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推开饭店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老张看见我就喊:“李远! 这呢这呢,快来坐。 ”
我扫了一眼,十个人,都是高中同学。
十年没见,有些人我得认半天。
“李远现在混得不错吧? ”班长王磊坐在主位,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我笑了笑:“还行,够吃饭。 ”
“谦虚什么,”王磊拍拍我肩膀,“听说你在市里上班,公务员? ”
我说是。
他点点头,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他的事。
我听见他说什么项目、什么资源,声音很大。
菜上来后,大家开始喝酒。
我没怎么喝,就夹了几口菜。
坐在我旁边的刘芳小声问我:“你老婆没来? ”
我说她加班。
刘芳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王磊站起来举杯:“来,咱们敬李远一杯,人家大老远从市里赶过来。 ”
大家一起举杯。
我站起来喝了。
坐下后,我看看手机,快九点了。
我盘算着什么时候走。
桌上的人开始聊各自的工作。
有人说自己在做工程,有人说在开公司。
王磊说他现在管着三十多个人,一年流水几千万。
我没接话,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又过了半小时,我站起来说先去趟厕所。
出了包厢,我直接走到前台。
“6号包厢,买单。 ”
前台服务员查了一下:“先生,您包厢消费2380。 ”
我拿出手机扫码付了。
付完我转身往包厢走,打算进去拿外套就走。
推开包厢门,王磊正站起来敬酒,脸喝得通红。
我拿了外套,跟旁边的人说了声先走,就出了饭店。
刚到饭店门口,身后有人喊:“先生! 先生等一下! ”
我回头,是前台那个服务员。
她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
“先生,这钱还您。 ”
我没接:“怎么了? ”
服务员把现金递过来:“您刚才付的饭钱,我们经理说不能收。 ”
我愣了一下。
没接钱。
“为什么不能收? ”
服务员指指饭店里面:“我们经理说,包厢里有人交代,这单必须还您。 ”
我看着她手里的现金,没说话。
这时候饭店玻璃门推开,走出来一个人。
我转头看过去。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件灰色大衣。
她冲我笑了笑。
“李远,十年没见,你还是这样。 ”
我认出了她。
陈敏。
高中同桌,坐我前面三年。
我上学那会儿家里穷,冬天穿的单鞋,脚后跟冻得裂口子。
陈敏把她爸的旧棉鞋偷偷塞我桌肚里,被班主任看见,以为她偷东西,叫了家长。
她妈来了,当着全班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陈敏没哭,也没说出那双鞋是给我的。
后来她考上重点大学,我去了普通学校。
毕业后就断了联系。
我看着她,问:“你怎么在这? ”
陈敏走过来,跟服务员说了声没事了,让她回去。
服务员把钱塞给我,转身回了饭店。
陈敏站我对面,说:“我在隔壁包厢,公司聚餐。 出来接电话,正好看见你买单。 ”
我问:“干嘛把钱退我? ”
她笑了:“你那点工资,留着养家吧。 ”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听见王磊在里面吹牛了。 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上学那会儿就爱显摆。 ”
我说没事。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你瘦了。 ”
我说最近加班多。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
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
她没理我,直接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上去了。
第2章
车上,陈敏开车很稳。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灯一排排往后跑。
“你住哪? ”她问。
我说了地址。
她点点头,把导航打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你妈还好吗? ”
我说去年走了。
她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
“去年三月,心梗。 ”
“怎么没通知我? ”
我看了她一眼:“联系不上你。 ”
陈敏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我这几年换了几个号码,以前的联系人全丢了。 ”
我没接话。
她又问:“孩子多大了? ”
“五岁。 ”
“男孩女孩? ”
“女孩。 ”
“叫什么? ”
“李小宝。 ”
她笑了:“这名字,你取的? ”
我说我老婆取的,说好养活。
陈敏笑出声。
笑完又安静了。
车拐进一条小路,我家那片是老小区,路窄。
她找了路边把车停下。
“到了,”她说。
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
“李远。 ”
我回头看她。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我,看着前挡风玻璃。
“你还记得那双棉鞋吗? ”
我说记得。
“我妈那巴掌,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声音很轻,“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头看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淡:“算了,都过去了。 你回去吧。 ”
我下了车。
她发动车子,倒车,调头。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摇下车窗:“明天晚上有空吗? 一起吃个饭。 ”
我问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吃饭了? ”她看着我,“七点,还在这,我来接你。 ”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上楼,开门。
