为薛老五,是因为那些家属。
如果薛老五说的疤脸强真是替家属出头,那这个头,他得出。
江湖人讲规矩,更讲良心。
死了人,得有个说法。
“江林。”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
这是江林,加代的军师,心思细,脑子活。
“哥。”
“你去查查,山西太原那边,有个煤老板叫薛老五,矿上死了三个人。再查查一个叫疤脸强的,什么来路。要快。”
“明白。”
江林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敬姐给加代续了杯热茶。
“你真要管?”
“看看情况再说。”
加代把烟掐灭。
“要是薛老五真把人家害了,我得给那几家一个公道。要是疤脸强借机敲诈,那也得说道说道。”
“你呀,”敬姐摇摇头,“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
加代看向窗外。
“是心里过不去。”
当天晚上,江林就把情况摸清楚了。
加代在崇文门附近的房子里,江林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说。
“薛老五,本名薛有财,四十五岁,山西吕梁人。九十年代初开始开小煤窑,现在手上有三个矿,最大的在太原北边的古交县。”
“这个人风评不好,抠门,对工人狠。矿上安全设备简陋,之前就出过事儿,死过两个人,都是私了,一个赔了五万,一个赔了八万。”
“这次死的三个,都是四川凉山来的,在矿上干了不到半年。出事时间是9月28号晚上十点左右,确实是冒顶。当时井下有八个人,跑出来五个,三个没跑出来。”
加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听。
“尸体呢?真埋了?”
“埋了,”江林推了推眼镜,“我托山西的朋友问了。薛老五让他的两个亲信,开卡车把尸体拉到吕梁山里边,挖坑埋了。埋的地方很偏,估计现在去找,都找不着了。”
“家属那边什么情况?”
“三家家属是10月2号一起找来的。薛老五开始说人跑了,后来瞒不住了,承认死了,但说尸体已经火化了。家属要见骨灰,他说扔河里了。家属不信,闹起来,薛老五叫矿上的保安打了人,有个老头腿被打断了。”
加代睁开眼。
“打了人?”
“嗯。所以家属才找了疤脸强。”
“疤脸强什么来路?”
“疤脸强,本名陈志强,三十八岁,太原本地人。脸上有道疤,年轻时候打架留下的。这个人……有点意思。”
江林翻了页本子。
“他以前也是混的,在太原火车站一带,后来开了个货运站,做正经生意。但在社会上还有面子,手下有一帮兄弟。这人讲义气,好打抱不平。附近老百姓有点什么纠纷,都爱找他评理。”
“这次三家家属里,有个老太太是他远房表姨,求到他头上。他查了查,发现薛老五说的漏洞百出,就去矿上要说法。薛老五开始没把他放在眼里,叫了二十多个保安要撵人,结果被疤脸强带的十几个人打趴下了。”
加代听到这儿,嘴角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薛老五报警了。阿sir来了,疤脸强说这是民事纠纷,阿sir也没多管。薛老五看阿sir不管,就躲起来了。疤脸强就天天带人去矿上堵门,说见不到人就不走。”
“他要什么条件?”
“三条。第一,交出凶手——就是打死人的保安。第二,每家赔五十万。第三,薛老五公开道歉,给死者立碑。”
加代点点头。
“条件不过分。”
“是不过分。但薛老五不干。他说最多一家赔十万,交人不可能,道歉更不可能。两边就这么僵着了。”
江林合上本子。
“哥,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薛老五这人,不地道。疤脸强虽然混社会,但这次占理。”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北京的夜景,灯火阑珊。
“薛老五给我打电话,说愿意出三百万,让我摆平这事儿。”
“您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加代转过身。
“但我总觉得,薛老五还瞒着什么。他电话里那个语气……不对劲。”
“那您的意思是?”
“去一趟山西。”
加代下了决定。
“看看那几家家属,也见见疤脸强。如果薛老五真该赔,咱们就让他赔。如果疤脸强借机敲诈,咱们也得管。”
“行,那我安排车。”
“不急,”加代摆摆手,“明天先去见个人。”
“谁?”
“叶三哥。”
加代说。
“山西那边,咱们不熟。得找个中间人,免得去了抓瞎。”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叶三哥在东四的宅子。
叶三哥本名叶宏,五十多岁,早年也是江湖上的人物,现在退下来了,做点古董生意。在四九城人脉广,全国各地都有朋友。
加代拎了两盒上好的茶叶,进了门。
叶三哥正在院里喂鸟,看见加代,笑了。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啊。”
“三哥,好久不见,来看看您。”
两人进了屋,泡上茶。
寒暄几句,加代直奔主题。
“三哥,跟您打听个人。山西太原那边,您熟吗?”
“山西啊,”叶三哥想了想,“有几个朋友。怎么了,有事儿?”
“有点事。”
加代把薛老五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埋尸体那段,只说矿上死了人,家属闹事,请他去调解。
叶三哥听完,喝了口茶。
“薛老五……我有点印象。去年饭局上见过,暴发户,没啥文化,但挺能折腾。他那个矿,我听说不太干净。”
“怎么不干净?”
“手续有问题,安全也不达标。当地有朋友跟我说,他那矿早晚得出事。果不其然。”
叶三哥放下茶杯。
“加代,这事儿我劝你少管。矿上的事儿,水深。死了人,赔钱就是了,闹到江湖上,不好看。再说了,山西那地方,地头蛇多,你人生地不熟,容易吃亏。”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来找您了嘛。”
加代笑了笑。
“您有没有熟人在那边,能帮着说句话的?”
