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过这个部队,别瞎写。」
年轻干事用红笔在表格上划下刺眼的一道,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机关单位里常见的、带着点不耐烦的优越感。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办事员停下手中的活儿,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在看一场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戏码。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看着他划掉的那行字——那串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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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军用手机,屏幕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按下一个快捷键。
年轻干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概觉得我在装模作样。
电话接通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免提。
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01
三天前。
长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终于摇摇晃晃地开进了青石县汽车站。
我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用背包下车时,夕阳正把站前广场染成一片橘红。
背包很轻。
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褪了色的作训服,还有一本红皮证件。
其他东西,都留在部队了。
或者说,都留在那个我已经回不去的地方了。
车站门口蹲着几个拉客的摩托车司机,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亮,但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又都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我走到公交站牌前,研究着上面的路线图。
「去民政局,坐几路?」
我问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妈。
大妈看了我一眼,指了指站牌:「3路,坐到县政府站下,往前走两百米就是。」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背包。
「小伙子,当兵回来的?」
我点点头。
「退伍了?」
「嗯。」
「挺好。」大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3路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背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带上的磨损痕迹。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倒退。
青石县和我记忆里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些低矮的楼房,还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
只是更旧了。
就像我一样。
民政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五层的老楼。
我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窗口有人值班。
左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玩手机。
右边的窗口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我走到右边窗口。
「同志,办退伍登记。」
年轻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种扫视很迅速,但很彻底——从我的头发到我的鞋子,再到我手里的背包。
然后他递过来一张表格。
「填一下。」
表格是那种很老式的油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格子。
我接过笔,开始填写。
姓名:晁远。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5年3月18日。
身份证号:……
原服役部队:……
填到这一栏的时候,我笔尖顿了顿。
然后,我写下了那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年轻干事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部队番号……」
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没写错?」
「确定。」
我把笔帽盖回去。
年轻干事盯着表格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这个番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滑动。
「你看,咱们省里登记在册的部队番号,都在这儿了。」
他把册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你写的这个,不在里面。」
我看了看那本册子。
封面上印着「青石县退伍军人事务管理手册」的字样,出版日期是五年前。
「可能更新不及时。」我说。
年轻干事笑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笑,嘴角向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同志,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每年经手的退伍登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敲了敲册子。
「这本手册,每年都会更新一次。」
「你写的这个番号,要么就是写错了,要么……」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要么就是我在瞎写。
我沉默了几秒。
「能查一下系统吗?」
「系统里也是按这个册子录入的。」
年轻干事把册子收回去,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点不耐烦。
「这样吧,你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或者,你部队给你开的证明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皮证件,递过去。
年轻干事接过去,翻开。
他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疑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眼神。
「同志,你这个证件……」
他把证件翻过来,又翻回去。
「公章呢?」
「什么公章?」
「部队的公章啊。」年轻干事指着证件内页,「你看,这儿应该盖部队的公章,这儿是政治部的章,这儿是……」
他的手指在空白的盖章处点了点。
「你这上面,一个章都没有。」
我看着他。
「我们部队的证件,就是这样。」
年轻干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证件推回来,动作有点重。
「同志,我理解你想尽快办完手续的心情。」
「但是,咱们办事得按规矩来。」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办事流程。
「第一,部队番号要在册。」
「第二,证件要齐全,公章要清晰。」
「你这两条,一条都不符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样吧,你回去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证明文件。」
「或者,让你部队那边开个正式的介绍信过来。」
「等材料齐全了,再来办。」
说完,他就不再看我,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灰尘在缓慢地旋转。
「同志。」
我开口。
年轻干事抬起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有事?」
「这个登记,今天办不了?」
「办不了。」
他的语气很坚决。
「材料不全,我没办法给你录入系统。」
「这是规定。」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把证件收进背包,拉上拉链。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那个年轻干事在对旁边窗口的女人说话。
「又一个想蒙混过关的。」
「估计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回来蹭点退伍补贴。」
女人的笑声很轻,但很清晰。
「现在这种人多了去了。」
「可不是嘛。」
门在身后关上。
把那些声音,关在了里面。
02
我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马路对面有家小面馆,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老刘刀削面。
我走过去,掀开塑料门帘。
店里很空,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中年人,正在喝酒聊天。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吃点什么?」
