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记协
近日,凤凰卫视中文台《冷暖人生》栏目编导骆骁赴沈阳联合采访制作《跨越时空的守望》,记录英雄后代青丝变白发、一生等待忠骨还家的深情与悲壮。她向 “我在现场” 来稿,分享采制经历与体会。
本栏目长期征稿,详细信息附文末。
我在现场丨“原来当英雄的孩子,是不可以哭的……”
本文作者:骆骁
(一)
2026年4月19日,第十三批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在即。我们摄制组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奔赴沈阳,和辽宁广播电视台联合制作一期特别节目。
翻看旧资料时,我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到13年前。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跟着老编导去韩国,拍摄志愿军后代追寻父辈足迹的故事。这支队伍来自五湖四海,平均年龄60岁。
旅途起初是平常的,直到那片位于韩国坡州的“北韩——中国军墓地”映入眼帘。叔叔阿姨们扑跪在一座座无名墓碑前,哭着喊爸爸。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异国他乡”——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生死的隔断。
2014年,第一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我们在沈阳再次与叔叔阿姨们重逢,用镜头记录下军车驶过时,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
12年过去了,当年的叔叔阿姨们,还好吗?这一次,我会见到熟悉的人吗?
(二)
仪式前一天,沈阳北火车站。
人流中,我一眼认出了李海放阿姨。13年前在坡州墓地,她一头黑发,跪在地上一边拔草,一边喊爸爸。如今,她的腰杆依旧挺直,但头发已经全白。我赶紧跑过去自报家门。她愣了一下,端详我几秒,忽然笑了:“你胖了一些。”
李阿姨从上海来,坐了18个小时的火车,还是上铺。看到我担心的眼神,她摆摆手:“人家看我爬上爬下,都说这个老太太蛮‘来三’(厉害)。”
正说着,邓其平伯伯也到了。我记得,2014年第一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时,他是路边迎接队伍里情绪最激动的人。
![]()
酒店房间里,我们聊了很久。邓伯伯带来了他与父亲唯一的合照——照片中的父亲穿着军装,神情英武。虽然和父亲分开时只有两岁多,但他仍记得许多相处片段:父亲背着他去马厩,穿白衬衣抓老鼠,陪他捉迷藏。
他说,要带着这张照片去仪式现场,“让爸爸看看,他的战友们回家了。”
李阿姨手里只有一张父亲的单人照。父亲李树人入朝时,她只有6个月大。“当时我连爸爸都还没学会叫,他就走了。这辈子,他都听不到我叫他爸爸了。”她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得知自己能来参加这次仪式,她激动得三个晚上没合眼。
![]()
(三)
迎回仪式在沈阳桃仙机场举行。
李海放和邓其平步入现场时,运-20B从头顶低空掠过,他们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架载着父亲战友的飞机。
《思念曲》响起,礼兵护送着覆盖国旗的棺椁,缓步走下专机。现场记者很多,长枪短炮挤在一起。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不到两位老人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李海放笔直的后背,和那头在风中飘扬的白发。
![]()
第二天,安葬仪式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举行。陵园里,松柏成行、石碑林立。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李海放第一次走到英名墙前,寻找父亲的名字。“李树人”三个字,静静地刻在墙上。李树人是战斗英雄杨根思所在团——172团的政委,牺牲于第五次战役,至今仍安葬在韩国蓝田里的一座小山上。
李海放掏出纸巾,轻轻擦拭着墙上的名字。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默默站在一旁。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四)
仪式结束后,我跟随邓其平坐高铁去天津的家。到站已近晚上八点。我本以为他会打车回家,没想到他执意要坐公交,“一趟趟活动,能省就省吧。”
邓其平的家在医院的家属院里。自从牵头组建志愿军烈士后代联谊中心后,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他身上。2018年,他带着70多位烈属去朝鲜祭扫。往返奔波,累得突发脑出血,险些送了命。
“那次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这次出发前,他特地跑去医院输了几天液,“就怕关键时候倒下。”
到家后,邓其平翻出这些年收集的资料——一摞摞影印的报道、与父亲战友的谈话记录、仅有的几张父亲的照片。最特别的,是一张剪成鞋样的信封。那是父亲邓仕均写给姥姥的家书,字迹清瘦却有力。
![]()
“这是我妹妹收藏的,前几年我想父亲了,手里却没有他的遗物,妹妹把这个给了我。”邓其平抚摸着信封,像在跟时间对话。
邓仕均是著名的战斗英雄,入朝第二天因车祸在后方养伤,伤未愈便执意返回部队,最终牺牲在战场。
邓其平说,父亲结婚当天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你要随时做好守寡的准备。”
“性格决定命运,不是这样的性格,也当不了英雄。”邓其平说这话时,神情复杂——有悲伤,也有骄傲。
很多人不理解,对他说,“你是烈士后代,多光荣啊。”邓其平却说,小时候最怕这种话。父亲牺牲后,母亲改嫁,他和妹妹被送进幼儿园寄宿。有一次他从转椅上摔下来,手上划了道口子,血流了一地。刚要张嘴哭,旁边的阿姨厉声喝住他:“你是邓仕均的儿子,你父亲是大英雄,你不能哭!”那一刻邓其平才知道,原来当英雄的儿子,是不可以哭的。
自那以后,他很少哭。个子小的他学会了打架,谁欺负他就打回去。后来,他追随父亲的足迹参军入伍,从战士一路干到团长,退役时已是伤残军人,“也许我就是随了他的性子吧,不认输。”
(五)
邓其平去沈阳时带了一条横幅。那是2014年第一批志愿军遗骸归国时,自发前来迎接的后代们郑重签下的名字。纯白的布面上,写着13个名字。
如今,13人里已经有2人去世了。他们至死都没有等到父亲的遗骸。
2025年,邓其平从韩国回来,告诉李海放,李树人埋葬的那片山头,已经种上了人参,被铁丝网拦了起来,再也无法靠近了。我问李海放,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她缓缓说道:“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父亲的遗骸回来。也希望这件事,可以终结在我们这一代。”
采访结束那天,我终于理解了邓其平和李海放口中常说的那个词——悲壮。
悲壮是什么?是壮士一去不复还,七十年忠骨埋他乡。也是家属们用一生去等,等到青丝变白发,等到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等待本身,就是他们与父亲的联结方式。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用一生在等待。让更多人知道,英雄的背后,还有英雄。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