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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盲,却能摸骨识命。陛下让我摸他七个儿子,谁有帝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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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先生,请。”

御书房里,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我微微侧头,用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骨牌。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沉稳中带着试探:“林瞎子,朕听闻你虽目不能视,却有一手摸骨识命的绝技。今日召你入宫,便是要你替朕摸摸七个皇子的骨相,看看谁有帝王之相。”

我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草民不敢。天家血脉,岂是草民可随意触碰的?”

“朕准了。”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从大皇子开始,一个个来。摸得准,重赏;摸不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帝王威压已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我心中苦笑,袖中的假死药丸硌着掌心。这趟宫门,怕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01

我叫林见微,是个瞎子。

也不是天生就瞎的。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见我抱着本《周易》看得津津有味,非要给我摸骨。摸完之后,他脸色大变,连钱都没收就跑了。第二天,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爹娘哭得死去活来,带我看遍名医,都说眼睛好好的,就是看不见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天盲”——老天爷不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眼睛瞎了,其他感觉却敏锐起来。尤其是触觉,手指碰到东西,那物体的形状、纹理,甚至里头细微的裂痕,都能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十二岁那年,我无意中摸到一个邻居的手骨,脱口而出:“您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邻居骂我小瞎子咒人,结果第二天上山砍柴,真就摔断了腿。

从此,我这“摸骨识命”的名声就传开了。

今年我二十三,在京城开了个小铺子,专门给人摸骨算命。不敢说多准,十有七八是能中的。挣的钱够温饱,还能攒下些银子,本想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直到三天前,宫里的太监找上门。

“林先生,陛下有请。”

就这五个字,我便知道,这平淡日子到头了。

皇宫的马车一路颠簸,我坐在车厢里,手指一遍遍抚摸着袖中那枚骨牌。这是师父临终前给我的,说是师门传了三代的宝贝,关键时候能救命。一起给的,还有那颗假死药丸。

“见微啊,”师父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这双天盲眼,是福也是祸。若有一日,宫里的人找你去摸不该摸的骨,就把这药丸含在舌下。记住,摸到非人之物,立刻咬碎药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师父,什么是非人之物?”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里发毛。

“林先生,到了。”太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被人搀扶着下了车,走过长长的宫道,上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终于进了这座王朝最核心的地方。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气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垂着眼,用盲眼对着地面,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抬起头来。”皇帝说。

我依言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是一双盲眼。”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朕听说,你这双眼睛看不见,这双手却比眼睛还毒。坊间传言,你能摸骨断命,可准?”

“陛下谬赞,草民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妄言断命。”我恭敬回答。

“略通皮毛?”皇帝轻笑一声,“能让刑部侍郎亲自举荐,怕不是皮毛这么简单。罢了,既然来了,就让朕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先从朕身边的王公公开始吧。”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手指从手背滑到指尖,再慢慢按向腕骨。骨头的形状在我脑中清晰起来——关节粗大,指骨细长,腕骨处有一道陈年旧伤,应该是少年时折断过。

“公公少时家贫,十三岁前以乞讨为生。”我缓缓开口,“十四岁入宫,因机灵懂事,得贵人提拔。二十七岁那年,曾遭大难,险些丧命,但有惊无险。如今年过五旬,体有暗疾,每逢阴雨天,右腕疼痛难忍。”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惊讶:“陛下,他……他说得分毫不差!老奴十四岁入宫,二十七岁那年确实染了瘟疫,差点就……”

“够了。”皇帝打断他,“看来确有几分本事。”

我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变得认真了。

“既然有真才实学,那朕也就不绕弯子了。”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朕有七子,如今太子之位空悬,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今日召你来,便是要你为七个皇子摸骨,看看谁有帝王之相,堪当大任。”

我心里一紧,手心冒出冷汗。

给皇子摸骨?这哪是算命,这是送命啊!

摸出谁有帝王相,就得罪了其他六位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摸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摸错了……那是要诛九族的。

“陛下,天家血脉,草民实在不敢……”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朕说了,朕准了。”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推辞,便是抗旨。”

抗旨,也是死。

我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跪下来:“草民……遵旨。”

“好!”皇帝似乎很满意,“王公公,去传七个皇子过来,按长幼顺序,一个个进殿。”

“是。”

王公公的脚步声远去。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皇帝,还有几个侍立的宫女太监。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龙涎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的声音。

“林瞎子。”皇帝忽然开口。

“草民在。”

“你心里清楚,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你出了这个门,都有无数人想要你的命。”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但只要你好好为朕办事,朕可保你平安。不仅保你,还能赐你荣华富贵,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苦笑:“草民不求荣华,只求活命。”

“那就好好摸,摸准了。”皇帝说,“第一个来的,是朕的大皇子,赵弘。”

02

大皇子赵弘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风。

不是形容,是真的风。他步子迈得大,走路带风,身上的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位皇子是刚从军营回来的。

“儿臣参见父皇。”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平身。”皇帝说,“弘儿,这位是林先生,朕请来为你摸骨的。伸出手来。”

“摸骨?”赵弘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但还是依言走到我面前,“父皇,这……”

“伸出手便是。”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只大手伸到我面前。我伸出手,轻轻握住。

这手真大,几乎是我的一倍半。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指根处,茧子厚得硌手。这是常年握刀剑、拉弓弦磨出来的。

我静下心来,手指顺着他的指骨一节节往上摸。

骨相刚硬,指骨粗壮,关节突出。腕骨有力,尺骨和桡骨都比常人粗上一圈。这是一副武将的骨相,刚猛有余,柔韧不足。

继续往上,摸到小臂。肌肉结实,但骨骼的走向……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殿下少习武,十三岁入军营,至今已有十五载。”我缓缓开口,“战功赫赫,威震边关。骨相刚正,有将帅之才。”

赵弘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但我话锋一转:“然则……”

“然则什么?”皇帝问。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躬身道:“陛下,草民斗胆直言。大殿下骨相虽刚,却过于刚直,缺了帝王应有的圆融。且……”

“说下去。”

“且大殿下的右臂尺骨,有一道暗伤。”我说,“这伤应该是三年前留下的,伤及筋骨,虽经调理,但每逢阴雨或用力过度,便会疼痛。若草民所料不差,殿下如今拉弓,已不及当年七分力道。”

赵弘猛地后退一步,甲胄发出哗啦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边关一战,他为救部下,右臂中了一箭,箭头卡在尺骨上。军医取箭时说伤了骨头,日后恐有影响。这事除了几个亲信军医,无人知晓。

“骨头上看出来的。”我低声道,“草民只是摸骨,骨头自己会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好了,弘儿,你先退下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行礼告退了。离开时,我能感觉到他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忌惮,还有一丝……杀意?

我心中苦笑。这才第一个,就已经得罪人了。

“下一个,二皇子赵宣。”皇帝说。

二皇子进来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直到他开口,我才意识到人已经到了面前。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宣儿,伸手让林先生摸摸。”

“是。”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这手与赵弘截然不同——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我握住他的手,开始摸骨。

骨相清秀,指骨纤细,但并非无力。腕骨灵活,尺骨和桡骨的比例匀称。这是一双写字画画的手,也是一双下棋弹琴的手。

我顺着小臂往上,在肘关节处停了一下。

“二殿下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对,十岁时一篇《治国论》震惊朝野。”我慢慢说,“骨相清奇,有文曲之相。心思细腻,思虑周全,善于谋划。”

赵宣轻笑一声:“先生过奖了。”

“不过……”我顿了顿。

“不过什么?”

“二殿下心思过重。”我说,“骨相虽清,却显单薄。腕骨处有轻微扭曲,应是常年伏案书写所致。且……”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殿下左臂肘关节,每逢秋冬便会酸疼难忍,可对?”

赵宣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先生神技。此事连太医院院首都看不出缘由,只说是风寒湿痹。”

“不是风寒湿痹。”我摇头,“是骨中带寒。殿下应是早产,先天不足,骨中自带寒气。幼时不觉,年岁渐长,寒气发于关节,便成此症。”

赵宣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生说得是,母妃曾言,我出生时不足七月,险些夭折。”

“好了,宣儿也退下吧。”皇帝说。

二皇子行礼告退。离开时,他轻轻说了一句:“先生大才,改日必当登门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招揽之意。

第三个进来的是三皇子赵桓。这位皇子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安静站着,等皇帝发话。

“桓儿,伸手。”

“是。”

手伸过来,骨肉匀称,不胖不瘦。我摸了摸,心中微微惊讶。

这骨相……太正了。

正得有些刻意。

指骨、掌骨、腕骨,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像是按着某种标准长出来的。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

“三殿下……”我斟酌着用词,“勤勉克己,循规蹈矩,行事稳重,不越雷池半步。”

赵桓的声音平静无波:“先生请继续。”

我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摸,在肩胛处停住了。

肩胛骨的形状……有些特别。左肩比右肩略高,虽然差距很小,但摸骨的人能感觉到。这不是天生的,是长期单肩受力形成的。

“殿下惯用左手?”我问。

赵桓顿了顿:“是。”

“但殿下写字用右手。”我说,“左手练武,右手习文,可是如此?”

“……是。”

“殿下有心了。”我松开手,“骨相中正,然过于求全,反失本真。左肩因常年练武,略有变形;右腕因苦练书法,指骨微曲。殿下力求文武双全,这份心志令人钦佩,但……”

“但什么?”

“但人力有穷时。”我躬身道,“强求完美,恐伤根本。”

赵桓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谢先生指点。”

他退下时,脚步依然沉稳,但我能感觉到,那沉稳中多了一丝沉重。

第四个是四皇子赵睿。这位皇子进来时,我能闻到一股药味——不是寻常草药,是名贵补品的味道,人参、鹿茸、灵芝,混在一起。

“儿臣……咳咳……参见父皇。”声音虚弱,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睿儿,你身子不好,就坐着让林先生摸吧。”皇帝的语气难得温和。

“谢父皇。”

一只瘦弱的手伸到我面前。我轻轻握住,心里一惊。

这手瘦得皮包骨头,手指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骨相孱弱,指骨纤细得过分,腕骨更是纤细得可怜。顺着小臂往上,臂骨也比常人细了一圈。

这不是病,这是先天不足。

“四殿下……”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生但说无妨。”赵睿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我自己身子什么样,自己清楚。父皇请先生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我这身子,别说帝王,就是做个闲散王爷,也不知能撑几年。”

他说得坦然,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接话。

我仔细摸着他的骨头,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这骨相看似孱弱,但骨质的密度……不对。虽然细,但骨头的质地紧密,不像是久病之人的疏松骨骼。而且,骨头的生长纹路……

“殿下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自幼如此。”赵睿说,“母妃怀我时受了惊吓,我出生时便体弱,这些年汤药不断,却也不见好转。”

“可曾让太医摸过骨?”我追问。

赵睿似乎愣了一下:“这……未曾。太医都是诊脉开方,不曾摸骨。”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一躬:“草民医术浅薄,不敢妄断。只是从骨相看,殿下之症,恐非单纯体弱。”

“哦?”皇帝的声音传来,“此言何意?”

“草民……说不准。”我斟酌道,“只是觉得,四殿下的骨相,与脉象所显之症,似乎……有所出入。”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显——这病,可能有蹊跷。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睿儿,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

四皇子被太监搀扶着离开,那药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刚才那话,我说得太冒险了。但摸到的骨相实在奇怪,让我不得不疑心。

“继续。”皇帝说,“五皇子赵彦。”

03

五皇子赵彦进来时,带进一股酒气。

不是酩酊大醉的那种浓烈酒气,而是淡淡的、混合着花香果香的酒味,像是刚喝过精致的果酒。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声音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随意。

“彦儿,你又饮酒了?”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回父皇,就喝了一小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醇香得很。”赵彦笑嘻嘻地说,“父皇若想尝,儿臣那儿还有几瓶,待会儿让人送过来。”

“胡闹!”皇帝呵斥道,“今日让你来是有正事,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是是是,儿臣知错。”赵彦嘴上认错,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悔意,“父皇,这位就是您请来的摸骨先生?看着真年轻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伸手。”皇帝显然不想与他多言。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握住,心里又是一怔。

这手……真是一双富贵手。

皮肤细腻得像是从来没干过活,指甲修得圆润,还涂了一层淡淡的护甲油。骨相匀称,手指修长,是一双适合弹琴作画的手。

但顺着往上摸,问题就来了。

腕骨松散,尺骨和桡骨的连接处不够紧密。臂骨虽然不细,但骨质偏软,缺乏力量感。

“五殿下……”我斟酌着开口。

“先生叫我彦哥儿就行,宫里人都这么叫。”赵彦笑道,“我这人随和,没那么多规矩。”

“草民不敢。”我说,“五殿下骨相清贵,天生福厚,是享清福的命。”

“哦?”赵彦似乎来了兴趣,“怎么说?”

“殿下指骨纤长,适合风雅之事;骨相柔和,不喜争斗;骨中带软,不耐劳苦。”我实话实说,“若生于寻常富贵人家,必是逍遥快活一生的命。但……”

“生在皇家就不行了,是吧?”赵彦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自嘲,“我知道,父皇和朝臣们都觉得我纨绔,不成器。可是先生啊,这皇家有什么好?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最后还不是黄土一抔?”