「一碗刀削面,加个蛋。」
「好嘞,坐。」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板娘擦完桌子,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一碗刀削面,加蛋!」
然后她转过身,倒了杯水端过来。
「小伙子,面生的很,不是本地人吧?」
「本地的,刚回来。」
「哦,在外地上学?」
「当兵。」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兵好啊,我儿子以前也想去当兵,体检没过。」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退伍了?」
「嗯。」
「那该去民政局登记啊,有补贴的。」
「去了。」
「办了?」
「没办成。」
老板娘愣了一下。
「为啥?」
「材料不全。」
我说得很简单。
老板娘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现在办事啊,难。」
她摇摇头。
「那些坐办公室的,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
「你材料少一张纸,他都能给你打回来。」
后厨传来拉面的声音。
老板娘站起身。
「你等着,我去看看面好了没。」
她走进后厨。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漂白粉的味道。
面很快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面铺着几片牛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
老板娘又给我拿了一小碟咸菜。
「送的。」
「谢谢。」
我拿起筷子。
面很筋道,汤很鲜。
吃了几口,身上暖和了起来。
店里那桌喝酒的中年人声音越来越大。
「老张,你听说了没,县里要搞那个什么……退伍军人创业扶持计划。」
「听说了,说是能给贷款,还能减免税收。」
「那你家小子不正好吗?他不是去年退伍的?」
「别提了。」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喝了口酒,声音里带着怨气。
「去申请了,材料递上去三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去问,人家说还在审核。」
「审核个屁!我听说,那些名额早就内定了。」
「都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
另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民政局的王副主任,他侄子也是今年退伍的。」
「人家第二天就把手续办完了,补贴一个月就到账了。」
「创业贷款,批了五十万。」
老张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世道,没处说理去。」
「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就等着吧。」
「等到猴年马月去。」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瞪了他们一眼。
「少说两句,喝酒就喝酒,扯那些没用的干啥。」
两个男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安静地吃完面。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小声对我说:「小伙子,你要是真想办手续,明天早点去。」
「找那个李主任。」
「李主任?」
「对,民政局的一把手。」
老板娘朝门外努了努嘴。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单位,在门口打太极拳。」
「你那时候去找他,比在办公室好说话。」
我点点头。
「谢谢。」
「客气啥。」
老板娘摆摆手。
「当兵的都是好孩子,不该受这委屈。」
走出面馆,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青石县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脚步。
左边是去我家的方向。
右边是去县武装部的方向。
我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朝右走去。
县武装部在一栋更老的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楼里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门卫室有个老头正在看电视。
我敲了敲窗户。
老头抬起头,推开门。
「找谁?」
「我想查点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部队番号的。」
老头打量了我一下。
「你是?」
「退伍军人,今天去民政局登记,他们说我的部队番号不在册。」
老头皱了皱眉。
「那你该去民政局查啊,来这儿干啥?」
「他们说,武装部这边可能有更全的资料。」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
「咱们这儿的资料,跟民政局是同步的。」
「他们那儿没有的,我们这儿也不会有。」
我看着他。
「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不行。」
老头很坚决。
「这都下班了,楼里没人。」
「再说了,资料室是机密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
「这样吧,你明天白天来,带上身份证和退伍证,我帮你问问。」
「谢谢。」
我没再多说。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突然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过头。
他站在门卫室门口,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你那个部队……是干什么的?」
我沉默了一下。
「保密单位。」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我走出武装部大院。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是黑的。
这部手机,从我离开部队那天起,就再没响过。
我把它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
我站在民政局大楼对面的街角。
背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七点二十五。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进大院,停在楼前的停车位上。
车门打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车。
他穿着白色的太极服,脚上是黑色的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民政局的一把手,李主任。
他走到楼前的空地上,站定。
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抬起双手。
开始打太极拳。
动作很慢,很稳。
一招一式,都透着那种长期练习才能有的韵味。
我穿过马路,走进大院。
走到他身边三米左右的距离,停下。
没说话。
就安静地站着。
李主任打完了整套拳,收势。
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我。
「小伙子,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和,没什么架子。
「李主任,我想办退伍登记。」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李主任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番号不在册?证件没公章?」
「对。」
「你那个部队,是什么性质的?」
「保密单位。」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那个年轻干事脸上停留的时间要长得多。
那是一种很锐利的目光。
像是要把我看透。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晁远。」
「晁远……」
李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大楼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走进大楼,上到三楼。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
他推开门。
「坐。」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
李主任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
「你的证件,我看看。」
我把红皮证件递过去。
李主任接过去,翻开。
他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
「晁远同志。」
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很正式,很严肃。
「你这个证件,确实很特殊。」
「但是,光有这个,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证明。」
「比如,你的档案。」
「档案还在部队。」
「那部队的联系方式呢?」
「保密。」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灰尘在缓慢地旋转。
「晁远同志。」
李主任再次开口。
「我理解你们保密单位的特殊性。」
「但是,地方有地方的规矩。」
「没有档案,没有正式的公函,我没办法给你办理登记手续。」
「这是程序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很坚定。
「我可以给你开个证明,证明你来咨询过。」
「但是正式的登记,必须等材料齐全。」
我沉默了几秒。
「李主任,如果我今天必须办呢?」
李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丝……警惕?