叶三哥看了加代一会儿。
“你非要去?”
“得去。答应了人家。”
“行吧。”
叶三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
“我有个老同学,在太原市里当个经理。姓赵,赵建国。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去了找他,多少能照应着点。”
“谢谢三哥。”
“别急着谢。”
叶三哥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
“加代,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多说一句。江湖事江湖了,但别沾人命。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我明白。”
电话通了。
叶三哥跟那边聊了几句,把加代要过去的事说了,然后挂了电话。
“妥了。你去太原直接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不过……”
叶三哥顿了顿。
“老赵说了,薛老五那个事儿,在本地已经有点动静了。家属闹得挺大,还找了记者。你去了,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三哥,我有数。”
从叶三哥那儿出来,加代心里有了底。
回到住处,江林已经安排好了。
“哥,车备好了。丁健带五个兄弟跟着,左帅在深圳,我让他随时待命。万一有事,他能带人过来。”
“用不着那么大阵仗。”
加代摆摆手。
“咱们是去说理,不是去打架。丁健带两个人就行,你也去,其他人留在北京。”
“行。那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加代看了看表。
“对了,你给薛老五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到太原,让他安排地方见面。告诉他,把家属和疤脸强也叫上,当面谈。”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我扭头就走。”
“明白了。”
江林去打电话了。
加代点了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他想起叶三哥那句话。
别沾人命。
可有些事,不沾也得沾。
第二天一早,两辆黑色轿车从北京出发,走京石高速,往山西去。
加代坐后座,闭目养神。
江林坐副驾驶,偶尔接个电话。
丁健开车,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盯着路。
后面那辆车里坐着三个兄弟,都是跟了加代多年的老人。
下午三点多,车进太原。
太原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儿。
薛老五安排的地方在迎泽大街的一家酒店,四星级,算是太原最好的了。
加代一行人到的时候,薛老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比去年见的时候胖了些,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看见加代下车,赶紧迎上来。
“代哥!您可算来了!”
薛老五握住加代的手,使劲摇。
加代抽出手,点点头。
“薛老板。”
“哎呀,一路辛苦!房间都给您开好了,总统套!咱们先上去歇会儿,晚上我安排,海鲜大餐!”
薛老五满脸堆笑,但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汗。
“不着急。”
加代说。
“疤脸强和家属呢?来了吗?”
“这个……他们,他们说不来。”
薛老五擦了擦汗。
“说什么要谈就去矿上谈,不然免谈。您说,这不是不给面子嘛!”
“那就去矿上。”
加代转身就要上车。
“哎!代哥!别啊!”
薛老五赶紧拦住。
“矿上那地方,又脏又乱,哪是您去的地儿!再说了,疤脸强那人就是个地痞流氓,万一他要犯浑,伤着您……”
“他不是那种人。”
加代看了薛老五一眼。
“我查过了,疤脸强虽然混社会,但讲道理。他要是不讲理,早把你矿砸了,还用等到现在?”
薛老五被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行吧。我陪您去。”
“不用。”
加代拉开车门。
“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你去了,反而不好谈。”
“这……”
“怎么,怕我跟你不是一条心?”
加代笑了,笑得有点冷。
薛老五心里一哆嗦。
“不不不,哪能啊!我是怕您受累……”
“地址。”
“古交县,王家沟镇,过了镇子往北走五里,有个大坡,上去就是。”
“行。”
加代上了车。
“江林,走。”
车开动了。
薛老五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人来了。去矿上了。”
“嗯,按计划来。记住,一定要让他觉得,是疤脸强不讲理,是疤脸强在敲诈我。”
“明白,五哥。”
挂了电话,薛老五抹了把脸上的汗。
眼神阴狠。
去矿上的路不好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天都快黑了,才看到那个大坡。
坡上果然有个矿,规模不小,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矿门口停着几辆破面包车,还有二三十个人,或坐或站,堵在门口。
加代的车开过去,那些人站起来,围了上来。
车停下。
加代没急着下车,先看了看外面。
那些人穿着朴素,有的还戴着安全帽,看样子是矿工。
也有几个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头发的,像社会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应该就是疤脸强了。
加代推门下车。
“哪位是陈志强陈老板?”
疤脸强往前走了两步,打量加代。
“我是。你是薛老五请来的那个北京大哥?”
“大哥不敢当。我叫加代,从北京来,听说这边有点纠纷,过来看看。”
加代伸出手。
疤脸强犹豫了一下,握了握。
“加代……我听说过你。在北京深圳有点名气。”
“虚名而已。”
加代收回手。
“陈老板,能找个地方聊聊吗?这儿人多,不方便。”
疤脸强看了看加代身后。
江林和丁健也下车了,站在加代左右。
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三个兄弟,没往前靠,但眼神警惕。
“行。”
疤脸强转身。
“去我那儿吧,离这儿不远。”
“好。”
加代跟着疤脸强,走到矿对面的一排平房。
那是矿工的宿舍,低矮,破旧,墙皮都掉了。
疤脸强开了最里面一间屋的门,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条件简陋,凑合坐。”
疤脸强自己坐床上,指了指椅子。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丁健没进来,守在门口。
“陈老板,直说吧。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决?”
