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把我亲手创办的“鸿昌窑”80%的股份,无偿转给了我的小儿子俞兆远。
大儿子俞兆清就站在旁边,脸上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礼貌的微笑,他举起酒杯,说:“爸,恭喜兆远。”三年后,海外最大客户的一纸解约函,像一记闷锤砸在我的胸口。
公司资金链应声断裂,濒临破产。
我颤抖着手给小儿子打电话,只有AI客服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远洋航行中。”绝望中,我拨通了大儿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样平静:“爸,弟弟正在环球旅行,你该为他高兴。你找他注资吧,我一分股份没有,师出无名,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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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俞总,法国‘圣马丁之家’的解约函,通过高级律所发过来了,最后时限,今晚十二点。”
助理小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俞鸿昌的耳膜上慢慢拉扯。
他花白的头发紧贴着汗湿的额头,办公室里明明开着二十度的冷气,他却觉得像是被扔进了景德镇盛夏时节的窑炉里,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桌上,那份印着外文的A4纸,每一个字母都狰狞如鬼魅。
“违约原因:连续三批次‘雨过天青’系列瓷板,色泽标准差超出合同规定1.
2个百分点,且胎体发现超过万分之三的微气泡……”
俞鸿昌的视线在这些冰冷的专业术语上凝滞了,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光滑的紫砂杯壁,那曾是他引以为傲的镇静,此刻却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可能……‘雨过天青’的釉料配方和烧制曲线,是我压箱底的绝活,兆清当年为了优化这条生产线,在窑炉边守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数据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优化生产线的人,是俞兆清。
而现在掌管着“鸿昌窑”百分之八十股份的,是他的小儿子,俞兆远。
“兆远呢?!”俞鸿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让他滚过来见我!”
小陈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兆远少爷……上周就飞马尔代夫了,说是要去体验什么‘深海灵感’。
我……我打了一上午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这四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抽空了俞鸿昌全身的力气。
他瘫倒在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儿子临走前那张灿烂的笑脸。
“爸,公司有您和各位老臣子看着,能出什么事?艺术家的事,你不懂,我这是去为咱们‘鸿昌窑’的下一代产品寻找设计灵魂!”
灵魂?
俞鸿昌现在只想把那小子的灵魂从马尔代夫的海水里揪出来,问问他,他到底把“鸿昌窑”的命脉——那套由俞兆清亲手编写、精确到毫秒和微克的“智能窑烧控制系统”——当成了什么!
“圣马丁之家”是“鸿昌窑”转型高端市场后,俞兆清亲自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是公司超过四成的利润来源。
这张订单一旦失去,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鸿昌窑”这座看似坚固的百年老窑,顷刻间崩塌。
银行的催款电话已经打爆了财务的座机。
供应商的催款函雪片一样飞来。
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绝望像潮水,一寸寸没过俞鸿昌的头顶。
他干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上——“兆清”。
三年来,这个号码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拨通过。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一个清冷、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
仅仅一个字,就让俞鸿昌的心脏猛地一抽。
太像了,太像他年轻的时候了。
不,比他更沉,更稳。
“兆清啊……”俞鸿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爸爸。”
“嗯,我知道。”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规律而冷静,“有事吗,爸?”
这句“有事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俞鸿昌强撑的自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公司……公司出了点事。圣马丁的单子,可能要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俞兆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哦,是色差超标,还是胎体品控的问题?”
俞鸿昌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爸,‘雨过天青’这个釉色,对窑内气氛和降温曲线的敏感度极高。
当年我设定的那套自动化参数,是基于特定批次的原料微量元素配比。
如果要更换原料供应商,参数必须重新校准,工作量至少需要一周。
兆远上个月为了压缩成本,换掉了我们合作了十年的澳洲高岭土供应商,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靶心。
俞鸿昌的呼吸瞬间窒住了。
他这才想起,一个月前,小儿子确实兴高采烈地跟他汇报过,找到了一个价格便宜三成的国产原料商,他当时还夸他“有经营头脑”。
“那……那现在怎么办?兆清,你快回来!这套系统是你做的,只有你……”
“爸。”
俞兆清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凉意。
“三年前,你把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给了兆远。他说他有最新的经营理念,有艺术家的灵感,能带领‘鸿昌窑’走向国际。
你说我太保守,太古板,只会守着一堆数据,成不了大事。”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会守着数据。”
“所以,爸,弟弟正在环球旅行,享受他百分之八十股份带给他的自由,你该为他高兴。你找他注资,或者让他飞回来解决技术问题吧。”
“我,”俞兆清的声音顿了顿,清晰而残忍,“一分股份没有,师出无名,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02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一声声沉闷的鼓点,敲在俞鸿昌衰老的心脏上。
他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那里,办公室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管不了。
师出无名。
俞兆清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三年前那个下午的场景,在他眼前反复回放。
那是在“鸿昌窑”年度股东大会后的家宴上,古色古香的包厢里,坐满了俞家的亲戚和公司的元老。
他当众宣布,将自己名下80%的股份,赠予小儿子俞兆远。
他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元老们面面相觑,亲戚们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他身旁的大儿子,俞兆清。
从他十几岁开始,俞兆清就跟在他身边,从最基础的练泥、拉坯学起,到后来远赴海外攻读材料工程学和企业管理。
回国后,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将一个传统手工作坊,升级改造为拥有数控窑炉和ERP系统的现代化企业。
“鸿昌窑”能有今天的规模,俞兆清至少占了七成的功劳。
所有人都默认,他才是“鸿昌窑”唯一的继承人。
可他,俞鸿昌,偏偏把一切都给了那个只会画几张设计图、说几句漂亮话的小儿子。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兆清沉稳,但过于守成。‘鸿昌窑’需要的是新鲜血液,是艺术的激情!