「小伙子,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不是为难。」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军用手机。
放在桌上。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县的民政系统,到底认不认国家的军人。」
李主任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部手机太老了。
老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老到,只有特定的人群,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你……」
李主任张了张嘴。
但没说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
昨天那个年轻干事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主任,这是上个月的报表,您签……」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我。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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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您有客人啊。」
「那我等会儿再来。」
他转身要走。
「小赵。」
李主任叫住他。
「这位晁远同志,是你昨天接待的?」
年轻干事——小赵——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是,是我接待的。」
「他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了解。」
小赵连连点头。
「这位同志的材料不全,我跟他解释过了,等材料齐全了再来办。」
他说得很流畅,很自然。
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李主任看向我。
「晁远同志,你看……」
我站起身。
「李主任,我明天再来。」
说完,我拿起背包和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小赵身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有些躲闪。
我没说话。
从他身边走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04
我没回家。
而是去了县图书馆。
青石县的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三层的小楼,墙皮已经剥落了不少。
走进去,里面很冷清。
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还有一个学生在写作业。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管理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借书?」
「我想查点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部队番号的,最好是全国性的名录。」
管理员皱了皱眉。
「那种资料,我们这儿没有。」
「县里哪个单位可能有?」
「武装部吧,或者档案馆。」
他打了个哈欠。
「不过那些地方,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点点头。
转身要走。
管理员突然叫住我。
「等等。」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上面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简史》。
「这本书里,可能有点你想找的东西。」
「不过是很老的版本了,2000年出版的。」
我接过书。
「谢谢。」
「不用谢,看完放回原处就行。」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开书。
纸张已经泛黄,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目录很长,从建军初期一直写到90年代。
我一页页翻过去。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扫过。
翻到附录部分。
那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建国以来所有公开过的部队番号。
我一行行看下去。
手指在纸面上滑动。
没有。
没有我要找的那串数字和字母。
我合上书。
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光斑里,灰尘在缓慢地旋转。
那个学生已经收拾书包离开了。
几个看报纸的老人也陆续走了。
图书馆里只剩下我和管理员。
管理员又趴回柜台后面,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显示电量:87%。
信号:无。
这部手机,只有在特定的网络里,才能接收到信号。
而那个网络,我现在已经连接不上了。
我把它放回口袋。
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
已经是中午了。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回家吃饭的。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打印店,我停下脚步。
走进去。
店里有个小姑娘正在电脑前打字,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打印还是复印?」
「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能上网吗?」
「能。」
小姑娘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电脑。
「五块钱一小时。」
我付了钱,在电脑前坐下。
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番号。
回车。
页面刷新。
搜索结果:0。
我又试了几种不同的搜索方式。
还是0。
那个番号,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在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关掉浏览器。
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分钟。
小姑娘偷偷看了我几眼,但没敢问什么。
我站起身,走出打印店。
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05
第三天。
我再次走进民政局大楼。
还是那个窗口。
还是那个年轻干事,小赵。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同志,你又来了。」
「材料齐全了?」
「没有。」
小赵的笑容淡了下去。
「那你是……」
「我想再试试。」
我把表格递过去。
还是那张表格。
还是那串番号。
小赵接过表格,看了一眼。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很夸张的叹气,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不耐烦。
「同志,我真的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你这个情况,办不了。」
「为什么办不了?」
「因为你的材料不全啊。」
小赵把表格推回来。
「部队番号不在册,证件没公章,档案也没有。」
「你说,我怎么给你办?」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小赵似乎很满意这种关注。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更加严肃。
「同志,我理解你想尽快办完手续的心情。」
「但是,咱们办事得讲规矩。」
「规矩是什么?」
我看着他。
「规矩就是,你说了算?」
小赵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你,而是李主任,他会怎么处理?」
小赵的脸色更难看。
「李主任也得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
小赵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涨红了。
那是恼羞成怒的红。
「好,好。」
