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婆婆赵桂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陆明泽查出来肝癌晚期,要六十万救命钱,还张口就让我们把婚房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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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手机,手心一层汗,偏头看了眼坐在餐桌对面的陆则琛。
他正低头剥虾,动作慢条斯理,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没急着说话,只把手机开了免提,轻轻放在桌上。
赵桂兰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了整个餐厅:“晚棠,妈真是没办法了,医生说再晚就来不及了,你跟则琛商量商量,把房子卖了吧,先救明泽要紧,房子以后还能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啊。”
我嗯了一声,语气倒还平静:“妈,您那套房不是也值钱吗?怎么不先卖您的?”
一句话过去,电话里像突然被掐断了线。
安静了几秒,赵桂兰的嗓子一下就变了味:“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养老房,我卖了以后住哪儿?”
我笑得很淡:“那我们卖了婚房,我们住哪儿?”
陆则琛手里的虾壳啪嗒掉了一片。
赵桂兰立马拔高声音:“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明泽是则琛的亲弟弟,是你小叔子,一家人到了这种时候还算这么清?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道理还要我教你?”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那盘虾,突然觉得胃口全没了。
“一家人也得讲个先后吧,妈。您舍不得您的养老房,就让我们把唯一住的地方卖了,这怎么算都不太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赵桂兰明显急了,“则琛,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弟弟都快没命了,你还由着你媳妇这么顶嘴?”
陆则琛这才抬头,先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手机上。
那眼神我太熟了。
他没明说,可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让我忍一忍,让我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拧着来。
可这回我不想忍了。
陆则琛清了清嗓子:“妈,房子的事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桂兰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想什么办法?你弟弟等得起吗?你现在是有了媳妇,就不管自己亲弟弟死活了是不是?陆则琛,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没想到临到老了,求你这么点事你都推三阻四,你是真想逼死我啊!”
她说到后面,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那种伤心到撑不住的哭,更像一种熟门熟路的拿捏。先哭,哭完翻旧账,再扣帽子,一层一层往人心口压。
以前这招对陆则琛百试百灵。
我也知道,他最怕这个。
果然,陆则琛脸色有点发僵,语气也软了不少:“妈,您别这么说,我没说不管。”
“那就卖房!”赵桂兰立刻接上,几乎不给人喘气的空当,“明泽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能安心吗?”
我接过话:“他医保能报多少,医院有没有给具体方案,六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赵桂兰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些。
“这、这我哪懂,医生说得尽快准备钱,肯定少不了!”
“那病历呢?检查单呢?总得看一眼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们?”她声音一下尖了。
“我没说您骗,我是想搞清楚。真要治病,该掏的钱我们不会赖,可总不能一句肝癌晚期,就把房子卖了。”
“你不就是不想拿钱吗!”赵桂兰立马改口,“说来说去,还是你心狠。明泽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翻病历、算数字,你怎么这么冷血呢?”
我差点给气笑了。
说实话,冷血这帽子往我头上扣得还真熟练。平时催生的时候,说我自私;不给小叔子兜底,说我计较;不肯把自己辛苦攒下来的房子送出去,又成了冷血。
反正只要我不顺着她,我就哪哪都不对。
我刚要说话,陆则琛先开口了:“妈,您把病历发过来,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你是不相信你妈,还是怕你媳妇不高兴?”赵桂兰气得直喘,“行,既然你们都这么绝情,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泽命苦,摊上你这么个哥哥,我这个当妈的就是跪下来求你们都没用!”
话一说完,电话啪地挂了。
餐桌边一下静得厉害。
我低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陆则琛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放进我碗里,隔了会儿才说:“你刚才那样,有点过了。”
我看着那只虾,没动筷子:“哪句过了?”
“我妈已经够着急了,你还一直提她房子。”
“她能提我们的房子,我不能提她的?”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我抬眼看他,“你弟弟的命是命,我们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他眉头皱起来,神色有些烦躁:“宋晚棠,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这么硬。”
“我说硬了,还是她做绝了?”