加代开门见山。
疤脸强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怎么解决?简单。第一,把打死人的保安交出来。第二,每家赔五十万。第三,薛老五公开道歉,给死者立碑。就这三条,少一条都不行。”
“五十万一家,三家一百五十万。薛老五说赔不起。”
“放屁!”
疤脸强一拍桌子。
“他薛老五去年光这个矿就赚了三百多万!赔一百五十万就要他命了?我告诉你,我这已经是很客气了!死的三条人命!三条!”
他眼睛红了。
“那三家,一家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死了,她以后怎么活?一家是俩孩子的爹,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媳妇还是个病秧子。还有一家,男人死了,女人哭得昏过去三次!五十万多吗?我告诉你,要按我的脾气,我他妈要他薛老五偿命!”
加代安静地听着。
等疤脸强说完了,他才开口。
“陈老板,你说的在理。人命关天,赔多少钱都不为过。但薛老五那边,咬死了没那么多钱。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有没有折中的法子。比如,少赔点,但他公开道歉,把凶手交出来……”
“没得商量!”
疤脸强站起来。
“加代,我敬你是个人物,才跟你在这儿说。要是薛老五自己来,我早就大嘴巴子抽上去了!我告诉你,薛老五那孙子,不是个东西!他矿上之前就死过人,都是私了,一个赔五万,一个赔八万。这次一下死三个,他想每人给八万了事?我呸!”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他说的什么尸体火化了,扔河里了,全是瞎话!我找人问了,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手下开卡车拉出去三个麻袋,往吕梁山里边去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火化,是把尸体偷偷埋了!”
加代心里一沉。
这事儿,薛老五果然瞒了。
“陈老板,你有证据吗?”
“我要是有证据,早报警抓他了!”
疤脸强坐下,喘着粗气。
“但我敢肯定,他绝对没干好事!加代,你要是真来调解的,我劝你一句,别帮薛老五。这种人,不配你帮。”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那三家家属,我能见见吗?”
“能。就在隔壁屋。”
疤脸强站起来,带加代出去。
隔壁屋里,坐着七八个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个个面带愁容,眼睛红肿。
看见疤脸强进来,一个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
“强子,咋样了?薛老五愿意赔钱不?”
“婶,您坐着。”
疤脸强扶老太太坐下,指了指加代。
“这位是从北京来的加代大哥,他来给咱们主持公道。”
几个家属看向加代,眼神里都是期待。
加代心里不是滋味。
他蹲下身子,看着老太太。
“大娘,您儿子……是怎么没的?”
老太太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子……在井下挖煤,好好的,就没了……薛老板说他跑了,我不信,我儿子老实,不会跑……后来,后来强子说,是砸死了,尸体都没留下……”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也跟着哭。
加代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堵。
他站起来,对疤脸强说。
“陈老板,这事儿,我管定了。但不是帮薛老五,是帮这几家。”
疤脸强一愣。
“你的意思是?”
“薛老五必须赔钱,一家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公开道歉,立碑。打人的保安,也得交出来。”
“他能答应?”
“他不答应,我让他答应。”
加代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你帮我给薛老五带个话,明天中午之前,我要见到他的诚意。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出了屋。
疤脸强跟出来。
“加代,你……你真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几家。”
加代停下脚步。
“但陈老板,我也得说你一句。堵门闹事,解决不了问题。你让兄弟们先回去,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给你个交代。”
疤脸强看着加代,看了好一会儿。
“行,我信你一次。但就两天。两天后要是没结果,我还用我的法子。”
“一言为定。”
加代伸出手。
疤脸强握了握。
“加代,你这朋友,我交了。”
“客气。”
加代点点头,带着江林丁健走了。
回太原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车灯照着崎岖的土路,颠簸不堪。
江林从副驾驶转过头。
“哥,你觉得薛老五能答应吗?”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加代看着窗外。
“那几家的情况你看到了,不赔钱,他们怎么活?薛老五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就该知道怎么做。”
“可他要是不讲良心呢?”
“那我就教他讲。”
加代声音很淡。
丁健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加代这是动了真怒了。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多。
薛老五在酒店大堂等着,看见加代进来,赶紧迎上来。
“代哥,怎么样?谈得怎么样?”
“上楼说。”
加代没理他,直接进了电梯。
薛老五赶紧跟进去。
到了房间,加代坐下,点了根烟。
“薛老板,咱们开门见山。那三家的情况,我看到了。一家比一家惨。你打算怎么赔?”
薛老五搓着手。
“代哥,我不是不赔,我是真没那么多钱……”
“一家五十万,三家一百五十万。公开道歉,立碑。打人的保安交出来。”
加代打断他。
“这是底线。”
薛老五脸白了。
“一、一百五十万?代哥,这也太多了!我之前出事故,最多就赔八万……”
“那是之前。”
加代盯着他。
“这次死了三个,你连尸体都处理了。薛老板,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可不止赔钱这么简单。你懂我意思吗?”
薛老五额头冒汗。
“我……我懂。可是代哥,一百五十万,我真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少点?一家二十万,六十万,我砸锅卖铁也给凑上……”
“不行。”
加代站起来。
“薛老板,我今天去看了那几家。老太太六十多了,儿子没了,以后谁养她?那俩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爹没了,妈还是个病秧子。五十万多吗?我觉得不多。”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加代走到窗边,背对着薛老五。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的诚意。要么赔钱道歉,要么,你自己跟疤脸强解决。我不管了。”
薛老五急了。
“代哥!您不能不管啊!我请您来,就是让您帮我……”
“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帮你欺负人的。”
加代转过身,眼神锐利。
“薛老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矿上死了人,赔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懂,就别在江湖上混了。”
薛老五被加代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他咬了咬牙。
“行!一百五十万就一百五十万!我赔!但我得筹钱,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凑齐!”