他点着头,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你说人是活的,是吧?」
「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的材料不全,不符合办理条件。」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不予受理!」
他的声音很大,在整个办公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这边。
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小赵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现在,请你离开。」
「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工作。」
我坐着没动。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就叫保安了。」
小赵掏出手机。
「保安室吗?三楼有人闹事,上来一下。」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现在走,还来得及。」
「等保安上来了,事情可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小赵看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我说。
「笑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却不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小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缓缓站起身。
背包还在肩上。
手伸进口袋。
掏出那部老旧的军用手机。
放在桌上。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为难的是谁。」
小赵盯着那部手机。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疑惑,然后又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拿个破手机吓唬谁呢?」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但还在强撑着。
「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按规矩办事!」
我按下了手机的快捷键。
嘟——
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赵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很沉稳,很平静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像是一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按下免提。
然后,我看着小赵。
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慌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卡点内容
「这里是青石县民政局。」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编号‘猎影’晁远,现役转退役手续办理遇阻。」
「地方经办人员认定:部队番号不在册,证件无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三秒,在那一刻,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番号确认。」
「身份确认。」
「权限确认。」
「晁远同志,请将电话交给现场最高负责人。」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
所有人的脸都是白的。
小赵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撑在桌子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滴在桌面上。
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推到桌子边缘。
「接电话。」
我说。
小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后退了一步。
椅子腿撞到后面的文件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主任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凝重。
显然,他在外面已经听了一会儿。
他走到桌前。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手机上。
最后,落在小赵那张惨白的脸上。
「怎么回事?」
李主任的声音很低,但很有力。
小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结结巴巴地说:「主任,他……他拿个破手机吓唬人,我……」
「闭嘴。」
李主任打断他。
然后,他看向我。
「晁远同志,这是……」
「首长要跟你通话。」
我说。
李主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在触碰到手机的前一秒,停顿了。
那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他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手机。
「您好,我是青石县民政局局长,李国华。」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手机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但我看见,李主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而他,必须仰视。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小赵已经站不稳了。
他扶着桌子,双腿在打颤。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主任手里的手机。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那种恐惧,是深入骨髓的。
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时,才会有的恐惧。
李主任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小赵。
那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赵明。」
李主任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
「现在,立刻,收拾你的东西。」
「滚出去。」
06
小赵——赵明——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主……主任……」
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李主任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不知道规矩?」
「还是不知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赵明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桌子,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李主任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赵明,你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让你为难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军人?」
「规矩是让你坐在办公室里,高高在上地审判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
「规矩是让你,把国家的功臣,当成乞丐一样打发?」
李主任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赵明就向后退一步。
他的后背已经抵到了文件柜上,退无可退。
「我……我没有……」
「没有?」