兆远虽然年轻,但他有灵气,有闯劲,这才是企业未来发展的关键!”
他慷慨陈词,将小儿子的不学无术包装成“艺术家天性”,将大儿子的兢兢业业贬低为“思想僵化”。
现在想来,那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只是偏心。
偏心那个长得更像亡妻、嘴巴更甜、更会讨他欢心的小儿子。
他觉得大儿子性子太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为他做再多,也换不来一句贴心话。
他把公司交给他,总有一种把家业托付给一个“外人”的错觉。
他以为,血浓于水。
他以为,兆清再怎么不满,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兆远的哥哥,总会为了这个家,为了“鸿昌窑”的大局,继续辅佐弟弟。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去安抚、去劝说、去给大儿子画一张“未来可期”的大饼。
然而,俞兆清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俞兆清只是安静地听完他的宣告,然后端起了酒杯。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爸,恭喜兆远。”
他对着俞兆远,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希望你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望。”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对着满座宾客微微颔首:“各位叔伯,我吃好了,公司还有些数据要处理,先失陪了。”
他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眼神。
他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俞鸿昌感到心慌。
第二天,俞兆清就递交了辞呈,清空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私人物品,只留下了一台连接着整个工厂生产线的中央电脑。
他走得干干净净,就像从“鸿昌窑”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一样。
起初,俞鸿昌确实有过一阵恐慌。
但很快,小儿子带来的“新气象”就冲淡了这份不安。
俞兆远请来了网红直播带货,搞起了联名款,一时间,“鸿昌窑”在社交媒体上风光无两,销售额也确实有了一波短暂的上涨。
俞鸿昌渐渐放下心来。
他想,或许自己真的做对了。
时代变了,老一套确实该淘汰了。
没有了俞兆C清那套刻板的数据管理,公司反而更有“活力”了。
直到今天,法国人的解约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自欺欺人的美梦中彻底打醒。
原来,那些被他视作“刻板”的数据,才是撑起“鸿昌窑”质量与信誉的脊梁。
而他引以为傲的“活力”,不过是掏空地基,在沙滩上盖起的一座漂亮城堡。
潮水一来,不堪一击。
“爸,我没股份,可没法管。”
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冰冷,坚硬,却又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逻辑。
是啊,他凭什么管?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太子”,一个被父亲公开否定其价值的儿子,一个在公司里连一分钱股份都没有的“外人”。
他凭什么,要在俞家父子享受着荣华富贵、环球旅行的时候,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俞鸿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一种尖锐的悔恨和更尖锐的羞辱,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三年前,俞兆清那句“恭喜”,根本不是祝福。
那是一句,精准的、冷静的、不动声色的——诅咒。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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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鸿昌窑”厂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俞鸿昌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拒绝了所有试图安慰他的元老,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解约函枯坐到天明。
他想了一夜,唯一的破局之法,还是在俞兆清身上。
他了解自己的大儿子。
他冷,他硬,但他对“鸿昌窑”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那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的地方,是他从图纸到厂房,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王国。
他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它倒下。
昨天的拒绝,或许只是一时气话。
对,一定是这样。
只要自己拉下这张老脸,拿出做父亲的姿态,去求他,去哄他,他总会心软的。
抱着这样一丝希望,俞鸿昌甚至没让司机送,自己开着车,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去了俞兆清三年前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落魄、潦倒,至少是生活平平的儿子。
这样,他就能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给他一个台阶下。
然而,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停在了一栋他从未想象过的大楼前。
这里不是什么老旧小区,而是城市CBD最核心的地段,一栋名为“源启资本”的写字楼。
通体覆盖着泛着金属冷光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中折射出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感。
俞鸿昌抬头仰望着那几十层高的建筑,心中那点可怜的底气,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走进金碧辉煌、冷气森然的大堂,在前台报出“俞兆清”的名字时,声音都有些发虚。
前台小姐那职业化的微笑在听到名字后,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您是找我们俞总吗?请问有预约吗?”
俞总?
俞鸿昌的心又是一沉。
他含糊地应着:“我是他……他父亲。”
前台小姐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精致职业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人走了下来。
“俞老先生,您好,我是俞总的行政助理,我叫林蔓。俞总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请您先到他的会客室稍等片刻。”
林蔓的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气场。
她领着俞鸿昌穿过一尘不染的走廊,四周是忙碌而安静的精英男女,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智力优越的冷漠。
这里的空气,和“鸿昌窑”那种混杂着泥土、釉料和烟火气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资本、数据和冰冷规则的世界。
俞鸿昌被领进一间宽敞的、装修极简的会客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俯瞰图。
他局促地坐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档宴会的乡下老头。
林蔓为他端来一杯手冲咖啡,香气醇厚。
“俞总这几年,一直在这里?”俞鸿昌忍不住问。
“是的。”林蔓的回答滴水不漏,“源启资本是俞总三年前创立的,主营业务是企业重组和危机处理。”
企业重组。
危机处理。
俞鸿昌品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创立的公司,专门处理像“鸿昌窑”现在遇到的这种……危机。
这哪里是赌气?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他这三年,不是在潦倒,而是在磨一把更锋利的刀!