“好,就三天。”
加代点点头。
“三天后,我亲自看着你把钱送到家属手上。少一分,你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
薛老五点头哈腰。
“那代哥,您先休息,我去筹钱。”
“去吧。”
薛老五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林走过来。
“哥,你觉得他会老实赔钱吗?”
“不会。”
加代弹了弹烟灰。
“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答应得好,心里指不定琢磨什么歪门邪道。你这几天盯紧他,看他找什么人,干什么事。”
“明白。”
江林点点头。
“对了,哥,还有个事。”
“说。”
“我托山西的朋友又打听了下。薛老五这个矿,确实不干净。手续是假的,安全许可证早就过期了。而且……”
江林压低声音。
“听说他背后有人,是当地的一个经理,姓什么不知道,但官不小。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
“正常。”
加代并不意外。
“开矿的,没点关系,早被查了。你去查查那个经理是谁,什么来路。”
“已经在查了,最晚明天有消息。”
“行。”
加代掐灭烟。
“都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江林和丁健出去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原的夜景。
这个城市,和很多城市一样。
白天看起来光鲜亮丽,到了晚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就都出来了。
他想起那三家家属哭红的眼睛。
想起老太太颤抖的手。
想起那两个孩子懵懂的眼神。
心里发堵。
这世道,有些人为了钱,真的什么都不顾了。
第二天一早,加代被电话吵醒。
是江林打来的。
“哥,薛老五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昨晚没在酒店住,出去了。我让人跟着,他去了城西的一个洗浴中心,见了个人。”
“谁?”
“一个外地人,听口音像是南方的。两人在包间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薛老五给了那人一个包,看样子挺沉。”
“南方人?”
加代坐起来。
“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平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壮。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加代心里一沉。
“江林,你马上去查,这个南方人什么来路。我怀疑,薛老五要玩阴的。”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睡意全无。
他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刚吃了一半,江林电话又来了。
“哥,查到了。那个人叫阿豪,广东人,以前在深圳混过,后来去了香港。是职业的,专门干脏活。”
“职业杀手?”
“对。去年在珠海做过一单,把一个欠债的老板沉了海。要价很高,但活儿干净。”
加代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薛老五找他,想干什么?”
“八成是想对疤脸强下手。”
江林声音很沉。
“疤脸强一死,那几家家属就没了主心骨,闹不起来。薛老五再随便给点钱,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 妈 的。”
加代骂了一句。
“这个薛老五,真是找死。”
“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提醒疤脸强?”
“提醒肯定要提醒,但光提醒没用。”
加代站起来。
“你现在去找疤脸强,告诉他这几天小心点,最好别单独出门。我去找薛老五,当面问清楚。”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饭也不吃了,直接出门。
丁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哥,去哪儿?”
“去找薛老五。”
加代上了车。
“开快点。”
车开到薛老五的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五层的小楼,看起来挺气派。
加代直接上楼,到了薛老五办公室门口,门都没敲,推门就进。
薛老五正在打电话,看见加代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把电话挂了。
“代哥,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少废话。”
加代走到办公桌前,盯着薛老五。
“你昨晚见的那个人,是谁?”
薛老五脸色一变。
“什、什么人?我昨晚就在酒店啊,没见什么人……”
“薛老五。”
加代打断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昨晚见的那个南方人,是谁?你找他,想干什么?”
薛老五额头冒汗,眼神躲闪。
“代哥,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加代笑了,笑得薛老五心里发毛。
“薛老板,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想玩阴的,可以。但你得想清楚,玩砸了的后果。”
薛老五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狠劲。
“代哥,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没错,我是找人了。疤脸强那孙子,欺人太甚!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以为我薛老五是软柿子!”
“所以你想杀了他?”
“我……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他,用得着找职业的?”
加代盯着他。
“薛老板,我告诉你。疤脸强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那三家家属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让你陪葬。”
薛老五被加代的眼神吓到了。
但他还是嘴硬。
“代哥,您别吓唬我。我在山西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我上面也有人……”
“你上面有人?”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薛老五。
“你上面有人,就能草菅人命?你上面有人,就能把三条人命当草芥?薛老五,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你要是敢动疤脸强一根头发,我让你在山西混不下去。”
薛老五被加代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哟,这么热闹?”
男人笑眯眯的,走到薛老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五,这位是?”
“赵、赵经理!”
薛老五像看到救星一样,赶紧站起来。
“这位是加代,从北京来的。加代,这位是赵经理,咱们市分公司的赵经理。”
加代看向那个赵经理。
赵经理也在看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加代?听说过。在北京深圳挺有名气。”
“赵经理客气。”
加代点点头。
“您这是?”
“哦,我路过,上来看看老五。”
赵经理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说老五矿上有点麻烦,我过来问问。加代兄弟,你是来帮忙的?”