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吃好了? ”
我说吃好了。
“花了多少钱? ”
“别人请的。 ”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进卧室,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陈敏那句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 ”
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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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事小赵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没睡好。
下午六点,我准时下班。
回家换了件干净外套,跟老婆说晚上有饭局。
她问跟谁吃。
我说同学。
“又同学?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昨晚刚吃过吗? ”
“不同的人。 ”
她没再问,继续哄孩子吃饭。
我下楼,站在路边等。
七点整,陈敏的车来了。
我上车,她今天换了件黑色毛衣,头发披着。
“想吃什么? ”她问。
我说随便。
她笑笑:“还是这样,什么都随便。 ”
她开车带我到了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藏在巷子里。
老板认识她,直接领我们进了里面小包间。
菜她点的,四菜一汤。
她给我倒茶,问:“你老婆做什么的? ”
“超市收银。 ”
“几点下班? ”
“九点。 ”
她点点头:“那你九点前得回去。 ”
我说没事,今天请了假。
她看着我,问:“你是不是怕她误会? ”
我没说话。
她喝了口茶:“也是,换我我也误会。 一个女的,大晚上请你吃饭。 ”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陈敏,你到底想说什么? ”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李远,我想帮你。 ”
第3章
我没接话。
陈敏从包里拿出张名片,推过来。
她自己的公司,做品牌策划。
“你公务员一年撑死十几万。 ”她说,“你老婆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四千。 你们还养个孩子。 ”
我拿起名片看了眼,放桌上。
“所以呢? ”
“我公司缺个行政主管。 ”她说,“月薪两万,年底分红。 你过来帮我。 ”
我把名片推回去:“我干不了那个。 ”
“你大学学的就是行政管理,怎么干不了? ”
“那是十年前的事。 ”
“人没变就行。 ”她又把名片推过来,“你考虑考虑。 ”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菜上来了,她给我夹菜,跟我聊高中时候的事。
聊老张,聊刘芳,聊那个班主任。
她说班主任前年退休了,癌症,走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走的时候身边没人,”她说,“儿子在国外回不来。 ”
我说人各有命。
她看着我:“你说话还是这么少。 ”
“习惯了。 ”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
车停老地方,我解安全带。
“李远。 ”
我停住。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
我看着窗外:“为什么? ”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求过我的人。 ”
我转头看她。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
“高中那三年,全班都知道我家有钱。 所有人找我借钱,借东西,让我帮忙。 只有你,什么都没跟我要过。 ”
“那双鞋是你自己塞给我的。 ”我说。
“对,是我塞给你的。 但你从来没开口跟我要过任何东西。 ”
她转头看我:“这些年我身边全是冲我钱来的人。 亲戚,朋友,谈恋爱,都一样。 我都分不清谁是真心。 ”
我说你太敏感了。
她摇头:“你不懂。 ”
车里安静了。
“你考虑考虑,”她说,“我等你消息。 ”
我下了车。
回到家,老婆已经哄孩子睡了。
我进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眼袋出来了,头发少了。
每个月工资到账,还房贷,交学费,买菜买肉,月底剩不下几百。
老婆上个月看中一件羽绒服,六百多,没舍得买。
我说买吧,她说算了,等过年打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我拿起手机,看陈敏的名片。
我没存号码,把名片放床头柜上了。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全是那份工作。
两万。
比我现在多一倍。
中午吃饭,小赵问我:“远哥,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
我说没事。
他凑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
“什么? ”
“咱们科室老王要退了,副科的位置空出来了。 我听说是你。 ”
我筷子停了:“真的假的? ”
“八九不离十。 ”小赵压低声音,“但你得活动活动,光等着不行。 ”
我点点头。
一个下午,我都在想这事。
副科,到手也就多两千。
但好歹是个位置,熬了十年,总算看到了头。
下班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李远,是我。 ”陈敏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号码? ”
“我找老张要的。 考虑得怎么样? ”
我说我再想想。
“你别再想了,”她说,“我这边急着用人。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个准话。 ”
说完她挂了。
我站在路边,攥着手机。
三天。
副科还是两万?