李主任从桌上拿起那张表格。
那张被红笔划掉的表格。
他举到赵明面前。
「这是什么?」
「这上面的红笔印,是谁划的?」
「这行字——‘没听过这个部队,别瞎写’——是谁写的?」
赵明的脸,白得像纸。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滴在地板上。
「我……我……」
「说啊。」
李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谁给你的权力,划掉一个军人的部队番号?」
「是谁给你的胆子,说一个保密单位的番号是‘瞎写’?」
「是谁给你的脸,坐在这里,对一个退伍军人吆五喝六?」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赵明粗重的喘息声。
李主任把表格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
像一记耳光,抽在赵明脸上。
「现在,收拾东西。」
「滚。」
赵明终于撑不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家里还有房贷……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能没有工作……」
他爬到李主任脚边,想抱住李主任的腿。
李主任向后退了一步。
躲开了。
「这些话,留着跟纪委说吧。」
李主任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今天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
「谁对谁错,心里都有数。」
「赵明停职接受调查,期间由王副主任暂代他的工作。」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民政局的大门,是为人民开的。」
「不是为某些人的官威开的。」
「都听明白了吗?」
所有人齐刷刷地点头。
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很响亮。
「明白了!」
李主任这才转过身,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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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愧疚和敬意。
「晁远同志,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扶住他。
「李主任,不必这样。」
「该道歉的是我们。」
李主任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
「你放心,你的手续,今天一定办好。」
「我亲自给你办。」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
「晁远同志,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李主任开始操作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很稳。
「你的部队番号,我已经录入系统了。」
「特殊权限通道,刚刚开通。」
「从今天起,你的所有信息,都会进入国家退伍军人最高优先级数据库。」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你的退伍补贴,会按照最高标准发放。」
「一次性补助,安家费,医疗补助,全部都是顶格。」
「另外,县里还有退伍军人创业扶持计划,你可以申请无息贷款,额度是五十万起步。」
「如果你需要工作,县里所有事业单位,你随便挑。」
「如果你想去企业,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县里几家大企业的老总,我都熟。」
他说得很详细,很认真。
像是在弥补什么。
我安静地听着。
没说话。
手续办得很快。
十分钟后,李主任打印出一份文件,盖上公章,递给我。
「晁远同志,这是你的退伍登记证明。」
「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我接过文件。
看了一眼。
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的部队番号。
还有民政局的公章。
鲜红的。
「谢谢。」
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
李主任站起身,再次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们工作中的不足。」
「也谢谢你,让我记住了,什么叫‘为人民服务’。」
他的手很用力。
握得很紧。
我点点头。
收起文件,放进背包。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
赵明还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敢抬头看我。
只有李主任,还站在那里,目送我离开。
我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07
走出民政局大楼。
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
背包在肩上,文件在包里。
手续办完了。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我掏出手机。
屏幕是亮的。
信号栏显示:满格。
我按了一下快捷键。
嘟——
电话秒接。
「猎影,手续办完了?」
还是那个沉稳的声音。
「办完了。」
「地方上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晁远,你真的决定退役了?」
「决定了。」
「不再考虑考虑?首长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位置还给你留着。」
「不了。」
我说。
「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我听见了。
「行吧。」
「你的档案,已经加密处理了。」
「地方上能查到的,只有最基础的公开信息。」
「你的真实履历,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调阅。」
「明白。」
「还有,你的退伍补贴,已经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了。」
「多少?」
「你自己看吧。」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
打开短信。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银行号码。
「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今日15:32转入人民币8,765,432.10元,余额8,765,432.10元。」
八百七十六万五千四百三十二元一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下台阶。
刚走到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了进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时髦。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皱了皱眉。
「让让。」
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站着没动。
「你挡道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侧身让开。
奥迪开过去,停在了楼前的停车位上。
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下车。
年轻女人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
「爸,你说赵明哥今天能帮我办成吗?」
「肯定能。」
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手。
「我跟李主任打过招呼了,赵明又是自己人,肯定没问题。」
「可是那个创业贷款,听说很难申请啊。」
「难什么难?」
中年男人笑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们一边说,一边朝大楼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大院门口,没动。
点燃一支烟。
慢慢抽。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大楼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赵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
