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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岁月:在新疆兵团垦荒五载为返城假离婚却弄假成真悔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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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半生

——一个上海知青在新疆的青春往事

楔子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能忘,有些事忘不了。我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待过五年,那五年,像刀刻在骨头上的字,一辈子磨不掉。

今年我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上海老闸北一间不到三十平的房子里。儿子偶尔来看看我,带点水果,坐不到半小时就走。我不怪他,他有他的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片戈壁滩。想起地窝子,想起坎土曼,想起那些被盐碱染白的黄土。想起她。

她叫陈秀兰。

我叫她兰子。

我们曾经是夫妻。

后来不是了。

这个故事,我从没跟人完整地讲过。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怎么讲。每次想起,心里就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疼,却又舍不得松手。

今天,我把它写下来。

不为别的,就为这辈子,总得有个交代。

我叫周建国,1950年生人,上海闸北区弄堂里长大的。

我们家姊妹五个,我排老三。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在闸北电厂做工人,母亲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七口人挤在十六平方的房子里,睡觉都要侧着身子翻不了身。

1968年12月,伟大领袖发号召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街道干部到我们家做工作,说你们家三个适龄的,至少得走两个。我姐已经分到崇明农场了,剩下我和我哥。

我哥那年刚进厂做学徒,算是有工作的人,可以不去。我呢,六八届初中毕业生,说是初中,其实也没读几天书,先是停课闹革命,后来又复课闹革命,课没上几节,毕业证倒是拿到了。

街道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去江西插队,要么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我选了新疆。

为啥选新疆?说来也好笑。那时候放了一部纪录片,叫《军垦战歌》,里头的新疆,天高地阔,牛羊成群,拖拉机在金色的麦浪里轰隆隆开过,兵团战士们穿着绿军装,英姿飒爽。我那时候才十八岁,脑子里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觉得去了新疆就是当兵,就是保家卫国,多光荣啊。

我妈哭了整整一宿。她舍不得我。

我爸倒没多说什么,就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往我包袱里塞了一小包上海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瓶蟹糊。他说,想家了就吃一颗。

我那时候还不耐烦,觉得他婆婆妈妈的。现在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俩嘴巴子。

1969年3月15号,我记得清清楚楚,春寒料峭的早晨,闸北公园门口集合了三百多个青年,一人一朵大红花,敲锣打鼓送到上海火车站。站台上人山人海,哭的哭,喊的喊。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我姐把我妈架开了,说妈,让三子走吧。

我上了火车,趴在窗口往外看。我妈被人群挤来挤去,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火车开动了,汽笛长鸣,我看着她追着火车跑了好几步,最后被人拉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想,等我混出个样子来,再回来接她享福。

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五年。

火车走了整整六天七夜。绿皮火车,硬座,人挤人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南京的时候还下着雨,过西安的时候已是一片灰蒙蒙的土黄色,到了甘肃,窗外的世界就彻底变了样。越往西走,越荒凉,树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低矮,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车厢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少。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不说话。我旁边坐着一个圆脸姑娘,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水果糖,塞进嘴里慢慢地含着。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陈秀兰,跟我分在同一个团。

到达大河沿车站的时候是后半夜。三月的天,新疆的夜晚冷得刺骨,我们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袄下了火车,被沙风一吹,那味道,满是戈壁滩的苍凉。

接兵团的敞篷大卡车早就在等着了。我们被赶鸭子似的撵上卡车,一车装三四十个,人贴着人,连转身都困难。卡车在搓板路上颠了整整一夜,屁股颠得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亮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雪山。

远处天山山脉白雪皑皑,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脚下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白花花的盐碱地像下了一场雪,偶尔有几丛骆驼刺顽强地长在沙石缝里。那一刻,我心里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壮阔之感,觉得自己投身的地方虽然荒凉,却也有一种撼人的壮丽。

但这壮丽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卡车最终停在了农二师二十一团七连的驻地。所谓驻地,就是几排低矮的半地下土窝子。地窝子就是在戈壁滩上挖一个四五平方的土坑,坑顶搭几根胡杨木的椽子,铺上芦苇把子和红柳枝条,再覆上厚厚的一层土。远看像一个个大土包,走近了才能看到一扇半人高的小门,进门得猫着腰往下走好几步土台阶。

我们到的时候正是收工时间,老兵们三三两两从地里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嘴唇裂着血口子,身上的衣服分不清是绿是黄。他们看见我们这群细皮嫩肉的城里青年,表情淡淡的,大概心里在说,又来了一帮吃不了苦的,等着哭鼻子吧。