我选了副科。
第三天,我给陈敏发了条短信:“谢谢,我还是留在现在单位。 ”
她没回。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4章
半个月后,老张打电话来,说再聚一次。
我说不去了。
“来吧来吧,人不多,就咱们几个。 ”老张说,“王磊这次不来,他出差了。 ”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还是那家饭店,还是那个包厢。
这次只有六个人,老张,刘芳,还有几个玩得好的。
我推门进去,看见陈敏坐在里面。
她冲我笑笑:“来了? ”
我愣了一下,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假装没看见,低头点菜。
我坐下了,坐在陈敏对面。
老张点了菜,要了酒。
给每个人都倒上。
“来,先走一个。 ”老张举杯。
大家一起喝。
喝了几杯,气氛热起来。
刘芳开始说高中时候的糗事,说老张上课睡觉流口水,把课本都泡湿了。
大家笑成一团。
我也笑了,笑了几下,看见陈敏在看我。
我移开视线。
喝到一半,老张去上厕所。
刘芳也跟着去了。
包厢里就剩我和陈敏,还有一个人在那玩手机。
陈敏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坐下。
“为什么不答应? ”她问。
我说单位要提我了。
“提什么? ”
“副科。 ”
她抿了口酒:“副科一个月涨多少? ”
我没说话。
“两千? 三千? ”她看着我,“李远,你为了两千块,拒绝我给你的机会? ”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
我没回答。
她放下酒杯:“你是不是怕你老婆多想? ”
我看着她:“陈敏,你为什么非要帮我? ”
“我说过了。 ”
“你说的是高中时候的事。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
她沉默了几秒。
“好,我告诉你。 ”她声音压低了,“因为我欠你的。 ”
“你什么时候欠我? ”
“高三那年冬天,我没给你写毕业纪念册。 你找我要了三次,我都没写。 ”
我想起来了。
那年快毕业,每个人都在写纪念册。
我找陈敏写了三次,她都说等会儿。
最后毕业了,她也没给我写。
“就因为这个? ”
“不是因为没写,”她看着我,“是因为我当时看不起你。 ”
我愣住了。
“你家穷,你穿得破,你说话土。 我觉得你不配让我写。 ”她声音很低,“后来我上了大学,进了社会,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我有多恶心。 ”
她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这些年我想找你道歉,但一直没脸。 上个月同学聚会,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不争不抢,不跟王磊那些人攀比。 我才知道,真正配不上的人是我。 ”
我没说话。
“所以我想帮你,”她眼眶红了,“不是施舍你。 是我想还你一个道歉。 ”
包厢门推开了,老张和刘芳回来了。
陈敏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
老张看见气氛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喝多了。
之后没人再提这事。
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走到前台要买单,服务员说已经买过了。
我回头看,陈敏正往外走。
我追出去。
“陈敏。 ”
她停住,没回头。
“纪念册的事,我早就忘了。 ”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没忘。 ”她说。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第5章
那天回家,老婆问我喝多少,我说不多。
她没再问,关了灯睡觉。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敏哭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还没睡? ”我问。
“睡不着。 ”她声音有点哑。
沉默。
“李远,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
“你说。 ”
“我离婚了。 去年的事。 ”
我没接话。
“我前夫是我大学同学。 他家条件一般,我爸妈不同意。 我非要嫁。 结婚后,他进了我公司,慢慢把我的客户全接手了。 去年他跟我提离婚,分走了一半家产,还带走了孩子。 ”
“孩子在他那? ”
“法院判的,说他条件比我好。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
我说你还有公司。
“公司也只剩个空壳。 客户全被他带走了。 ”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远,我想让你来我公司,不是因为我好心。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
“我身边没有一个能信的人。 所有人都在算计我。 ”
她声音在抖。
“你不一样。 你从来不算计别人。 ”
我闭上眼。
“我考虑考虑。 ”我说。
“好。 ”
她挂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发呆。
小赵过来敲桌子:“远哥,科长让你去一趟。 ”
我去了科长办公室。
科长姓周,五十多岁,快退休的人。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小李,你在咱们科干了几年了? ”