“彦儿!”皇帝厉声喝道。

“儿臣失言。”赵彦立刻认错,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草民摸完了。”

“你觉得如何?”皇帝问。

我沉默片刻,才道:“五殿下……是真性情。”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皇帝听了,哼了一声:“他那是没出息!好了,彦儿,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赵彦行了个礼,临走时还对我说,“先生,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喝酒,我那儿的酒,可比宫里的好喝多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酒气渐渐散去。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我已经摸了五个皇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摸骨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尤其是给天家皇子摸骨,每一句话都得斟酌再三,生怕说错半个字。

“累了?”皇帝问。

“草民不敢。”我擦了擦汗。

“那就歇片刻。”皇帝出人意料地体贴,“王公公,给林先生上茶。”

“谢陛下。”

我接过茶,小口喝着,心里却不敢放松。还有两个皇子,最关键的,往往在后面。

“林瞎子。”皇帝忽然开口。

“草民在。”

“你觉得,朕这五个儿子,如何?”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这话怎么接?说好,是欺君;说不好,是找死。

“陛下,”我放下茶盏,跪下来,“天家之事,草民不敢妄议。草民只是摸骨,骨相如何,便说什么,至于其他……草民不懂,也不敢懂。”

“你倒是滑头。”皇帝轻笑一声,“起来吧,朕不逼你。继续,六皇子赵熙。”

“是。”

六皇子赵熙,是七个皇子里年纪最小的,今年才十六岁。但他进来时,那脚步声却沉稳得不像个少年。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亮,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嫩,但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熙儿,来,让林先生摸摸。”

“是。”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握住,心里微微一动。

这手……温暖。

不是体温的那种温暖,是另一种温暖,像是握住了一块温玉,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我摸过这么多人的骨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定下心神,开始仔细摸骨。

骨相清奇,这是第一感觉。指骨修长匀称,腕骨灵活有力,臂骨挺拔,肩胛开阔。这副骨相,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但继续往上摸,我就发现了问题。

锁骨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虽然已经愈合,但摸骨的人能感觉到,那是旧伤。

“六殿下,”我开口,“您左肩锁骨,曾断过?”

赵熙沉默了一下,才说:“是。八岁那年,骑马摔的。”

“不是摔的。”我摇头,“摔伤裂痕不会这么整齐。这是利器所伤,虽然伤口很细,但确实是利器。”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熙儿,”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怎么回事?”

赵熙顿了顿,才低声道:“那年……有人行刺。刺客的剑擦过儿臣左肩,伤了锁骨。太医说伤口太细,不易察觉,便没有声张。”

“为何不报?”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儿臣……不想让父皇担心。”赵熙说,“而且,刺客当场伏诛,儿臣也只是轻伤,便觉得没有上报的必要。”

皇帝沉默了,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威压越来越重。

许久,他才说:“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摸骨。

从肩胛到脊椎,一节节摸下去。赵熙的骨相确实完美,每一块骨头都长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雕琢过一般。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而且,那骨子里透出的温暖……

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摸到非人之物,立刻咬碎药丸。”

非人之物?

我心里一紧,手上动作却不慢,继续往下摸。

腰椎,盆骨,腿骨……

摸到小腿胫骨时,我猛地停住了。

这骨头……

“怎么了?”皇帝问。

“没……没什么。”我强作镇定,松开手,后退一步,“六殿下骨相清奇,乃大贵之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年少,骨骼未定,未来变数尚多。”我斟酌道,“且骨中带暖,是仁厚之相。但帝王之路,有时需行雷霆手段,殿下心性仁善,恐……恐难决断。”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六皇子有帝王相,但心太软,不适合。

赵熙沉默片刻,才说:“谢先生指点。”

“好了,熙儿,你先退下吧。”皇帝说。

六皇子行礼告退。离开时,他轻声说:“先生之言,赵熙谨记。”

他走后,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皇帝,还有几个太监宫女。

我已经汗湿重衣。六个皇子摸下来,心力交瘁。但最关键的,是第七个。

七皇子赵寂。

关于这位七皇子,坊间传闻很多。有说他天生痴傻,八岁还不会说话;有说他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也有说他其实聪慧过人,只是深藏不露。

但无论哪种说法,这位七皇子都极少出现在人前。就连朝中大臣,见过他的也寥寥无几。

“最后一个,七皇子赵寂。”皇帝说。

04

七皇子进来时,没有声音。

是真的没有声音。我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衣袂摩擦声,甚至听不到呼吸声。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里,等我察觉到时,人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寂儿,来,让林先生摸摸。”皇帝的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温和?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皇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对其他六个皇子,他或威严,或斥责,或平静,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温和。

“是。”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只手,就猛地一颤。

冷。

刺骨的冷。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现在是初秋,天气尚暖,但这只手冷得像冰块,冷得像……像死人的手。

我强忍着缩回手的冲动,握住那只手。

触感细腻,皮肤光滑,骨节分明。但那股寒意,从指尖一直窜到心里,让我浑身发冷。

我定下心神,开始摸骨。

指骨修长,形状完美。腕骨匀称,臂骨挺拔。从骨相看,这应该是一双极美的手。

但继续往上摸,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骨头的质地……不对。

人的骨头,无论粗细,无论胖瘦,都有一种温润感。那是生命的气息,是血脉滋养的结果。但这副骨头,虽然形状完美,质地却冷硬,像是玉石,像是寒铁,就是不像人骨。

我心里发毛,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继续往上摸。

肩胛,脊椎,肋骨……

摸到肋骨时,我猛地停住了。

人的肋骨,一般是十二对,左右对称。但七皇子的肋骨……是十三对。

多了一对。

我手一抖,几乎要松开。但理智告诉我,不能松,一松就露馅了。

“先生?”皇帝的声音传来。

“没……没什么。”我强作镇定,“七殿下骨相清奇,草民一时……一时惊叹。”

我继续往下摸,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三对肋骨,这根本不是人!

师父说过,非人之物,骨骼异于常人。但具体怎么个异法,他来不及说就走了。现在,我摸到了。

七皇子的脊椎,节数也不对。人的脊椎,颈椎七节,胸椎十二节,腰椎五节,加起来二十四节。但七皇子的脊椎,我摸下来,是二十六节。

多出来的两节,在胸椎和腰椎之间。

还有盆骨,比常人略窄,形状也更尖锐。腿骨比常人长,尤其是胫骨,长得过分。

这不是人的骨骼。

至少,不完全是。

我越摸心越冷,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但我还得继续,还得说话,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七殿下……”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骨相……清奇,乃草民平生仅见。”

“怎么说?”皇帝问。

我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编:“七殿下骨骼清峻,质地……特殊,非寻常人可比。且骨中带寒,是……是孤傲之相。然……”

“然什么?”

“然过刚易折,过寒易伤。”我说,“殿下需多保重,莫要……莫要远离人群,以免寒气侵体,伤及根本。”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皇帝似乎没听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我终于摸完了,松开手,后退三步,深深一躬:“草民……摸完了。”

“你觉得,寂儿如何?”皇帝问。

我咬牙,说:“七殿下……非常人。”

“哦?”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兴趣,“怎么个非常法?”

“草民才疏学浅,说不清楚。”我低头道,“只是觉得,七殿下骨相,与常人迥异。或许……或许是天命所归,非常人所能揣测。”

“天命所归……”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天命所归。林瞎子,你果然有几分本事。”

“陛下谬赞。”我躬身,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好了,七个皇子你都摸过了。”皇帝说,“现在,告诉朕,谁有帝王之相?”

终于来了。

这个问题,终究是逃不掉的。

我跪下来,额头触地:“陛下,草民……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你就说。”皇帝的声音沉下来,“说实话,朕恕你无罪。若敢欺瞒……”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趴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说实话?说什么?说七皇子不是人?那我现在就得死。不说?那也是死。

怎么办?

忽然,我想起师父的话:“摸到非人之物,立刻咬碎药丸。”

假死药丸。

师父说,这药丸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十二个时辰后自动苏醒。但有个前提——必须在咬碎药丸后立刻“死”去,不能有丝毫犹豫。

现在,就是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陛下,七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但若论帝王之相……”

我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七皇子,赵寂。”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我刺穿。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为何?”

“七殿下骨相清奇,非寻常人可比。”我硬着头皮说,“骨中带寒,是孤傲之相,亦是……帝王孤家寡人之相。且骨骼质地特殊,似玉非玉,似铁非铁,此乃天降异象,非人力所能及。故草民以为,七殿下……有帝王之相。”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诡异。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林瞎子,你果然有眼光。王公公,重赏。”

“是。”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有第三人知晓。你可明白?”

“草民明白。”我连忙说。

“明白就好。”皇帝说,“你先在偏殿歇着,赏赐稍后送到。”

“谢陛下。”

我被人搀扶着退下,离开御书房,走进偏殿。一进偏殿,我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冒,手脚都在发抖。

刚才,我说谎了。

七皇子有帝王之相?不,他根本不是人,哪来的人间帝王之相?但我不能说真话,说了真话,我现在就得死。

我只能说谎,先保住命再说。

但皇帝信了吗?

我觉得没有。他那笑声,太诡异了,诡异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在偏殿坐立不安,等着赏赐,也等着……别的。

一个时辰后,赏赐送来了。黄金千两,绫罗绸缎无数,还有一块御赐金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皇宫。

“林先生,陛下说了,今日您辛苦了,这些是赏您的。”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还让老奴传话,让您回去好生歇着,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草民明白,谢陛下恩典。”我连忙跪下谢恩。

“起来吧。”王公公扶起我,“马车已经备好了,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我抱着赏赐,跟着王公公往外走。一路无话,直到宫门口,王公公才低声说:“林先生,今日之事,您就当没发生过。出了这个门,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草民明白。”我点头。

“明白就好。”王公公拍了拍我的手,“走吧,马车在等着了。”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车厢里,浑身虚脱。

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皇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那些皇子也不会。我说七皇子有帝王之相,就等于把其他六个皇子都得罪了。他们会放过我吗?

不会。

所以,我必须走,立刻走,马上走。

回到铺子,我连赏赐都顾不上清点,直接冲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师父留给我的骨牌和几本秘籍,打成一个包袱。

然后,我写了封信,留给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托她照看铺子,就说我外出游历,归期不定。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背着包袱,悄悄从后门溜出去,钻进夜色里。

我要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

但刚走出两条街,我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两头,把我堵在中间。

“林先生,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心中一紧,袖中的手握紧了骨牌。

“各位好汉,草民只是路过,身上有些银两,各位若不嫌弃……”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

“银两?”那人笑了,“林先生,我们不要银两,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十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我虽是瞎子,但耳力极好,听风辨位,勉强躲过第一波攻击。但对方人太多,我又不会武功,很快就被人按倒在地。

“对不住了,林先生。”那人说,“有人出钱,要你的命。到了阴曹地府,别怪我们。”

一把刀,朝我脖子砍来。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但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我皮肤的瞬间,一道破空声响起。

“叮”的一声,那把刀被什么东西打飞了。

然后,我听到了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连连。按着我的人松开了手,我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竖起耳朵听着。

打斗很快结束。十几个黑衣人,全倒了。

一个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起来。

“林先生,没事吧?”

这声音……是六皇子赵熙?

“六……六殿下?”我惊讶。

“是我。”赵熙说,“父皇让我暗中保护你,没想到真有人敢在京城动手。”

暗中保护?

我心里一沉。皇帝果然不放心我,派人盯着我。不,不是保护,是监视。

“谢殿下救命之恩。”我连忙说。

“不必多礼。”赵熙说,“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去个地方。”

“去……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赵熙拉着我,在夜色中穿行。他显然对京城很熟悉,专走小巷,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这是我的一处私宅,没人知道。”赵熙说,“你先在这里住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赵熙的语气不容置疑,“林先生,你今日在御书房说的话,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想杀你的人,不止一波。除了我这里,你没地方可去。”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现在是众矢之的,出了这个门,就是死。

“那……草民就叨扰了。”我妥协了。

“进去吧。”

赵熙推开门,带我进去。宅子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这里平日没人,只有一个老仆看门,你可以放心住。”赵熙说,“需要什么,跟老仆说,他会置办。”

“谢殿下。”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管赵熙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救了我一命,还给了我一个藏身之处。

“不必谢我。”赵熙说,“我只是不想让一个人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林先生,今日在御书房,你说七弟有帝王之相,是真的吗?”

我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六殿下,”我斟酌道,“草民只是摸骨,骨相如何,便说什么。至于其他……”

“我要听实话。”赵熙打断我,“林先生,这里没有外人,你大可放心说。我赵熙虽不才,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说七皇子不是人?赵熙会信吗?信了之后,他会怎么做?