“算是。”
“那好啊。”
赵经理点了根烟。
“老五这人,脾气直,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但人心不坏。矿上出了事,他也着急。可有些事情,得按程序来,对吧?不能谁闹得凶,就听谁的。”
“赵经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赔钱可以,但不能狮子大开口。一家五十万,太多了。按国家规定,矿难死亡赔偿,最多二十万。老五愿意赔三十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经理吐了口烟。
“至于道歉、立碑,那都是虚的,没必要。打人的保安,已经开除了,交给阿sir处理。我觉得,这事儿可以到此为止了。”
加代听明白了。
这是来施压的。
“赵经理,按国家规定,二十万。可那三家的情况,您了解吗?老太太六十多了,没儿子,以后怎么活?两个孩子,没爹了,妈还有病。三十万,够干什么的?”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赵经理弹了弹烟灰。
“加代兄弟,你是江湖人,讲情义,我理解。但情义不能当饭吃,对吧?老五开矿也不容易,这几年煤炭行情不好,他也欠着银行一屁股债。逼急了,对谁都不好。”
“您这是威胁我?”
“不敢不敢。”
赵经理笑着摆摆手。
“我就是说个实情。加代兄弟,你从北京来,是客。我们山西人有山西人的规矩。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让老五自己处理。你放心,他不会亏待那几家家属的。”
加代看着赵经理,又看看薛老五。
薛老五这会儿腰杆挺直了,脸上又有了笑容。
“代哥,赵经理说得对。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钱,我会赔。人,我也会安抚。您大老远来一趟,辛苦费我不会少您的……”
“不必了。”
加代打断他。
“薛老板,赵经理,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表个态。这件事,我管到底了。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公开道歉,立碑。打人的保安,必须交出来。少一样,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办。”
说完,他转身就走。
“加代!”
赵经理在后面喊了一声。
加代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经理,还有事?”
“我劝你想清楚。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山西,不是北京。”
“我知道。”
加代转过头,看着赵经理。
“但我这条龙,就喜欢压地头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薛老五和赵经理的脸色都很难看。
“赵经理,您看这……”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经理把烟掐灭。
“老五,按计划来。那个疤脸强,尽快处理。至于这个加代……我找人敲打敲打他。”
“可加代在北京那边有关系……”
“有关系又怎么样?”
赵经理冷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山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加代再厉害,到了这儿,也得听我的。”
薛老五点点头,眼神发狠。
“行,我听您的。”
另一边,加代下了楼,上了车。
丁健问:“哥,去哪儿?”
“回酒店。”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江林呢?”
“他去接疤脸强了,说约好了在酒店见面。”
“嗯。”
加代睁开眼,看着窗外。
太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要变天了。
回到酒店,江林和疤脸强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疤脸强脸色不太好,看见加代进来,站起来。
“加代,我听说薛老五那边找了赵经理?”
“你认识赵经理?”
“太认识了。”
疤脸强咬牙。
“那王八蛋,是薛老五的保护伞。薛老五的矿手续不全,安全不达标,能开到现在,全靠赵经理罩着。去年死的那两个人,就是赵经理帮忙压下去的。”
加代坐下,点了根烟。
“详细说说。”
疤脸强也坐下来,点了根烟。
“赵建国,市分公司三经理,分管安全生产。这人贪,特别贪。薛老五每年孝敬他的,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十万?三百万!”
疤脸强啐了一口。
“要不他能这么卖力?加代,我告诉你,薛老五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有赵建国撑腰。你今天去找他,他肯定记恨上了。这人小心眼,睚眦必报。”
“我知道。”
加代很平静。
“他来之前,我就想到了。江林,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江林推了推眼镜。
“查了。赵建国,四十七岁,本地人。老婆在银行工作,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这人表面干净,但实际上名下有三套房,都在太原最好的地段。他老婆的账户,近三年有六百多万的不明收入。”
“证据呢?”
“有银行流水,但需要内部人才能拿到。我托了叶三哥的关系,找到了赵建国的副手,那人跟赵建国有矛盾,愿意帮忙。”
“好。”
加代点点头。
“陈老板,那三家家属,你安排一下,这两天换个地方住,别在矿上了。薛老五找了人,可能要对你下手。”
疤脸强一愣。
“对我下手?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加代看着他。
“三条人命他都敢埋,对你下手算什么?听我的,让家属先躲躲,你也小心点,出门多带几个人。”
疤脸强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听你的。那薛老五那边……”
“薛老五交给我。”
加代掐灭烟。
“三天之内,我一定让他把钱吐出来。”
“好!加代,你要是真能把这钱要出来,我疤脸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疤脸强站起来,抱了抱拳。
“客气了。我也是为了那几家。”
加代拍拍他肩膀。
“去吧,小心点。”
疤脸强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和丁健。
“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江林问。
“薛老五找了赵建国,咱们也得找个人。”
加代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三哥,是我,加代。”
“加代啊,怎么样,见到老赵了?”
叶三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见到了。不欢而散。”
“呵呵,我猜到了。老赵那人,官不大,架子不小。他没给你脸色看?”
“给了。不过没关系,三哥,我想问您,太原这边,还有没有比赵建国更硬的关系?”
叶三哥沉默了几秒。
“有倒是有。省里有个副的,姓李,是我老同学。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动用这个关系,代价不小。老李那人,不喜欢管这些破事。”
“我明白。三哥,您帮我递个话,就说我加代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行吧,我试试。不过你得等两天,老李去北京开会了,后天回来。”
“好,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
“等两天。等叶三哥的消息。”
“那这两天咱们干什么?”
丁健问。
“盯着薛老五,看他有什么动作。江林,你继续查赵建国的黑料,越多越好。丁健,你带两个兄弟,去盯着那个阿豪,看他住哪儿,跟什么人联系。”
“明白。”
两人分头去忙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太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下午三点多,江林回来了。
“哥,查到了。赵建国的黑料不少,除了收钱,还包了个二奶,在城南一个小区。那女的才二十三岁,是个大学生。”
“照片有吗?”