他不说话了,起身去拿烟。走到一半又想起我不喜欢屋里有烟味,硬是忍住,折回来坐下。
那副憋屈样子,不知道的人看见了,估计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他了。
我把筷子放下,声音也冷下来:“你心里要是想卖,就直说,不用绕。”
“我没说一定卖。”
“可你也没说不卖。”
他一下被噎住。
结婚三年,我太知道他这个毛病了。大事小事,碰到他妈,他永远是拖、缓、哄,从来不舍得真拒绝。以前我还会替他找理由,说他夹在中间难做,说他重感情。可日子过久了就明白了,这不是重感情,这是没边界。
谁哭得厉害,谁就能赢。
而我这种不爱撒泼、不爱闹的,往往就成了最该懂事、最该让步的那个。
“晚棠,”他揉了揉眉心,“先吃饭,吃完我们再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站起来收碗,“房子不能卖。”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给?”
“给谁的余地?给你妈,还是给你弟?”
陆则琛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来了一句:“那是我亲弟弟。”
我手上的碗差点滑了。
有时候真就一句话,能把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指望给砸个稀碎。
我把碗放进水槽,回头看他:“所以呢?你亲弟弟有难,我这个做嫂子的就该把房子让出来,是吗?”
“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答上来。
水龙头哗哗流着,我站在那儿洗碗,脑子反倒一点点清醒了。
这些年,他家里只要有事,最后都会落到我头上。陆明泽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换了几家公司,没一家待长的。创业创业不成,借钱借得倒挺顺手。第一次说做餐饮,要两万;第二次说搞直播,要三万;后来还借过车、刷过信用卡。每回都是陆则琛说,一家人,你就别太较真了。
我较真了吗?
我只是想把日子过明白点。
可在他们家眼里,我不肯当那个无底洞,就是错。
陆则琛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你委屈,可现在情况特殊。”
“每次都特殊。”
“这次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哪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他被问得没声了。
我把碗冲干净,擦了手,转身往卧室走:“这几天我回我妈那儿住。”
“你非得这样吗?”
“我不这样,等着你妈上门来堵我?”
“她不会。”
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自己信吗?”
他眼神闪了闪,没接。
我进屋收拾衣服,他跟进来,在旁边站着,一副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劝的样子。
“晚棠,真要走?”
“嗯。”
“你这样,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了,抬头盯着他:“你是跟你妈过,还是跟我过?”
这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以前我也不是没问过类似的话,可他总能绕过去。今天大概是因为我态度太硬,他知道绕不过去了。
“你别逼我。”
我笑了,笑得有点凉:“原来你也知道被逼的滋味。”
拎着包出门的时候,他还想拉我,我躲开了。
门一关,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我听见屋里传来他重重踢了一下椅子的声音。
可那又怎么样呢。
说到底,他气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没本事拿主意。
回娘家那几天,赵桂兰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一个没接。她换着号码打,发语音,发长篇短信,一会儿说陆明泽疼得睡不着,一会儿说医生催缴费,再一会儿又说她这个当妈的活着没意思。
我妈端着水果进来,看见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住问:“又是你婆婆?”
“嗯。”
“还为房子的事?”
“除了这个,她也想不起我。”
我妈脸一下就沉了:“她怎么有脸张这个嘴?房子首付你家出的大头,月供你也还得多,她凭什么说卖就卖?”
我捏着叉子戳水果,没说话。
有些道理,外人一听就懂,身在局里的人却偏偏要装糊涂。
第三天傍晚,陆则琛来了。
拎着水果和牛奶,站在门口,整个人看着有点疲惫。
我爸开门见是他,脸色不怎么好,但到底没把人挡外头。
他进门后叫了声爸妈,我爸嗯都没嗯一声,只顾低头看电视。我妈去倒了杯水,放桌上,也没多热络。
说白了,长辈不傻,谁让自己女儿受委屈,他们心里都记着呢。
我在房间里整理衣柜,陆则琛敲了敲门,进来后站着不动。
“跟我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
“我们谈谈。”
“现在不就在谈?”
他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妈那边,我先稳住了,她不会来闹。”
“她怎么稳的?”
“我说我在想办法。”
我手里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也就是说,你还是给了她希望。”
“我总不能直接不管吧?”
“为什么不能?”
“那是我弟弟。”
又是这句。
我一下就烦了:“陆则琛,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我不是要跟你吵。”
“可你每回一张嘴,都是在替他们说话。”
他想反驳,又压住了,声音低下来:“晚棠,我就是想让你跟我站一边。”
“你站过我这边吗?”