“林先生,”赵熙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今日你说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说得很诚恳。

我咬了咬牙,终于决定赌一把。

“六殿下,”我压低声音,“七皇子……不是人。”

赵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摸过他的骨,他的骨骼,与常人不同。肋骨十三对,脊椎二十六节,盆骨狭窄,腿骨过长,骨头冷硬如铁……这不是人的骨相。”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但绝对不是人。师父临终前交代,若摸到非人之物,立刻咬碎假死药丸逃生。我今日在御书房,已经将药丸含在舌下,但……”

“但你没咬。”赵熙说。

“是。”我苦笑,“不敢咬。一咬,就是欺君之罪,当场就得死。”

赵熙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我说,“不,或许……陛下也知道。”

“父皇?”赵熙的声音一紧。

“只是猜测。”我说,“陛下对七皇子的态度,很不一般。而且,他让我摸七个皇子的骨,重点恐怕就是七皇子。我怀疑,陛下早就知道七皇子……不是人。”

“所以他才让你摸骨,想确认?”赵熙说。

“可能。”我点头,“也可能,他想借我的口,说出‘七皇子有帝王之相’这句话。”

“为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皇家之事,深不可测,草民不敢揣测。”

赵熙没说话,但我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对他冲击很大。

许久,他才说:“林先生,你先在这里住下,不要出门。这件事,我要好好想想。”

“是。”

“还有,”赵熙临走前说,“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皇。”

“草民明白。”

赵熙走了,宅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个老仆。老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是默默给我安排了房间,准备了饭菜。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御书房里的七个皇子,皇帝那诡异的笑声,街上的刺杀,赵熙的突然出现……

这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的局。

而我,就是局里的棋子。

现在,棋局才刚刚开始。

05

我在赵熙的私宅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风平浪静。老仆很尽责,一日三餐准时送来,我需要什么,他都会默默办好。宅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竹叶飘落的声音。

但我心里不安静。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我,想杀我。赵熙说他在查,但查到了什么,他没说。

第四天晚上,赵熙来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等我察觉到时,他已经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了。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六殿下。”我连忙起身。

“坐。”他说,“我来,是有事问你。”

“殿下请说。”

“你确定,七弟的骨骼,与常人不同?”赵熙问。

“确定。”我点头,“我摸了二十几年骨,从没出过错。人的骨头,无论胖瘦老少,都有一种温润感。但七皇子的骨头,冷硬如铁,没有生命的气息。”

“而且,”我补充道,“他的体温极低,低得不正常。我摸他手的时候,就像摸到了一块冰。”

赵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几天,查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七弟的事。”赵熙说,“七弟是父皇最小的儿子,生母是已故的莲妃。莲妃生下七弟后,就血崩而亡。七弟从小体弱,八岁前不会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痴儿。但八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可三天后,他醒了,不仅病好了,还会说话了,而且聪慧异常,过目不忘。”

“大病之后,性情大变?”我问。

“是。”赵熙说,“但太医说,这是高烧烧通了心智,虽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也没人怀疑。”

“后来呢?”

“后来,七弟就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赵熙说,“父皇对他极为宠爱,要什么给什么,但从不让他参与朝政。我们兄弟几个,也很少见到他。我只知道,他住在冷宫旁边的清心殿,除了几个贴身太监,谁也不让进。”

清心殿?

我记得,那地方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阴冷,据说前朝有个妃子在那里上吊,后来就荒废了。皇帝怎么会让最宠爱的儿子住那种地方?

“你觉得,七弟……是什么?”赵熙问。

我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或许是妖,或许是鬼,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父皇知道吗?”

“我觉得他知道。”我说,“他对七皇子的态度,太奇怪了。而且,他让我摸骨,重点就是七皇子。我怀疑,他想借我的口,坐实七皇子有帝王之相这件事。”

“为什么?”赵熙不解,“如果七弟不是人,父皇为什么要立一个不是人的皇子为太子?”

“或许……”我犹豫了一下,“或许七皇子有什么特殊之处,是陛下需要的。”

“特殊之处?”

“比如,”我压低声音,“长生。”

赵熙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只是猜测。”我连忙说,“陛下今年六十有二,虽然身体硬朗,但终究年事已高。历代帝王,谁不想长生?如果七皇子能给他长生……”

“荒唐!”赵熙打断我,“长生之说,虚无缥缈,父皇英明一世,怎么会信这个?”

“如果七皇子真的不是人,那他或许真有长生之法。”我说,“殿下,您想想,七皇子八岁那年大病,之后性情大变,聪慧异常。有没有可能,那时候的七皇子,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七皇子了?”

赵熙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真是这样,”他缓缓说,“那现在的七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但可以肯定,他不是人。而且,陛下知道,甚至可能在帮他掩饰。”

“帮他掩饰……”赵熙喃喃道,“所以父皇才把他藏在清心殿,不让他见人。所以父皇才对你那么在意,因为你能摸出他不是人。所以父皇让你说他有帝王之相,是想借你的口,堵住朝臣的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先生,”他忽然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你,再摸一次七弟的骨。”赵熙说,“但这次,不是摸手,是摸全身。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吓了一跳:“殿下,这……这太危险了。七皇子住在清心殿,守卫森严,我怎么进去?而且,就算进去了,被他发现,我必死无疑。”

“我会安排。”赵熙说,“三天后,是母后的忌日,我会想办法把七弟引出来。到时候,你扮成太监,混进清心殿。我会给你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够吗?”

“一炷香……”我咬牙,“够是够,但风险……”

“风险我来担。”赵熙说,“林先生,这件事关系到江山社稷,关系到天下苍生。如果七弟真的不是人,而父皇还要立他为太子,那大周朝就完了。你忍心看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吗?”

这话说得重,我无法反驳。

我虽然是个瞎子,是个算命的,但也知道是非轻重。如果七皇子真的不是人,而皇帝还要把江山交给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好。”我咬牙,“我答应。但殿下,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我以性命担保。”赵熙郑重道。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天,赵熙给我送来了太监的衣服,教了我宫里的规矩,还告诉我清心殿的布局。清心殿不大,分前殿和后殿。前殿是客厅,后殿是卧室。七皇子平时待在后殿,很少出来。

“七弟有个习惯,”赵熙说,“每天午时,他会在后殿的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个时辰。这期间,除了送茶点的太监,谁也不让进。我会在那时候把他引出来,你扮成送茶点的太监混进去。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无论有没有摸完,立刻离开。”赵熙叮嘱,“我会在前殿拖住他,但拖不了多久。一旦他发现不对,你就危险了。”

“我明白。”我点头。

三天后,我穿上太监的衣服,跟着赵熙进了宫。有赵熙带着,进宫很顺利。我们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清心殿在皇宫最西边,周围很荒凉,连巡逻的侍卫都很少。殿门口有两个太监守着,见到赵熙,连忙行礼。

“六殿下。”

“我来看看七弟。”赵熙说,“这位是御膳房新来的,给七弟送茶点。”

“这……”守门的太监有些为难,“七殿下吩咐过,午时不见客。”

“我知道。”赵熙说,“所以我才这个时候来。母后忌日,我想和七弟说说话。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敢不敢。”太监连忙说,“只是七殿下他……”

“没事,我去跟他说。”赵熙说着,就要往里走。

两个太监不敢拦,只好让开。

我跟在赵熙身后,低着头,手里端着茶点。茶点是真的,是赵熙特意从御膳房要的,七皇子最爱吃的桂花糕和龙井茶。

进了清心殿,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是正午,外面阳光正好,但清心殿里却冷得像冰窖。不是温度低,是那种阴森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打了个寒颤。

赵熙也感觉到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里走。

前殿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桌椅,布置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完全不像一个皇子住的地方。

“七弟?”赵熙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七弟,我是六哥,来看你了。”赵熙又说。

还是没回应。

赵熙皱了皱眉,示意我跟他往后殿走。

后殿更冷,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院子里有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在晒太阳。

正是七皇子赵寂。

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衬得他更加苍白,更加……不真实。

“七弟。”赵熙走过去。

赵寂缓缓转过头。

我看到他的脸,心里猛地一跳。

三天前在御书房,我只是摸了他的手,没看到他的脸。现在看到了,我才明白,为什么宫里关于他的传闻那么多。

这张脸,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你的灵魂。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没有温度。

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没有感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六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冷,“你怎么来了?”

“今天母后忌日,我来看看你。”赵熙说,“顺便,带了点你爱吃的茶点。”

他把茶点放在石桌上。

赵寂看了一眼茶点,又看了一眼我。

“这位是?”

“御膳房新来的,给你送茶点。”赵熙说。

赵寂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得我浑身发毛。

就在我以为他要看出什么的时候,他忽然移开了目光。

“坐吧。”他说。

赵熙坐下,我也放下茶点,站在一旁,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六哥难得来一趟,就只是为了送茶点?”赵寂问。

“也不是。”赵熙说,“主要是想你了。咱们兄弟几个,就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出来走动。大哥他们都说,七弟性子孤僻,不爱搭理人。”

“我只是喜欢清静。”赵寂说。

“清静是好,但也不能总是一个人。”赵熙说,“对了,前几天父皇请了个摸骨的先生,给咱们兄弟几个摸骨,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我有人帝王之相,是吗?”

“是。”赵熙说,“七弟,你老实告诉六哥,你想当太子吗?”

赵寂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如何,不想又如何?父皇自有决断,不是我能左右的。”

“但如果你不想,六哥可以帮你。”赵熙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如果你不想,我去跟父皇说,让他别为难你。”

“不必了。”赵寂说,“父皇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在旁边听得心急。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赵熙怎么还不把他引开?

就在我着急的时候,赵熙忽然说:“七弟,我前些天得了一幅画,是前朝大师的真迹,就放在前殿。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寂似乎有些兴趣:“什么画?”

“《寒江独钓图》。”赵熙说,“据说画中的江水,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不同的颜色,神妙无比。”

赵寂沉默了一下,说:“好,去看看。”

他站起身,跟赵熙往前殿走。

临走前,赵熙给了我一个眼神。

我明白,机会来了。

等他们走远,我立刻闪身进了后殿。

后殿比前殿更冷,冷得我直打哆嗦。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里很冷,像是从来没睡过人。我摸了摸床单,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正常人睡觉,床铺总会有些体温的残留。但这里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开始摸床。

床是普通的木床,没什么特别的。我又去摸桌子,摸椅子,摸书架……

都没什么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急如焚。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再不找到线索,就白来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指忽然触到了书架后面的一块砖。

那块砖,是活动的。

我心中一喜,轻轻一推,砖动了。再一推,砖被推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我拿出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骨头。

不,不是一块,是很多块,拼成一个人的形状。但这不是真人的骨头,是玉做的,雕成了人骨的样子。

玉骨?

我拿起一块,入手冰凉,和摸到七皇子的手时一样的冷。

我心中一凛,仔细看这些玉骨。它们被雕刻成人的骨骼形状,每一块都栩栩如生,甚至连骨节、骨缝都清晰可见。

但诡异的是,这些玉骨的形状,和正常人的骨头不一样。

肋骨,十三对。

脊椎,二十六节。

盆骨狭窄,腿骨过长……

和七皇子的骨骼,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玉骨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赵寂回来了!

我连忙把玉骨放回盒子,塞进暗格,推回砖块,然后闪身躲到门后。

门开了,赵寂走了进来。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架前,推开了那块砖,拿出了木盒。

打开木盒,他看着里面的玉骨,一动不动。

我就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他才把盒子放回去,推回砖块,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躺下,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悄悄从门后溜出去,一路小跑,离开了清心殿。

赵熙在前殿等我,见我出来,连忙问:“怎么样?”

“走,回去说。”我压低声音。

我们离开清心殿,回到赵熙的私宅。一路上,我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那盒玉骨。

“到底怎么了?”一进宅子,赵熙就迫不及待地问。

“殿下,”我深吸一口气,“我可能知道七皇子是什么了。”

“是什么?”

“傀儡。”我说,“或者说,是被人用邪术制造出来的……东西。”

赵熙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在清心殿找到了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副玉骨,雕刻成人的骨骼形状。但那副玉骨的形状,和正常人的骨头不一样,和七皇子的骨骼一模一样。”我说,“我怀疑,七皇子不是人,是有人用那副玉骨为基,用邪术制造出来的傀儡。”

“傀儡……”赵熙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可能。”我说,“我以前听师父说过,西南苗疆有一种邪术,可以用玉石为骨,人皮为衣,制造出活死人。这种活死人看起来和真人无异,但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感情,只能听命于制造者。”

“你是说,七弟是活死人?”

“很有可能。”我点头,“不然没法解释他的骨骼为什么是那样的,也没法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体温,没有感情。”

“那制造者是谁?”赵熙问,“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皇宫里制造一个活死人皇子?”

我沉默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

赵熙显然也想到了,他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我摇头,“但肯定有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长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真正的七弟呢?”赵熙忽然问,“如果现在的七弟是傀儡,那真正的七弟去哪儿了?”

“可能……已经死了。”我低声说,“八岁那年那场大病,可能不是病,是……被替换了。”

赵熙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自己的弟弟,可能早就死了,现在那个,是个假货。而自己的父亲,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这太残忍了。

“殿下,”我轻声说,“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必须想办法,揭穿他。”

“揭穿?”赵熙苦笑,“怎么揭穿?说七弟是傀儡?谁会信?父皇会承认吗?而且,如果真的是父皇做的,我们揭穿他,就是和父皇作对,那是死路一条。”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一个傀儡立为太子!”我说,“殿下,您想想,如果七皇子真的被立为太子,将来登基为帝,那大周朝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体温的傀儡皇帝,他会爱护百姓吗?他会治理国家吗?他只会听命于制造他的人,也就是陛下。到时候,陛下就算死了,也能通过傀儡控制朝政,这不是长生,这是……这是妖术祸国!”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赵熙抬起头,看着我:“那你说,该怎么办?”

“找到证据。”我说,“那盒玉骨就是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需要知道真正的七皇子在哪儿,是死是活。”

“怎么找?”