他跑到奥迪车前,拉开车门,想上车。
但车门锁着。
他用力拍打车窗。
「开门!开门啊!」
车窗降下。
中年男人——赵明的父亲——皱着眉头看着他。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爸……我……我被停职了……」
赵明的父亲愣了一下。
「停职?为什么?」
「因为……因为一个人……」
赵明语无伦次。
「一个退伍兵……他……他的部队番号不在册……我……我就按规矩没给他办……」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打了个电话……李主任就……就把我停职了……」
赵明的父亲脸色沉了下来。
「打电话?打给谁?」
「不……不知道……但李主任接完电话,脸色都变了……」
赵明的父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到赵明面前。
抬手。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
赵明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物!」
赵明的父亲低声骂道。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在机关单位做事,要懂得看人!」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要有数!」
「你倒好,一个退伍兵,都能把你搞成这样!」
赵明捂着脸,眼泪又流下来了。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赵明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走,跟我进去,找李主任。」
「把事情说清楚。」
「该道歉道歉,该赔罪赔罪。」
「只要李主任松口,事情还有转机。」
他拉着赵明,朝大楼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你……」
他张了张嘴。
但没说出话来。
我掐灭烟头。
扔进垃圾桶。
然后,转身离开。
没回头。
08
我没回家。
而是去了县里最高档的商场。
青石县不大,但这家商场装修得很气派,一楼全是奢侈品专柜。
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导购小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没人理我。
我走到一个男装专柜前。
柜台上摆着几件衬衫,标价都在四位数。
导购小姐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我的鞋子上。
那双鞋,已经穿得很旧了,鞋底都磨平了。
「先生,要看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热情。
「衬衫。」
「这边请。」
她指了指旁边的货架。
「这些是今年的新款,打完折一千八到两千五。」
我随手拿起一件。
面料不错,剪裁也还行。
「有我的尺码吗?」
「您穿什么码?」
「185。」
导购小姐又看了我一眼。
「我帮您找找。」
她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
「这件是185的,您试试?」
我接过衬衫,走进试衣间。
换上。
走出来。
导购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合身。」
她说。
语气比刚才热情了一些。
「这件衬衫剪裁很好,特别显身材。」
「您穿着,比模特还好看。」
我照了照镜子。
确实不错。
「包起来吧。」
「好的。」
导购小姐的笑容更灿烂了。
「您还需要别的吗?裤子?外套?我们这边还有刚到的秋冬新款……」
「裤子,西装,外套,都配一套。」
「好的好的,您稍等。」
导购小姐忙不迭地去拿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旁边另一个专柜的导购小姐凑过来,小声问:「小丽,这单能成?」
「能成。」
叫小丽的导购小姐一边拿衣服一边说。
「人家开口就要配一套,不像买不起的。」
「可他穿得……」
「穿得怎么了?现在有钱人都低调。」
小丽白了她一眼。
「上个月那个穿拖鞋的老头,一口气买了十几万,你忘了?」
另一个导购小姐不说话了。
小丽把衣服拿过来。
「先生,您试试这几件。」
我试了裤子,西装,外套。
都很合身。
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就这些吧。」
我说。
「好的,我给您算一下。」
小丽拿着计算器,啪啪啪地按。
「衬衫两千二,裤子三千六,西装八千八,外套一万二……」
「总共是两万四千六百元。」
「给您打个折,两万四。」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刷卡。」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小丽接过卡,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黑色的卡。
上面没有任何银行的标志,只有一串数字。
小丽愣了一下。
「先生,您这是什么卡?」
「信用卡。」
「哪个银行的?」
「部队的。」
小丽又愣了一下。
但她没再多问,拿着卡去刷。
pos机响了一声。
小丽看着打印出来的小票,眼睛瞪大了。
「先……先生,您的卡……」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小丽把卡和小票递给我,手有点抖。
「您的卡,额度真高。」
我接过卡,放进钱包。
「衣服帮我包起来,我现在穿这套。」
「好的好的。」
小丽把衣服装进袋子,双手递给我。
「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我拎着袋子,走出专柜。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丽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我走出商场。
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锦绣花园。」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锦绣花园是青石县最高档的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
「好嘞。」
车子启动。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锦绣花园门口。
门卫拦住了车。
「找谁?」
「我住这儿。」
门卫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购物袋。
「几栋几单元?」
「8栋1单元。」
门卫在登记本上查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恭敬。
「晁先生,您回来了。」
他按下遥控器,栏杆抬起。
「需要我帮您拿东西吗?」
「不用。」
我下了车,走进小区。
出租车司机看着我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真住这儿啊……」
锦绣花园的环境很好,绿化做得不错,到处都是草坪和花坛。
8栋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独栋别墅。
我走到门口,按下密码锁。
门开了。
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简约,但用料都很考究。
地上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抽象画,家具都是实木的。
我放下购物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飘进来,很好闻。
这栋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
用的是一次任务的奖金。
没人知道。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在外面当兵,具体干什么,他们从来不过问。
我也从来不说。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掏出手机。
屏幕是亮的。
有一条未读短信。
来自李主任。
「晁远同志,今天的事,再次向你道歉。」
「赵明已经被正式停职,纪委已经介入调查。」
「他的父亲——县财政局的赵副局长——也因为涉嫌违规操作,被停职接受调查。」
「县里已经决定,对民政系统进行一次全面整顿。」
「感谢你,让我们看到了工作中的问题。」
「欢迎你随时回来,给我们提意见。」
我看完短信。
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
登录了一个加密网站。
输入密码。
页面刷新。
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最上面一行字:猎影退役人员管理系统。
