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那年雨下得邪乎,张桂花站在堂屋门口,手一抬,指着院角那间黑黢黢的鸡棚,硬是把林晚赶了过去,谁能想到,十年后她会踩着高跟鞋重新回村,把那一夜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全翻出来。
“婶娘,外头这么黑,我……我睡哪儿啊?”
“睡哪儿?”张桂花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门又尖又硬,“你在这个家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哪样不是我跟你叔省下来的?院里鸡有地方趴,你就没地方?去鸡棚里待着!”
“可那里头又潮又脏……”
“你再多说一句,连鸡棚都别想有!站这儿碍眼干什么,滚!”
那天雨点子砸在脸上,真疼,凉得像针一样,顺着脖子往里钻。林晚抱着自己那床薄得透风的被子,站在院子里,脚边全是泥。她抿着嘴,半天没再吭声,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那年十五岁,瘦得一阵风都能吹晃,爸妈走了没多久,人就像被连根拔了似的,飘飘荡荡,落在哪儿都不是家。
张桂花把门一甩,堂屋里的灯光一下子断开,院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鸡棚里一股子臊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林晚蹲在角落里,把被子往身上裹,还是冷,冷得牙关都发抖。鸡扑腾了两下,羽毛擦过她的手背,她吓得缩了缩,眼泪这才掉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
她那会儿就明白,哭是最没用的。你哭,别人不会心软,只会嫌你烦。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外头滴滴答答下着雨,鸡棚漏风,她缩成一小团,头抵着墙。也是那一夜,她借着闪电的一点亮,用一片碎瓦在墙根刻了个小小的“晚”字。刻得很费劲,手都磨破了,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刻完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里,林晚,你早晚得回来。
后来她真回来了。
十年后,一辆白色轿车慢慢拐进村口那条泥路,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层浑浊的泥点。车停在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车门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细高跟,再往上,是一截干净利落的米色风衣。
林晚下车的时候,天正亮得晃眼。她把墨镜摘下来,看了一眼面前这座旧房子,鼻子里像是吸进了一股很多年前的土腥气,心口跟着一紧,又很快松开。
她回来了。
村里人认人快,尤其认车更快。王婶刚从地里回来,胳膊上挎着篮子,远远瞅见车,眼都睁大了。
“哎哟,这是哪家的闺女啊?开这么好的车!”
林晚听见声音,转过头冲她笑笑:“王婶。”
王婶先是一愣,盯着她脸看了好几眼,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呀妈呀,林晚?真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有几年没回来了。”
“几年?这得多少年了!”王婶又去看那车,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这车得不少钱吧?你现在在外头发大财了?”
林晚没顺着这话多说,只轻轻笑了笑:“过得还行。”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桂花探出头来,起初还一脸不耐烦,估计是听见外头吵嚷,想看看谁堵门口了。等她瞧清楚是林晚,再看见门口停着的车,那张脸上的神情简直变得比翻书还快。
“晚晚?”她声音都拔高了,立马堆起满脸笑,热情得像见了亲闺女,“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跟你叔好去接你呀!”
她说着就要上来拉林晚的手。
林晚往旁边一让,像是没看见她伸过来的胳膊,只把手里提着的两盒补品递过去:“婶娘,叔在家吗?”
张桂花扑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过她到底是个会装的,下一秒又跟没事人一样接过东西,眼睛飞快在包装上扫了一圈,嘴都咧开了:“你叔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快进屋,快进屋,站门口干啥呀。”
林晚跟着进去,脚步不紧不慢。
屋里还是老样子,地面坑坑洼洼,墙皮掉了好几块,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墙上贴着林强小时候拿回来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十年过去,东西旧了,味道却没变,还是那股柴火、油烟和潮气混在一块的气息。
她目光往院角一扫,心头顿了顿。
鸡棚已经没了,拆得只剩半截矮墙。
张桂花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她跟前:“喝水,家里条件差,比不上你们城里,将就着点啊。”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发黄的玻璃杯,没碰。
张桂花坐到她对面,先是东拉西扯问她在哪儿工作,又问住什么房子,后来干脆把话挑明了:“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不少吧?看你这身行头,应该挺体面。你说你这孩子,也真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一个信儿都没有。”
林晚淡淡道:“忙。”
“再忙也不能不认家里人啊。”张桂花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个劲往外头那车上飘,“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真够刺耳的。
这时候里屋门帘一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晃晃悠悠走出来,头发染得发黄,穿个皱巴巴的T恤,睡眼惺忪。
“妈,谁啊,这么吵。”
张桂花赶紧招呼:“快过来,你姐回来了!”