“十年。 ”
“十年了。 ”他点点头,“时间真快。 ”
他喝了口茶:“我跟你说个事。 副科的位置,上面定了。 ”
我心跳加速了。
“是小赵。 ”科长看着我,“你别多想,他年轻,学历高,上面有人推。 ”
我愣住了。
“你踏踏实实干,以后还有机会。 ”
我说知道了。
出了科长办公室,我回到工位。
小赵不在,我看着他空着的椅子,坐了很久。
中午吃饭,小赵端着饭盒坐我对面。
“远哥,对不起啊,这个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
我扒了口饭:“没事。 ”
“你别怪我。 ”
“不怪你。 ”
吃完饭,我走到楼下抽了根烟。
我掏出手机,给陈敏发了条短信:“我答应你。 ”
她秒回:“明天来公司找我,我把地址发你。 ”
我回到家,老婆在做饭。
我进厨房,跟她说我换工作了。
她铲子停了:“你不是要提副科了吗? ”
“没提上去。 ”
她没说话,继续炒菜。
“新工作多少钱? ”
“两万。 ”
铲子又停了。
她转头看我:“什么工作? ”
“一个同学的公司,做行政主管。 ”
她看了我几秒:“女的? ”
我说是。
她把菜铲出来,关了火。
“李远,你跟那个女的什么关系? ”
第6章
我说高中同学,没什么关系。
老婆看着我,手撑在灶台上。
“你上个月同学聚会就碰见她了? ”
我说是。
“她请你吃饭了? ”
我说是。
“她给你工作? ”
我没说话。
“李远,”她声音不大,“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的,又请你吃饭又给你工作,你说没关系? ”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棉鞋,纪念册,离婚,空壳公司。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
“她公司快倒了? ”
我说差不多。
“那你去了能干什么? ”
“帮她稳住。 ”
“用你的工资稳住? ”她看着我,“两万块,她开得出来吗? ”
我说她还有业务,能撑一阵。
老婆解下围裙,放在桌上。
“李远,我不拦你。 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去了,她公司要是倒了,你连现在这份工作都没了。 ”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她端着菜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孩子叽叽喳喳说话,老婆笑着应和。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扒饭。
晚上,我给孩子洗完澡,哄睡了。
老婆躺床上,背对着我。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老婆。 ”
“嗯。 ”
“我会养家的。 ”
她没回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敏公司。
地方不大,三环边上一栋写字楼,租了半层。
前台没人,灯关着,冷冷清清。
陈敏在办公室里等我。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头发扎起来。
“来了? ”她站起来。
我扫了一眼办公室:“人呢? ”
“走了大半。 ”她没回避,“现在就剩三个老员工,在隔壁办公。 ”
她带我转了转。
会议室,财务室,茶水间。
到处都空荡荡的。
“客户呢? ”
“还剩两个老客户,月底合同到期,不一定续。 ”
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
她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水。
“我先跟你说实话。 公司账上现在只剩四十万,撑不了三个月。 ”
“那你还开我两万? ”
“因为你是主管。 ”她看着我,“我需要你把团队搭起来。 ”
“怎么搭? ”
“招人,找客户,做方案。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公司剩下的两个客户资料,你先看看。 ”
我翻开看了两眼。
一个是做服装的,一个是做餐饮的。
合同金额不大,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这点钱,够干什么? ”
“所以月底之前,我们必须拿下一个新客户。 ”她看着我,“我约了下周二见面,做食品的,一年预算八十万。 ”
“谁去见? ”
“我带你。 ”她说,“这个客户是我以前的老关系,他认我。 但得有人帮我撑场面。 ”
我把文件合上。
“陈敏,我不是做业务的料。 ”
“你不用做业务。 你坐在那,帮我把合同谈下来就行。 ”
“怎么帮? ”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你穿得像样点,坐在我旁边,别说话。 ”
第7章
我回家翻了衣柜,最贵的是一件打折买的外套,三百多。
老婆帮我在网上找了一圈,最后在商场里买了件深色的西装,一千二。
老婆付钱的时候,手在钱包里停了停。
我看见了,但没说话。
周日晚上,陈敏打电话来,说明天八点来接我。
我说不用,自己过去。
她说不行,路上得先碰一下资料。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下楼。
陈敏的车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喝咖啡。
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西装新买的? ”