下面有几个选项:个人信息,任务记录,福利待遇,联系方式。
我点开个人信息。
照片是我三年前的,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少校衔。
下面是履历。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任务记录。
最下面一行:退役时间,三天前。
退役原因:因伤。
我关掉页面。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次任务,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枪声,爆炸声,战友的呼喊声,还有……血。
很多血。
我的血,战友的血,敌人的血。
混在一起,染红了整片土地。
我睁开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
「小远?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惊喜的声音。
「回来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吗?」
「在县里,办点事。」
「办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办完了,明天就回去。」
「好好好,你妈念叨你好久了,说你再不回来,她都要去部队找你了。」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明天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都行。」
「那就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炖个鸡汤。」
「好。」
「对了,你退伍手续办了吗?」
「办了。」
「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顿了顿。
「小远啊,回来了就好。」
「以后就在家待着,别出去了。」
「外面太乱,家里安稳。」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可能……待不住。」
「待不住?为什么?」
「习惯了。」
我说。
「习惯了到处跑,习惯了……做事。」
父亲叹了口气。
「行吧,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不过记住,累了就回家。」
「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
很圆,很亮。
09
第二天早上。
我开着车,回老家。
车是昨天下午买的,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很硬派,很适合山路。
老家在青石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但G级开起来很稳,没什么颠簸。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村子。
村口有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车进来,都抬起头看。
「这是谁家的车啊?没见过。」
「奔驰吧?这车可不便宜。」
「咱们村谁家这么有钱?」
我把车停在自家门口。
下车。
院子门开着,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
听见车声,她抬起头。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
鸡食撒了一地。
「小……小远?」
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妈。」
我走过去。
母亲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瘦了,黑了。」
她的眼眶红了。
「在外面受苦了吧?」
「没有。」
我笑了笑。
「挺好的。」
「好什么好,当兵哪有不苦的。」
母亲抹了抹眼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我往屋里走。
「你爸去镇上买肉了,一会儿就回来。」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屋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奖状。
桌子椅子都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母亲倒了杯水给我。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暂时不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看不够一样。
「你退伍手续办了吗?」
「办了。」
「补贴呢?拿到了吗?」
「拿到了。」
「多少?」
「不少。」
我没说具体数字。
母亲也没再问。
在她看来,儿子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你二叔家的堂弟,去年也退伍了。」
母亲说。
「他在县里找了个工作,一个月三千多。」
「你要不要也去找个事做?」
「不急。」
我说。
「先休息一段时间。」
「也是,刚回来,是该休息休息。」
母亲点点头。
「不过你也别闲着,村里正好有个事,你二叔想让你帮帮忙。」
「什么事?」
「咱们村后山那片地,不是一直荒着吗?」
母亲说。
「前阵子来了个开发商,说要承包下来,搞什么旅游项目。」
「村里人都很高兴,觉得能赚点钱。」
「结果呢,那个开发商给的价钱特别低,一亩地一年才给五百块。」
「你二叔他们不同意,就跟开发商吵起来了。」
「开发商找了几个人,把你二叔打了。」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
母亲叹了口气。
「你二叔咽不下这口气,但又没办法。」
「开发商有钱有势,咱们平头老百姓,斗不过。」
我沉默了几秒。
「开发商叫什么?」
「好像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对了,周永富。」
「周永富。」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公司叫什么?」
「金鼎集团,县里挺有名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
「小远,你可别乱来啊。」
「那帮人不是好东西,手里都有家伙。」
「没事。」
我笑了笑。
「我就是问问。」
正说着,父亲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一只鸡,还有几样蔬菜。
看见我,父亲的眼睛也红了。
但他没像母亲那样哭,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了?」
「回来了。」
「好,好。」
父亲把东西放下。
「中午给你做红烧肉。」
「你妈炖的鸡汤,可香了。」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红烧肉,鸡汤,炒青菜,还有一盘腊肠。
都是我爱吃的。
父亲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喝点。」
我接过酒杯。
「爸,妈,我敬你们。」
「敬什么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母亲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小远啊,以后有什么打算?」
父亲问。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慢慢想。」
父亲夹了块红烧肉给我。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什么事?」
「你二叔家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怎么看?」
父亲看着我。
「那个开发商,欺人太甚。」
我说。
「是,欺人太甚。」
父亲点点头。
「但咱们斗不过。」
「为什么斗不过?」
「人家有钱啊。」
父亲叹了口气。
「金鼎集团,在县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周永富这个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咱们村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放下筷子。
「爸,如果我说,我能斗得过呢?」
父亲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小远,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斗得过。」
我看着父亲。