“姐?”林强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林晚,像是在认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稀罕东西,“林晚?”
林晚嗯了一声,神色很平:“是我。”
林强啧了一声,拉开椅子一坐:“还真没认出来。”
他这副样子,跟小时候没多大区别。那会儿他吃鸡腿,她啃馒头;他写作业烦了就把本子往她脸上扔,她还得替他收拾;他闹着要新手机,张桂花就敢把她爸妈留下的钱往他身上砸。
如今人是长大了,可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还在。
没多久,林建国也回来了。
男人老得很快,十年不见,他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进门看见林晚,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手上的编织袋都忘了放。
“晚晚……”
“叔。”
这一声叫出来,林建国眼睛一下就湿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完就没了下文。还是那样,老实,木讷,一辈子像是没真正挺直过腰。
晚饭做得倒比平时像样些,桌上摆了盘红烧肉,还有鸡蛋和青菜。张桂花嘴上说是给林晚接风,可手上那筷子最先夹给的还是自己儿子。
“强子,多吃点,你最近不是忙嘛。”
林晚看着那盘肉,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那几年。她在这个家里,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夹上一块完整的肉,张桂花总说她是女孩,吃那么好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倒知道摆样子了。
她只夹青菜,几乎不碰别的。
张桂花看她这样,脸上笑着,话却带着刺:“怎么,不合胃口?城里待久了,嫌我们乡下饭粗糙啦?”
“没有,”林晚语气平平,“晚上吃太油睡不好。”
林强边吃边问:“姐,你在外面干啥工作啊?”
“做设计。”
“那挣得不少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林强笑嘻嘻的,眼里却精得很,“有个两三万吧?”
林晚抬眼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都是自家人,问问还不行。”张桂花赶紧接过话头,拍了拍大腿,“晚晚,你弟现在正是愁的时候呢。他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差,开口就说得在镇上买房,不然不结婚。你说这年头,孩子成个家多难啊。”
来了。
林晚心里一点不意外。
她甚至都能猜到下句是什么。
果然,张桂花叹了口气,做出一脸为难:“我跟你叔没本事,家里这些年也没攒下钱。你现在出息了,要不帮你弟一把?不多,凑个首付就行。三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大数吧?”
林强也跟着说:“姐,就这一次。等我以后混好了,肯定记你这个情。”
林晚慢慢放下筷子。
桌上静了几秒。
她抬头看着对面的母子俩,忽然笑了笑:“三十万,不少了。”
张桂花一听,脸色微变,随即又强挤出笑:“对别人是不少,可对你这样开好车、当领导的人,不就是搭把手的事嘛。再说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眼看着你弟婚事黄了吧?”
“对啊姐,”林强接得很快,“你帮我把房子买了,以后我肯定给你撑腰。”
撑腰?
林晚差点听笑了。
她当年在这里被人欺负得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谁替她撑过腰?
“婶娘,”她看着张桂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爸妈出事以后,赔偿金和抚恤金一共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立马就不对了。
张桂花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想起来了,就问问。”
“不是早跟你说过嘛,两万块。家里前前后后给你花得也差不多了。”张桂花说得很快,像是早有一套准备好的词,“你那时候小,不当家,不知道养个孩子多费钱。我跟你叔把你拉扯大,没找你要一分钱就不错了。”
林晚看了她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六万。”
张桂花愣住了,林强眼睛都亮了。
“婶娘说得对,养孩子费钱。所以这钱,算我还你们这些年的花销。吃的穿的住的,我都算过了,多给一点,省得以后掰扯不清。”
张桂花刚要伸手去拿,林晚又补了一句:“但三十万,我不会给。”
空气像是一下冻住了。
张桂花那张脸,真是一寸寸沉下去的。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晚语气很淡,“这六万,是了结过去的。别的,没有。”
“林晚!”张桂花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这叫了结?你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六万块就想打发谁?你现在有钱了,就开始装清高了是吧?”
“妈,你跟她废什么话。”林强也黑了脸,“姐,我今天就把话说白了,你这钱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话刚落,林晚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看着林强,眼神冷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林强被她看得心里一虚,可还是硬着头皮:“我说错了吗?”
