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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AutoReport 汽车产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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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腾易科技副总裁、汽车产经网总编辑 陈昊
中:蔚来公司创始人、董事长、CEO 李斌
右:零跑汽车创始人、董事长、CEO 朱江明
文字整理|甘猛、于雷
访谈|陈昊
出品|汽车产经
2026年5月7日,浙江西塘。李斌(蔚来公司创始人、董事长、CEO)和朱江明(零跑汽车创始人、董事长、CEO)在第十三届《易境思》活动上,完成了他们的首次公开对谈。
三年前,他们也曾经一起出现在《易境思》的舞台上,当时同台还坐着另外7位嘉宾。
过去三年,中国汽车行业的竞争烈度不断升级,新车数量一年多过一年,车型改款速度一年快过一年,三年前同台的一些企业,已经在竞争中彻底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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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批五六十家造车新势力,目前仅剩蔚小理零4家
面对这种残酷的局面,李斌和朱江明有一个共同的判断:接下来整个智能电动汽车行业将进入一个快速的收敛期。
“现在大家是一种脉冲式的新车发布,虽然短期能冲一波销量,但很快就会掉下来。”朱江明判断,“我相信,未来节奏还是会重新放缓。”
李斌则表示,智能汽车底层的数字化架构以及三电、智舱智驾等方面的技术路线都在收敛,由此带来的好处是研发投入可能更从容一点,不好的是容易同质化——喜忧参半。
收敛期,如果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就是淘汰赛,李斌认为“非常挑战的时期”至少有五年。朱江明相对乐观,他说:“三年之后,市场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新车型发布。”
在这个收敛期之内,蔚来和零跑各自有不同的课题。前者需要守住品牌的优势,并把这种势能更稳健地转化为经营优势。而后者需要进一步巩固规模优势之后,并一步步谋求向上。
所以在对谈中,李斌强调了几件事情。首先一心卖车聚焦主业,做每件事情都要计算投入产出比。
其次,李斌认为今天在汽车产业价值链条上,主要利润到了电池和芯片供应商手里。要改变现状就一定要自己掌握核心的技术和零部件,蔚来不想沦为供应商的组装厂。
最后,就是要坚持原创的审美设计。“原创设计其实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这不仅是一种底层的能力,还代表了品牌的价值观。”李斌说道。
而朱江明表现得一如既往地老练,在他的眼里不管是互联网时代还是AI时代,汽车的本质永远是制造业,规模永远是第一优先级。制造业讲节奏感,对于什么时候应该引入什么技术,他一直非常冷静:只有当新技术过了资本热捧的泡沫期,进入了真正的实用阶段,零跑才会考虑它能不能改善现有的产品体验。
举个例子,朱江明其实并不相信AI能彻底颠覆游戏规则,在他眼里AI只是提升效率和产品竞争力的工具而已;哪怕是面对已经非常成熟的智能驾驶技术,他也认为AI解决不了100%的问题,这是他从大华做车牌和人脸识别的过程中总结到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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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线通过五个阶段,描绘技术炒作与实质价值
事实上,今天朱江明做的很多决定,都源自他上一段创业的成功经验以及他制造业起家的底色。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在有了规模的基础上,零跑应该逐渐去追求一些别的东西。
再说回李斌,其实他做的大部分决定也同样都源自于过往的认知和经验,这是地球上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行为框架。
在这一个小时的对谈中,我们最大的感触确实也是坚守,李斌还是李斌,朱江明还是朱江明。但在这个底色的基础上,我们也感受到了,他们都在试图去拓展自身以及自己企业的认知和能力边界,去迎接新一轮的挑战。这一点向外扩展的努力,也许正是帮助他们翻越下一座山丘的关键。
以下为对话实录,《汽车产经网》做了不更改原意的编辑:
NO.1
[清华同窗,两种造车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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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我拿到了一张你们的合影,有什么故事可以分享吗?
李斌:这是我们刚刚拍的,上个月拍的,去清华企业家班我是9期,他是10期。我算他的学长。
朱江明:但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在一次车展的闭门会上,那是第一次见到斌总。那时候匆匆忙忙,西装都是临时买的。
李斌:上海车展,2021年。
陈昊:十年前的那一波新势力创业潮,现在活下来的就“蔚小理零”。斌总和朱总,您二位的风格也很不一样,怎么评价自己?