等待的半个小时,对俞鸿昌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俞兆清走进来时,俞鸿昌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既严谨又松弛。
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比三年前更加深邃、锐利。
他身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鸿昌窑”少东家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层掠食者的、冷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爸,等久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俞鸿昌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一路的、关于父子情分、关于家族荣誉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儿子面前,他那点“父亲的权威”,显得可笑又可悲。
“兆清……”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鸿昌窑’……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你不能……”
“爸。”俞兆清走到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典型的谈判姿势,“我们谈谈生意吧。”
“‘鸿昌窑’目前的负债总额,大约在八千三百万。
其中银行贷款四千万,供应商欠款两千五百万,还有一千八百万是即将到期的企业债。
圣马丁的违约金,大约是一千二百万欧元,折合人民币接近九千万。”
他没有看任何文件,数据却脱口而出,精确到百万位。
“也就是说,一旦圣马丁的违约成立,‘鸿昌窑’会立刻资不抵债,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到那时,你名下那20%的股份,以及兆远名下那80%的股份,价值都将归零。”
俞鸿昌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你想说什么?”
俞兆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我想说,作为一个商人,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让我回来收拾烂摊子,可以。”
“但,”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俞鸿昌,“你,或者说俞兆远,拿什么来支付我的报酬?”
04
俞鸿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沙发里。
报酬。
他竟然跟自己的父亲,跟生他养他的俞家,谈起了报酬。
“我是你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鸿昌窑’是你爷爷手上就传下来的!
你身上流着俞家的血!”
“血?”俞兆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爸,三年前你把股份给兆远的时候,说的是‘企业发展需要激情’,而不是‘血缘传承’。
怎么,现在企业要完了,又想起来跟我谈血缘了?”
“你……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不是在报复。”俞兆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是在遵守你亲手制定的游戏规则。你说谁能给公司带来价值,公司就属于谁。现在,我能带来价值,那么,你就必须支付对等的价码。”
他的话,字字诛心。
俞鸿昌无力反驳。
因为俞兆清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他亲手斩断了亲情和责任的纽带,把它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商业交易。
现在,他输了,就必须愿赌服输。
“你想要什么?”俞鸿昌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很简单。”俞兆清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源启资本,将以第三方资管公司的身份,介入‘鸿昌窑’的债务重组。”
“我们会注入一笔资金,解决圣马丁的违约金问题,并且,我们会派驻一个专业的管理团队,重新梳理生产、品控和销售渠道。目标是在半年内,让‘鸿昌窑’恢复盈利能力。”
俞鸿昌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真的?你愿意……”
“但是。”俞兆清转过身,打断了他的幻想,“这笔注资,不是无偿的。它将以‘可转换债券’的形式注入。
同时,为了保证重组的顺利进行,你和兆远名下所有的股份,都必须暂时质押给源启资本。”
“质押?”俞鸿昌对这些资本术语一知半解,但本能地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危险。
“对,质押。”林蔓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俞鸿昌面前的茶几上。
她以一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解释道,“简单来说,俞老先生,在重组期间,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都将由我们源启资本代管。如果半年后,公司成功扭亏为盈,你们可以用约定的价格,赎回自己的股份。”
“那……那如果……失败了呢?”俞鸿昌颤声问。
林蔓的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如果失败,或者,你们无法在规定时间内筹集到足够的资金赎回股份,那么,我们注入的‘可转换债券’将自动转换为公司股份。”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残忍的一句话。
“届时,源启资本,将成为‘鸿昌窑’的唯一股东。”
俞鸿昌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法的、不流血的——吞并。
俞兆清要的不是报酬,他要的是整个“鸿昌窑”!
他要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从他这个失败的父亲手里,夺走一切!
“你……你休想!”俞鸿昌猛地站起来,指着俞兆清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就是让‘鸿昌窑’破产清算,也绝不会把它交到你这个不孝子的手上!”