“有。”
江林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
是赵建国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搂搂抱抱,很亲密。
“还有,他儿子在国外,一年花销就得七八十万。凭他的工资,根本供不起。”
“好,留着。”
加代把照片收好。
“薛老五那边呢?”
“薛老五下午去银行取了五十万现金,然后去了赵建国家。呆了半个小时,空手出来的。”
“五十万……看来是去上供了。”
加代冷笑。
“阿豪那边呢?”
“丁健还在盯,刚打电话来说,阿豪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住着,一直没出门。”
“让丁健盯紧了。我估计,薛老五今晚或者明晚就会动手。”
“明白。”
晚上七点,丁健打电话回来。
“哥,阿豪出门了。打了辆车,往古交方向去了。”
“几个人?”
“就他一个。”
“带上家伙,跟上去。别打草惊蛇,看他去哪儿。”
“明白。”
加代挂了电话,对江林说。
“走,咱们也去古交。”
“现在?”
“嗯。我估计,薛老五要动手了。”
两人下楼,开车往古交去。
路上,加代给疤脸强打了个电话。
“陈老板,你在哪儿?”
“我在矿上,安排他们搬家呢。怎么了?”
“那个杀手往古交去了,可能是冲你去的。你赶紧走,别在矿上待着。”
“妈的,他还真敢来!”
疤脸强骂了一句。
“加代,你别管,我等着他。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你别冲动!”
加代急了。
“他是职业的,手里有家伙。你那些兄弟,挡不住。听我的,赶紧走,去市里,找个宾馆住下。地址告诉我,我过去找你。”
疤脸强沉默了几秒。
“……行,我听你的。我去市里,到了给你电话。”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加代对开车的江林说。
“开快点。”
“哥,咱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顾不上了。”
加代看着窗外。
“疤脸强要是出事,那几家家属就彻底没指望了。薛老五和赵建国,就能一手遮天。”
车在夜色中疾驰。
一个小时后,到了古交县城。
疤脸强打电话来,说在县城一个招待所住下了。
加代让江林直接开过去。
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很破旧。
加代下车,上了二楼,敲开206的门。
疤脸强开的门,屋里还有四五个兄弟,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加代,你来了。”
疤脸强让开身。
加代进屋,扫了一眼。
“就你们几个?”
“其他兄弟在别的屋。加代,那个杀手,真会来这儿?”
“不确定,但小心点好。”
加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陈老板,今晚你别出这个门。吃饭叫外卖,上厕所就在屋里。明天一早,我安排你们去太原,找个安全的地方。”
“用不着这么小心吧?”
疤脸强觉得加代小题大做。
“我疤脸强在太原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杀手,我还怕他?”
“你不是怕他,是要防着他。”
加代转过身,认真地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暗,你在明。他要真想杀你,有的是办法。”
疤脸强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加代说得对。
就在这时,加代的大哥大响了。
是丁健打来的。
“哥,阿豪到古交了。他没去矿上,直接进了县城,在招待所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个房,三楼,正好能看见招待所门口。”
“几个人?”
“就他一个。不过我看见他带了家伙,用黑布包着,应该是真理。”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疤脸强说。
“他来了,在对面的旅馆。三楼。”
疤脸强脸色一变。
“妈的,还真来了!加代,你说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带人过去,把他办了?”
“别冲动。”
加代摆摆手。
“他是职业的,你带人过去,他肯定有准备。咱们等,等他先动手。”
“等他动手?那我不就成靶子了?”
“你不会成靶子。”
加代笑了笑。
“因为我会让他没机会动手。”
晚上十一点。
招待所对面的小旅馆,三楼某个房间。
阿豪坐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
他手里拿着个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招待所门口。
他已经盯了两个小时了。
疤脸强进了招待所,一直没出来。
房间在二楼,206。
窗户关着,拉着窗帘。
阿豪看了看表。
十一点十分。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黑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真理,还有消音器。
他熟练地装上消音器,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
然后重新坐回窗前,架好真理。
他在等。
等疤脸强出来,或者开窗。
只要有机会,一真理就够了。
干完这单,五十万到手。
可以去澳门玩一个月了。
阿豪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笑。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阿豪猛地回头。
门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
中间那个,穿着灰色西装,三十多岁,眼神很冷。
两边两个,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一个剃着平头,眼神凶狠。
阿豪心里一沉。
他认识中间那个人。
加代。
他在深圳混的时候,听过加代的名字。
“阿豪是吧?”
加代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听说你在找我朋友?”
阿豪没说话,手慢慢往真理摸去。
“我劝你别动。”
丁健上前一步,手里多了把短刀,抵在阿豪脖子上。
阿豪不动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太原就这么大,想找个人,不难。”
加代走到窗前,看了看对面。
“位置不错,视野很好。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阿豪不说话。
“薛老五给你多少钱?”