一个黑脸膛的指导员给我们训话,说欢迎上海青年来到兵团,这里是反修防修的前沿阵地,希望大家不怕苦不怕累,扎根边疆建设边疆。那声音在戈壁滩的大风中苍劲而坚毅,像是能压过一切风沙。说完每人发了一套没有领章帽徽的绿军装、一把坎土曼和一只搪瓷缸子。

坎土曼这种农具我之前听都没听说过,它像锄头又不像锄头,铁头比锄头宽,把子比锄头短。指导员说新疆的土质硬,盐碱地结了一层碱壳,普通的锄头根本刨不动,必须用这种新疆特有的坎土曼才能刨得进去。

当天晚上,我们就住进了地窝子。八个人一个坑,通铺,铺着薄薄一层麦草,上面铺一条褥子。地窝子里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墙上的土不时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衣服上。我躺在那条我娘亲手缝的褥子上,看着头顶几根粗糙的木头椽子发呆。外面风呜呜地刮,沙子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不知哪个先哭的,嘤嘤嗡嗡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好几个大小伙子都哭开了。我没哭,我咬着自己的拳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劳动就开始了。

洗碱造田。

这四个字,我现在写下来都觉着肩膀发酸。盐碱地的土硬得像石头,坎土曼抡下去,砰的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虎口震得发麻,手掌瞬时就起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沾在坎土曼的木头把上,黏糊糊的,第二天干了变成黑红色,滑得抓不住。可你还是得抓,还得抡,因为整个连队的任务就摆在那里,几亩地几道田埂,你少挖一锄头,别人就得多挖一锄头,谁也不能当那个拖后腿的孬种。

每天天不亮,哨子就响。抹把脸就往地头赶,早饭送到地里吃,苞谷面糊糊加一块苞谷面发糕,就着咸菜疙瘩,三两口扒拉完,又开始抡坎土曼。中午的日头最毒辣,四月份的戈壁滩已经热得像个大烤炉,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滴,掉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就没了影子。手上脚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晚上收工回到地窝子,一头栽到铺上动都不想动,好多次连饭都懒得吃,就那么倒头睡到第二天哨子响。

新疆这地方,早晚温差大得离谱,早上出工穿棉袄还冷得哆嗦,中午穿单衣还热得流汗,一到傍晚太阳落山,冷风又从雪山那边灌下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我们这些从上海来的,哪见过这种阵仗,没几天病倒了一片。我体质还算好,硬扛着没倒,但一个月下来,人瘦了十五斤,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粗,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认识了陈秀兰。

我们分在一个排,干活的地头挨着。她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两条短辫子,皮肤不白,有点黄黄的,但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像一只戈壁滩上的兔子。

她话少,干活也不偷懒。别的女知青累了就站着歇歇,她不,她闷着头一直刨,刨不动了就蹲下来用手掰盐碱块。我有时候瞅见她十个手指头全是血口子,裹着脏兮兮的橡皮膏,有的地方化脓了,红红的一片。

有一天中午在地头吃饭,我看见她端着一搪瓷缸子苞谷糊糊坐在田埂上,低着头慢慢地喝,那一双大眼睛像是盛着整个戈壁滩的空旷。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那是从上海带来的,我不舍得吃,剩下最后几块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算认识了。

后来有一回,下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戈壁滩上头又圆又大,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那阵仗我们在上海从来没见过。我走在她后面,看见她走着走着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赶紧上去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手上的血口子在月光下泛着深红。我问她没事吧,她摇摇头说不碍事,就是腿有点软。

这么着,我们就慢慢开始多说了几句话。我知道了她也是上海的,家在杨浦区,父亲早年过世了,母亲在里弄街道办的缝纫社做工,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本来街道说让她弟弟去崇明,她去新疆,可她弟弟身体不好,她就顶了弟弟的名,自己来了新疆。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头却有点酸。这姑娘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倔劲儿,让我心里头暗暗地佩服。

但认识归认识,那时候全团几千号人,每天都在跟土地拼命,我虽然对她有些好感,却没往别处想。只是偶尔在地头上多看她两眼,她如果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她就会赶紧低下头去,耳朵根子微微泛红。

日子就这么苦熬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们渐渐适应了这种苦日子。洗碱造田也初见成效,白花花的盐碱壳子被雪水浸泡冲淡,土地的颜色深了,翻出了黑油油的沃土。春天播下玉米和棉花的种子,看着嫩芽破土而出,一片片绿茵茵的,那一种喜悦真是从心里往外冒,觉着自己流的血和汗,总算没白费。

