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的灯,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老赵刑满释放那天,是侄子来接的。车开进村子时,他刻意别过脸不看窗外熟悉的屋檐。十二年,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粗了一圈,何况是人。
到家第一件事,他从箱底翻出一个泛黄的塑料皮本子——职工养老保险手册。内页上,从1998年到2013年,每年缴费记录都盖着红章,整整十五年,一次不落。
当年他在县水泥厂烧窑,属于“特殊工种”,按政策可以五十五岁退休。可四十三岁那年,他替工友出头,把人打成了重伤。判决下来那天,他在看守所里想了很久,想的最多的两件事:一是对不起被打的人,二是自己那十五年社保,是不是白交了。
“叔,你别急,我去给你问问。”侄子第二天就去了县社保局。
接待他们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科长,姓林。老赵把缴费手册递过去时,手都在抖。林科长仔细翻了一遍,又从电脑里调出档案,抬头时笑了笑:“赵师傅,你这个情况,政策有明确规定。”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服刑之前的实际缴费年限予以承认,服刑期间不计算缴费年限,但个人账户予以保留并照常计息。”
老赵眼睛亮了:“林科长,你的意思是……我那十五年还算数?”
“算,当然算。”林科长点头,“你现在五十五,再过两个月就到特殊工种退休年龄了。到时候带上判决书和释放证明来办手续就行。服刑期间不算工龄,但你缴的那十五年,一年都不会少。”
老赵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侄子在一旁问:“那我叔退休后能领多少钱?”
“现在估算不出来,需要到时按社平工资重新核算。”林科长解释道,“但赵师傅有十五年实际缴费,肯定能正常退休。这个请放心,国家对服刑人员这方面的权益是有保障的。”
从社保局出来,老赵没让侄子送,一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十二年前他被带走时,这条河还漂着工业泡沫,如今水清了,有人在岸边钓鱼。
他想起了水泥厂的老工友们。老张头退得早,现在每月领三千多;李班长应该也退了,上次听说在带孙子。不知道他们听说老赵回来了,还肯不肯一起喝酒。
两个月后,老赵再次走进社保局。这次他带齐了材料:刑满释放证明、判决书复印件、身份证、养老保险手册。
窗口的小姑娘接过材料,在系统里噼里啪啦敲了一阵:“赵师傅,你的缴费年限累计十五年零三个月,符合退休条件。从下个月开始发放养老金,具体金额会短信通知你。”
顿了不到三秒,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之前有人问过类似情况,有一点提醒您——服刑期间停发的养老金不能补发,从办完退休的次月起才能开始领。”
老赵点点头,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走出社保局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机短信响了——侄子发的:“叔,问清楚了没?”
他低着头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办妥了,回。”
然后他收起手机,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十五年的水泥灰呛进肺里都没哭过的人,此刻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远处的公园里,几个老头在凉亭下下棋。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像极了当年的老张头。
老赵擦干眼泪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那边走过去。
他想,人生有些账,算了就清零了。但还有些账,国家替你记着,时间替你记着,永远都跑不了。
那十五年,他流过的汗,烧过的窑,交过的每一分社保,都会在他余生的每个月初,变成一笔稳稳当当的数字,打进他的卡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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