这话一出,他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彻底没了。
房间里安静得有点闷。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知道这些年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现在救命要紧,我们能不能先不翻旧账?”
“旧账不翻清楚,新账永远没完。”我把衣服一件件放整齐,“你妈这次敢提卖房,不就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闹一闹,你早晚会心软。”
“我没答应卖。”
“但你也没明确拒绝。”
“我需要时间。”
我真是听够了这句话。
需要时间,等于把问题拖着;拖到最后,多半就是我妥协。
“你需要时间,你妈可不会给你时间。”我看着他,“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病历拿来,费用明细拿来,该治病治病,该借钱借钱,但房子不卖。”
“如果真需要那笔钱呢?”
“那就先卖你妈那套。”
“她不可能卖。”
“所以我就活该卖?”
一句一句顶过去,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低声来了句:“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我不体谅你?房贷谁还得多,家里开销谁记得清,你弟弟借的钱谁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现在你让我把房子也搭进去,还叫我体谅你?”
他不吭声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太习惯我退了。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墙角,他就觉得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人哪能一直退。
正说着,客厅里门铃响了。
我和陆则琛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没多久,外头就传来赵桂兰的声音,哭哭啼啼又带着股硬劲儿:“亲家,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闭了闭眼。
还真让我说中了。
我出去的时候,赵桂兰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见我出来,她立刻站起来,朝我走两步:“晚棠,妈求你了,明泽还那么年轻,他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病历带了吗?”
她明显一僵:“什么?”
“病历,检查单,医生意见,带来了吗?”
“你、你看那个干什么?”
“不是说救命吗?救命总得知道怎么救。”
赵桂兰一下有点下不来台,转头去看陆则琛:“你都跟她说了?”
陆则琛抿着唇,没说话。
我妈坐在旁边,终于开口:“是啊,治病拿病历出来看看不过分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开始掉眼泪:“我就是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哪懂这些。医生说得拿钱,我就想着先凑钱,哪还有心思想这些啊。”
“您不懂,明泽总懂吧。”我淡淡接了一句,“他自己没来?”
“他在医院,难受得下不了床。”
“哪个医院?”
“市二院。”
“病区几楼?”
她答得不算慢,可我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心虚。
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一个人要真急着救命,怎么会病历都不拿,张口就要卖房?而且六十万这个数,来得也太整齐了,像是提前算好的。
我正琢磨着,赵桂兰已经把话题又扯回来了:“亲家,你们帮帮忙吧。等明泽缓过来,我让他给你们打欠条,以后当牛做马都还。”
我爸这时候终于把电视遥控器放下了,语气不咸不淡:“欠条就算了,先把病情说清楚。”
赵桂兰脸上更挂不住了,哭声也小了。
场面一下僵住。
陆则琛站在那里,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他难,可我一点都不想替他解围。
这种难,不是我给的,是他这些年自己纵出来的。
最后还是他说:“妈,明天我去医院看明泽。”
赵桂兰立马变了脸:“你什么意思?你还怕我骗你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看看情况。”
“你就是不信我!”她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行,行,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什么都听你媳妇的,我这个当妈的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今天就当白来!”
说完她抓起包就要走,临出门前还不忘扔下一句:“陆则琛,明泽要是真有事,你良心这辈子都过不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摇摇头,小声骂了句:“这都什么人啊。”
陆则琛站了半天,才转过头看我:“你满意了?”
我盯着他,心一下就凉了。
到了这份上,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怪我。
我点点头:“挺满意的,至少你妈今天没把我吃了。”
“宋晚棠!”