「你儿子在外面这十年,不是白混的。」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担忧。
「行。」
他说。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爸支持你。」
母亲急了。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
「小远刚回来,你就让他去惹事?」
「这不是惹事。」
父亲摇摇头。
「这是讨公道。」
「你二叔被打的时候,我就想讨公道。」
「但我没本事,讨不了。」
「现在儿子回来了,他有本事,就该去讨这个公道。」
母亲还想说什么。
但父亲摆了摆手。
「吃饭。」
「这事,听小远的。」
母亲不说话了。
但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担忧。
我端起酒杯。
「爸,妈,你们放心。」
「我不会乱来。」
「我会用合法的方式,把公道讨回来。」
父亲点点头。
「我相信你。」
吃完饭,我走出院子。
掏出手机。
拨通了李主任的电话。
「李主任,是我,晁远。」
「晁远同志?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金鼎集团的周永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晁远同志,你打听他干什么?」
「有点私事。」
「私事……」
李主任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晁远同志,周永富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复杂。」
「如果你跟他有什么过节,我建议你……慎重。」
「谢谢提醒。」
我说。
「但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主任叹了口气。
「这样吧,电话里说不方便。」
「你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那就三点,我等你。」
「好。」
挂断电话。
我抬起头。
看着远处的山。
那片荒着的地,就在山脚下。
阳光照在上面,一片金黄。
10
下午三点。
我准时走进李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已经泡好了茶,在等我。
「晁远同志,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李主任递给我一杯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很香。
「好茶。」
「喜欢就好。」
李主任笑了笑。
然后,他的笑容收敛了。
「晁远同志,你打听周永富,是为了后山村的那块地吧?」
我点点头。
「看来李主任都知道。」
「知道一点。」
李主任叹了口气。
「后山村那块地,是县里的一个老大难问题。」
「周永富想开发,村里人不愿意。」
「闹了快半年了。」
「为什么不愿意?」
「价钱太低。」
李主任说。
「一亩地一年五百块,这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而且,周永富的合同里有很多陷阱。」
「比如,他承包三十年,但租金十年一付。」
「十年后物价上涨,租金还是五百块,村里人吃什么?」
「再比如,他要在山上建别墅,搞旅游,但环保措施几乎为零。」
「到时候污水乱排,垃圾乱扔,整个村子都得遭殃。」
我听着。
没说话。
「这些事,村里人跟周永富吵过很多次。」
李主任继续说。
「但周永富根本不理。」
「他找了几个人,把带头的村民打了一顿。」
「报警了,但警察说证据不足,没法立案。」
「后来,村里人又去县里上访。」
「信访办接待了,但一直没下文。」
「周永富在县里有人。」
李主任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财政局,国土局,环保局,甚至公安局,都有他的人。」
「你想动他,很难。」
我放下茶杯。
「李主任,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动他呢?」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
「晁远同志,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因为那是我老家。」
我说。
「被打的人,是我二叔。」
李主任愣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原来是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晁远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这件事真的很难办。」
「周永富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
「你想扳倒他,需要证据,需要时机,还需要……上面的支持。」
「上面的支持?」
我看着他。
「李主任,你能帮我吗?」
李主任笑了。
那是一种苦笑。
「晁远同志,我就是一个民政局的局长。」
「在县里,我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跟周永富比起来,我还不够看。」
「不过……」
他顿了顿。
「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市里。」
李主任压低声音。
「周永富在县里有人,但在市里,他的关系没那么硬。」
「而且,我听说,市里最近正在搞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周永富这种人,正是重点打击对象。」
「如果你能拿到他的犯罪证据,直接递到市里……」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点点头。
「谢谢李主任。」
「不用谢。」
李主任摆摆手。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过晁远同志,我要提醒你。」
「周永富这个人,很狡猾,也很狠。」
「你收集证据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如果他发现你在查他,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
我站起身。
「李主任,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你也当没说过。」
李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那我就不送了。」
「留步。」
我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鹰,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猎影?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谁?」
「金鼎集团,周永富。」
「青石县那个?」
「对。」
「查什么?」
「所有。」
我说。
「他的公司,他的资产,他的关系网,还有……他的黑料。」
「明白了。」
老鹰顿了顿。
「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
「三天。」
「好。」
「另外,给我派两个人过来。」
「要什么样的?」
「能打的,机灵的,最好是生面孔。」
「明白了。」
老鹰说。
「明天就到。」
「谢了。」
「客气。」
电话挂断。
我收起手机。
走出民政局大楼。
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像极了十年前,我第一次穿上军装的那天。
那时候,教官问我:「晁远,你为什么来当兵?」
我说:「为了保卫国家,保卫人民。」
教官笑了。
「说得好。」
「但你要记住,保卫国家和人民,不一定非得在战场上。」
「有时候,在平凡的生活里,同样需要战士。」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掏出车钥匙。
按下解锁键。
奔驰G级闪了闪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
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是亮的。
有一条未读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晁先生,您好。」
「我是周永富。」
「听说您回青石县了,想请您吃个饭,不知能否赏光?」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冷。
「好啊。」
我回复。
「时间,地点。」
短信秒回。
「今晚七点,金鼎大酒店,888包厢。」
「不见不散。」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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