“……五十万。”
“五十万,买条命。真便宜。”
加代转过身,看着阿豪。
“阿豪,你在深圳混过,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这个人,不喜欢杀人,但也不怕杀人。今天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薛老五还让你干什么,我就放你走。”
阿豪犹豫了。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但你说出来,我能给你条活路。”
加代坐下,点了根烟。
“你自己选。”
阿豪看着加代,又看看脖子上的刀。
他咬了咬牙。
“薛老五说,疤脸强必须死。事成之后,再给我二十万。如果……如果你加代要插手,就连你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办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加代笑了。
“薛老五还真看得起我。行,我知道了。丁健,放开他。”
丁健收了刀。
阿豪松了口气,但没敢动。
“阿豪,我给你个建议。拿上你的东西,离开山西,永远别回来。薛老五的钱,你拿不到了。但你的命,我能留着。”
阿豪看着加代。
“你真的放我走?”
“我说话算话。”
加代站起来。
“但你要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告诉薛老五。如果让我知道你还跟他联系,下次见面,就没这么客气了。”
“……我明白。”
阿豪收起真理,装进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
加代叫住他。
“把你旅馆的房钱结了,别给人家添麻烦。”
阿豪一愣,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三人。
“哥,真放他走?”
江林问。
“不然呢?杀了他?”
加代摇摇头。
“没必要。他也是拿钱办事。再说了,留着他,说不定以后有用。”
“那现在怎么办?薛老五那边……”
“去找薛老五。”
加代掐灭烟。
“是时候摊牌了。”
深夜十二点,薛老五的别墅。
薛老五还没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他给阿豪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会不会出事了?
应该不会。
阿豪是职业的,手底下干净。
可能是在等机会,不方便接电话。
薛老五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薛老五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谁?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加代。
薛老五心里一紧。
他怎么来了?
犹豫了一下,薛老五还是开了门。
“代哥,这么晚了,您怎么……”
话没说完,加代已经走进来了。
江林和丁健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薛老板,还没睡?”
加代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在等电话?”
薛老五脸色变了。
“等、等什么电话?我就是睡不着,走走……”
“等阿豪的电话吧。”
加代直截了当。
薛老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代哥,您说什么呢,我不认识什么阿豪……”
“薛老五。”
加代打断他。
“阿豪我已经见过了。他什么都跟我说了。五十万,买疤脸强的命。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万。如果我要插手,连我一起办了。对不对?”
薛老五脸色惨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薛老板,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想办我的人不少,但能办成的一个都没有。你想试试?”
“不、不敢!代哥,我不敢!”
薛老五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糊涂!我该死!您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饶你?”
加代俯身,盯着薛老五。
“你想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别人?那三条人命,你怎么没想过饶了他们?”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赔钱,我道歉,我立碑!您说什么我都答应!”
“晚了。”
加代站起来。
“薛老五,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现在,不是赔钱道歉就能解决的了。”
“那、那您要什么?您说,我都给!”
“我要你自首。”
加代一字一句。
“去市分公司,把你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埋尸体的地方,雇凶杀人的事,还有你给赵建国行贿的事,全部说出来。”
薛老五傻眼了。
“自、自首?那我不就完了吗?我这些年,这些年……”
“你不自首,现在就得完。”
加代的声音很冷。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自首,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第二,我让你消失。你自己选。”
薛老五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代哥,您行行好,放我一马。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都给您,您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不要你的钱。”
加代摇头。
“我要的是公道。三条人命,不能白死。那三家家属,不能白哭。薛老五,你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你怎么忍心?”
薛老五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流。
“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您饶了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你没有以后了。”
加代转身。
“江林,给他纸笔,让他写自首书。写完了,明天一早,送他去市分公司。”
“明白。”
江林从包里拿出纸笔,放在薛老五面前。
薛老五看着纸笔,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旦写了,下半辈子就得在里面过了。
可如果不写,加代不会放过他。
阿豪都栽了,他还能指望谁?
“我写……我写……”
薛老五颤抖着手,拿起笔。
刚写了几个字,门铃又响了。
薛老五一怔,看向加代。
加代皱了皱眉。
“谁?”
“不、不知道……”
“去开门。”
薛老五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
从猫眼往外一看,他愣住了。
是赵建国。
薛老五回头,用眼神询问加代。
加代点点头。
薛老五开了门。
赵建国走进来,看见加代,也愣住了。
“加代?你怎么在这儿?”
“赵经理,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加代反问。
赵建国脸色不太自然。
“我路过,来看看老五。你们这是……”
“我们在谈事。”
加代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薛老板正在写自首书,准备明天一早去市分公司交代问题。”
赵建国脸色一变。
“自首?交代什么问题?”
“矿上死了三个人,他让人把尸体埋了。还雇凶杀人,想杀疤脸强。还有,给您行贿的事,也得说说。”
加代说得轻描淡写。
赵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加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薛老五犯了法,得伏法。您收了他的钱,也得有个说法。”
“你!”
赵建国指着加代,手在抖。
“加代,你别太过分!这里是山西,不是北京!你一个外地人,想在这儿撒野?”
“我不是撒野,我是讲理。”
加代站起来,走到赵建国面前。
“赵经理,您是经理,是百姓的父母官。可您看看您都干了什么?收黑钱,包庇罪犯,让三条人命白死。您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吗?”
“你、你胡说八道!”
赵建国急了。
“我什么时候收钱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有。”
江林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赵建国。
是赵建国和那个二奶的合影。
还有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赵建国一看,脸都绿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您就别管了。”
加代拿回照片。
“赵经理,我也给您两条路。第一,主动交代问题,退赃,争取宽大处理。第二,我让人把这些材料寄到省里,寄到北京。您觉得,哪条路好走?”