面对父亲的暴怒,俞兆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爸,你可以选择破产。那样的话,祖宅、你名下的所有资产,都会被法院冻结拍卖,用来抵偿债务。你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你也可以选择接受我的方案。‘鸿昌窑’能活下来,你和兆远,至少还能保住一个‘创始人家族’的名头,以及未来赎回股份的……希望。”
他把“希望”两个字,咬得格外轻。
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像是悬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胡萝卜,诱人,却永远无法触及。
俞鸿昌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恐惧。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大儿子。
他以为他是一块沉默的、坚硬的石头,却不知道,在那沉默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怎样冷静、缜密,甚至冷酷的头脑。
他花了三年时间,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而他,这个愚蠢的父亲,正带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宝贝儿子,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网中央。
没有退路了。
签下这份协议,是慢性死亡。
不签,是立刻暴毙。
俞鸿章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沉重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做了最后的挣扎。
“兆清,算爸求你。看在你 妈 的份上,给兆远留条活路……他手里那80%的股份,你……”
俞兆清的目光,第一次沉了下来。
“爸,你知道吗?我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和弟弟。”
“我答应了她。”
“所以,我今天才会给你这个选择。否则,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和银行的债权人代表坐在一起,商量如何以最低的价格,收购‘鸿昌窑’的破产资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客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俞鸿章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
钢笔落下,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字。
当他写下最后一笔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建立的那个世界,发出了轰然倒塌的声响。
05
协议签署的当天下午,源启资本的团队就闪电般进驻了“鸿昌窑”。
带队的人,正是林蔓。
她带来了律师、会计师和一支精干的生产管理小组。
他们接管了财务、封存了账目,并在第一时间与法国圣马丁之家的代表取得了联系。
俞鸿昌被“礼貌地”请出了他坐了二十年的董事长办公室,搬到了隔壁一间小小的顾问室。
他从一个发号施令的“皇帝”,变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太上皇”。
公司的员工们,尤其是那些元老,都用一种复杂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高级西装的陌生人雷厉风行地穿梭在厂区,看着林蔓用流利的法语和外商在电话里据理力争,看着俞鸿昌落寞的背影。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明白,鸿昌窑,变天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俞兆清,却始终没有在公司露面。
他仿佛一个隐于幕后的棋手,通过林蔓这枚棋子,遥控着全局。
林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那间被俞兆远下令封存的、属于俞兆清的旧办公室。
办公室里,那台连接着生产线的中央电脑,屏幕上布满了灰尘。
林蔓戴上白手套,熟练地开机,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复杂密码。
屏幕亮起,一个蓝色的、充满了数据流的界面弹了出来。
界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警报标志。
“‘窑烧控制系统’核心参数被篡改,系统已于28天前自动切换至‘安全冗余模式’,并锁定所有高级功能。
所有生产数据已加密备份至云端服务器。”
看到这行字,随行的几位技术人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俞总真是神了……他竟然预判到了这一切!”
“这哪里是生产系统,这简直是一套金融级的风控模型!篡改核心参数,就等于触发了熔断机制,系统自动锁死,把损失降到最低,还保留了所有犯罪证据……”
俞鸿昌隔着玻璃窗,看着那群年轻精英脸上的震惊和崇拜,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才明白,俞兆清留下的,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上了锁的保险箱。
他早就料到俞兆远会胡来,所以提前设置了防火墙。
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俞兆远用的,而是留给他自己,在今天这个时刻,回来接管的“钥匙”。
他的心机,深沉得可怕。
林蔓的团队只用了一个通宵,就通过云端备份的数据,恢复了系统的核心参数。
同时,他们从俞兆清名下的一家仓储公司,调来了整整一卡车被封存了三年的澳洲高岭土。
当新的一炉“雨过天青”瓷板,在精确的程序控制下,完美出窑时,在场的所有老师傅,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种纯净、温润,仿佛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已经很久没有在“鸿昌窑”出现过了。
林蔓当即将样品空运至法国。
三天后,消息传来,圣马丁之家对样品非常满意,同意撤销解约函,但要求“鸿昌窑”的创始人,即俞鸿昌本人,亲自飞往巴黎,当面致歉,并签署一份更为严苛的补充协议。
这是一个带着羞辱性的条件。
但俞鸿昌别无选择。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林蔓的安排下,订机票,准备文件。
出发前一晚,他独自一人来到厂区的老师傅张伯家里,喝着闷酒。
张伯是看着俞家两兄弟长大的,他叹了口气,说:“鸿昌啊,你糊涂啊。兆清那孩子,从小就跟你一个性子,认死理,心里有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你以为他不亲你,其实他是不知道怎么亲。你把公司给兆远,就像是把他的心给挖走了一块啊。”
俞鸿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喉咙火辣辣的疼。
是啊,他把他的心挖走了。
现在,他回来,要把属于他的一切,都连本带利地拿回去。
就在俞鸿昌准备飞往法国的当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回来了。
俞兆远,那个在马尔代夫“寻找灵感”的二少爷,终于结束了他的销魂之旅,拖着行李箱,满面春风地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他晒黑了,头发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看到公司里气氛不对,看到父亲憔悴的脸,他愣住了。
“爸?你们这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就听说圣马丁的单子出了点问题,没事吧?我已经想好了全新的设计方案,保证让他们眼前一亮!”
他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打开自己的画夹,里面是一些画得花里胡哨的海洋生物瓷砖设计。
俞鸿昌看着他那张天真而愚蠢的脸,积压了多日的屈辱、悔恨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俞兆V远的脸上。
俞兆远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你打我?”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俞鸿昌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公司都被你败光了!你知不知道,你和你爸,现在就是两个给别人打工的!你那百分之八十的股份,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他语无伦次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吼了出来。
俞兆远听着“股份质押”、“债务重组”、“源启资本”,整个人都傻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离开的这一个月,家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哥……我哥他把公司抢走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不解。
“什么叫抢?!”俞鸿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是他应得的!是你,是你这个废物,守不住家业!”