我说是。
“还行,凑合能穿。 ”她递给我一杯咖啡,“上车,路上说。 ”
车上,她给我看了客户资料。
客户姓马,做速冻食品的,四十五岁,女老板。
公司不大,一年流水两千万。
她想做品牌升级,预算八十万。
“她这个人,文化不高,但人精明。 ”陈敏说,“你记住,她问什么你都别抢话。 我来答。 ”
我说好。
到了对方公司,马老板亲自在门口接。
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嗓门大。
“陈敏! 好久不见! ”她拉着陈敏的手,笑得很大声,然后看见我,“这位是? ”
“我合伙人,李远。 ”陈敏说。
马老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领我们进了会议室。
坐下来,马老板开门见山:“陈敏,我跟你说实话,我找了三家公司比稿。 你们是第二家。 ”
陈敏笑了:“马姐,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的能力你清楚。 ”
“清楚是清楚,但你现在公司什么情况,我也清楚。 ”马老板看着我,“你这位合伙人,以前做什么的? ”
陈敏正要接话,马老板抬手拦住了她。
“让他说。 ”
我看着马老板。
“我在体制内待了十年,做行政管理。 ”
“跟品牌策划有什么关系? ”
“没关系。 ”我说,“但她需要人帮她管公司,我来管。 ”
马老板看着我,又看陈敏。
笑了。
“行,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方案你们下周交过来,我跟另外两家一起看。 ”
出了门,陈敏脸拉下来了。
“我让你别说话,你怎么还说? ”
“她问我,我得答。 ”
“你答什么了? 管公司? 你让她觉得我们公司不行! ”
我看着她:“我们公司本来就不行。 ”
她停了脚步,转头瞪着我。
“李远! ”
“陈敏,你让我来帮你,不是让我当哑巴。 ”我说,“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要是只要个摆设,你花钱雇个模特就行。 ”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她按住了。
“走不走? ”
我走进去了。
车上,谁都没说话。
开到半路,陈敏先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知道。 你觉得我坏了事。 ”
“不是坏了事。 ”她手攥着方向盘,“你说的是实话。 但我们现在的状态,经不起说实话。 ”
她停了停。
“马姐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要是也不签,公司下个月就得关门。 ”
“到时候你连两万块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说。
她没说话。
“陈敏,我老婆问我,你公司都快倒了,开两万请我,拿什么发? ”
陈敏把车停在路边。
“你老婆说得对。 ”
她趴在方向盘上。
“我现在确实发不出来。 ”
第8章
车里安静了五分钟。
我看着窗外,车流一辆接一辆过。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我问。
陈敏直起身,擦了擦眼睛。
“我想最后搏一次。 成了,公司活。 败了,我就认了。 ”
“为什么是我? ”
“我说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看着我,“你别问我为什么信你,我自己也说不清。 ”
我没接话。
她发动车子,继续开。
“工资的事,我先欠着。 等公司缓过来,我一分不少补给你。 ”
“要是缓不过来呢? ”
“那你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
“我不要人情。 ”我说,“我要工资。 ”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的一点没变。 ”
“怎么没变? ”
“还是把钱看得重。 ”
“我得养家。 ”
她没再说话。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上班。
办公室空荡荡的,就四个人。
我,陈敏,还有三个老员工。
一个是设计师,小周,二十六岁,男的,话少,每天戴着耳机做图。
一个是文案,林姐,三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
还有个是财务兼行政,赵姨,五十岁,陈敏以前的邻居。
第一天上班,赵姨拉着我小声说:“你是陈敏找来的第五个主管。 ”
“前四个呢? ”
“都走了。 最长的干了两个月,最短的一周。 ”
“为什么走? ”
“受不了。 ”赵姨看看陈敏办公室,“她那个人,要求高,脾气急,骂人不分场合。 前一个主管,被她当着客户面骂哭了。 ”
我没说话。
“你自己掂量着办。 ”赵姨拍拍我肩膀。
第二天,陈敏让我写一个公司重整方案。
我写了两页纸,发给她。
她看完,直接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就写这个? ”
我说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把方案摔桌上,“人员配置呢? 绩效考核呢? 客户开发计划呢? 你就写了两页纸,你是糊弄我还是糊弄你自己? ”
我看着她:“你不是让我写公司重整方案吗? ”
“对啊,你就写这个? ”
“两页纸够了。 再写就是废话。 ”
她深吸一口气,撑在桌上。
“李远,我让你来是帮我的,不是来跟我抬杠的。 ”
“我是在帮你。 ”我说,“你公司现在的问题是没钱,不是没制度。 你让我写十页纸的制度出来,没钱发工资,有什么用? ”
她愣住了。