赵建国不说话了。
他额头冒汗,腿也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加代,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我要做绝,是您自己做绝了。”
加代看着他。
“赵经理,您走到今天不容易。但路是自己选的,错了,就得认。”
赵建国低下头,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加代。
“如果我自首,你能保证不把这些材料公开吗?”
“能。”
加代点头。
“只要您自首,这些材料,我当着您的面烧了。”
“好。”
赵建国咬牙。
“我自首。”
第二天上午,太原市分公司。
薛老五和赵建国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接待的阿sir认识赵建国,赶紧站起来。
“赵经理,您怎么来了?”
“我来自首。”
赵建国说。
阿sir愣住了。
薛老五也低着头,小声说。
“我、我也自首。”
半个小时后,市分公司炸了锅。
经理亲自接待,听完赵建国和薛老五的交代,脸都黑了。
立刻成立专案组,调查古交矿难案。
当天下午,专案组去了古交,在薛老五指认的地方,挖出了三具尸体。
家属看到尸体,哭晕过去。
疤脸强带着人,在矿上放了一挂鞭炮。
消息传到加代耳朵里时,他正在酒店收拾东西。
江林拿着大哥大,兴奋地说。
“哥,专案组成立了,赵建国和薛老五都被控制了。那三家家属,每家先拿到十万的丧葬费,剩下的赔偿,等法院判。打人的保安也抓了,一共五个,都招了。”
“嗯。”
加代点点头,继续收拾行李。
“哥,你不高兴?”
“没什么高兴的。”
加代把衣服放进箱子。
“死了三个人,毁了两个家。有什么可高兴的。”
江林不说话了。
“对了,疤脸强说要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不吃了。告诉他,好好照顾那几家,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行。”
江林出去打电话了。
丁健走进来。
“哥,车备好了。回北京?”
“嗯,回北京。”
加代拉上箱子。
“这儿的事,了了。”
三人下楼,退了房。
刚出酒店,疤脸强带着一群人来了。
“加代!”
疤脸强跑过来,握住加代的手。
“谢谢!真的谢谢!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那几家也拿不到钱!”
“别这么说,应该的。”
加代拍拍他肩膀。
“陈老板,以后在山西,多照顾照顾那几家。他们不容易。”
“你放心,有我疤脸强在,没人敢欺负他们!”
疤脸强用力点头。
“加代,你真不在太原多待几天?我得好好谢谢你。”
“不了,北京还有事。”
加代笑笑。
“以后来北京,我请你。”
“一定!一定!”
疤脸强送加代上车,一直送到高速路口。
车开上高速,太原渐渐远了。
江林从副驾驶转过头。
“哥,叶三哥打电话来,说省里那个李副经理,想见见你。”
“见我?”
“嗯。叶三哥说,李副经理看了赵建国的案子,很重视。想跟你聊聊,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加代想了想。
“你替我回个话,就说谢谢李经理好意,但我就是个普通百姓,不懂这些。让他秉公处理就行。”
“明白。”
江林去打电话了。
丁健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
“哥,你说薛老五和赵建国,会判多少年?”
“不会少。”
加代看着窗外。
“三条人命,加上行贿,雇凶杀人。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那矿呢?”
“矿会被查封,等新的老板接手。那三家家属,应该能拿到赔偿。”
“那就好。”
丁健点点头。
“哥,你这次,又做了件好事。”
“好事?”
加代苦笑。
“我宁愿不做这种好事。三条命啊,就这么没了。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让活着的人,好过一点。”
车里安静了。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加代闭上眼,想着那三家家属哭红的眼睛。
想着老太太颤抖的手。
想着那两个孩子懵懂的眼神。
他心里堵得慌。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了。
敬姐在家等着,做了一桌菜。
“回来了?”
“嗯。”
“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加代脱下外套,坐下吃饭。
敬姐给他盛了碗汤。
“顺利吗?”
“还行。”
“没受伤吧?”
“没有。”
加代喝了口汤,抬起头。
“敬姐,你说,那些人为了钱,怎么就能那么狠心?三条人命,说埋就埋了。”
敬姐放下筷子,看着他。
“因为钱比命重要。”
“钱比命重要?”
“在他们眼里,是的。”
敬姐说。
“加代,你不是他们,你不懂。有些人,穷怕了,一旦有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良心,人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钱,是更多的钱。”
加代沉默。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了。”
敬姐握住他的手。
“你得管。因为你是加代。因为还有人在等着你管。”
加代看着敬姐,笑了。
“你总是知道我想什么。”
“废话,我是你老婆。”
敬姐也笑了。
“吃饭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加代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
大哥大响了。
是叶三哥。
“加代,回北京了?”
“回了,三哥。”
“事儿办得漂亮。老李给我打电话,夸了你半天,说你有正义感,是条汉子。”
“三哥过奖了,应该的。”
“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一句。”
叶三哥的语气严肃起来。
“这次你动了赵建国,虽然他是罪有应得,但他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你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小心他们报复。”
“我知道,谢谢三哥提醒。”
“知道就好。行了,早点休息吧。有空来家里喝茶。”
“好,一定。”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根烟。
敬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又有事?”
“没事。”
加代搂住敬姐的肩膀。
“就是觉得,这江湖,永远也走不完。”
“那就慢慢走。”
敬姐靠在他肩上。
“我陪着你。”
加代笑了,把烟掐灭。
是啊,慢慢走。
这江湖,路还长着呢。
但只要有她在,有兄弟在,有那些需要他的人在。
他就得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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