“从清心殿找。”我说,“那盒玉骨既然在清心殿,说明那里是重要的地方。殿下,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再进去一次?这次,我要仔细搜搜,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赵熙沉默了很久,才说:“太危险了。这次是侥幸,下次就不一定了。七弟很警觉,今天他就怀疑你了,只是没说破。下次再去,他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那也不能不去。”我说,“殿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赵熙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他咬了咬牙:“好,我再安排一次。但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您?”

“对。”赵熙说,“我是皇子,进出清心殿比你有借口。而且,如果真出了事,我还能护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赵熙说,“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的事了,也是我的事。如果七弟真的是傀儡,那他就是杀害我真正七弟的凶手。这个仇,我必须报。”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或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好。”我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赵熙说,“三天后是中秋,宫里会有宫宴,所有人都会去参加。那时候,清心殿的守卫最松,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好,那就三天后。”

06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赵熙都在准备。

赵熙弄来了清心殿的详细地图,包括每条暗道,每个密室。他还弄来了两套夜行衣,两把短刀,以及一些防身用的迷药和烟雾弹。

“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东西,我从一个朋友那儿弄来的。”赵熙说,“希望用不上。”

我也在准备。我把师父留给我的骨牌贴身戴着,据说这骨牌能辟邪。虽然不知道对傀儡有没有用,但戴着总比不戴好。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中秋夜,皇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帝在太和殿设宴,所有皇子、公主、妃嫔、大臣都要参加。清心殿的守卫果然松了,大部分太监宫女都去凑热闹了,只剩下两个老太监守着。

我和赵熙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悄悄摸到清心殿外。

“记住,”赵熙低声说,“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更多证据,尤其是关于真正七弟下落的线索。如果找到,立刻带走。如果找不到,一炷香后,无论有没有收获,立刻撤离。”

“明白。”我点头。

赵熙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递给我一个:“这是迷药,遇到危险就撒出去,能让人昏迷一炷香。”

我接过瓷瓶,握在手里。

“走吧。”

赵熙率先翻墙进去,我紧跟其后。清心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两个老太监在前殿打盹,我们悄悄绕到后殿。

后殿的门锁着,但这对赵熙来说不是问题。他拿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锁就开了。

我们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次,我们是有备而来。赵熙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小油灯。灯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分头找。”赵熙说,“我找书架和桌子,你找床和地板。”

“好。”

我们分头行动。赵熙去翻书架,我去摸床。

床还是那张床,冰冷,没有温度。我把床铺掀开,仔细检查床板。床板是实木的,很厚重,我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空心。

没有暗格。

我又去检查地板。地板是青石板铺的,一块一块,严丝合缝。我一块一块敲过去,终于,在墙角的一块石板下,听到了空洞的声音。

“殿下,这里。”我低声说。

赵熙走过来,我们一起撬开那块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没有锁,我们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赵熙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就着灯光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赵熙没说话,把信递给我。我接过,但我是瞎子,看不见字。

“信上写的什么?”我着急地问。

赵熙深吸一口气,低声念道:“莲妃亲启:吾儿已安置妥当,待时机成熟,便可接回。宫中那位,已施术完毕,不日将醒。此后,吾儿便是七皇子赵寂,你可安心。”

莲妃?

七皇子的生母?

“这是谁写的?”我问。

“看落款。”赵熙说。

我把信凑到灯光下,虽然看不见,但能摸到信纸末尾的印章。我摸了摸,印章的纹路很复杂,但我摸过很多官印,这个印章的形状……

是国师的印!

大周朝有一位国师,名叫玄机子,据说精通奇门遁甲,能通鬼神,深得皇帝信任。但他常年闭关,很少露面,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国师……”赵熙喃喃道,“原来是他。”

“还有别的信吗?”我问。

赵熙又拿起几封,一封封看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这些信,都是国师写给莲妃的。从信里的内容看,莲妃在怀孕期间,就和国师有联系。国师告诉她,她怀的是妖胎,生下来活不成,必须用秘法替换。

替换的方法,就是用玉骨为基,施以邪术,制造一个傀儡婴儿,替换掉真正的婴儿。这样,傀儡婴儿就能以皇子的身份活下去,而真正的婴儿,会被带走,用作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我问。

赵熙颤抖着拿起最后一封信,念道:“吾儿身具纯阴之体,乃修炼长生之术的最佳炉鼎。待其年满十八,便可取其心头血,炼成长生丹。届时,陛下与尔皆可得享长生,与天地同寿。”

长生丹!

用亲生儿子的心头血炼长生丹!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疯了,皇帝疯了,莲妃疯了,国师也疯了!

为了长生,他们竟然做出这种事!用傀儡替换亲生儿子,把真正的儿子当作炉鼎,养到十八岁,然后取心头血炼丹!

“那……那真正的七弟,现在在哪儿?”我问。

“信里没说。”赵熙摇头,“只说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待时机成熟接回。但看信的时间,这是八年前写的。八年前,七弟刚好八岁。所以,真正的七弟,可能还活着,被国师藏在某个地方,等着年满十八,被取心头血。”

“今年七皇子多大?”我问。

“十六。”赵熙说,“还有两年,就满十八了。”

两年!

我们必须在这两年内,找到真正的七皇子,阻止这场惨剧!

“这些信就是证据。”我说,“只要把这些信公之于众,陛下和国师的阴谋就会败露。”

“没用的。”赵熙苦笑,“国师深得父皇信任,在朝中势力庞大。这些信,我们可以说是伪造的。而且,如果父皇真的要保国师,我们拿出这些信,就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我急了,“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用活人炼丹?”

“当然不。”赵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些信,是真正的七弟。只要找到真正的七弟,把他带到朝臣面前,一切阴谋就不攻自破。”

“可是,去哪儿找?”我问,“国师把他藏在哪儿,信里没说。”

“会有线索的。”赵熙说,“国师既然要养着他,就一定会派人照顾。我们可以从国师身边的人查起。”

“但国师常年闭关,不见外人,怎么查?”

“总会有办法的。”赵熙说,“我们先离开这里,从长计议。”

我们把信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暗格,盖好石板,恢复原状。然后,我们悄悄离开清心殿,回到赵熙的私宅。

回到宅子,天已经快亮了。赵熙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殿下,”我低声说,“您打算怎么办?”

赵熙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件事,牵扯太大。父皇,国师,莲妃……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如果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

“我要去找大哥。”赵熙说。

“大皇子?”我一愣。

“对。”赵熙说,“大哥手握兵权,在朝中威望很高。而且,大哥为人正直,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但大皇子会信吗?”我问,“这些信,我们可以说是伪造的。而且,陛下是他父亲,他会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弟弟,和陛下作对吗?”

“他会信的。”赵熙说,“因为,大哥的母妃,也是被莲妃害死的。”

我一惊:“什么?”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赵熙低声说,“大哥的母妃是贤妃,在生大哥时难产去世。但据我母妃说,贤妃难产,是因为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下了毒。而下毒的人,就是莲妃。”

“为什么?”

“因为贤妃当时最得宠,莲妃嫉妒,所以下毒害死了她。”赵熙说,“这件事,父皇也知道,但他压下来了。因为那时候,莲妃刚怀上七弟,父皇对她宠爱有加,不忍责罚。”

“所以大皇子恨莲妃,也恨七皇子?”

“是。”赵熙点头,“如果他知道,现在的七皇子是傀儡,真正的七弟被当作炉鼎,他一定会帮我们。”

“可是,大皇子会相信我们吗?”我还是不放心。

“我会让他相信的。”赵熙说,“林先生,你跟我一起去见大哥。你的摸骨绝技,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想了想,点头:“好。”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联合大皇子,才有可能扳倒国师,救出真正的七皇子。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找到国师藏人的地方。”赵熙说,“国师常年闭关,但他的弟子还在外面活动。我们可以从他的弟子入手。”

“他的弟子?”

“对,国师有个徒弟,叫清虚,经常在京城活动,替国师办事。”赵熙说,“我们可以从清虚下手,逼他说出藏人的地点。”

“怎么逼?”

“我有办法。”赵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第二天,赵熙就派人去查清虚的行踪。清虚是国师的徒弟,在京城很有名,经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替人看风水、做法事,很受欢迎。

很快,消息就传回来了。清虚今晚会去城西的李大人家做法事,驱邪。

“好机会。”赵熙说,“李大人家我熟,他儿子是我伴读。我们可以趁做法事的时候,把清虚绑了。”

“绑了?”我一惊,“他是国师的徒弟,绑了他,国师不会善罢甘休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熙说,“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七弟。而且,我们只是绑他问话,问完就放,不会伤他性命。”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一旦绑了清虚,就等于和国师撕破脸了。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晚,我和赵熙换上夜行衣,潜入李大人府邸。

李大人是礼部侍郎,府邸很大。我们按照地图,悄悄摸到做法事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院,院里摆着香案,点着蜡烛,清虚正在做法。

清虚是个中年道士,穿着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院子里除了他,还有李大人和几个家丁。

我们躲在暗处,等法事做完。法事做了半个时辰,终于结束了。清虚收了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熙打了个手势,我们同时出手。

赵熙扑向清虚,我则撒出迷药,迷晕了李大人和家丁。清虚反应很快,侧身躲过赵熙的一扑,反手一剑刺来。

但他毕竟是个道士,不是武林高手。赵熙虽然年轻,但从小习武,身手不错。两人过了几招,赵熙就制服了清虚,用绳子把他绑了起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清虚又惊又怒。

“少废话,跟我们走。”赵熙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出院子。

我们一路潜行,回到赵熙的私宅。宅子里有个密室,我们把清虚关了进去。

“你们到底是谁?”清虚被绑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我们,“我可是国师的徒弟,你们敢动我,国师不会放过你们的!”

“国师?”赵熙冷笑,“国师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你……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国师把真正的七皇子藏在哪儿?”赵熙直截了当地问。

清虚脸色一变:“什么真正的七皇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赵熙抽出短刀,抵在清虚脖子上,“清虚,我知道你是国师的心腹,替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你敢!”清虚虽然害怕,但嘴还挺硬,“杀了我,国师一定会查出来,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那就试试看。”赵熙手上用力,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流了出来。

清虚吃痛,终于怕了:“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说!”

“真正的七皇子,被国师藏在……藏在城外的白云观里。”清虚颤抖着说。

“白云观?”赵熙皱眉,“那里不是个荒废的道观吗?”

“是荒废了,但地下有个密室,国师把他关在那里。”清虚说,“国师每月会去看他一次,给他送吃的,检查他的身体。”

“检查身体?”

“是……是为了确保他的纯阴之体没有受损。”清虚说,“纯阴之体是修炼长生术的关键,不能有丝毫损伤。”

“畜生!”赵熙怒骂一声,“带我们去!”

“现在?”清虚一愣。

“对,现在。”赵熙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立刻杀了你。”

“不敢不敢。”清虚连忙说。

我们给清虚松了绑,但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让他带路。趁着夜色,我们出了城,往白云观赶去。

白云观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上,是个废弃的道观,据说闹鬼,平时没人敢去。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道观很破败,门窗都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清虚带着我们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前。

“就在下面。”清虚说。

赵熙探头往下看,井很深,看不到底。他扔了块石头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

“这么深,怎么下去?”我问。

“有绳子。”清虚指了指井边,那里果然有一捆绳子,绑在井口的石柱上。

赵熙把绳子放下去,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对我说:“林先生,你留在上面看着清虚,我下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说,“万一下面有机关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熙说,“我必须下去看看。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就带着清虚去找大哥,把一切都告诉他。”

“殿下……”

“别说了,这是命令。”赵熙不容置疑地说。

他抓着绳子,慢慢滑了下去。我趴在井口,紧张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下面传来赵熙的声音:“林先生,下来吧,安全。”

我松了口气,对清虚说:“你先下。”

清虚不敢反抗,也抓着绳子滑了下去。我跟在后面,也滑了下去。

井很深,大概有十丈。到底后,是一个密室,密室不大,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

密室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穿着粗布衣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脸,和清心殿里的七皇子一模一样,只是更瘦,更苍白,看起来更真实。

“七弟……”赵熙颤抖着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少年没有反应。

赵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很微弱。他又摸了摸少年的手腕,脉搏也很微弱。

“他怎么了?”我问。

“被下了药,一直昏睡。”清虚说,“国师说,这样能保持纯阴之体的纯净,不会受损。”

“畜生!”赵熙又骂了一句,“解药呢?”

“在国师那儿,我没有。”清虚说。

赵熙咬了咬牙,背起少年:“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们顺着绳子爬上去,回到地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城里。

但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道观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

07

“糟了,被发现了。”赵熙脸色一变。

我们连忙躲到断墙后面,屏住呼吸,往外看。

道观外,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是国师的人。”清虚低声说,声音发抖,“他……他发现了。”

“闭嘴。”赵熙捂住他的嘴。

黑衣人在道观外停下,黑袍人抬手,示意手下搜。十几个黑衣人散开,开始在道观里搜索。

“怎么办?”我低声问。

“从后门走。”赵熙说,“道观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们从那里走。”

我们悄悄往后门摸去。但后门也有黑衣人守着,我们被堵住了。

“冲出去。”赵熙咬牙,抽出短刀。

“不行,他们人太多。”我说。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

我看向清虚:“你有办法吗?”

