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书续集

# 雨天的书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起初是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远处弹着棉花，声音软绵绵地落在屋顶上，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存在感。后来渐渐大了，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看雨。玻璃上水珠儿一串串往下淌，把对面的楼拉成歪歪扭扭的形状，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铅笔画，轮廓还在，细节却全都模糊了。
楼下的梧桐树让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每片叶子都托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有个小孩撑着把蓝色的小伞在下面踩水坑，一下一下的，溅起小小的水花，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开出一朵朵透明的花。他妈站在楼道口喊他，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听不太真切，只隐约辨出是催促的意思。小孩假装没听见，又用力踩了两脚，直到裤腿都溅湿了，才慢吞吞地往回跑。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舍不得那个还在泛着涟漪的水坑。
空气里有股潮潮的泥土味儿，混着不知哪户人家飘出来的饭香。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住在一楼，窗外也有个小小的院子，下雨天我就趴在窗台上，拿手指在玻璃上画画，画一个太阳，画一朵云，又画一只长了翅膀的鱼。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把那些画冲得面目全非，我便重新画，乐此不疲。有时候能这样玩上一个下午，一滴雨能看很久很久，好像时间是不会用完的。
那时候的雨天和现在似乎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雨声里，没有房贷、没有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雨就只是雨，下完了会有彩虹，会有青蛙在院子里叫，会有新鲜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像现在，下雨天也要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想着这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想着那些永远也回不完的消息。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踩水坑的小孩。明知道该回去了，还是想多踩两脚。明知道该长大了，还是想留住一点什么。可那些东西就像玻璃上的水珠，看着晶莹好看，手一碰就碎了，什么也抓不住。
雨声慢慢变得均匀，不再一阵急一阵缓，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我和一个朋友坐在咖啡馆里，聊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后来雨停了，各自散去，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天的雨声、咖啡的热气、窗户上凝结的水雾，却记得清清楚楚。很奇怪，人总是这样，记住的往往不是重要的事情，而是那些看似无用的细节。
隔壁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弹的是《小星星》，有几个音总是不准，反复了好几遍才勉强过去。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听，反而让这个雨天多了一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雨还在下着，不急不慢的，像一位老朋友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有的话听清了，有的话就让它混在雨声里，不必句句都懂。窗玻璃上的水雾更厚了，我伸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看着它慢慢模糊，慢慢消失，像那些被雨水冲走的时光。
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把书合上，就这么听着雨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吧——安静地、心安理得地，浪费一小段时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但没关系，它下着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