可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激情慢慢消退,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口粮不够吃,一周只有星期天一顿白面馒头,其他都是苞谷面或者高粱面,菜是盐水煮萝卜,偶尔放几片肥肉,那就算是改善生活了。探亲假四年一次,还得排队,上海太远,回去一趟路费要几个月的工资,很多人根本回不起。最让人受打击的是,当初说好的参军戍边,到了地方才知道,兵团严格来说并不算正规部队序列,我们算职工,农垦职工,跟当兵保家卫国完全是两码事,这让许多像我一样揣着军旅梦的小伙子十分泄气。

日子虽然苦,可人的心思也渐渐活泛了。连队里收工之后,年轻的男女也会在土窝子前面那块比较平坦的打谷场上拉胡琴、唱样板戏,解解乏。谈恋爱在这时候像一种时髦病,迅速在知青中间传染开来,谁跟谁好了,谁给谁洗了件衣裳,都能成为地窝子里睡前卧谈的热门话题。

1971年秋天,团里搞大会战,要把七里外的那片荒滩也开出来种冬麦。全团上阵,男的女的都住进了地头临时搭建的苇子棚子里,白天晚上连轴转,那半个月真是拿人当牲口使。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地头上抡坎土曼,副连长匆匆跑过来喊我,说周建国,你赶紧去一趟卫生队,你们排的陈秀兰受伤了。我一听扔下坎土曼撒腿就跑。

卫生队的帐篷里挤了好几个人,陈秀兰躺在行军床上,右腿上糊着一大块药膏,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看得见洇出来的血迹。原来她们女排在放水浇地的时候,渠道突然垮了个大口子,她跟着大伙一起跳下去堵口子,被水冲走的一块大土块砸在小腿上。卫生员说是已经处理过了,应该是没有骨折,但筋扭着了,得休息几天。

别人问我怎么跑来了,我说副连长通知我的。那些人笑嘻嘻地散了,留下我一个人杵在那儿。陈秀兰躺在床铺上,脸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我微微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正好到卫生队拿点药。这话假的,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没戳穿我,就让我坐一会儿。我坐在床边的木箱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说你愿意留下来陪陪我吗?一个人躺在这里,怪孤单的。

就这样,我在卫生队的帐篷里陪了她整整一夜。那晚上外面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帐篷上飒飒地响。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黄浦江、聊外滩的钟声、聊弄堂里的小吃,还聊到了那些被晒得滚烫的理想和如今脚底下的茧子。她说到小时候娘带她去城隍庙吃小笼包,说她爹生前最喜欢吃南翔小笼包,每次发工资都要带全家去吃一次。说到这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忍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心疼,是爱怜,还是一种想把这个瘦弱的姑娘搂在怀里保护的冲动。

后半夜她睡着了,我给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的心砰砰直跳。

那一夜之后,什么都变了。

我承认,我爱上她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在那个年代,谈恋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尤其我们这些人,说好听点儿叫兵团战士,说实际点儿就是农工,前途朝哪儿看都是一片茫茫,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谈情说爱在很多人眼里并不务实,可感情这个东西又不听人使唤,它像石缝里长出的梭梭草,你越是压着,它越是拼命往上钻。

过了一阵子到了1972年,她过生日,我送了她一条红纱巾,在团部商店里挑的,花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她接过红纱巾的时候低着头抿嘴笑,说这么破费干嘛。我说你要不喜欢那我就退了。她赶紧把纱巾攥在手里,说不退不退,谁说退了。然后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亮亮的、甜甜的,看得我一颗心顿时化成了整个戈壁滩上融化雪水的春天。

我们私下里开始交往了。也不能叫谈,那时候不敢公开,顶多就是收工后在连队南边那排白杨树底下散散步,或者星期天一起到博斯腾湖边上坐一会儿。新疆的晚霞特别美,火烧云从雪山背后烧过来,把整个天空都染成金红色的,照在湖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我们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天空和湖水,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此。

到了这年夏天,有一天傍晚连队紧急集合,指导员站在土台子上,神情严肃,说接到上级通报,夜间可能有苏修特务潜入这一带,要求所有男同志马上荷枪实弹开始巡逻警戒,女同志也不要乱走动。

说是荷枪实弹,其实发到我们手里的不过是三八大盖,打一发拉一下的旧枪,有的连膛线都磨平了。但气氛毕竟不一样了,一股临战的紧张感笼罩了整个连队。

那天晚上,我跟另外一个战友去换岗巡逻,沿着北面那片新开的条田走。月光很亮,把戈壁滩照得像白昼一样,远处天山黑黢黢地矗立着,风呜呜地吹,卷起地上的碱土打在脸上又凉又疼。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毛的,这荒郊野岭大半夜的,万一真冒出几个特务……

正想着,我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像是很轻的脚步声。我给同伴递了个眼色,两个人哈着腰悄悄摸过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我发现一个蹲着的人影。我端起枪大喊一声,什么人?