“现在的重点,是拿下马老板的合同。 ”我说,“拿了,公司活。 拿不到,写什么都没用。 ”
她坐下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
“把所有人的精力集中到这个方案上。 ”我说,“别的事先放一边。 ”
她想了想,点点头。
“行,听你的。 ”
接下来三天,全公司加班。
小周做设计,林姐写文案,陈敏把控策略。
我负责统筹进度,盯着时间节点。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方案做完了。
陈敏看着打印出来的文件,翻了一遍。
“行不行? ”林姐问。
陈敏没说话。
她看向我:“你觉得呢? ”
“我说了不算。 马老板说了算。 ”
她瞪我一眼。
第五天,我们去见马老板。
这次就我和陈敏两个人。
会议室里,马老板翻完方案,没说话。
翻了两遍,合上。
“陈敏,你这方案,跟你以前做的比,差了不少。 ”
陈敏脸色变了。
“不过,”马老板看着我,“你这个合伙人,上次我说让他说话,你拦着。 这次他没说话,但我看出来了,这方案后面是他盯的。 ”
我说是。
“你懂行。 ”马老板点点头,“陈敏做策略厉害,但她管不住人,也盯不住事。 你正好补她的短。 ”
陈敏愣了一下。
马老板站起来。
“合同我签。 但有个条件。 ”
“什么条件? ”陈敏问。
“以后所有项目,李远必须全程跟。 ”
陈敏看了我一眼。
“行。 ”她说。
第9章
签完合同,回公司的路上,陈敏哼起了歌。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李远。 ”
“嗯。 ”
“谢谢你。 ”
“别谢我。 谢马老板。 ”
她笑了:“你这人,永远不会顺杆爬。 ”
“爬了摔下来疼。 ”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
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跑马老板的项目。
每天对接工厂,盯设计稿,看文案。
林姐说我像个项目经理,不像行政主管。
我说什么主管不主管,把活干完就行。
陈敏那边也没闲着,开始跑新客户。
她拿着马老板的案子当案例,谈了三家,签了一家小的,一年二十万。
月底,财务结账。
赵姨把报表给我看,公司这个月收支基本持平。
“下个月呢? ”我问。
“如果马老板那边顺利回款,下个月能有盈余。 ”
我把报表拿给陈敏。
她看完,放下。
“李远,你觉得公司能活吗? ”
“能。 ”
“为什么这么肯定? ”
“因为你还没放弃。 ”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别老哭。 ”我说。
“我没哭。 ”她别过脸,“眼睛进东西了。 ”
我笑了笑,出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上班,对接客户,盯进度。
下班回家,陪孩子写作业,跟老婆说几句话。
老婆没再问我跟陈敏的事。
我也没主动提。
有天晚上,老婆突然问我:“你那个同学,离婚了? ”
我说是。
“一个人? ”
“孩子跟前夫。 ”
“挺可怜的。 ”老婆说,“要不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
我愣住了。
“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后来想了想。 ”老婆说,“她也不容易。 ”
“你不误会了? ”
“误会什么? ”老婆看着我,“你要是跟她有那层关系,你不会跟我说实话。 ”
我说好,周末请她来。
周六,陈敏来了。
带了水果和玩具。
我老婆开的门,两个人面对面,我老婆笑了笑:“进来坐。 ”
陈敏换了鞋,进来坐下。
我老婆给她倒了茶,端了水果。
孩子跑出来,陈敏蹲下来,跟她说话。
“你叫什么呀? ”
“李小宝。 ”
“几岁了? ”
“五岁。 ”
陈敏把玩具递给她,孩子开心地抱着跑了。
饭桌上,我老婆炒了四个菜。
陈敏吃得不多,但一直夸好吃。
吃完饭,我老婆去洗碗。
陈敏跟进去,非要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聊了起来。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不清她们说什么。
只听见笑声。
送陈敏下楼的时候,她站在车旁边,突然说了一句。
“你老婆是个好人。 ”
我说我知道。
“你比她幸运。 ”
我愣了一下。
她开车走了。
回到家,老婆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
“她挺可怜的。 ”老婆说,“离了婚,孩子也不在身边,公司也快倒了。 ”
我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家有钱,人骄傲,谁都看不起。
“人都会变的。 ”老婆说,“你以前不也很穷吗? ”
我笑了笑。
“李远,”老婆看着我,“你真的只是帮她? ”
我看着她。
“真的。 ”
她点了点头。
第10章
三个月后,公司活过来了。
马老板的项目做完,又续了一年。
陈敏又签了两个小客户,虽然金额不大,但够发工资。
赵姨算了算账,公司账上有了六十万。
陈敏开了一次全体员工会,宣布补发之前欠的工资。
每个人都多发了两千块奖金。
小周拿到钱,摘了耳机,咧嘴笑了。
林姐也笑了,说终于不用啃老了。
散会后,陈敏把我留下。
“李远,你的工资我补了。 ”
我说收到了。
“另外,我给你准备了分红。 ”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眼,五万。
“太多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 ”她又推回来,“没有你,公司活不了。 ”
“没有你,公司也活不了。 ”