朱江明:斌总是互联网时代的高举高打,我是早期创业型,从点点滴滴开始省钱,属于草根吃苦那一类。我们90年代创业做大华,当时没有任何外部融资,只有口袋里几千块钱,这可能是不同时代开始创业比较大的差异。
李斌:23年参加大华的30周年,因为大华的创始人傅总(大华股份创始人、董事长傅利泉)也是我们的同学。我看大华的创业史,92、93年开始,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虽然现在也毕业30年了,但看大华的创业史还让我很敬佩,30年一点一点的,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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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2023年二位都来过易境思,这三年来,各自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朱江明:零跑相对来说是一家有耐心的企业,一直做基本功,稳扎稳打往前走。所以这三年迎来了比较好的爆发期,去年销量60万辆,前年30万辆,再前面14万辆,基本上实现了每年翻一番的节奏。今年我们也喊出100万辆的口号,难度很大,但是有希望、有可能,还是要挑战一下。
零跑是慢热型,从点点滴滴开始省钱,属于草根吃苦那一类,有做制造业出身的节奏感。斌哥从互联网开始就是要高举高打,所以投入一定会比我们大。
陈昊:听了朱总的话,斌总您压力大吗?
李斌:被朱总归到高举高打那一类,压力很大。其实蔚来现在是最踏实做车的公司,现在就一心卖车。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我们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在内部经营提效,大家也都看到了进步。去年一季度我们还亏损60亿元人民币,到四季度经营利润已经达到12.5亿元,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年的目标是全年盈利。
所以,我们要仔细算EBIT(息税前利润)、算毛利、算量价关系,整个公司在这方面的意识和能力,跟过去几年相比有非常大的提升。
朱江明:他是先保利,我是先保量。
李斌:殊途同归,最后都要赚钱。
朱江明:那当然,盈利是必需的。只不过,手段和方式不一样,定位不一样。
NO.2
[最强,但也最有挑战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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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北京车展,有的车企领导说中国汽车工业历史上从来没有那么强过,也有领导说,未来三年不会有任何车热卖,大家都要进入一个战略忍耐期。二位怎么看?现在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
朱江明:北京车展我很有发言权,因为以前我们参与的都是北京安防展,经历的是同样的故事。我第一次去看安防展人山人海,只能在后面弄一个几十平米的展位,但十年以后,14、15年大华已经连续5-6年都是C位,这是安防展最中间的位置。
我在2015年创立零跑汽车,第二年去看北京看车展,也是同样的情况。奔驰、宝马、保时捷的展台非常高大上,当时我心里就在想,零跑哪一天也要做到这个位置,相信我们中国车企也要走到全球C位。
如今再看,中国车企已经占据了中国车展的C位,相信几年以后一定会是全球车展的C位。
陈昊:这肯定是个最好的时代,对吗?
朱江明:对!
李斌:对于汽车厂商来说,接下来几年我们将进入决赛阶段,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的时期。我认为大概五年格局初定,十年进入终局。
今年北京车展首发新车多达上百款,但能明显感觉到同质化越来越严重。外观设计要么抄抄保时捷,要么抄抄路虎,基本上大同小异。所以只看保时捷、路虎也就够了,很多新车的外观都跟他们都差不多。
今年时间比较紧张,我就和小鹏互访了下展台,因为就在对面。本来应该去下朱总那里,时间没排上。除了小鹏,我就去了两家公司的展台,一家是电池公司,一家是芯片公司。这代表什么?现在汽车公司在价值链上的主动权,已经被这些更上游的技术供应商掌控。
如果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变化,汽车企业最后就会变成电池的搬运工、芯片的安装厂、算法的载体。“灵魂”都是别人的,这不行。接下来几年,车企能不能在自研、核心部件自产方面往前走,可能是下一步真正要竞争的地方。
陈昊:朱总,您同意吗?