那个人影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我跑过去一看,竟是陈秀兰。

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我凑近了才看清楚,她抱着一只小羊羔。那羊羔的一条后腿断了,血肉模糊,瑟瑟发抖。她说这只羊从羊圈里跑出来要往北边戈壁滩深处去,她怕羊羔再出事就追出来了。

我说你疯啦,大半夜一个人往外跑,要是碰上狼或者坏人怎么办?她把羊羔抱得更紧,说我看着它,它腿断了还能站起来,我做不到不管它。我看着她抱羊羔的模样,心里顿时没了火气,她就是这么个人,对一个小动物都心软成这样。

我让同伴继续巡逻,自己背着枪陪她把羊羔送回去。回来的路上,星光照着我们的影子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住脚。我问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能回上海,她想学个手艺,当个裁缝,开个小铺子,帮街坊邻居做衣裳。

我说那我呢?她低下眼,小声说,你也开你的厂嘛。我又追问了一句,那我们俩呢?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闪着碎碎的星光,半晌轻轻说,你觉得呢。

我突然心慌得不行,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我说,那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月光下,我看见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那么低着头站了好久,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抖着。最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又转开去看向远处的天山,目光远得像要飞走的候鸟。她说,我们的事,跟连队领导汇报一下吧。

这就是答应了。

1972年底,我们在团部领了结婚证。

说是结婚,寒碜得不像话。全连凑份子,你给半斤白糖我给两尺布票,还有的送来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鞋。我们连队那个最老旧的地窝子分给我们当了婚房,十来平方,坑坑洼洼的土墙糊了一层旧的人民日报,靠墙一张木板拼的床,床头一张从食堂搬来的旧条凳当桌子,摆一只搪瓷茶缸插着几根红柳枝,就算是花瓶了。婚礼那天炊事班多蒸了一屉大白馒头,炖了一锅有肥肉片子的白菜粉条,就算喜宴了。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军便装,脖子上系着我送的那条红纱巾,手里捧着一小把不知谁从戈壁滩上摘的野花,站在土窝子门口对着我笑,那个笑,比整个博斯腾湖的湖水都干净。

指导员喝了几杯苞谷烧,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这么好的姑娘被你小子拐跑了,你得对得起人家,往后好好过日子啊。

我说,一定。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光景。

有了家,日子再苦也有了个奔头。每天天不亮起来上工,心里头想的不再是自己,还有屋里头等着我的那个人。收工回到地窝子,不管多累,只要看见她蹲在门口的小灶台前给我热饭,一盏煤油灯照着那一方小小的窝,我这心里头就暖烘烘的,比吃了蜜还甜。

1973年夏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们给他取名叫周念沪,念是思念的念,沪是上海的沪,意思明明白白。他长得像他妈,圆脸、大眼睛,哭声震天地响亮。第一回把他抱在臂弯里,我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软软的身子,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从酣睡中醒过来,拼命地哭,我当时竟也傻傻地哭了。

秀兰坐月子,也没啥好吃的。我从团部商店买了点红糖,又跟维族老乡偷偷换了几斤红枣,熬水给她喝。她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嗷嗷哭,她就抱着孩子在地窝子里转悠,一边转一边哼不知名的歌,急得嘴唇起了好几个燎泡。后来多亏了一个老职工家属送来一罐羊奶,才熬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现在说养娃,一罐奶粉几百块,什么早教什么辅食,花样多得很。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讲究,小念沪七八个月就跟我们一起吃苞谷糊糊,大人嚼碎了馍馍嘴对嘴喂给他。到了冬天,地窝子里冷得像冰窖,孩子冻得整夜哭,我们俩轮流把他揣在怀里暖和着,一熬就是一整个冬天。

虽然苦,但日子就这么过着。有了孩子,家更像家了。我在外头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想着多干活、多挣工分,等孩子大了送他去上学、去学文化,将来别再像我们一样,窝在戈壁滩上刨土坷垃。

可我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1975年年底,风就开始变了。

先是听说了别的地方知青开始回城了,哪个省的哪个农场有批了条子回上海的,哪个县的又回去了一批,消息像戈壁滩上的风一样,一阵一阵吹进连队。

到了1976年,消息越来越多,人心也越来越浮动。先是有人偷偷办了病退,说是胃病,回了城。接着又有人走了困退的路子,说父母没人照顾,也回去了。连长和指导员天天开会,强调要扎根边疆、别听信谣言。可越是强调,人心越乱。谁不想回去呢?