“错没错,你妈最清楚。”
说完这句,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往院角那半截矮墙看了一眼。
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熬着、忍着、记着,一点点把命挣出来的。
而今天,她不是回来讲和的。
她是回来算账的。
第二天一大早,楼下就吵起来了。
林晚醒得早,站在楼梯口,没急着下去。楼下堂屋里,张桂花的声音又急又冲,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必须让她把钱拿出来!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疯了吧?”林建国压着嗓子,难得有几分火气,“她刚回来,你张口就要这么多,你也真说得出口!”
“我怎么说不出口?她现在在外头吃香喝辣,开车穿好的,我们家呢?强子房子不买了?婚不结了?她花我们家那么多年钱,现在不该还?”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你还有脸跟我吵?家里这些年要不是我撑着,早散了!”
后头啪的一声,很响。
不知道是砸了什么,还是打了谁。
林晚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早就知道,这个家里一旦扯到钱,什么体面都留不住。
她慢慢下楼。
一见她出来,屋里立马安静了。
林建国脸上有一道红印,低着头不吭声。张桂花倒是恢复得快,扯出一个笑:“醒了?快来吃饭,我给你煮了鸡蛋。”
林晚坐下,没动筷子:“婶娘,有话就直说吧。”
张桂花嘴角抽了抽,也不装了:“行,那我就直说。三十万,你今天给还是不给?”
“不给。”
“你——”
“不过,”林晚把手机搁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很,“有些钱,你得先跟我说清楚。”
张桂花盯着她,眼神开始发飘。
林晚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找人查到的资料。我爸妈当年的赔偿、保险和抚恤,不是你说的两万,是六十七万八。”
张桂花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林晚盯着她,“还有,你当年拿到钱的第二个月,就在镇上给林强买了套房。房产证写的是他的名字。这个,也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妈……”林强彻底愣住了,“真有这事?”
“没有!她在栽赃我!”张桂花声音都劈了,“林晚,你出去几年,学会给长辈扣帽子了?!”
林晚没跟她吵,只是按了一下手机。
门外很快响起车声。
两辆黑车停在院门口,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村里人见阵仗大,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
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门就很客气:“林总。”
林晚点了下头:“王律师,麻烦你了。”
律师两个字一出来,张桂花腿都软了。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项一项念得清清楚楚。赔偿金多少,谁签收的,房子什么时候买的,付款记录在哪里,连当年存款流向都查得明明白白。
张桂花听着听着,人都发抖了,嘴唇直哆嗦:“不可能……不可能……”
“张女士,”王律师语气公事公办,“如果林小姐坚持起诉,这件事是可以追究法律责任的。”
围观的人全炸了。
“我的天,六十多万?”
“这钱不是给孩子留的嘛,她怎么能拿去给儿子买房?”
“怪不得林晚这些年不回来,搁谁谁不寒心啊。”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张桂花站都站不稳了。她原先还想耍横,可真见了白纸黑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接跌坐在地上。
“晚晚,婶娘错了……”她说哭就哭,爬过来要扯林晚裤脚,“婶娘那时候是一时糊涂,你别告我,咱们都是一家人啊。”
林晚后退一步,没让她碰着。
“一家人?”她低头看着张桂花,声音有点冷,“你把我赶去鸡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张桂花脸色发青,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林晚看向院角那堵矮墙,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叔,铁锹还在吗?”
林建国一愣:“在。”
“借我用一下。”
张桂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神情一下就慌了:“你要铁锹干什么?”
林晚没回答。
林建国把铁锹拿来,手还在发抖。林晚接过来,径直走到院角。
那半截墙还在,墙根处风吹雨打,看不出多少痕迹了。可林晚记得地方,记得很清楚。她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浮土,很快就摸到了那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晚”字,还在。
张桂花一看,整个人都炸了,尖着嗓子扑过来:“不准挖!林晚,你不准挖!”
林强跟林建国都吓住了,赶紧去拉她。
“妈,你干什么啊!”
“放开我!不能让她挖,不能!”
她那副样子太反常了,围观的人一下都安静下来。谁都看出来,这地下怕是埋着什么。
林晚攥紧铁锹,朝着记号下面那块地,一锹就扎了下去。
泥翻开了。
又是一锹。
张桂花的声音都变了调:“别挖了!我求你了!晚晚,婶娘求你了还不行吗!”