父子俩在办公室里激烈地争吵、推搡。
而就在这时,俞鸿昌的手机响了。
是林蔓打来的。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和急切。
“俞老先生,您暂时不能去法国了。我们的资金……出了问题。”
俞鸿昌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准备用于注资的海外账户,被瑞士金融监管机构以‘涉嫌违规操作’为由,临时冻结了。
三个亿的资金,一分钱都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林蔓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能动用这种级别监管力量的,绝不是普通人。我们查到,在账户被冻结前一小时,有一家名为‘荣耀国际’的投资公司,向瑞士金管局提交了一份针对我们的匿名举报。”
“而‘荣耀国际’的背后……是您的老对手,盘踞在欧洲多年的,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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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李家……”
俞鸿昌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陈年的、混杂着恨意与忌惮的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后脑。
李家,欧洲最大的华人瓷器代理商,也是“鸿昌窑”几十年的死对头。
当年,俞鸿昌的父亲,也就是“鸿昌窑”的创始人,曾与李家的老爷子是同门师兄弟。
后来因为经营理念不合,以及一桩至今都说不清的“秘方泄露”公案,两家彻底决裂。
李家远走欧洲,凭借着对东方审美的精准把握和更为狼性的商业手腕,在海外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些年,“鸿昌窑”与李家的“荣耀国际”,在国际市场上明争暗斗,互有胜负。
圣马丁之家这个单子,当初就是俞兆清硬生生从李家嘴里抢过来的。
李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他们怎么会知道源启资本的账户信息?还抓得这么准?”俞鸿昌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蓄谋已久的狙杀。
电话那头,林蔓的语气愈发冰冷:“只有一个可能,我们内部,或者说……俞家内部,有内鬼。”
内鬼?
俞鸿昌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身边还处于震惊和混乱中的小儿子,俞兆远。
俞兆远被他看得一个哆嗦,连忙摆手:“爸,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源启资本是干嘛的都才刚搞明白!”
看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他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和那些不切实际的设计图,恐怕也装不下这么复杂的事情。
那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猛地缠住了俞鸿昌的心脏。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将股份转给俞兆远后,那些对他这个决定表示“严重关切”的元老和亲戚。
他们当时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不满和失望,却是实实在在的。
难道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因为对自己偏袒小儿子的行为心生怨恨,又惧怕俞兆清回归后会清洗他们,所以干脆投靠了李家,想来个鱼死网破?
越想,越觉得可能。
“查!给我查!”俞鸿昌对着电话低吼,“不管是谁,把他给我揪出来!”
“已经在查了。”林蔓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但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抓内鬼,而是解决资金问题。圣马丁的最后期限,只剩下48小时。如果资金不到位,不仅合作告吹,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会彻底丧失。”
“那怎么办?国内的银行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批下贷款!”俞鸿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唯一的办法……”林蔓的声音顿了顿,“就是您亲自出面,利用您在行业内的声誉,向国内的几家信托基金或者私人投资者,进行紧急私募。俞总已经拟好了一份名单,都是和您有过交情,且有这个实力的人。”
亲自出面?
去求人?
俞鸿昌的自尊心,再一次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他这辈子,都是别人求他,何曾这样低三下四地去求过别人?
但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保住“鸿昌窑”,为了不在俞兆清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接下来的36个小时,对俞鸿昌来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屈辱的一段时间。
他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一遍一遍地赔着笑脸,讲述着“鸿昌窑”遇到的“暂时困难”,描绘着源启资本介入后“光明的前景”。
回应他的,大多是客气的推诿和虚伪的同情。
“哎呀,鸿昌兄,真是不巧,我最近手头的资金也都投到新项目里去了,实在是抽不出来啊。”
“俞老,您的为人我信得过,但是这个……一个亿可不是小数目,我得和董事会商量商量。”
“老俞,不是我不帮你。你家这事儿圈子里都传遍了。你大儿子用资本手段逼宫,这……我们外人掺和进去,不合适吧?”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俞鸿昌的心,一点点地沉入谷底。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他这才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人脉”和“面子”,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这件事背后有俞兆清的“源启资本”时,所有人都变得讳莫如深。
没人愿意为了他这个落魄的“前浪”,去得罪俞兆清那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手腕狠辣的“后浪”。
直到他拨通名单上最后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爽朗的笑声。
“鸿昌?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是顾长铭,一个早已退休的陶瓷行业泰斗,也是俞鸿昌父亲的至交好友。
在听完俞鸿昌艰难的叙述后,顾老沉默了许久。
“鸿昌啊,你这又是何苦呢?”顾老叹了口气,“兆清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倔了点。你当年做得太绝,伤了他的心啊。”
“顾叔,当年的事……是我错了。”俞鸿昌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可‘鸿昌窑’不能倒啊!
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顾老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钱,我个人拿不出这么多。但我可以帮你约个人。他或许,有办法。”
“谁?”俞鸿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家现在的掌门人,李泽瑞。”
俞鸿昌愣住了:“李家?顾叔,您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们的恩怨……他们现在巴不得我死!”
“此一时,彼一时。”顾老的声音意味深长,“李泽瑞不是他父亲。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只认利益,不记旧仇。而且……他这次来国内,点名要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兆清。”
“什么?”
“你以为李家冻结兆清的账户,是为了帮你?”顾老冷笑一声,“错了。他们是在逼兆清坐到谈判桌上。你和你的‘鸿昌窑’,不过是他们用来和兆清博弈的一颗棋子罢了。”
俞鸿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儿子斗,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父子二人,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而那个真正有资格和黄雀对弈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俞兆清一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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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会所。
古朴的徽派建筑,内里却是极尽奢华的现代装修。
俞鸿昌坐在长长的梨花木茶台一侧,手脚冰凉,坐立难安。
他身旁,是同样面色惨白的俞兆远。
这是俞兆清第一次,要求他们父子二人,必须同时出席。
茶台的另一侧,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中式立领盘扣的白色麻质套装,戴着一串沉香佛珠,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就是李家的现任掌门人,李泽瑞。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目光低垂,神情恭敬。
而在李泽瑞的下首,赫然坐着的,正是俞兆清。
他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仿佛今天这场决定“鸿昌窑”生死的鸿门宴,与他毫无关系。
他正低头,专注地用茶夹清洗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俞伯父,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李泽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丝海外口音,但吐字清晰,语气温和。
“不敢当。”俞鸿昌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总年轻有为,才是真的让人佩服。”
李泽瑞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俞兆清:“兆清兄,你这手茶艺,是越来越有‘静气’了。
看来这几年在国内,修身养性,收获不小。”
俞兆清抬起眼皮,淡淡地说:“比不上李总,一出手,就直接掀了我的桌子。这份‘霸气’,我还要多学学。”
他话里有话,暗指账户被冻结的事。
李泽瑞哈哈大笑:“兵不厌诈嘛。我不搞出点动静,怎么能请得动兆清兄你这尊大佛,坐下来和我喝杯茶呢?”