回了上海,有工作、有户口、有商品粮,再也不用住地窝子吃苞谷糊糊,再也不用大太阳底下抡坎土曼,再也不用每年冬天手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孩子能在上海读书,将来考个技校进个工厂,比窝在兵团刨一辈子土强一百倍。

我和秀兰也开始动了心思。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土窝子门口,戈壁滩上起了风,呼啦啦地刮,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秀兰裹着一件旧棉袄,凑在煤油灯下给念沪补裤子,补丁摞补丁的,再补都看不出原来布料的颜色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你说咱们能回上海吗。

我说,能吧,政策松了,能回去的。

她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接着又问,那怎么回去呢?

我知道她的意思。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上海户口了,回去了怎么办?住在哪儿?工作呢?一个男人还好说,带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落脚?最要紧的是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口粮,房子更是一点门路都没有。她虽然是上海人,可已经在兵团这么多年,户口早就迁出来了,她母亲那边的房子她弟弟住着,腾不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想不出办法来。

后来是一个从上海探亲回来的知青带来了一个主意。他说,老周,你这种情况,要不先试试那个办法?啥办法?他压低声音说,假离婚。你先回去落户,然后再把秀兰和孩子接回去。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离婚?开什么玩笑?他说不是真离,就是办个手续,名义上离了婚,你单身一个人按政策回上海安置,等你户口落定了,工作安排好了,再把秀兰和孩子想办法接过来,到时候再悄悄复婚就行。

我说这能行吗?他说怎么不行,好多人都这么干,有些团场已经走了好几对了。干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知道是政策逼的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躺在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离婚这个词,像一个滚烫的烙铁烙在我心口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和秀兰是好好的两口子,怎么能去离婚呢?

可是转念一想,不这样,怎么回去?

就这么挨着、耗着,到了1978年,回城的浪潮终于彻底席卷了整个农场。一年到头,连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少到会战也组织不起来了,地也没人种了,干部们天天黑着脸,却也只能干瞪眼。兵团上层虽然不愿意放人,但大势所趋,谁也拧不过。

阿克苏地委下了文件,同意上海知青办理返城手续,户口准迁证开始一批批地发下来。那一天消息传到连队里,所有人都疯了似的丢下手里的坎土曼往连部跑,生怕去晚了领不到表格机会就飞了。挤在人堆里,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拿到表格的时候,表格上有两栏结婚和未婚。我的手抖了一下。已婚的需要双职工一起申请,但现在政策倾向是先安排未婚或单身的青年回沪,已婚的一家子拖儿带女,接收单位落实困难,往往要被排在最后面等名额。

秀兰站在我旁边,也看到了表格上的字。她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回到地窝子,她坐在床沿上,念沪在她腿上睡着了。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说建国,要不咱们也办那个假离婚吧。先把你的户口弄回去,我和孩子以后再过来,你站住脚了再来接我们。

我急了,说不行的,离婚这个东西哪能儿戏。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硬是没掉下来,嘴角甚至扯出一点弧度,说我们不是儿戏,我们是真的。

我心里像刀剜一样。

那几天,我吃不香睡不着,天天翻来覆去地想。地里干活也走神,好几次坎土曼差点刨到自己脚背上。老排长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抽着莫合烟蹲在我旁边,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说你们这些娃娃,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别犯傻。

最后,我跟秀兰做了决定。

办。

1978年初冬,我们去了团部民政科。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中飘着碎碎的冷雨,戈壁滩上风刮得紧,一股子沙尘和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一路上我们俩没说话,念沪那天被我托给隔壁的李大姐照看,小家伙还冲我挥着手里的小木棍,他不知道爸爸妈妈那天是去干什么。

民政科的办事员是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妇女,她抬头看看我们,又低头看看材料,问你俩真想好了?没吵架?我张嘴说不出话来。秀兰在一边说,想好了。声音不大,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办事员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多说,拿起笔填了几张表,然后刷刷刷盖了章。

钢印落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那么彻底,那么干净。红色的离婚证递过来,薄薄一张纸,托在手里却比整个戈壁滩还沉。