“别喊。”我声音不大,却比他还冷,“你要是真觉得是我逼走了你妈,那你现在就去追,顺便把卖房合同签了,一步到位。”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懒得再看他,转身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桂兰那副样子。越想越不对,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市二院。
住院部一层层找上去,到肝胆外科护士站一问,护士翻了下电脑:“陆明泽?有,在七楼。”
我谢了声,心口却越来越沉。
病房门没关严,我站在外头,刚想抬手敲,里面的说话声先飘了出来。
赵桂兰压着声音:“你哥那边还没松口。”
陆明泽骂了句脏话:“那个宋晚棠真不是个东西,平时装得多大方,到了真金白银上就抠成那样。”
“行了,你小声点。”
“我小什么声,本来就是。哥娶了她以后,什么都听她的。你再逼一逼,不行就装得严重点,我就不信他真能眼睁睁看我死。”
我整个人一下僵在门口。
装得严重点。
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耳朵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嗡嗡作响。
里面赵桂兰还在说:“你以为我不想?可你哥现在也学精了,非要看病历。”
“那病历不给他不就完了。”
“不给怎么行,他媳妇盯得紧。”
陆明泽啧了一声:“烦死了,要不是那个女人,房子早卖了。”
我听不下去了,直接推门进去。
门撞在墙上,母子俩同时回头,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赵桂兰先慌了一下,随即又硬撑着挤出笑:“晚棠?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视线落在陆明泽身上。
他穿着病号服,气色是差了点,但离“快死了”还差十万八千里,至少刚刚骂我那股劲儿挺足。
“接着说啊。”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我听着呢。”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陆明泽先反应过来,干笑一声:“嫂子,你误会了,我们刚刚不是那意思。”
“那是哪意思?”
“我是生病心烦,胡说八道。”
“你胡说八道,你妈也胡说八道?”
赵桂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晚棠,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明泽是病人,情绪不好很正常。”
“正常到装癌症骗哥哥卖房?”我看着她,“妈,您真能耐。”
“谁装癌症了!”她立刻抬高声音,“医生本来就说他肝上长东西,很严重!”
“病历给我。”
“病历在医生那儿。”
“那我自己去问医生。”
说着我转身就要走,赵桂兰赶紧过来拦我:“晚棠,你闹什么闹,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话咱回家说。”
我一下甩开她的手:“你们设局骗我的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家丑?”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可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家属都看过来了。
赵桂兰脸臊得通红,想发作又不敢。
我没再跟她磨,直接去找了主治医生。
事情到这一步,反倒比我想的简单。
医生把病历调出来,皱着眉说:“谁告诉你们是肝癌晚期的?病人是肝血管瘤,良性的,目前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就行。平时注意作息,少烟酒。”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不是气她们骗得离谱,而是气自己这些年竟然真跟这么一群人耗着,耗到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
我跟医生道了谢,拍下病历和检查单,走回病房门口时,赵桂兰已经追出来了。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早没了,压着嗓子说:“晚棠,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良性说成晚期,还是解释你们怎么算着我的房子值多少钱?”
“我也是被逼急了!”她声音一下带了哭腔,“明泽没出息,工作不稳定,我这个当妈的能怎么办?我不得替他打算吗?”
“所以就拿我们打算?”
“你们条件比他好啊!”
这句话一出口,我真是连最后那点客气都没了。
“我们条件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拿来给你们填窟窿的。”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她眼泪说来就来,“明泽是你小叔子啊!”
“别拿这个压我。”我盯着她,一字一顿,“从今天起,这件事你自己去跟陆则琛说。病历我会给他看,至于以后他还认不认你这套,我不管。”
我走得很快,身后赵桂兰喊了我几声,我一声没应。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手还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要不要开空调。我说不用,把窗户打开了点,风一灌进来,眼眶就有点发酸。
委屈吗?当然委屈。
可比委屈更重的是那种荒唐感。
原来你拿人家当一家人,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晚上回到家,陆则琛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直接回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压下去:“我想跟你聊聊。”
我把门打开,侧过身让他进来。
屋里没人,我爸妈出去串门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有很多话,却一时不知道先说哪句。最后还是我先把手机拿出来,把拍下来的病历递过去。
“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只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肝血管瘤?”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直,“良性?”
“嗯。”
“这……这怎么会?”
“你去问你妈,或者问你弟。”
他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骗我。”
“也骗我。”我补了一句。
他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没了声。
我坐到沙发上,忽然觉得累得厉害,连生气都懒得维持了。
“我今天去医院的时候,听见他们在病房里商量,怎么把戏演得更像一点,好让你心软。”
陆则琛猛地看向我。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原话复述给你听。”
“不用。”他声音发哑,“我信。”
我以为他会立刻暴怒,会冲去医院质问,会骂会摔。可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下被抽空了。
过了好久,他慢慢坐下,低着头,肩膀都垮了。
“晚棠,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一回。”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可每次都改不了。”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听得人心烦。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去找他们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以后……”他顿了顿,像在逼自己,“以后明泽的事,我不管了。”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会有点动容。可现在,我只觉得太晚了。
“你真能做到吗?”