朱江明:新的企业,首先要生存,要生存,就不能太冒险。从我的角度,企业初创阶段还是要先跟随,车要先卖出去,要盈利。所以这个时候就要谨慎,不能做太大的创新,要先有一定的规模。
零跑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是微创新,为什么我们A10卖得好?我们就是打产品差异化,小车里没有500公里续航的,我们第一个做了,80%的销量都来自这个。这就是一种差异化的竞争,是能快速见效的。
当然,未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斌总讲的,我们还是要做产品的创新,思考电动车和燃油车的差异究竟是什么?智能驾驶能给汽车带来的差异是什么?不能永远靠造型,要有完全不一样的产品。
现在的智能电动汽车,仅仅是用电驱系统替换了燃油驱动系统,虽然驾乘、智能化体验和使用成本都更好一点,但本质还是相同的,还是那个汽车。
陈昊:听下来,零跑好像是在用一种制造业或传统车企的思路在做新势力?
朱江明:是的,这是一个客观规律,我们是做产品、消费品,不管是互联网时代也好,现在的AI时代也好,本质上汽车就是一个制造业。无非是你造的产品比原来有更好的功能,能更好地满足用户需要。是有这个差异,但还是一个制造业。
NO.3
[产品疯狂迭代,是技术进步还是被迫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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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车效应死亡谷:产能跟不上销量,爬坡后需求又回落,一款车型浪费数亿元成常态
陈昊:这两年,新能源汽车的技术迭代是不是放缓了?这几年有没有可能实现突破性的技术进展?
李斌: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我们看智能电动汽车,它最底层的数字化架构确实在收敛。比如,集中式电子电气架构、智驾智舱芯片、800V/900V高压架构、几合一电驱等迭代都在放缓,就像iPhone 4、Android 4/5后的变化都在收敛一样。汽车本身的设计创新也是这样,冰箱彩电大沙发正在变成标配,大前备箱也越来越多。
接下来两三年,产品也将进入一个收敛期。好处是研发投入可能更从容一点,不好的是容易同质化,所以喜忧参半。
朱江明:现在大家是一种脉冲式的新车发布,虽然短期能冲一波销量,但很快就会掉下来。我相信,未来节奏还是会重新放缓。
陈昊:说到这里我顺便问一下,自动驾驶什么时候到来?能完全脱离方向盘吗?
朱江明:如果完全到L3以上的话,我觉得还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就像我最早做安防的车牌识别,从60%识别率可以提升到99.5%、99.6%或99.9%,但永远不能到100%。人脸识别也一样,2012年的时候,我不认为人脸识别能实现,但后来实现了,只是识别率也停留在98%、99%,到不了100%。这是AI技术的特点,永远不可能完成最后的百分之零点零零几。
当然,这可以用一些别的手段来实现,比如识别到车靠不了边,就可以在后台帮它一把,Robotaxi已经这么干了。随着智驾越来越成熟,后台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从一个人负责50辆车,逐步变成100辆、1000辆,甚至10000辆。但能不能做到完全归零?目前还没有看到这个可能。
李斌:我认为从技术上讲,已经没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了,更多的是法规怎样适应新技术的变化。至于要不要把方向盘去掉?这个确实没有必要,我觉得这个事情很无厘头,不能为了省这么点钱就这样做,有时候自己想开一下也挺好。
五一期间我带家人去玩,还是开着我们第一代的车,在高速上用2020年的领航辅助也很好。这其实就是怎么适应人车共驾的新范式,需要驾驶习惯和监管法规往一起凑一下。从技术角度讲,我非常乐观。
陈昊:您两位的回答,一个偏乐观,一个偏悲观。
李斌:朱总也没有悲观吧?
朱江明:我一直觉得,真正实现了才能说。
李斌:朱总讲的我也是同意的,永远做不到100%。这是不可能的,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陈昊:斌总在北京车展前夕提出了一个新车效应死亡谷(产能跟不上销量,爬坡后需求又回落,一款车型浪费数亿元成常态)的概念,朱总怎么看?您二位有相应的解法吗?