走出民政科,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了。秀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问怎么不走了。我说没什么,突然想抽根烟。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红纱巾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沉沉地垂下去。

当天晚上回到连队,我们没跟任何人说,还像往常一样住在同一个地窝子里。可是感觉不一样了。那薄薄的一纸公文,在我们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她做了一锅糊糊放在灶台上,自己却一口没动。我闷着头喝了一碗,那糊糊比平时更寡淡,喝着喝着就觉得胃里坠得慌。夜里我们都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醒着,她也知道她醒着,可我们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计划办理返城手续。填表、体检、跑团部、跑师部、等批复、领准迁证,前后折腾了好几个月。办手续的过程倒非常顺利,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好像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就等着我自己往那个套里钻。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秀兰包了顿饺子。苞谷面掺了一点白面做皮,馅是萝卜丝拌一点点肉末,那点肉末是她跟食堂大师傅说了多少好话才换来的。她包饺子的手艺好,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像小姑娘的辫子。饺子下好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咽不下去。

她看着我,说你吃啊,明天就要走了,吃顿好的。我看见她把肉馅多的那几个都夹到念沪碗里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攥着她的手说,秀兰,你放心,等我在上海安顿好了,马上来接你和念沪。你们等我,最多一年,不,半年,半年我就可以把户口落定,然后就想法子接你们过去。她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就好好走吧。

她没哭。

可是我走后,邻居李大姐后来写信告诉我,秀兰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地窝子外头坐了一整夜,把那条红纱巾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连队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口。几个要走的知青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扔行李,有人兴高采烈地喊着总算回去了,有人跟留下来的战友抱在一起哭。我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车旁边,不住地往连队的方向看。秀兰抱着念沪站在路边,念沪四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一个劲儿地问我,爸爸你去哪,爸爸你去哪。我的心都要碎了,蹲下来抱着他,脸埋在他软软的小肩膀上,死死地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站起来抱了抱秀兰,在她耳边说,等我。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把她肩膀扶正了看着她的眼睛,说笑一笑,我看你笑着走。

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可那哪里是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车子发动了,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戈壁滩的寂静。我爬上卡车,站在车厢里,扶着后挡板看着她们母子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戈壁滩上的两个小黑点,再一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我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天的风特别大,沙子刮在脸上,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一个劲地往下淌。旁边的人问我怎么哭了,我说,沙眯眼了。

回到上海,一切重新开始。

我住在闸北父母的家里,跟弟弟挤一张床,半夜翻身都能把他挤下床去。父亲托人给我在街道五金厂找了个临时工,每天蹬三轮车给各街道的废品站送螺丝钉子零件,一个月二十八块钱。二十八块钱在上海,连活命都难,可我已经很知足了。走在熟悉的弄堂里,闻着邻居家飘出来红烧肉的香味,听着熟悉的上海话,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长达五年的噩梦,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可是我错了。

回来的第一个月,我天天盼着能收到秀兰的信。我给她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告诉她自己安顿得差不多了,让她再等等。她的回信总是很短,说家里一切都好,念沪又长高了,在地里野得跟个小泥猴似的,让我不用担心。字里行间只字不提那边的苦。

可我哪能不知道呢。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在兵团那种地方要怎么过?旁人的指指点点先不说,以后的工分谁来挣?家里的地窝子漏了谁来修补?我一面在上海蹬三轮,一面魂不守舍地惦记着她们娘俩。

我想把他们母子俩接回来,可上海这边政策紧得很。我去街道办问过,一个人落户尚不容易,想再把人带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没有房子,没有名额,接收单位也没有着落。我一趟一趟跑派出所、跑知青办,人家说要排队等政策,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信一直写着,她的回信越来越短,间隔也越来越长。以前半个月一封,后来一个月一封,再后来两个月都收不到一封。我感觉她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浓的雾在跟我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心里不安。

我也确实没能做到当初的那张口头保证。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每次我写信说自己还在等,等落实了单位、等分到了宿舍才能有底气拿着迁移证去接她们,可是这落实两个字像戈壁滩上的海市蜃楼,看着很近,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直到1980年秋天,我收到了她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说建国,我们还是不要再等了。你在上海好好过日子吧。我跟老赵登记了。他是个好人,对我和念沪都很照顾。念沪我也会带好,你放心。

老赵是她们连队的职工,山东人,快三十九了还没成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做事踏实,挑水劈柴从不推脱。我知道这个人,之前也在同一块地里干过活。我盯着信纸上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手抖得厉害,抖得几乎抓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世界一下子塌了。