清虚颤抖着说:“有……有个密道,在祖师殿的神像下面。国师挖的,用来应急的。”

“带我们去。”

清虚带着我们来到祖师殿。祖师殿很破败,神像也倒了,碎了一地。清虚在碎神像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活动的石板,掀开,露出一个洞口。

“快下去。”赵熙说。

我们依次跳下去。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我们往前爬,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出口。

出口在一片树林里,很隐蔽。我们爬出来,松了口气。

“这里离道观多远?”赵熙问。

“大概三里。”清虚说。

“走,回城。”赵熙背起少年,往城里赶。

我们一路狂奔,终于在城门开的时候混进了城。回到赵熙的私宅,天已经大亮了。

我们把少年放在床上,赵熙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脉象微弱,似有似无,像是中了某种迷药,但具体是什么药,老朽看不出来。”大夫说,“而且,他身体很虚,像是长期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调理。”

“能醒吗?”赵熙问。

“难说。”大夫说,“老朽开个方子,先调养身体,看看能不能让他自己醒过来。”

大夫开了方子,赵熙让人去抓药。药抓回来,煎了,给少年喂下去。但少年还是没醒,只是脸色好了一些。

“这样不行。”赵熙说,“必须找到解药。”

“解药在国师那儿,我们怎么拿?”我问。

“我去拿。”赵熙说。

“不行,太危险了。”我反对,“国师现在肯定知道我们救走了真正的七皇子,正到处找我们。你去国师府,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一直昏睡?”

我想了想,说:“或许,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谁?”

“大皇子。”我说,“大皇子手握兵权,如果他肯帮忙,或许能从国师那儿拿到解药。”

赵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去找大哥。”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去大皇子府。大皇子赵弘刚从军营回来,听说我们来了,有些惊讶,但还是见了我们。

“六弟,你怎么来了?”赵弘看到赵熙背着的少年,更惊讶了,“这是谁?”

“大哥,进去说。”赵熙说。

我们进了书房,关上门。赵熙把少年放在榻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赵弘面前。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赵弘连忙扶他。

“大哥,我有事求你。”赵熙不起来,“这件事,关系到江山社稷,也关系到……母妃的仇。”

“母妃的仇?”赵弘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赵熙把一切都说了。从我去摸骨,发现七皇子不是人,到我们去清心殿找到信,再到我们救出真正的七皇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弘听完,脸色铁青

“砰!”

赵弘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的桌面裂开一道缝隙。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说……现在的老七,是个傀儡?”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而我那真正的七弟,被当作炉鼎,养了八年,就为了取他的心头血炼丹?”

“是。”赵熙红着眼眶,“大哥,那些信我都带来了,你可以看看。”

赵弘颤抖着手接过那叠泛黄的信纸,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看到最后一封,看到“取其心头血,炼成长生丹”那几个字时,他猛地将信纸摔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父皇……父皇他怎么敢!莲妃!国师!他们怎么敢!”

这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以铁血著称的大皇子,此刻竟流下泪来。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妃,想起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在最美的年华里,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嫉妒而惨死。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大哥”的小七弟。原来,那个孩子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被替换了,被当作畜生一样养在地下,等着被屠宰炼丹!

“畜生!一群畜生!”赵弘嘶声道,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往外冲。

“大哥!你去哪儿?”赵熙急忙拦住他。

“我去杀了那个假货!再去宰了玄机子那个妖道!”赵弘双目赤红。

“大哥,冷静!”赵熙死死抱住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父皇明显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主谋!你杀了假七弟,杀了国师,父皇会放过你吗?你这是弑君弑父啊!”

“那你要我怎么办?!”赵弘吼道,眼泪混着愤怒,“眼睁睁看着他们用我弟弟的命来炼丹?看着那个假货顶着皇子的名头活下去?看着我母妃死不瞑目?!”

“我们要救真正的七弟!”赵熙也提高了声音,“大哥,你看看他,他就在那儿!他还活着,但他中了国师的迷药,醒不过来。国师府有解药,只有你能拿到!”

赵弘猛地转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那瘦削苍白的小脸,依稀能看到儿时的轮廓。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

冰凉。

但确实还活着。

“他叫什么名字?”赵弘的声音沙哑。

赵熙一愣,看向清虚。清虚被赵弘的杀气吓得缩在角落,哆哆嗦嗦道:“国师……国师只叫他‘炉鼎’,没……没给取名字。”

“炉鼎……”赵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怒火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好,好一个炉鼎。”他声音冰冷,“玄机子,莲妃……还有父皇,你们真是好得很。”

他转身,看向赵熙和我:“解药在国师府?”

“是,国师的闭关之处,一定有解药,或者他知道配方。”清虚连忙说。

“国师府守卫森严,尤其是玄机子的闭关密室,机关重重,外人根本进不去。”赵弘沉吟道。

“那怎么办?”赵熙焦急。

赵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三日后,是祭天大典。”

我和赵熙都是一愣。祭天大典,是皇室每年最重要的典礼之一,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和所有皇子,去皇陵祭天祭祖,祈求国泰民安。国师作为沟通天地之人,必须全程主持。

“祭天大典时,国师必须离开府邸,前往皇陵。”赵弘眼中寒光一闪,“那时候,国师府守卫最空虚。而且,我会以协助守卫皇陵的名义,调动一队亲信兵马,制造一点‘骚乱’,拖住国师更长时间。”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趁国师不在,潜入国师府找解药?”赵熙明白了。

“对。”赵弘点头,“但国师府机关太多,需要熟悉的人带路。”他看向清虚。

清虚吓得一哆嗦:“我……我带路!我知道师父的密室在哪儿,也知道一些机关的位置!”

“好。”赵弘走到清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带路,找到解药,我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远走高飞。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手中的剑轻轻一划,清虚的一缕头发无声飘落。

“你的脑袋,就跟这头发一样。”

清虚面无人色,连连磕头:“不敢不敢!我一定带路,一定找到解药!”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三天,我们都在紧张准备。赵弘调动了他的亲信,安排了人在祭天大典时制造混乱。赵熙则通过他的关系,弄来了国师府的详细地图——虽然不如清虚熟悉,但也能做个参考。而我,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少年身边,按照大夫的方子给他喂药调理,虽然无法让他醒来,但至少维持着他的生机。

我常常坐在床边,摸着他的手骨。他的骨骼清瘦,能摸到清晰的轮廓,和那个玉骨傀儡的冷硬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活人的、温润的触感,虽然因为长期昏迷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脆弱。我心中充满悲凉,这个孩子,本应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却因为至亲的贪婪和恶毒,在地下密室被当作牲畜一样豢养了八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清虚在这三天里倒是老实,为了活命,他把知道的关于国师府机关、密室、守卫换班的情况都说了出来。赵弘派人暗中核实,基本吻合。

终于,祭天大典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整个京城就动了起来。皇帝御驾出宫,旌旗招展,仪仗威严,文武百官随行,皇子们骑马跟在御驾之后。赵弘作为长子,一身戎装,负责部分护卫事宜。赵熙也穿着皇子礼服,跟在队伍中。

我和清虚则扮作赵弘亲兵的模样,混在他的亲信队伍里,远远跟在祭天队伍后方。等大队人马出了城,前往皇陵,我们这一小队人便悄然脱离,绕路赶往城外国师府所在的玄机山。

玄机山不高,但林木葱郁,雾气缭绕,国师府就建在半山腰,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颇有几分仙家气象。但此刻,在知情者眼中,这仙气飘飘的道观,不啻于一座吃人的魔窟。

我们潜伏在山林中,观察着国师府。果然,大部分守卫都跟着国师去了皇陵,府邸门口只剩下四个道童打扮的人看守,显得有些冷清。

“东南角的围墙有个缺口,是排水用的,比较隐蔽,可以从那里进去。”清虚低声道,“进去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炼丹房,师父的密室在炼丹房后面。”

“带路。”赵弘低声命令。

我们借着林木的掩护,悄悄摸到东南角。那里果然有个被藤蔓半遮掩的缺口,仅容一人通过。我们依次钻进去,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沙沙,很好地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

在清虚的带领下,我们顺利穿过竹林,没有触发任何机关。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建筑,黑沉沉的,门口挂着两个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红色的“丹”字。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奇异腥气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这就是炼丹房。”清虚声音发抖,“密室的入口,在丹炉下面。”

“丹炉下面?”赵弘皱眉。

“是,师父的密室在地下,入口被丹炉压着。需要转动丹炉旁边的鹤形灯台,丹炉才会移开。”

我们轻轻推开炼丹房的门。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幽绿的光。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下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烬,散发着热量。丹炉旁边,果然有一座铜铸的仙鹤灯台。

“就是那个,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清虚指着灯台。

赵弘示意一个亲兵去转。亲兵小心地握住灯台,按照清虚说的,左三圈,右一圈。

“咔哒……咔哒……”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沉重的青铜丹炉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通往地下。

一股更浓的、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从洞口中涌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异香,令人作呕。

赵弘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兵率先持刀下去探路。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信号:安全。

我们留下两人在门口把风,其余人跟着赵弘走下石阶。石阶很长,旋转向下,越往下,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浓,温度也越低,阴冷刺骨。墙壁上隔一段距离嵌着一颗发着幽光的珠子,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青惨惨的。

终于下到底部,眼前是一个宽阔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血红色的池子,池子不大,但池水浓稠如浆,正微微冒着气泡,那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池子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复杂诡异的血色符文,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石室四周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晒干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矿石、泡在罐子里的不明生物器官……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贴着标签。

“这些都是师父炼药用和做法的材料。”清虚小声说,手指向石室最里面,“密室在那边,师父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我们绕过血池——所有人都尽量离那池子远点,那东西看着就邪门——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一扇石门,门上没有锁,却刻着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

“这门怎么开?”赵弘问。

“这……这个我不知道。”清虚苦着脸,“师父从来没让我进过这间密室,开门的方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弘脸色一沉。就在这时,我上前一步:“让我试试。”

“林先生?”赵熙看向我。

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门上图案散发出的特殊“气”场。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石门上的八卦刻痕。指尖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机关锁芯的共鸣。我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摸索,脑中勾勒出整个八卦的图形。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的位置,以及它们之间连接线路的深浅、转折……

“这不是普通的八卦锁。”我沉吟道,“内含九宫变化,需要按照特定顺序按压卦象。按错了,恐怕会触发厉害的机关。”

“你能开吗?”赵弘问。

“我试试。”我全神贯注,手指感受着刻痕上极其细微的差异。师父教过我一些基础的奇门遁甲和机关术,虽然不算精通,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回忆着八卦对应的方位和属性,结合石室的布局、血池的位置(那很可能是一个阴气汇聚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国师的气息痕迹(长期在一个地方修炼,会留下独特的气息场,常人无法感知,但我这双“天盲”对这类气息反而敏感)……

脑中飞速推演,手指在八卦图案上游移。

“先从‘坎’位开始,坎为水,对应此地的阴寒气……”我低声自语,手指按住代表“坎”的刻痕,轻轻向内一按。

“咔。”一声轻响,刻痕微微凹陷。

“然后是‘离’,离为火,水火既济……”我移动到“离”位,按下。

“咔。”

接着是“巽”、“震”、“艮”、“兑”、“乾”、“坤”……我按照推演出的顺序,依次按下八个卦象。

每按下一个,就有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石门内部的机括随之转动。

当最后一个“坤”卦按下时——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类似陈年血液的铁锈味。

密室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08

密室比外面的石室小一些,但摆放的东西更加触目惊心。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玉瓶、瓷罐、木盒,都贴着标签。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中央的一张石台。

石台像是寒玉雕成,散发着缕缕白气。台上平整地铺着一张完整的、柔韧的、微微发着淡金色光晕的……皮?

不,不是普通的兽皮。那纹理,那形状……

“人皮?!”一个亲兵失声叫道,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错,那是一张处理过的人皮,从体型看,属于一个少年。人皮被铺展开,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蜿蜒扭曲,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在人皮的心口位置,镶嵌着一块鸽蛋大小、暗红色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石台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玉台,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黄玉盒子,盒子里铺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把不到一尺长的匕首。匕首造型古朴,刃身漆黑,唯有刃口一线闪着幽蓝的光,一看就非凡品,且透着浓烈的邪气。

而在密室最里面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青铜鼎,鼎下无火,鼎中却盛着半鼎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冒着泡,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的混合气味。

“这……这是……”清虚吓得瘫坐在地上,“是‘养皮鼎’和‘剖心刃’!师父……师父他真的在准备‘换皮夺舍’和‘取血炼丹’!”

“换皮夺舍?取血炼丹?”赵弘声音冰寒。

“是……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邪法。”清虚牙齿打颤,“用秘法培养一张与目标命格相合的人皮,再以特殊邪刃取出活人炉鼎的心头精血,炼成长生丹。然后……然后可以让自己的一缕分魂,借助长生丹的效力和这张人皮,逐步侵蚀、取代目标的魂魄,最终占据目标的身份和命格……师父他,他不仅想要长生,他还想彻底取代七皇子,以皇子的身份,将来登基为帝,窃取大周国运,修炼成仙!”

“好大的野心!”赵熙又惊又怒,“他这是要夺我赵氏江山!”

“难怪……难怪父皇会默许甚至支持。”赵弘惨笑,“父皇想要长生,国师想成仙,各取所需。而代价,就是我那可怜的七弟的一条命,和我赵氏的江山基业!”