“能。”
“你妈哭呢?闹呢?说你不孝呢?”
他嘴唇抿得很紧,隔了会儿才说:“我总得试一次。”
我听了这话,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试一次。
他到现在,还只是想试。
可我的婚姻,不想再拿来给谁试了。
“陆则琛,”我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他像没听清似的,愣了几秒:“你说什么?”
“离婚。”
“你因为这件事就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我声音很平,“是因为所有事加在一起,我过够了。”
他站起来,急得脸都白了:“我可以解决,我现在就去解决,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行不行?”
“我不是动不动。”我也站起来,跟他面对面,“我想了很久了。今天只是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晚棠……”
“你妈把我当外人,你弟把我当提款机,而你,永远都站在中间说一句你为难。可你知不知道,最让我寒心的不是他们,是你。”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以前很少见他这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回我心软不起来。
“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真正坚定地站过我一次。每回都是我懂事、我退让、我体谅。那我呢?谁体谅过我?”
“我以后会。”
“我不想等以后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先一步打断:“这两天我会联系律师,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别的好说。咱们好聚好散,至少别再闹得更难看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像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也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再往下,就是反复拉扯,反复消耗,到最后谁都难看。
他走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得厉害:“如果我改呢?”
我握着门把手,没躲他的视线。
“你先改。改完再说。”
门慢慢关上,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合拢。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结婚那天,一会儿是赵桂兰坐在我家沙发上掉眼泪,一会儿又是陆明泽那句“装得严重点”。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但也轻了一大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做决定那一刻,反而不那么疼了。
后面的事比想象中顺。
律师见了,协议拟了,陆则琛也没闹。
他只在签字那天问了我一句:“真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我把笔帽盖上,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我狠,是我太清楚,有些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回来的。更何况,伤人的从来不只是一次争执,而是一年又一年被忽视、被消耗、被默认牺牲。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
排队的时候,旁边还有对小年轻在拌嘴,女孩嫌男孩材料带少了,男孩嬉皮笑脸地哄。那画面看得我有点恍惚,想起我和陆则琛刚结婚那会儿,也有过这种时候。只是后来,鸡零狗碎一层层压下来,感情就慢慢变了味。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按流程问了一遍,确认双方自愿。
我们都说是。
钢印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可我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开了。
出了门,陆则琛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台阶上,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一点,人瘦了不少,脸上胡茬也没刮干净,跟从前那个总爱把自己收拾妥帖的样子很不一样。
“晚棠。”他叫我。
“嗯?”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她的事,我自己处理,不会再扯上你。”
我点点头:“挺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苦:“可惜说晚了。”
我没接。
他又沉默一会儿,忽然说:“病历那天,要不是你去查,我可能真会被他们逼着走到那一步。”
“那是你的家事。”
“以前是。以后也是。”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只是以后,不该再伤到你。”
这话让我胸口微微发闷。
他总算明白了一点,可偏偏是在我们离婚以后。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晚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这些都理明白了,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先把你自己理明白再说吧。”
说完我就走了。
阳光落在身上,暖是暖的,可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多痛快的结局。没谁大获全胜,也没谁输得一无所有。只是两个原本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最后发现有些问题不连根拔掉,日子就永远过不安生。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
赵桂兰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不是哭,也不是骂,声音难得地低了下去:“晚棠,妈以前做错了。”
我拿着手机,安静听着。
她大概也知道,说再多都没用了,于是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则琛这些天不怎么回家,我知道他怪我。你……你要是心里还有一点点他的好,就劝劝他吧。”
我望着窗外,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得很大声。
“妈,我不是他妻子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轻轻叹口气:“也是,是我把事情做绝了。”
我没安慰,也没趁机说难听的。都到这份上了,再翻什么旧账都没意思。
“您以后少替明泽兜着吧。”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您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
她嗯了一声,听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没有痛快,反倒有点空。
可空归空,我并不后悔。
因为有些界限,守住了,也许会失去一段关系;守不住,丢的就是自己。
而我已经为这段婚姻让过太多回了。
这一次,我想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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