他端起俞兆清刚刚泡好的茶,轻抿一口,赞道:“好茶,好手艺。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配上‘鸿昌窑’那个老掉牙的牌子,终究是明珠暗投。”
俞鸿昌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泽瑞,你什么意思?”
李泽瑞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儒雅的面具下,终于露出了商人的锋芒。
“我的意思很简单。‘鸿昌窑’这艘破船,已经没救了。
与其让它沉没,不如把船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兆清兄你这个‘船长’,卖给我。”
他转向俞兆清,开出了一个让俞鸿昌父子俩都瞠目结舌的条件。
“兆清兄,来我‘荣耀国际’,担任亚洲区的CEO。
我给你5%的集团干股,外加一个亿的签字费。
至于‘鸿昌窑’的烂摊子,我帮你处理。
我可以直接出资,买下它所有的不良资产,也算是了却你一桩心事,如何?”
一个亿的签字费!
集团5%的干股!
俞兆远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在真正的资本大鳄眼中,竟然值这么多钱!
俞鸿昌的心,则像是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他为儿子的价值得到如此高的认可,而感到一种荒谬的自豪。
另一方面,李泽瑞那句“老掉牙的牌子”、“破船”,又像针一样,狠狠刺痛了他。
他紧张地看着俞兆清,生怕他会一口答应下来。
如果俞兆清真的走了,那“鸿昌窑”就真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然而,俞兆清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听完李泽瑞的条件,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总,你身后这位,看着有些眼生,不介绍一下?”
李泽瑞一愣,随即笑道:“哦,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新任特别助理,叫赵文博,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很有能力。”
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闻言抬起头,对着俞兆清,露出了一个谦卑而讨好的笑容。
“俞总,久仰大名。”
看到那张脸,俞鸿昌还没什么反应,他身边的俞兆远,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你不是我那个大学同学吗?!”
赵文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俞兆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他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目光如刀,直刺李泽瑞。
“李总,你这出戏,演得不错。”
“先是收买我弟弟的同学,通过他,拿到我弟弟在海外挥霍的所有证据,以及他无意中泄露的公司内部信息。”
“然后,利用这些信息,精准地向瑞士金管局举报,冻结我的资金,制造危机。”
“最后,再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试图用‘鸿昌窑’的生死,来逼我就范。”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真是好手段。”
俞兆清每说一句,李泽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而俞鸿昌父子,则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那个内鬼,不是公司的元老,而是俞兆远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朋友!
他被李家收买,将俞兆远在海外纸醉金迷、口无遮拦的言行,全部录了下来,作为攻击源启资本的“证据”!
俞兆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艺术家的灵感之旅”,是多么愚蠢,又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
他不仅败光了公司,还亲手把刀子,递到了敌人的手上。
李泽瑞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俞兆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整条线索链都扒了出来。
“既然兆清兄都把话挑明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冷冷地说,“条件还是那个条件。要么你来我这里,要么,大家就一起看着‘鸿昌窑’沉船。
你自己选。”
这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兆清身上。
俞兆清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晦暗不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俞鸿昌的心即将沉入谷底时,俞兆清终于开口了。
“李总,你的条件,很诱人。”
“但是,”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让李泽瑞感到陌生的、极具攻击性的笑容,“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都不是你在逼我。”
“而是我,在利用你,逼我的父亲和弟弟——认清现实。”
08
俞兆清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李泽瑞脸上的自信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什么意思?”
俞兆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面如死灰的俞鸿昌。
“爸,你现在明白了吗?”
“‘鸿昌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缺一笔违约金,也不是丢一个大客户那么简单。
它的根,已经烂了。”
“烂在落后的家族式管理,烂在不切实际的虚荣,烂在……你识人不明的偏爱。”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俞鸿昌的心上。
“不把这些烂掉的根挖出来,就算今天有李总出手相救,明天,它还是会从别的地方,重新腐烂。神仙也救不了。”
“所以,我需要一场危机。一场足够深刻、足够痛苦,能让你们彻底清醒过来的危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泽瑞和他身后的赵文博。
“而李总,就是我选中的,最合适的‘危机’制造者。”
李泽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赵文博,”俞兆清忽然点名,“你在大学时,辅修的是金融法,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型律所,负责商业调查。半年前,你辞职了。而辞职前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委托人,是我。”
赵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俞兆清继续说道:“我让你去接近我弟弟,记录下他的一言一行,然后,‘不经意’地,把这些‘黑料’卖给一个最想搞垮‘鸿昌窑’的人。”
“作为回报,我给了你一笔钱,足够你在寸土寸金的金融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全场死寂。
俞鸿昌和俞兆远,像两个傻子一样,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以为的“背叛”和“出卖”,竟然是俞兆清亲手导演的一出戏!