他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解药在哪里?”

清虚连滚爬爬地起来,冲到架子前,哆嗦着手一个个辨认标签。“定魂散”、“迷神香”、“蚀骨粉”、“燃血丸”……都是些听着就邪门的玩意儿。

“不是这些……不是这些……”他喃喃着,转到另一个架子,“找到了!‘七日醉’的解药!在这里!”

他拿起一个青色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连连点头:“是这个味道!师父就是用‘七日醉’让那个炉鼎……让那位公子长期昏睡的,每隔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压制,否则会永远醒不过来。这瓶是主解药,服用后能彻底化解药力!”

赵弘一把夺过玉瓶,小心收好。他又扫视密室:“把所有可能作为证据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记下!”

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一些人皮、邪刃、以及架子上一些写着邪法步骤、丹药配方的笔记、信函等物品打包。那“养皮鼎”中的液体和那块嵌在人皮上的晶石太过邪异,没人敢动。

“走!”赵弘低喝一声,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退出密室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从我们下来的通道口传来,伴随着碎石落地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惨叫——那是我们留在上面把风的亲兵!

“不好!被发现了!”赵弘脸色大变。

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上方传来,人数不少,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从血池那边走!那里应该还有出口!”清虚急忙喊道,指向血池另一侧的墙壁,“师父说过,那里有应急通道!”

“走!”

我们顾不上其他,冲向血池另一侧。果然,在墙壁的阴影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清虚在墙上一块凸起的石块上按了几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甬道。

我们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刚进来,赵弘便猛地一掌拍在门内的机括上,石门“轰”地关闭,将追兵暂时挡在外面。

“快走!这挡不了多久!”赵弘催促。

甬道内一片漆黑,我们只能摸着墙壁快速前进。甬道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空气污浊,弥漫着一股土腥味。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冲出甬道口,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玄机山后山的一片乱石堆中,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已经远离了国师府。

“清点人数!”赵弘喘着气命令。

一番清点,下来的亲兵折了两人,应该是在上面把风时遭遇了不测。赵弘脸色铁青,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追兵很快就会搜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回城!”赵弘果断道。

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清虚的带领下,钻进深山老林,绕远路往回赶。一路提心吊胆,躲避着可能出现的搜捕。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我们才从一处隐蔽的城墙破损处,悄悄潜回了京城,回到了大皇子府。

一进府,赵弘立刻下令紧闭府门,加强守卫,任何人不得出入。然后,我们带着解药,匆匆赶到安置少年的房间。

赵弘取出那个青色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他小心翼翼地将药丸喂进少年口中,又喂了几口温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榻上的少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一炷香后,少年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动了!他动了!”赵熙激动地低呼。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然后,缓缓地、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干净、却充满茫然和空洞的眼睛。因为长期不见天日,他的瞳色很浅,像蒙着一层薄雾。他怔怔地看着床顶的帷帐,眼神没有焦距,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自己是谁。

“七弟……”赵弘声音发颤,轻轻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七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大哥,赵弘。你还记得吗?”

少年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赵弘。他的目光茫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他好像不会说话?”赵熙心痛道。

“被关了八年,恐怕……连话都忘了怎么说。”我叹息道。长期与世隔绝,缺乏交流,心智和语言能力都可能严重退化。

赵弘眼中闪过痛色,但他尽量让声音温和:“没关系,没关系,醒过来就好。以后大哥教你,你想学什么,大哥都教你。”

少年依旧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他试图缩回手,但力气微弱。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赵熙也柔声道,“我是你六哥,赵熙。这里是大哥的家,很安全。”

也许是兄弟二人眼中真切的悲痛和关怀打动了他,也许是他残存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一丝对亲情的模糊记忆,少年眼中的恐惧稍微褪去了一些,但茫然依旧。他看了看赵弘,又看了看赵熙,最后,目光缓缓移向站在稍远处的我。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我这双灰白的盲眼,似乎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探究?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清虚,因为站得久了,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就是这极其细微的动静,让床上的少年浑身猛地一颤!他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恐惧气音,整个人拼命想往床里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怎么回事?”赵弘一惊,随即顺着少年惊恐欲绝的视线看向清虚,顿时明白过来!清虚是国师的徒弟,少年被囚禁的八年里,除了每月来“检查”的国师,接触最多的恐怕就是负责日常送饭、或许还参与过某些“处理”的清虚!清虚的脸,恐怕已经成了他恐惧的根源!

“滚出去!”赵弘对清虚厉喝。

清虚连滚爬爬地逃出了房间。

赵弘和赵熙连忙安抚少年,过了好半天,少年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但眼神依旧惊惶,紧紧攥着赵弘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赵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赵熙也红了眼眶。

“国师……玄机子……”赵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杀意沸腾,“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大哥,现在人救出来了,证据我们也拿到了一些。接下来怎么办?”赵熙问,“国师肯定已经知道密室被闯入,东西被盗。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说不定会恶人先告状,反咬我们一口。父皇那边……”

赵弘冷静下来,沉思片刻:“祭天大典要持续三天,父皇和国师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回京。我们还有时间。证据……我们手里的证据,包括那些信、密室里的邪物、清虚这个人证,还有……七弟本人。”

他看向床上又陷入昏睡(可能是身体太虚弱的自我保护)的少年,眼中满是疼惜:“但这些,还不足以扳倒国师,更不足以……对抗父皇。”

“父皇明显是知情的,甚至是主谋之一。”赵熙沉重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让朝臣,让天下人知道真相!”赵弘眼中闪过决断,“老六,你立刻暗中联络所有我们能信任的、与莲妃和国师有过节的朝臣,尤其是御史台和翰林院那些清流!把部分证据,抄录一份,悄悄送给他们。记住,一定要隐蔽,在父皇和国师回京前,不能打草惊蛇。”

“是,大哥!”赵熙应道。

“林先生。”赵弘又看向我,“这次多亏了你。但接下来,恐怕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那双能辨真伪、识妖邪的眼睛……不,是手,可能会是关键。”

“殿下但有所命,草民万死不辞。”我拱手道。事到如今,我已经彻底卷了进来,没有退路了。更何况,我也无法对那少年的遭遇无动于衷。

“你先好好休息。清虚那边,我会让人看好他。”赵弘道,“明日,恐怕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这一夜,大皇子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赵熙悄悄派出数批心腹,携带部分誊抄的证据,暗中拜访几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赵弘则调动了他的亲兵,将王府守得铁桶一般,同时派出了更多眼线,严密监视国师府和皇宫方向的动静。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毫无睡意。袖中的假死药丸和那块师传骨牌,都被我握得温热。师父,您当年是否预料到,我会卷入这样一场涉及皇权、妖道、长生的惊天阴谋之中?摸到“非人之物”……何止是非人之物,这简直是颠覆人伦的滔天罪恶。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但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先生!快起来!出事了!”是赵熙焦急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披上外衣打开门:“怎么了?”

“国师提前回京了!而且带着大队人马,直奔皇宫去了!”赵熙脸色发白,“我们派去监视的人回报,国师入宫时,身边还跟着那个假七皇子!他们一定是去恶人先告状了!”

“陛下呢?”

“父皇的御驾还在回京的路上,但国师有特权,可随时入宫。他一定是想趁着父皇不在,先控制住皇宫,或者……先见到太后或皇后,颠倒黑白!”

“太后?皇后?”我一愣。

“太后常年礼佛,不太过问政事,但地位尊崇。皇后是二哥的母妃,向来与莲妃不和。”赵熙快速解释道,“国师肯定是想利用假七皇子,先去太后和皇后那里搬弄是非,坐实我们‘绑架皇子、陷害国师、图谋不轨’的罪名!”

“那我们怎么办?”

“大哥已经赶去皇宫了!他让我带上你,还有清虚,立刻从密道入宫,直接去太后所在的慈宁宫!我们要在国师彻底颠倒黑白之前,当着太后的面,揭穿他!”赵熙语速极快,“快,没时间了!”

我心一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我立刻回房,将骨牌贴身戴好,假死药丸含在舌下(以防万一),然后跟着赵熙匆匆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假山旁。赵弘显然早有准备,这里竟然有一条直通皇宫某处废弃宫苑的密道。

我们带着依旧惊惶不安、但被赵弘的亲兵牢牢看管的清虚,钻入密道。密道内狭窄潮湿,但还算通畅。一路疾行,约莫半个时辰后,我们从一口枯井中爬出,果然置身于一处荒废的宫院。

“这边走,抄近路去慈宁宫!”赵熙对皇宫路径极为熟悉,带着我们在复杂的宫巷中快速穿行。路上偶尔遇到太监宫女,看到是六皇子,虽然惊讶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我这个瞎子和被押着的清虚)的出现,但也不敢多问。

当我们赶到慈宁宫外时,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其中夹杂着国师那独特的、带着几分缥缈又隐含威严的嗓音,以及大皇子赵弘愤怒的低吼。

宫门口守卫的太监和侍卫明显增加了,而且神色紧张。看到赵熙,他们想阻拦,赵熙却亮出一块令牌(不知是赵弘给的还是他自己的),厉声道:“闪开!太后宫中,岂容妖道猖狂!”

也许是被赵熙的气势所慑,也许是不敢真的阻拦皇子,守卫们犹豫了一下,让开了一条缝隙。

我们一行人立刻冲了进去。

慈宁宫正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威严的老妇人,此刻眉头紧锁。皇后坐在下首,脸色也不太好看。

殿中央,国师玄机子一身紫色道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正微微躬身向着太后说话。他身后,站着那个“七皇子”赵寂。赵寂依旧是一身白衣,面色苍白平静,眼神空洞,安静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大皇子赵弘则站在另一侧,脸色铁青,手握剑柄,他身后是几个同样怒目而视的武将打扮的亲信。双方显然已经对峙了一段时间。

我们的闯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熙儿?”太后看到赵熙,有些惊讶,随即目光扫过我,最后落在被押着的、面如死灰的清虚身上,眉头皱得更紧,“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是谁?”

“皇祖母!”赵熙快步上前,扑通跪下,“孙儿来迟,让皇祖母和母后受惊了!孙儿与大哥,今日要揭穿一场祸乱宫廷、残害皇嗣、意图颠覆我大周江山的惊天阴谋!”

“胡说八道!”国师玄机子脸色一沉,拂尘一甩,指向赵熙,“六殿下!你与大殿下一同绑架真正的七皇子,陷害贫道,如今还敢到太后面前颠倒是非?七皇子明明在此!”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赵寂”。

那傀儡赵寂适时地微微抬头,看向太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露出一副受惊怯懦的样子,演得惟妙惟肖。

太后看着“赵寂”,眼中流露出疼惜:“寂儿,到皇祖母这儿来。别怕。”

“赵寂”依言,慢慢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握住他的手,顿时眉头一皱:“手怎么这样凉?”

“皇祖母,”傀儡赵寂开口,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恐惧,“孙儿……孙儿前日被六哥派人掳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们……他们还逼问我一些奇怪的话……孙儿好怕……”说着,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

“你撒谎!”赵弘怒吼,“皇祖母!他不是七弟!他是个假货!是个用邪术造出来的傀儡!真正的七弟,被这妖道和莲妃囚禁了八年,当做炼丹的炉鼎!儿臣已经将真正的七弟救出来了!”

“荒谬绝伦!”玄机子冷笑,“大殿下,贫道知你与莲妃娘娘素有旧怨,对七殿下也多有不满,但如此污蔑一个弱质皇子,甚至编造出此等耸人听闻的妖邪之说,未免太过恶毒!太后,皇后,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七殿下自幼体弱,性子安静,大殿下和六殿下便是利用这一点,编造谣言,企图除去七殿下,其心可诛!”

“你!”赵弘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拔剑。

“弘儿!”太后厉声喝止,“在哀家面前,岂可动刀兵!”她又看向玄机子,目光锐利,“国师,你说弘儿和熙儿绑架寂儿,可有证据?寂儿说他被关押,可有人证物证?”

“这……”玄机子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赵弘动作这么快,直接把“人证”(清虚)带到了太后面前,他原本准备好的“人证”恐怕来不及安排了。但他反应极快,一指清虚:“太后,此人乃是贫道的不肖徒孙清虚,日前因犯过错被贫道逐出师门,定是他怀恨在心,勾结两位殿下,伪造证据,陷害贫道与七殿下!请太后明鉴!”

清虚被玄机子森冷的目光一扫,吓得魂飞魄散,但想到赵弘的威胁和承诺,又看到殿内剑拔弩张的形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把心一横,猛地跪下,以头抢地,哭喊道:“太后娘娘明鉴!不是这样的!是国师!是国师他用邪法制造了假七皇子,把真七皇子关在白云观地下当炉鼎,要取他心头血炼制长生丹!弟子……弟子是被逼的!那些信,那些邪物,都是真的!就在大殿下手里!密室也是弟子带他们去的!求太后娘娘为真七皇子做主啊!”

清虚的话如同炸雷,在慈宁宫中响起。

太后和皇后脸色骤变。太后盯着玄机子:“国师,此言当真?”

“污蔑!全是污蔑!”玄机子须发皆张,一副悲愤模样,“太后!此等背师叛道之徒的话,岂能相信?分明是两位殿下威逼利诱,让他做伪证!若太后不信,贫道愿以性命起誓,七殿下绝对是皇家血脉,绝无虚假!”