可林晚像没听见,动作一下比一下稳。
挖到第三下的时候,铁锹碰到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她呼吸顿了一下,丢开铁锹,蹲下来用手扒土。
不一会儿,一个裹着旧油布的铁盒露了出来。
林晚把盒子抱在怀里,手指全是泥,却抱得很紧。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张桂花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盒子,像见了鬼。
林晚走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出奇:“婶娘,还记得这个吗?”
说完,她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东西不多,就两样。
一本旧笔记本,一只断开的玉镯。
那玉镯一露出来,张桂花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她嘴唇发抖,眼神乱得不成样子。
林晚先拿起那只玉镯。
“这个镯子,是我妈的。”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她活着的时候,一直戴在手上。出事以后,人家说没找到,我当时还信了。”
她顿了顿,看向张桂花:“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林晚没理,接着翻开那本笔记本。前面写的是些日常小事,字迹整齐,到最后几页却明显乱了。她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手停住了。
上头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之下记下来的。
“桂花来借钱,开口五万,说给强子买电脑。没借。她走时脸色不好。车……刹车……”
后面的字断掉了,纸上还有一块发暗的痕迹,像干透的血。
现场一下子静得吓人。
林晚拿着本子,抬头看张桂花,眼底已经发红:“这是我爸留下的。”
张桂花像是连魂都散了,拼命摇头:“不是我……我没碰刹车,不是我……”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脸色全变了。
她要是不心虚,哪会说这个?
林晚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压了十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我爸妈出事那天,我躲在边上草堆后头,看见你了。”她嗓子有点哑,“我看见你在现场翻东西,看见你从我妈手上撸这个镯子,撸不下来,硬生生扯断了。你还从我爸身上摸走这个本子,后来嫌不值钱,就扔在沟边。”
“我全看见了。”
“我那时候不敢说,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我怕。可我怕了十年,也记了十年。”
张桂花彻底崩了。
她先是摇头,接着开始哭,哭着哭着又笑,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不是我,不是我……镯子是我捡的……钱那么多,我怎么能不拿……”
这几句,够了。
不用谁再追问,什么脸面都撕干净了。
林建国站在一旁,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他看着地上的张桂花,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她。过了半天,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这个毒妇!”
那一巴掌声音特别响。
张桂花被打偏了头,却也不闹,只坐在地上嘿嘿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她是真的疯了。
后面的事,反倒简单了。村里人散了大半,有人怕惹事,也有人实在看不下去。林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这些年花的、用的、拿来炫耀的,到底是什么钱。
“姐……”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重话,也没安慰。
不知道,不代表没享受过。可真要全怪到他头上,也不公平。归根到底,坏的是大人。
林建国像一下老了十岁,蹲在门口抱着头,半天抬不起脸。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晚晚,对不起。叔没本事,叔眼瞎,叔对不住你爸妈,也对不住你。”
林晚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要是有用,我这十年不会这么难熬。”
林建国头垂得更低。
林晚没再逼他。她把盒子重新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她去了后山。
山坡上的坟这些年没人好好打理,草长得很高,碑也旧了。林晚蹲在那儿,一把一把把草拔掉,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土。她干得很慢,也很认真。
等清出一块地方来,她才坐下,把盒子打开,放在墓碑前。
“爸,妈,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你们别怪我回来晚了。”她看着墓碑,声音很轻,“我以前太小,什么都护不住。现在总算能替你们把这口气出了。”
她把这些年的事一点点说给他们听,说自己是怎么从村里跑出去,怎么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怎么在最难的时候靠一碗泡面撑好几天,又怎么一步一步熬到今天。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可这回的哭,跟十年前不一样。那时候是怕,是委屈,是看不见路。现在更多像是终于能放下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晚才下山。
她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谁知道一进村,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堆人。骂声、哭声混在一块,乱得要命。
她心里一沉,快步赶过去。
院里站着三个外地模样的男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林建国被推倒在地,嘴角带血,林强拦在前头,也挨了一脚。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黄毛叼着烟,指着林建国骂,“躲得了一天,躲得了一辈子?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这房子就别想要了!”
林晚皱眉:“怎么回事?”
林强看见她,眼圈都红了:“姐,我爸前几年……赌钱,欠了他们钱。”
这话一出,林晚胸口发闷。
还真是,一层烂事没平,下一层又翻上来了。
黄毛瞧见她,眼神立马变了,先打量她,再打量门口那辆车,嘴一咧:“哟,来了个有钱的。行啊,既然你是他侄女,那你替他还。二十万,不多吧?”