是俞兆清,主动把“刀子”,递给了李家!
李泽瑞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俞兆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利用我?”
“是合作,李总。”俞兆清纠正道,“你得到了一个和我公平谈判的机会,而我,也达到了我的目的。我们各取所需。”
“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你父亲面前,上演这出大戏?为了羞辱他?”李泽瑞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俞兆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俞鸿昌身上,眼神复杂,有冰冷的算计,却也有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疲惫。
“我的目的,是让他知道,他所以为的‘亲情’、‘人脉’、‘面子’,在这个时代,到底有多脆弱。”
“是让他看清楚,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会如何轻易地,被外界的糖衣炮弹腐蚀,成为拖垮整个家族的定时炸弹。”
“更是让他明白,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能救‘鸿昌窑’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血缘,而是绝对的、压倒性的专业实力。”
他站起身,走到呆若木鸡的俞鸿昌面前,将一份文件,放在了他面前。
那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凭证。
收款方,是法国圣马丁之家。
付款方,是源启资本的一个……俞鸿昌从未听过的、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子公司。
付款金额,一千二百万欧元。
转账时间,是昨天晚上。
“在你们还在这里为了资金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已经把问题解决了。”俞兆清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总冻结的,只是我放在明面上的一个账户。一个专业的资本玩家,永远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我以为李总会懂。”
李泽瑞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被耍了。
彻彻底底地,被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男人,当猴一样耍了。
俞兆清的资金链根本没有断。
他从头到尾,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陪着李泽瑞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上这最后一堂课。
一堂用屈辱、绝望和现实,写成的,血淋淋的课。
“现在,”俞兆清转过身,重新面向李泽瑞,气场全开,“我们可以来谈谈真正的生意了。”
“李总,你不是想要‘鸿昌窑’吗?
可以。”
“源启资本,可以出让重组后的‘鸿昌窑’30%的股权给你。
作为交换,‘荣耀国际’必须开放它在欧洲所有的销售渠道,为‘鸿昌窑’的新产品线铺路。”
“我,”他指了指自己,“会亲自操盘这次的产品升级。我要让‘鸿昌窑’这个牌子,在三年内,成为欧洲高端艺术陶瓷市场的第一品牌。”
“你我联手,把蛋糕做大。这,才是我今天请你来喝茶的真正目的。”
李泽瑞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变幻莫测。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俞兆清!”他鼓起掌来,“这盘棋,你赢了。我李泽瑞,服了!”
他站起身,对着俞兆清,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两个新一代的商业枭雄,在俞家父子震惊的目光中,握手言和。
这一刻,俞鸿昌终于彻底明白了。
时代,真的变了。
属于他的那个靠人情、靠资历、靠权威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现在,是属于俞兆清的时代。
一个用资本、用智谋、用绝对实力说话的,冷酷而高效的时代。
而他,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都只是这个新时代的注脚。
是这场盛大“加冕礼”中,两个最可悲、最可笑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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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谈判结束后,李泽瑞带着他的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他虽然被当成了棋子,却也得到了一个远比搞垮“鸿昌窑”更有价值的合作机会。
作为商人,他输了面子,赢了里子,不算亏。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俞家父子三人。
俞兆远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俞鸿昌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残茶。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G肤,输得连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俞兆清安静地收拾着茶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一场寻常的会客。
“走吧。”他将最后一只茶杯放回原位,淡淡地开口。
俞鸿昌没有动。
“为什么?”他沙哑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你既然早就有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他想不通。
如果只是为了夺回公司,俞兆清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完全可以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拯救一切,那样,他只会收获所有人的感激和敬佩。
可他偏不。
他选择了最残忍、最曲折,也最羞辱人的一种方式。
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们尝尽绝望,再告诉他们,这一切,都只是他写好的剧本。
这已经不是报复,这近乎是一种虐待。
俞兆清收拾茶具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因为不这样,你不会记住。”
“爸,我了解你。如果我一开始就拿出钱来解决问题,你只会觉得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理所应当’,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威严尚存’。
危机一过,你好了伤疤忘了疼,用不了多久,你还是会心软,会把兆远重新扶持起来,会再一次把‘鸿昌窑’带入深渊。”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必须用最深刻的方式,让你痛。让你怕。让你从骨子里明白,你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俞鸿昌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顽固和偏执。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了伤疤忘了疼。
永远对那个会撒娇的小儿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俞兆清看得比谁都清楚。
“至于兆远……”俞兆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那个瑟瑟发抖的弟弟身上。
“哥……”俞兆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俞兆清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
“三年前,我离开公司的时候,给你留下了我整理的所有笔记,包括每一款釉料的配方演变、每一条生产线的操作手册、每一个重要客户的背景资料和维护要点。我给你发了邮件,让你有任何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那封邮件,你至今未读。”
“我给你的,是成为一个合格守业者的地图和钥匙。而你,选择了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开着跑车去环游世界。”
俞兆远的身V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封邮件,当时他觉得里面的东西密密麻麻,头都看大了,随手就关了,再也没打开过。
“你毁掉的,不只是一笔生意,而是我妈,我爷爷,几代人传下来的心血和名誉。”
“所以,你那80%的股份,你不配拥有。”
俞兆清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俞兆远面前。
“股权无偿转让协议。签了它。”
俞兆远看着那份协议,如遭雷击。
那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逍遥快活的底气。
现在,要被一笔勾销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俞鸿昌,寻求帮助。
然而,俞鸿昌只是闭上了眼睛,满脸痛苦,一言不发。
他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脸面,再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一句话。
俞兆远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众叛亲离。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从一个身家亿万的富二代,重新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做完这一切,俞兆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爸,‘鸿昌窑’的重组方案,林蔓会跟你对接。
你名下那20%的股份,暂时还属于你。
以后,每年可以按时领取分红。”
“公司的经营,你不用再管了。”
“就这样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兆清!”俞鸿昌猛地睁开眼,叫住了他。
“你……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这家公司?”他嘶吼道,“还是说,你只是想证明,你比我强,比所有人都强?”