他赌太后不敢、也不会轻易相信“皇子是傀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太后若仍有疑虑,”玄机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贫道有一法,可立辨真伪。”

“何法?”太后沉声问。

玄机子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冷光:“这位,便是日前为七位皇子摸骨的林先生吧?听闻林先生虽目不能视,却有一手摸骨识命、辨人真伪的奇术。既然大殿下和六殿下口口声声说眼前这位七殿下是傀儡,不如……就请林先生当场再摸一次骨!摸一摸这位七殿下的骨,也摸一摸大殿下所说的那位‘真七皇子’的骨!看看到底孰真孰假!”

他此言一出,赵弘和赵熙都是脸色一变。

他们没想到,玄机子竟然敢主动提出让我摸骨!难道他不怕被摸出来?还是说,他对那傀儡的伪装有绝对的信心?或者……他另有阴谋?

太后闻言,沉吟片刻,看向我:“林先生,国师所言,你可敢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这个瞎子身上。

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缓步上前,躬身道:“草民,敢。”

09

慈宁宫正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皇后、赵弘、赵熙、玄机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我身上。那个傀儡“赵寂”依旧安静地站在太后身旁,低眉顺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太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林先生,你便当场摸骨,以辨真伪。先从……”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寂”,又看向赵弘,“弘儿,你说的那位……在何处?”

赵弘咬了咬牙,对身后一名亲信低语几句。亲信领命匆匆而去。片刻后,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用软轿抬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我们从白云观救出的真七皇子。

少年依旧穿着粗布衣服,因为体弱和惊惧,被扶进来时几乎站不稳,全靠亲兵搀扶。他怯生生地抬头,看到满殿的人,尤其是看到太后身边的傀儡“赵寂”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想往后退缩。

“寂儿?!”太后看到少年的脸,惊呼出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出现在她面前!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皇后也掩口低呼。

那傀儡“赵寂”看到真少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非人的冰冷光芒,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怯懦茫然。

“这……这……”太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时难以决断。

玄机子却朗声道:“太后明鉴!此子定是大殿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与七殿下容貌相似之人,加以训练,用来诬陷贫道与七殿下!其心可诛!请林先生摸骨,一验便知!”

太后定了定神,看向我:“林先生,开始吧。你先摸哪位?”

我深吸一口气。舌下的假死药丸传来微微的苦涩味道。师父,您说的“非人之物”,我今日便要当着太后、皇后的面,亲手揭穿!

“草民,先为太后身旁这位‘殿下’摸骨。”我面向傀儡赵寂。

“寂儿,伸出手,让林先生摸摸。”太后对傀儡柔声道。

傀儡赵寂依言,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苍白,修长,完美得不似真人。

我走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传来的,是熟悉的、刺骨的冰冷,以及那种玉质般的坚硬触感。和上次在御书房摸到时一模一样。

我静下心来,手指顺着他的指骨,一寸寸向上摸索。指关节,腕骨,小臂,肘关节……骨骼的形状、比例、连接,与我记忆中和在清心殿摸到的那副玉骨模型完全吻合。没有体温,没有血脉搏动的感觉,只有一股阴寒的死气,顺着我的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我摸得很慢,很仔细。殿内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当我摸到他左肩锁骨位置时,心中微微一动。这里,应该有一道当年“遇刺”留下的旧伤痕。我指尖仔细感受,果然,在锁骨靠近肩膀的位置,摸到一道极其细微、但边缘整齐光滑的“裂痕”。这根本不是刀剑留下的伤疤该有的触感,更像是……烧制玉器时,故意留下的接缝痕迹!

我继续向上,摸到他的颈骨,颈椎的节数……果然多出一节。

我的脸色,随着摸索,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我终于松开手,后退一步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费力,而是因为摸到的东西,实在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林先生,如何?”太后急切地问。

我转向太后,深深一躬,然后抬起头,用我那双灰白的盲眼“望”向傀儡赵寂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此人骨骼,非人之骨!”

“什么?!”太后霍然起身。

玄机子厉喝:“林瞎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理会他,继续用最大的声音说道:“草民摸骨二十余载,从未出错!人之骨骼,温润有泽,内有生气流转。而此人之骨,冰冷坚硬,触之如寒玉精铁,毫无生命气息!其肋骨有十三对,较常人多出一对!其脊椎有二十六节,较常人多出两节!其左肩锁骨‘旧伤’,实乃烧制接缝,非刀剑之痕!此等骨骼,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拥有!此人绝非七皇子赵寂,乃是以邪术炼制、以玉为骨的傀儡妖物!”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妖言惑众!”玄机子气得浑身发抖,拂尘直指我,“太后!此人定是被大殿下收买,在此胡言乱语,诬陷七殿下!贫道恳请,让他再摸那位来历不明的少年!看他如何说!”

太后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我这番话对她的冲击太大。她看向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真少年,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傀儡,一时间难以抉择。

“摸就摸!”赵弘大声道,“林先生,请你再为我七弟摸骨!让太后和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我转向那真少年。他见我靠近,更加害怕,往后缩去。赵熙连忙上前,温声安抚:“别怕,七弟,这位林先生是好人,是来帮我们的。让他摸摸你的手,好吗?”

真少年看了看赵熙,又看了看我,眼中恐惧稍减,但依旧迟疑。赵弘也走过来,握住他另一只颤抖的手,沉声道:“七弟,相信大哥。”

也许是兄弟二人给予的温暖和力量,真少年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极其缓慢地,将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递到了我面前。

我轻轻握住。入手是温凉的,属于活人的温度,虽然因为虚弱而偏低。皮肤下,是清晰可感的骨骼轮廓,清瘦,甚至有些孱弱,但那是真实的、属于少年的骨骼,带着生命特有的柔韧和温度。

我仔细地摸着。指骨纤细,腕骨清晰,臂骨匀称……一切都很正常,是长期营养不良、缺乏活动导致的瘦弱骨相,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骨头。我特意摸了摸他的左肩锁骨——那里光滑完整,没有任何旧伤痕迹。颈椎的节数,也是正常的二十四节。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再次面向太后,朗声道: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此少年骨骼清瘦,乃长期困顿、体弱所致,然确是活人之骨,生气虽弱,犹存。其骨相轮廓,与陛下及诸位皇子应有之皇家气韵隐隐相合。且其左肩无伤,脊椎节数正常。草民以性命担保,此少年,方是真正的七皇子赵寂!而旁边那位,”我猛地指向傀儡,“乃是妖道以邪法炼制的玉骨傀儡,意图李代桃僵,祸乱宫闱,窃取国运!”

“你血口喷人!”玄机子暴怒,身上道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太后!此瞎子与两位殿下勾结,意图谋反!其言绝不可信!请太后立刻下旨,将此妖言惑众之徒,连同大殿下、六殿下,一并拿下!”

“国师何必动怒?”皇后忽然开口,她一直冷静旁观,此刻缓缓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林先生摸骨之说又太过玄奇,倒不如,用更实在的方法验证。”

“皇后有何高见?”太后问。

皇后看向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目光锐利:“滴血认亲,如何?”

滴血认亲!这是民间常用的、验证血缘关系的方法。虽然并非绝对准确,但在这种情境下,无疑是最直观、最有说服力的方式之一。

玄机子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冷笑:“皇后娘娘,滴血认亲,需以陛下之血为引。如今陛下尚未回宫,如何验证?何况,此等江湖伎俩,未必精准。这假冒之人,说不定早已被动了手脚,血液可与陛下相融也未可知!”

“不必等父皇。”赵弘忽然道,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在自己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用我的血!我与七弟乃一父所出,同是父皇血脉,若他真是我弟弟,我们的血,定能相融!”

他此举果断决绝,殿内众人都是一惊。

太后深深看了赵弘一眼,点头:“可。取水来。”

立刻有太监端上一碗清水。赵弘将几滴血滴入碗中,然后看向真少年,目光鼓励。

真少年看着碗中殷红的血滴,又看看赵弘流着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在赵熙的轻声鼓励下,他也伸出手指。赵弘用刀尖在他指尖轻轻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滴落碗中。

两滴血在清水中缓缓下沉,靠近,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融合在了一起!

“相融了!”赵熙激动地喊道。

太后和皇后也明显松了口气。

“到你了。”赵弘冷冷看向傀儡赵寂,将碗推到太监面前,“重新换一碗水。”

太监连忙换了一碗清水。赵弘再次滴入自己的血,然后看向傀儡:“七弟,该你了。”

傀儡赵寂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那种怯懦茫然的表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看了一眼碗中的血滴,又看了一眼玄机子。

玄机子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寂儿?”太后察觉到不对,轻声唤道。

傀儡赵寂终于动了,他缓缓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时,异变突生!

他那只完美的手,忽然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猛地扭曲,五指如钩,快如闪电般抓向旁边太后的咽喉!

“皇祖母小心!”赵弘和赵熙骇然失色,同时扑上,但距离稍远,已然不及!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全神戒备的我,猛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师传骨牌,朝着傀儡的手掷了过去!

“啪!”

骨牌正正打在傀儡的手腕上!那骨牌似乎对邪物有特殊的克制作用,击中之处,竟然冒起一股淡淡的、焦臭的黑烟!

“呃啊——!”傀儡赵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抓向太后的手猛地缩回,手腕处仿佛被烙铁烫过,留下一块焦黑的痕迹。

就这么一阻,赵弘已经扑到,一把将太后护在身后,同时挥刀斩向傀儡!赵熙也挡在了皇后身前。

“妖孽!现形吧!”赵弘怒吼。

那傀儡赵寂挨了一刀,伤口处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的粉末状物质洒落。他脸上那层完美的“人皮”开始剧烈波动,五官扭曲,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挣扎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国师!救朕!”傀儡忽然转头,对着玄机子,口中发出的,赫然是皇帝赵晟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呆板滞涩,毫无情感。

这一声“救朕”,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太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侥幸!

“皇帝……皇帝的声音?”太后踉跄一步,被宫女扶住,脸上血色尽褪,指着那扭曲的傀儡,又指向脸色铁青的玄机子,“你……你们……你们对皇帝做了什么?!”

玄机子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再无转圜余地。他脸上那仙风道骨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疯狂、怨毒和决绝的狰狞。

“既然事已至此……”玄机子阴森一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的小幡,用力一晃!

“嘭!”一股浓郁的黑雾瞬间从他身上爆开,迅速弥漫,眨眼间笼罩了小半个大殿!黑雾中鬼哭狼嚎,阴风阵阵,温度骤降!

“保护太后!皇后!”赵弘大声疾呼,挥刀劈散涌向太后的黑雾。亲兵们和侍卫们也纷纷冲上,但黑雾仿佛有生命,缠绕而上,几个侍卫顿时发出惨叫,倒地翻滚。

“妖道!休得猖狂!”赵弘目眦欲裂,挥刀冲向玄机子。

玄机子却并不与他纠缠,身形在黑雾中诡异飘忽,猛地扑向那个吓得呆住、被赵熙护在身后的真少年七皇子!

他的目标,始终是这“炉鼎”!只要抓住他,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至少能作为人质!

“七弟小心!”赵熙拔剑挡在少年身前。

但玄机子道法诡异,拂尘一挥,数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赵熙。赵熙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玄机子趁机探手抓向真少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少年衣襟的刹那——

“妖道!看箭!”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尖啸而至!

是弩箭!威力巨大的军弩!

玄机子脸色大变,顾不得抓人,身形急闪。

“噗嗤!”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柱子里,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殿门口,一身风尘仆仆戎装的皇帝赵晟,在众多禁军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手中还握着一把正在冒着青烟的强弩!他竟提前回宫,而且刚好赶上了这一幕!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皇子赵宣、三皇子赵桓、四皇子赵睿、五皇子赵彦!除了那个傀儡,所有皇子都到齐了!他们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陛……陛下?!”玄机子捂住流血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又惊又怒,“你……你怎么会……”

“朕怎么会提前回来?怎么会没中你的‘梦魇香’?”皇帝赵晟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玄机子,你以为,朕真的对你那些长生不老的鬼话,深信不疑吗?”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片狼藉,扫过那个面容扭曲、正在不断“融化”的傀儡,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真七皇子,最后定格在玄机子惨白的脸上。

“八年了,朕陪你演了八年的戏,等的就是今天!”皇帝赵晟的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父……父皇?”赵弘、赵熙,连同其他几位皇子,都愕然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皇帝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玄机子:“你以为,用莲妃和那个假货,就能控制朕?就能窃取朕的江山?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朕的儿子们了!”

他一挥手:“拿下!”

禁军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玄机子知道大势已去,怨毒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那个真七皇子,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黑色小幡上,小幡黑光大盛!

“赵晟!你毁我道基,断我长生路!我与你同归于尽!”玄机子嘶吼着,就要引爆那邪幡!

“护驾!”禁军统领大喝。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我,猛地咬碎了始终含在舌下的那颗——

假死药丸。

10

药丸碎裂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腥气弥漫口腔,却没有立刻咽下。师父说过,这药丸并非真的让人假死,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激发人体最后潜能的秘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会力大无穷、五感敏锐数倍,且对阴邪之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但代价是……药效过后,元气大伤,折损寿数。

此刻,我已顾不了许多了。

药力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咽喉冲下,随即爆炸般涌向四肢百骸!我那双灰白的盲眼虽然依旧看不见,但周遭的一切却以另一种方式无比清晰地“映”入脑海——气的流动,声音的细微差别,温度的差异,甚至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同“气息”……尤其是玄机子身上那浓烈到刺鼻的邪气和那面黑色小幡中蕴含的恐怖能量波动!