朱江明:我们内部很早就控制了电芯规格,去年零跑买了接近60万辆车,只用了3款电芯,已经在很高程度上实现了电芯标准化。除了电芯,我们A/B/C/D四大平台中,每个平台的下车体、底盘、电驱,几乎都是100%一样的,只剩性能调教和载荷会有一定变化。
李斌:零跑这方面做得很好,我们也有过交流。如果电芯是标准化的,电池包的设计、制造也会变得容易。那电池公司挣的就是“合理的利润”,而不是“超额利润”,能省出很多钱来。芯标准化和芯片归一化,这两件事给行业一年省1000亿没问题,提升行业2%的利润率。
朱江明:对,可以把电芯当作内存,把它标准化,由国家标准认证,我们放心用,对整个行业都是有好处的。
NO.4
[零跑和蔚来是“AI保守派”,正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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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蔚小理零是最早一批新势力里仅剩的四家,现在小鹏和理想都要All in AI、做机器人,您二位对于AI的态度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
李斌:就是我们俩属于“AI保守派”?
陈昊:是这个意思,对吗?
李斌:反正朱总车卖得好,现在也顾不上(笑)。
朱江明:我还是非常保守的,我始终都在说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很多技术都是处在“期望膨胀期”,成熟速度没有想象的那么快。
我们看到的很多技术都经历了这条曲线,最早是IT、信息化,后面是互联网、大数据,现在又到了AI。我们还经历过物联网,当时恨不得所有控制面板都要联网,还有很多企业跟风做过APP,但最后都带来了多大的价值?
AI也是一样,现在我们到了那个顶峰,内存抢疯了,我们都是受害者。AI已经被过度神化了,认为它可以代替一切。AI可以帮助我们提升很多效率,比如编程、查资料,这些都是很有用的,但并不能代替一切。
李斌:今天的智能电动汽车公司,当然是个AI公司,但并不代表我要在脸上写上“AI”两个字。比如智能电动汽车,其实就是一个AI的具身智能体,不管你怎么叫,它的能力模型一模一样的。你非要把车叫成AI智能体,好像交流效率低了点。
我们蔚来更关心的是怎么把整个组织变得AI原生。怎么理解?最终你组织如果不能适应AI的技术、管理不能适应AI的人才,内部的决策流程不能支持收集AI友好的数据,能基于AI收集的数据做决策,做不到这些其实你喊什么口号是没有用的。
陈昊:蔚来会做机器人吗?
李斌:技术成熟了就做,车都能做,机器人零部件比它少多了。一个机器人只有60公斤,一辆车大概2吨,重量是机器人的30-40倍,最后一个机器人就卖2-3万元,相当于2个手机的钱加60公斤材料的钱。
但今天不用那么着急,核心原因是蔚来只占中国汽车销量的1.5%左右,销售额占比虽然高一点,但也就2-3%。我们还是要先把车卖好。
朱江明:对,我们还是要先聚焦。这么激烈的竞争,这么“卷”,把车能做好就已经不错了。
陈昊:在未来10年的淘汰赛窗口,技术、成本、产品、用户经营……哪项能力最重要?
李斌:最重要的还是技术,技术创新。
朱江明:我觉得一个都不能少,没有一个是不重要的。
NO.5
[中国汽车困于审美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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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车展期间,朱江明前往蔚来展台看ES9
陈昊:现在中国的电动化、智能化技术逐渐被全世界承认,但设计审美好像还是个弱环?
朱江明:这方面蔚来确实是高举高打,绝对是原创设计最好的。今年北京车展,我去蔚来展台看了ES9,真的非常棒,原创度很高,而且很有品位。
李斌:原创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设计不完全是一种品牌属性、底层能力的体现,它还是一种价值观。我们现在差的还是挺远,可能在有些方面还行,但是如果按我们规划的6000多个全触点来看,要保证这些触点的一致性,是个非常细致的工作,需要整个公司的同事都有共同的目标。这方面我们还在路上,差得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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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过去十年,各自觉得彼此的探索,哪些是对汽车行业有价值的?
李斌:我先说,零跑是我们非常尊重的创业公司,不光因为成绩。零跑对于汽车基本规律的探寻坚持,包括很多核心部件的自研自制、成本效率,对行业都是非常有参考意义、借鉴意义和学习价值的。
朱江明:原创设计,而且坚持做到最好,在这点上我们要好好向蔚来学习。原创设计,芯片等技术的研发,都做非常大的投入。始终坚持长期主义,我们还是有一些共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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