我蹲在弄堂的墙角,攥着那封信,浑身哆嗦得停不下来。邻居见我脸色煞白,问建国你不舒服啊,我说没有,我有点头晕。我跌跌撞撞走出弄堂,走到苏州河边,水是黑绿色的,闪着油腻腻的光,我呆呆地看着水面,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一晚上我没回家,沿着苏州河走了整整一夜。从闸北走到黄浦,又走回来,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知道疼。等到天蒙蒙亮了,河面上泛起了灰白的光,我趴在河堤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头老太太远远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疯了。

接下来的五六年,我整个人都废了。

父亲托人情让我进了街道工厂做正式工人,车螺丝,一个月四五十块钱,不算多但够活。可我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白天上班无精打采,晚上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我不出门,不找朋友,不说话,闷得久了,我妈喊我吃饭我也不搭腔,就好像整个人被抽掉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家里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个不见。我脑子里全是那片戈壁滩,全是地窝子门口那个扎着短辫子、围着红纱巾冲我笑的女人,还有念沪拽着我的衣角问爸爸去哪儿的模样。

那是1983年冬天,我下班路上碰到以前一个连队的战友,一起喝了顿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灌我,喝到最后我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叹了口气说,建国啊,你知道吗,秀兰当年嫁老赵,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你走了以后,她那日子简直过不下去了。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在地里扛活,工分都挣不够。有次病得起不来床,孩子饿得哇哇哭。老赵人老实,对她也真心,她一个女人还能怎么办?

我揪着自己的头发,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如果当年我不走,她怎么会受这些苦?如果不是我签了那个该死的离婚协议,她怎么会成为别人的老婆?我为了回上海,把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换掉了,我回了城,却丢了家。值吗?值吗?我问自己一百遍、一千遍。

也是在那两年,家里实在劝不动我,在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沉默里,我勉强跟一个邻居介绍的本地姑娘成了家。她叫方菊芬,闸北本地人,在区里百货商店上班,人很本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有的只是搭伙过日子的默契。我怕再对谁付出真心,又怕再一次被生活掀翻。

方菊芬给我生了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周忆。她问为啥叫忆,我没解释。只有我自己知道,忆什么。

可我跟方菊芬还是没有过到头。日子是过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吵架都像石头扔进棉花堆里,一点回响都没有。有时候我半夜做梦,还是会梦到博斯腾湖边上的晚霞,梦到那个扎短辫子的身影。醒来身边是另一个女人,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的粮仓。

1995年,方菊芬跟我提出了离婚。她说,周建国,你人不坏,可是你的心从来不在这里。你跟我过日子,就像住旅馆一样。我愣了愣,没反驳。她说的没错。

就这样,我又变成了一个人。女儿判给了方菊芬,我每个月出抚养费。我没争什么,把房子也留给了她们娘俩,自己搬到厂里的单身宿舍凑合着住。

从此之后,我没再找过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过年过节。每年的除夕,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听着外头的爆竹声,心里荒凉得像那年刚到新疆看到的盐碱地。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又是十年。十年里厂子倒了,没了,我买断工龄拿了几万块钱,又干过物业看门的活儿,也帮人家刷过墙。直到我退休,真正地闲下来,日子突然安静了。

人老了就爱回忆。我经常想起新疆的日子,想起戈壁滩上的日出日落,想起地窝子里昏暗的油灯,想起秀兰在灯下给念沪补衣服的样子。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博斯腾湖边上,身边坐着她。

我不敢想那位叫老赵的工友,更不敢想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她,见到念沪。那个虎头虎脑叫我爸爸的小孩,算算年纪,也该是个中年人了吧。

直到2010年,我六十岁那年,意外地接到了一通电话。

号码是新疆的区号。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说,是周建国吗?你的电话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我是念沪。妈说想见见你。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得没法往耳边放,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张了张嘴,吐不出声来,只有泪水在脸上无声地流淌。

几天之后,我坐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想起当年坐绿皮火车去新疆,整整六天七夜,沿途的风景从江南的绿一点点变成了大漠的黄。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坐在火车里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干一番大事业。现在我六十岁了,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坐在开往新疆的车厢里,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秀兰还住在阿克苏,念沪给我留的地址是阿克苏市的一个小区。我在乌鲁木齐倒了一趟长途汽车,沿着南疆的公路继续走。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戈壁滩,看着远处依旧白皑皑的天山,心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沉重。博斯腾湖在公路右边的远处闪着光,那片颜色还是那么蓝、那么亮,和我二十几岁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可我们都老了,都变了。