“陛下小心!他要引爆那邪物!”我大喝一声,声音竟带着一丝奇异的金属颤音。与此同时,我动了。

在药力催动下,我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玄机子!目标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手中那面黑气缭绕的小幡!

玄机子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暴起,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他正全力催动邪幡,想要自爆拉所有人陪葬,无暇他顾。

“撒手!”我低吼,双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面黑色小幡的幡杆。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握住了万载寒冰,无数怨魂的凄厉嚎叫直接冲入我的脑海,试图撕碎我的神智。

但我此刻被药力充斥,精神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那些负面冲击虽然强烈,却未能让我松手。我运起全身力气(被药力增幅了数倍),按照师父曾经提点过的、对付这类阴邪法器的笨办法——以自身气血阳刚之力,强行冲击其核心!

“噗!”我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蕴含着药力精华的鲜血喷在了黑色小幡之上!

“嗤啦——!”

如同滚油泼雪,那面邪幡接触到我的鲜血,顿时冒出大量浓郁的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幡面上那些狰狞的鬼面符文剧烈扭曲、暗淡。幡杆更是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竟出现了裂痕!

“不!我的万魂幡!”玄机子发出心痛欲绝的嘶吼,反手一掌拍向我胸口。

我躲闪不及,或者说根本没想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砰!”

剧痛传来,但我却感觉体内那股药力流转,竟然将大部分掌力化解、吸收,转而化为更狂暴的力量!我借着这一掌之力,双手猛地一拧、一折!

“咔嚓!嘣!”

黑色小幡的幡杆,被我硬生生折断!那凝聚了无数怨魂和玄机子毕生邪功的万魂幡,灵光瞬间湮灭,化作凡铁,紧接着寸寸碎裂,连同那些黑气怨魂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噗——!”本命邪器被毁,玄机子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踉跄后退,被赶上来的禁军侍卫死死按倒在地。

“捆仙锁!镇魂钉!给我钉住他!”皇帝赵晟厉声吩咐。立刻有懂行的侍卫取出特制的、刻满符文的锁链和长钉,将玄机子牢牢锁住,长钉更是钉入他几处大穴,彻底封禁了他的法力和行动能力。

而那个傀儡“赵寂”,在万魂幡被毁、玄机子被重创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来源,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哀鸣,整个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瘫软下去,五官模糊,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玉质的骨骼框架,最后“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玉骨和破碎的人皮,再无半点声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真七皇子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皇后也是一脸余悸。

皇帝赵晟走到那堆玉骨前,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肋骨,看了良久,猛地攥紧,骨节发白。他站起身,看向被牢牢锁住的玄机子,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复杂的悲凉。

“带下去,打入天牢最深处的黑水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皇帝的声音嘶哑。

“是!”禁军将奄奄一息的玄机子拖了下去。

皇帝这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他的儿子们,最后,落在那蜷缩在赵熙怀中、瑟瑟发抖的真七皇子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竟有些踉跄。

赵熙下意识地将弟弟护得更紧了些,眼中带着警惕。赵弘也上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皇帝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真七皇子那张与自己、与莲妃都有几分相似的、却苍白瘦弱得可怜的小脸,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痛悔,有愧疚,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不敢面对的懦弱。

最终,他移开目光,看向嘴角溢血、被赵弘扶住的我。

“林先生,”皇帝的声音低沉,“今日,多亏你了。若非你出手,毁了那邪幡,恐怕……”

我体内药力开始消退,一股强烈的虚弱和剧痛袭来,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强撑着,擦去嘴角的血迹,躬身道:“陛下……草民……草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真七皇子……无辜受苦,还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帝身体一震,缓缓点头:“朕……知道。朕对不起他,对不起莲妃,也对不起……”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玉骨,没有说下去。

“父皇,”大皇子赵弘忽然跪下,沉声道,“今日之事,儿臣等多有冲撞,但事关七弟性命、皇室血脉、江山社稷,儿臣不得不为!如今妖道已擒,真相大白,还请父皇下旨,彻查国师党羽,公布真相,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也为七弟,讨还一个公道!”

“儿臣附议!”二皇子赵宣、三皇子赵桓、四皇子赵睿、五皇子赵彦,连同赵熙,也一齐跪下。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们,又看看被他们护在中间、如同惊弓之鸟的小儿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传朕旨意。”皇帝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国师玄机子,勾结已故莲妃,以邪术炼制傀儡,替换皇嗣,囚禁皇子,意图以邪法祸乱宫廷、窃取国运,罪大恶极,着即削去国师之位,三日后,午门凌迟,诛九族!莲妃追贬为庶人,移出妃陵!”

“第二,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玄机子及其党羽,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第三,七皇子赵寂,无辜受害,忍辱负重,今日起,恢复其皇子身份,入住重华宫,着太医院全力调理其身体。因其受创颇深,特许其不必参与朝会,静心休养。另,追查其被囚期间所有相关涉案之人,严惩不贷!”

“第四,大皇子赵弘、六皇子赵熙,于危难之际,勇救皇弟,揭穿妖道阴谋,护驾有功,各赏黄金万两,加封食邑千户!其余有功将士、内侍,皆有封赏!”

“第五,”皇帝顿了顿,看向我,“摸骨师林见微,明辨妖邪,于关键时刻毁去邪器,救驾有功,赐‘天眼先生’之号,赏黄金五千两,京师府邸一座,可自由出入宫廷。另,特许其返乡荣养,地方官员需以礼相待,保其平安。”

旨意一条条颁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一场足以颠覆朝纲的惊天阴谋,似乎就此落下帷幕。

赵弘、赵熙等人叩首领旨。真七皇子……不,现在该叫他赵寂了,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似乎还不明白这些旨意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赵熙的衣袖。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封赏弄得有些发愣,但体内不断加剧的虚弱和疼痛让我无暇多想,只能勉强谢恩。

“都起来吧。”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今日都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弘儿,熙儿,照顾好你们七弟。”

“儿臣遵旨。”赵弘和赵熙扶着赵寂起身。

“林先生,你也先下去疗伤吧。赏赐稍后会送到你住处。”皇帝对我道,语气温和了些。

“谢陛下。”我在一个太监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慈宁宫。

走出宫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暖意。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似乎真的过去了。

我被暂时安置在宫中一处偏殿疗养。太医来看过,说我受了内伤,又似乎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元气大损,需要长期静养。皇帝赏赐的药材如流水般送来。

我在宫中住了三日。这三天里,外面的消息不断传来。

玄机子被凌迟处死,据说行刑时天降异象,但最终被监刑官以“正气凛然,邪祟退散”为由压了下去。其党羽被揪出不少,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肃。莲妃的家族也受到牵连,被剥夺爵位,贬为庶民。

真正的七皇子赵寂被接回了重华宫,太后、皇后亲自去看望,几位兄长更是轮流陪伴。虽然他还很怕生,不会说话,但眼神中的惊惧似乎在慢慢减少。皇帝也去了几次,但每次赵寂都表现得格外害怕,皇帝只能远远看着,叹息离开。据说,皇帝私下对赵弘和赵熙说,他无颜面对这个儿子,希望他们能好好照顾他,将来……或许会给他一个安稳富贵的归宿,远离皇权争斗。

大皇子赵弘和六皇子赵熙因救驾有功,威望大增。尤其是赵弘,展现了果决、勇武和爱护兄弟的一面,在朝臣和军中声望更高。太子之位虽然依旧空悬,但很多人心中已经有了倾向。

第三日,我的伤势稍稳,便向皇帝请辞。皇帝挽留了几句,但见我态度坚决,也就准了。他赏赐的金银、地契、匾额(“天眼先生”),都派人送到了我在京城的临时住处——赵熙的那处私宅。

离开皇宫时,赵熙亲自来送我。他告诉我,七弟(赵寂)的情况在好转,已经开始跟着太傅咿呀学语,虽然很慢,但总算有了希望。他还说,大哥(赵弘)让我有空去边关找他,说他那里有上好的伤药和宽阔的草原,适合养伤。

“林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赵熙郑重地对我行了一礼,“若非你,七弟恐怕……我赵氏江山,也危矣。此恩,赵熙永记于心。”

“六殿下言重了,草民只是尽了本分。”我连忙还礼,“七殿下吉人天相,将来必有后福。也望殿下您,多多保重。”

辞别赵熙,我回到了那处私宅。皇帝的赏赐已经堆满了半个院子。我看着那些黄白之物,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空虚。

我遣散了宅子里的仆人,只留下那个哑巴老仆看门。我将大部分赏赐的金银兑换成银票,只留了少量现银和那面“天眼先生”的御赐匾额。然后,我写了一封信,连同地契和匾额,一起托人送还给赵熙,只说山野之人,受不得如此厚赐,宅子归还,匾额请代为保管,或许将来有用。金银我厚颜收下,以作养老之资。

做完这些,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京城。

我没有回乡。我的家乡早已没有亲人。师父说过,我这双“天盲”眼,注定要看尽世间诡奇,不得安宁。京城这一遭,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我漫无目的地游历,去了江南水乡,去了塞北草原,去了西南苗疆……一边调理身体(那次服用秘药的代价开始显现,我的精力大不如前,时不时会咳嗽),一边继续给人摸骨算命,只是更加谨慎,不再轻易触碰那些达官贵人的骨头。

关于京城那场风波,渐渐也有了各种版本的传说流传到民间。有的说国师修炼邪法,被天师识破;有的说皇子被害,兄长千里追凶;更离奇的说是有仙人下凡,点破妖邪……我听着,只是笑笑,从不插话。

一年后的某个秋天,我在蜀中一个小镇落脚。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用带来的银两开了间小小的茶铺,兼给人摸摸骨,算算小卦,日子过得平静。

一日午后,茶铺里没什么客人,我正靠着躺椅打盹,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略带沙哑和迟疑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是林先生吗?”

我心中一动,坐起身,“望”向来人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少年的气息,曾经虚弱惊惶,如今似乎茁壮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气息沉稳、显然是护卫的人。

“是我。”我缓缓道,“阁下是……”

少年走近了几步,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宫廷御用的熏香味道,但已经很淡了。他似乎在仔细看我,然后,用比刚才流利一些,却依旧缓慢的语调说:

“林先生,是我……赵寂。大哥和六哥说,你在这里。我……我来看看你。”

是七皇子,赵寂。

我有些惊讶,连忙起身:“七殿下?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我摸索着要去倒茶。

“先生不必麻烦。”赵寂连忙说,自己坐了下来。他的动作还是有些拘谨,但比一年前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态好了太多。“我……我跟太傅读书,学骑马,太医说我身体好多了。这次,是跟六哥一起出来办差,路过这里。六哥在驿站处理公务,我……我想着先生可能在此,就求他让我来看看。”

他的话语虽然简单,还有些断续,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看来这一年的调理和学习,成效显著。

“殿下能来,草民荣幸之至。”我为他倒了杯粗茶,“殿下身体安康,便是最好的消息。”

赵寂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先生,谢谢您。大哥和六哥都告诉我了,是您……摸出了那个假货,是您……救了我。”

“殿下言重了,是陛下圣明,是两位殿下勇武果决,草民只是恰逢其会。”我道。

赵寂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大哥说,没有您,他们可能找不到我,也可能……在慈宁宫就输了。您是我的恩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我现在不怕黑了,也会说很多话了。太傅教我读书,六哥教我下棋,大哥送我小马驹……虽然,虽然我还是有点怕见父皇,但……但太后和皇后娘娘对我很好,哥哥们对我也很好。我……我很知足了。”

听着他这带着稚气却真挚的话语,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几分酸楚。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苦难,如今总算能像普通人一样,慢慢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暖了。

“殿下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温声道,“过去已矣,来日方长。殿下还年少,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好好跟着太傅读书,跟着兄长们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嗯!”赵寂用力点头,“我记下了。先生,您……您身体还好吗?六哥说您那次受伤很重。”

“劳殿下挂念,已无大碍,在此静养,甚好。”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多是赵寂说些宫中趣事和学习进展,我偶尔插几句。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渐渐放松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临走时,他留下一个锦盒,说是他和几位兄长的一点心意,让我务必收下。

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大哥找来的补药,玉佩是我挑的,上面是‘平安’的安字。”赵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希望先生,一直平平安安。”

我摩挲着那枚带着少年体温的玉佩,心中感慨万千。

送走赵寂一行,茶铺又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摸着袖中那枚已经有些温润的师传骨牌,又摸了摸舌下那颗早已不存在的假死药丸的位置,想起这一年来身体的日渐虚弱和偶尔咳出的血丝,我知道,那次强行服用秘药的代价,终究是要还的。我的寿数,恐怕不会太长了。

但,那又如何呢?

我瞎了一双眼,却用这双手,摸破了妖道的画皮,救下了一个本该陨落的皇子,间接避免了一场朝堂浩劫。我这一生,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摸骨瞎子,能参与到这样的大事中,并且最终看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看到了那个孩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微弱希望……

值了。

窗外,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远处集市隐隐约约的人声,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气息。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粗茶,慢慢喝了一口。

嗯,这日子,虽然平淡,倒也……不坏。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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