俞兆清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俞鸿昌永生难忘的话。
“我只是,想兑现我对我妈的承诺。”
“她说,让我照顾好你们。”
“把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从一个任性的孩子手里拿走,再把一个固执的老人,从即将倾覆的船上,强行拖上岸——”
“这就是我的‘照顾’方式。”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是属于他的,崭新的商业帝国。
门内,是两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落寞的背影。
10
半年后。
“鸿昌窑”的新品发布会,在上海最顶级的艺术中心举行。
发布会的主题,叫做“归来”。
俞兆清亲自登台,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来自全球的顶级设计师、收藏家和媒体,阐述着“鸿昌窑”全新的品牌理念——将东方千年瓷艺的“意”,与西方现代设计的“形”,完美融合。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一系列令人惊艳的作品。
有薄如蝉翼、光照见影的“卵幕瓷”灯具,有采用了参数化设计、形态如同珊瑚礁般复杂瑰丽的瓷艺雕塑,更有与智能家居系统相结合、可以通过声控改变色泽的温感瓷砖。
这些作品,既保留了“雨过天青”、“祭红”等传统釉色的温润典雅,又充满了前卫、大胆的未来感。
发布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鸿昌窑”的股价,在一周内,翻了三倍。
俞鸿昌没有去现场。
他通过网络直播,看完了整场发布会。
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自信从容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得不承认,俞兆清是对的。
如果“鸿昌窑”还留在他手里,只会被他带成一个守着功劳簿吃老本、最终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
只有在俞兆清的手里,它才能获得新生。
这半年来,他彻底成了一个闲人。
俞兆清兑现了他的承诺,每年一笔可观的分红,足以让他过上富足的退休生活。
但他每天待在空荡荡的祖宅里,看着墙上亡妻的照片,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空虚。
他失去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也失去了对儿子们的掌控权。
俞兆远的日子,更不好过。
失去了股份和经济来源后,他那些狐朋狗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着去找工作,但他除了会画几张不切实际的图,一无所长。
高不成,低不就,最终,只能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着端茶倒水、打杂跑腿的实习生。
他不止一次地来找俞鸿昌哭诉,求他去跟哥哥说说情。
俞鸿昌却只是叹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脸面了。
这天,是俞鸿昌的六十大寿。
往年,都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今年,却是冷冷清清,只有他和俞兆远两个人,守着一桌子菜。
正当父子俩相对无言,气氛尴尬时,门铃响了。
俞兆远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拎着一个蛋糕盒的俞兆清。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俞兆远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俞兆清没理他,径直走了进来,将蛋糕放在桌上:“爸,生日快乐。”
俞鸿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公司……都好吧?”他憋了半天,问出一句废话。
“嗯。”俞兆清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下个月,准备在纳斯达克敲钟了。”
俞鸿昌沉默了。
纳斯达克,那曾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
饭后,俞兆清将一份文件推到俞鸿昌面前。
“这是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还有一份信托基金的成立协议。我把你名下那20%的股份,转入了这只基金。以后,你和兆远,每个月都能从基金里领到一笔固定的生活费。足够你们衣食无忧,但也不足以让你们胡作非非。”
他的安排,周到,冷静,却不带一丝温情。
像是在处理一项资产,而不是在赡养家人。
“至于兆远,”俞兆C清看向他弟弟,“我跟景德镇的张伯说好了。下周,你过去,从学徒做起。什么时候,你能亲手拉出一个像样的坯,烧出一件合格的瓷器,什么时候再回来。”
俞兆远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哥,你让我去……去当窑工?”
“不然呢?”俞兆清反问,“你以为俞家的人,凭什么享受‘鸿昌窑’带来的荣耀?
就凭你姓俞吗?”
“我们俞家的根,就在那片泥土里,在那座窑炉里。你把它忘了,就等于忘了自己是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和我谈你的人生。”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兆清。”俞鸿昌叫住了他,声音苍老而沙哑,“你就……那么恨我吗?”
俞兆清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里,有失望,有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公司遇到危机的,是我。而兆远,像我一样,拥有拯救公司的能力和资本。”
“你会像对我一样,逼他签下城下之盟,夺走他的一切吗?”
俞鸿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是啊,如果角色互换,他会怎么做?
他会心疼,会不舍,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小儿子的利益。
他绝不可能像对待俞兆清一样,冷酷无情。
答案,不言而喻。
看着父亲惨白而失语的脸,俞兆清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爸,生日快乐。”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门被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俞鸿昌看着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切开的蛋糕,忽然老泪纵横。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公司。
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一个本可以像山一样,为他遮风挡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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