到了阿克苏,念沪开着辆旧桑塔纳来接我。他比我想象的苍老,才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不少。他站在出站口张望着,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长得像他妈,但也像我。

他看见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说走吧。语气不冷不热,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外墙的水泥有很多地方都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念沪停好车,带我上了三楼。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戴着老花镜在剥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过来。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戈壁滩上干涸的龟裂纹,眼睛不再明亮了,混混沌沌的。背也驼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里,袖口都磨出了毛茬。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老半天才认出来,嘴唇动了动,终于笑了,说建国,你来了。声音很轻,还是当年那个语调,像风吹过芦苇。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念沪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就出去了,留下我们两个老人。

沉默了很久,她先开口了,问你在上海还好吗。我说还好。她问身体呢。我说还行,这把年纪了,零件都不太好使了,但还走得动。她笑了笑,说我也是。

又沉默了一阵,我开口问,老赵呢。她顿了顿,说走了三年了。心梗,走得快,没受什么罪。我哦了一声。

然后我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低下头去剥蒜,枯瘦的手指有些吃力,说还行,老赵人好,对我和念沪都好。后来老赵走之前,还一再嘱咐念沪要把我当亲爹待。这些年,虽然苦,但日子也过来了。

我想问你后悔吗,但终究没问出口。我想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想知道我后悔不后悔。

最后还是她先说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旧水。她说建国,年轻时候的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太怪自己。那时候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政策,我们也是没得选。这半辈子走过来,她不能说不憋屈,可她从来没恨过我,让我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听着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说,秀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念沪。我当年要是咬咬牙不回来,或者要是早一点接你们过来……我欠你们母子俩的。

她摇摇头,打断了我。她把手里的蒜头放在茶几上,转过脸去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沙枣树,说人这一辈子,谁欠谁的,谁又说得清楚呢。命运使劲把你往一个方向推,你只能跟着往前跑,一回头,半辈子都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到了刚去新疆时吃不饱饭,聊到了后来好不容易存下钱买了一只老母鸡下蛋给念沪补身体,聊到了那条红纱巾她保存了很多很多年,一直搬了好几次家都压在箱子最底下,直到有一年被老鼠咬了一个洞,她心疼地哭了一场。她甚至提起当年在戈壁滩上巡逻的那只受伤的小羊羔,说那只羊后来活了,在圈里又下过两窝崽子,脾气跟她最亲。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她说出来我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不上气。

傍晚的时候,念沪接孙子回来,小家伙两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跟念沪小时候一模一样。念沪把他抱过来放在茶几上,跟他说叫爷爷。小家伙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稚嫩的声音叫了一声爷爷。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稀里哗啦。他们给了我一个家,而我却缺席了那么多年。

我在阿克苏待了三天,住在念沪家里。走的那天,我起得很早,秀兰已经坐在沙发上,腿上还盖着那条薄毯。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最后她说,路上小心。

我说,你保重身体。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念沪送我下楼,在楼底下,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包得很旧的软皮笔记本递给我,说这是妈让我给你的。你不要当着她的面打开。

我接过来掂了掂,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说念沪,好好照顾你妈。他说知道了。

车子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老楼,三楼那扇窗户后面,花白头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上了长途汽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犹豫了很久才打开了那个本子。

本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翻开来看,是秀兰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她的思念、她的不甘、她的挣扎和她的妥协。半个本子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记录着那些她不曾寄出来的信。里面有一页,纸已经发黄变脆,只有短短几行字。

建国:

你今天走了。念沪站在路口不肯回来,哭了一下午。

我不敢哭,怕让人看见。

我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走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念沪养大。等以后咱们都老了,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那时候,你的头发也该白了。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张纸上,把发黄的字迹洇开了一小块。

窗外,戈壁滩还是一望无际,风沙还在刮,就像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天山的雪还是一样的白,头顶的太阳也还是一样的烈,只是坐在车里看风景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

错过的青春,再也回不来了。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忽然特别特别想回到那个土窝子前面的打谷场上,回到那个风沙满天却心火热的年代,再牵一回她的手,再叫一声兰子。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在博斯腾湖边上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们不离婚,我们不走,就算一辈子在戈壁滩上刨土坷垃,也要刨在一起。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

车窗外,天山依然耸立,博斯腾湖依然在远方闪着蓝色的光。戈壁滩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卷起黄土,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流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温柔的声音。

建国,今天月亮真大。

是啊,真大。

兰子,今晚的月亮,真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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