她看着我,笑了。
“你这人,还是不会顺杆爬。 ”
“我说的是实话。 ”
她叹了口气,把信封塞我手里。
“拿着,给你老婆买件好衣服。 ”
我想了想,装兜里了。
晚上回家,我把钱给老婆。
她数了数,五万。
“你公司发的? ”
我说是。
“那个陈敏,还挺讲信用。 ”
“她一直都讲信用。 ”
老婆把钱收起来:“存着,给孩子上学用。 ”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但事情没这么顺。
第二周,陈敏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我问怎么了。
“马老板那边出事了。 ”她说,“她的工厂被人举报,说食品安全有问题,现在要停产整顿。 ”
“举报谁? ”
“不知道。 但我们的合同里写了,如果乙方出现重大负面,甲方有权单方面解约。 ”
我拿起手机,给马老板打电话。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怎么办? ”陈敏看着我。
“去一趟。 ”
我们开车赶到马老板工厂,大门关了,门口贴着封条。
保安不让进。
陈敏又打马老板电话,这次接了。
“马姐,怎么回事? ”
马老板声音哑了:“有人搞我。 举报材料递到市场监管局了,说我的产品添加剂超标。 ”
“超标多少? ”
“没超标。 但人家说超标,我就得停产接受检查。 这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我的货全压在仓库里,超市那边要断货。 ”
“谁举报的? ”
“还能有谁? 我那个竞争对手,王建国。 他想吃下我的渠道。 ”
陈敏挂了电话,看着我。
“李远,马老板要是倒了,我们是第一波被拖死的。 ”
我说我知道。
“那怎么办? ”
“等。 ”
“等到什么时候? ”
“等到检查结果出来。 ”我说,“如果真的没问题,她就能翻盘。 ”
“万一有问题呢? ”
“那就认了。 ”
陈敏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11章
一周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全部合格。
马老板打来电话,声音又恢复了以前的嗓门:“合格! 全部合格! 我看王建国还有什么话说! ”
陈敏挂了电话,抱住我。
我愣住,手不知道该放哪。
她抱了两秒,放开了,退后一步。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
我说没事。
她转身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
“李远,我跟你说个事。 ”
“你说。 ”
“我想把公司股份分你百分之二十。 ”
我愣住了。
“为什么? ”
“因为公司能有今天,是你的功劳。 ”
“我不是为了股份来的。 ”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所以才要给你。 ”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很平静。
“你考虑考虑。 ”她说,“不急。 ”
我回家了。
晚上,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老婆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你觉得她为什么给你股份? ”
“她说是因为我帮了公司。 ”
“你觉得呢? ”
我没回答。
“李远,”老婆看着我,“我不拦你。 但我问你一句,你对她有别的想法吗? ”
我看着老婆。
“没有。 ”
“真没有? ”
“真没有。 ”
老婆点了下头:“那就拿着。 ”
第二天,我告诉陈敏,股份我拿。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行,明天让赵姨办手续。 ”
“陈敏。 ”
“嗯? ”
“谢谢你。 ”
“别谢我。 ”她看着我,“是你自己挣的。 ”
那天晚上,陈敏请全公司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间。
大家喝了酒,聊得很开心。
小周喝多了,说了好多平时不说的话。
林姐也喝多了,拉着陈敏的手说谢谢。
赵姨没喝酒,坐我旁边,小声说:“李远,你跟她不一样。 ”
“什么不一样? ”
“前几个主管,来了就想夺权。 你是真心想帮她。 ”
我说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自己。
赵姨笑了。
吃完饭,大家散了。
陈敏送我回家,车停在老地方。
我解安全带。
“李远。 ”
我停住。
“那双棉鞋的事,你还记得吗? ”
“记得。 ”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把棉鞋塞你桌肚里。 ”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下车吧,你老婆等你呢。 ”
我下了车,关上门。
她摇下车窗。
“李远,好好过日子。 ”
我点点头。
她开车走了。
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看见老婆站在楼下,抱着小宝。
小宝冲我喊:“爸爸! ”
我走过去,抱起孩子。
老婆看着我:“回来了? ”
“回来了。 ”
她牵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 ”
我们上了楼。
门关上。
屋里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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