林晚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们是放高利的?”
“关你屁事。”黄毛不耐烦,“拿钱!不拿钱,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他说着还真掏出一把刀来,在手里转了转,明晃晃的。
林晚眼皮都没眨一下,掏出手机:“二十万是吧?我打个电话。”
黄毛以为她是认怂筹钱,挥挥手:“快点。”
林晚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喂,派出所吗?平安村有人持刀上门催债,疑似涉赌涉高利贷,现在就在我家院里。”
黄毛脸色一下变了:“你敢报警!”
他说着扑过来想抢手机,林晚往后一退,林建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去挡在她前头。
“别碰她!”
这一嗓子喊出来,林晚都怔了下。
这个男人窝囊了大半辈子,竟然也有肯豁出去的时候。
场面乱成一团,幸好村里离镇上不算远,警车来得快。没多久警笛声就到了,几个警察冲进院里,当场把那几个人按住。
事情一查,果然不只是催债那么简单,背后还牵出镇上的地下赌场。
林建国因为参赌,也免不了受处罚。
那天夜里,派出所、卫生院来回跑了一趟,等全处理完,已经很晚了。
病房里灯光发白,林建国躺在床上,鼻青脸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强守在边上,整个人蔫得没精神。
林晚站在床边,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开口:“债我可以先给你们填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但只有这一次。”
“晚晚……”林建国嗓子发干,“叔没脸再求你。”
“不是你求我,是我不想看着我爸唯一的弟弟烂死。”林晚看着他,语气并不重,却很直,“你要是以后再碰赌,别说这回帮你的钱,我连你这个叔都不认。”
林建国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人。”
林晚别开脸,没拦。
有些疼,得他自己受着,才记得住。
接下来几天,村里安静了不少。
张桂花被送去了精神病院,见谁都说胡话。林晚没去看她。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够了。
她找人重新修了爸妈的坟,也把老宅拾掇了一下。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院墙裂开的地方砌了,屋里旧家具该换的换。林建国没闲着,天天跟着干活,手磨出了泡也不吭声。林强也像变了个人,头发染回黑色,闷头搬砖提水,少了许多浮气。
一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里吃饭,风吹着新刷的墙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石灰味。
吃到一半,林晚把一张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五万。”
林建国一听,立刻摆手:“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林晚说,“你们拿它做点正经事。村里这些年不是也有人搞农家乐吗?我爸妈那套老房子位置还行,拾掇出来,接点城里来的散客,总比坐吃山空强。”
林强愣了愣:“姐,你还肯帮我们?”
林晚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我帮的不是你妈。我帮的是你叔,是我爸的弟弟。也是帮你,看看你还能不能走回正道上来。”
林强眼睛一下红了,低着头:“我知道了,姐。”
“还有,”林晚补了一句,“这钱算借的。以后挣了钱,要还。”
“还,肯定还!”林建国说得很快,声音发颤,“晚晚,叔这辈子就算当牛做马,也把这钱还上。”
林晚没说什么,只端起碗,低头喝了口汤。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心软到没边。她只是忽然觉得,仇已经报了,真相也出来了,剩下的日子,总得有人好好过下去。
临走那天,天特别晴。
白色的车停在村口,后备箱里塞了些乡下带的土鸡蛋和干菜,都是林建国硬要给她装上的。林晚本来不想拿,可看见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点讨好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
“路上慢点开。”林建国站在车门边,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知道了,叔。”
林强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说:“姐,以后……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林晚看着他,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字,林强眼睛都亮了点。
林晚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土路、老树、破旧的院墙,还有那段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过去,都安安静静留在身后。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
那个缩在鸡棚里的小姑娘,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站着离开,腰杆是直的,眼神也是直的。
车子发动,缓缓往前开。
后视镜里,林建国和林强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晚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些伤,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自动消失;有些人,也不值得原谅得太轻易。可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原地,困在一场雨、一个鸡棚、几句恶话里。
该讨的公道,她讨回来了。
该还的债,也差不多了了。
至于往后,谁过成什么样,那是各人的命。
前头的路平平展展,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有些晃眼。林晚把车窗降下一点,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胸口最后那点闷。
她握着方向盘,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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