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北京后海边上的一家小茶馆。
窗外飘着梧桐叶,屋里茶香袅袅。
郭勇端起茶杯,手有点抖。他今年五十二了,额头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特别显眼,从眉骨斜到鬓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您真想知道代哥的事儿?”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点点头,录音笔放在桌上,闪着小红点。
郭勇叹了口气,把茶喝了,又给自己倒上。
“这事儿……憋我心里十多年了。”他顿了顿,“好些人都说,代哥那结局是命。可我清楚,不是命,是他自己选的路。”
窗外有游船划过,船夫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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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勇的眼神飘远了,好像穿过时光,回到了1998年。
那一年,郭勇二十六,刚从部队退伍,在深圳一家保安公司混日子。
有一天,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郭,有个老板想找个贴身保镖,我看你身手不错,去试试?”
郭勇问:“啥老板啊?”
经理笑得神秘:“去了你就知道,在罗湖那边,姓加。”
郭勇心里打鼓,但还是去了。
见面的地方是罗湖一家茶餐厅,不大,装修也普通。郭勇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了块普通的上海表。长得不算帅,但眉眼很干净,坐那儿喝茶,背挺得笔直。
“郭勇是吧?坐。”男人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郭勇拘谨地坐下。
“我叫加代,朋友都喊我代哥。”男人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在部队待过五年?”
“嗯,侦察兵。”
“身手怎么样?”
“还行,打三五个没问题。”
加代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就是嘴角微微上扬:“我要的不是能打的,是要懂规矩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郭勇一根。
郭勇接过,没点。
“我的规矩就三条。”加代自己点上烟,慢慢说,“第一,祸不及妻儿,再大的仇,不动人家老婆孩子。第二,做人留一线,别把人往死里逼。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郭勇的眼睛。
“第三,跟了我,就是兄弟。我吃干的,不让你喝稀的。”
郭勇愣了下,这话太直白,但听着舒服。
“工资一个月三千,管吃住。”加代弹了弹烟灰,“干不干?”
1998年,深圳普通保安一个月也就八百。
郭勇想都没想:“干!”
就这么着,他成了加代的贴身保镖,一跟就是六年。
头两年,郭勇觉得这老板挺怪。
加代在深圳已经有点名气了,江湖上喊他“深圳王”。可他不像别的老大,不开赌场,不放贷,不碰毒。就正经做生意,开酒店,搞贸易,偶尔帮朋友平事儿。
他身边常跟着几个人。
江林,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是加代的军师,脑子好使。
左帅,东北汉子,脾气暴,能打,是加代的拳头。
丁健,话不多,但下手狠,专门处理脏活。
还有马三、乔巴、邵伟一帮兄弟,都在深圳各有各的摊子。
加代对他们,真像亲兄弟。
郭勇记得,1999年春节,乔巴老娘在老家生病,手术要五万。乔巴愁得几天没睡,加代知道了,啥也没说,让江林取了十万送过去。
“多的当营养费。”加代就这一句话。
乔巴后来跪在加代面前磕头,加代把他扶起来,骂了句:“磕啥磕,赶紧回去伺候你娘!”
就这样的一个人,郭勇想不明白,后来怎么就栽了。
茶馆里的茶凉了。
年轻人又给郭勇续上热水。
“郭叔,您说加代先生是1999年开始出事的?”
郭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1999年秋天,具体是9月12号,我记得清楚。那天深圳下大雨,代哥在香蜜湖的别墅里喝茶,我就在门口站着。”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响的。
加代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老三?你慢慢说,别急。”
电话那头的人叫薛老三,东北人,早年和加代在广州一起闯过。后来回了山西,在太原包了个小煤矿,也算混出点样。
“代哥,我……我让人欺负惨了!”薛老三在电话里哭,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嗷嗷的。
加代让他慢慢说。
原来薛老三在太原那边,矿开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本地老板,叫赵铁柱。这人在太原有点背景,看上了薛老三的矿,要强买。
薛老三不卖,赵铁柱就找人天天闹事。
前天晚上,薛老三儿子下班回家,在路上被人堵了,腿打断一条,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代哥,我在太原举目无亲,就认识你了!”薛老三哭得撕心裂肺,“你得帮我啊,不然我这家就散了!”
加代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窗外雨哗哗地下。
江林坐在对面,看着加代,小声说:“哥,太原不是咱们地盘,赵铁柱这人我听说过,在山西有点根子。”
加代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薛老三还在哭:“代哥,当年在广州,你让人围了,是我带着兄弟去救你的!我就求你这一回!”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三,你别急,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江林急了:“哥,你真要去?山西那地方,水太深!”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
“老三当年确实救过我。”他吐出口烟,“做人不能忘本。他要不是走投无路,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可……”
“别说了。”加代摆摆手,“江林,你跟我去。郭勇也去,再带两个兄弟,人不要多。”
江林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
郭勇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发紧。他跟着加代两年,还没出过广东。这一去山西,不知道会碰上啥事。
第二天下午,加代一行五人坐飞机到了太原。
薛老三来接机,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代哥!”一见加代,薛老三眼泪又下来了。
“行了,大老爷们哭啥。”加代拍拍他肩膀,“先去医院看你儿子。”
到医院病房,郭勇看见薛老三儿子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都是伤,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都木了。
薛老三媳妇在旁边抹眼泪。
加代问了医生情况,腿是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会瘸。
从医院出来,加代脸色铁青。
“那个赵铁柱,什么来头?”
薛老三咬牙切齿:“本地煤老板,手底下养了三四十号人,听说他姐夫是太原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有点权。在太原这一片,横着走。”
“矿在哪儿?”
“离市区五十多里,在晋源区那边。”
加代想了想:“你约他,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代哥,这人油盐不进……”
“先谈谈看。”加代说,“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薛老三只好打电话。
电话通了,薛老三小心翼翼地说:“赵老板,我有个朋友从深圳过来,想跟您谈谈矿的事儿……”
那头不知道说了啥,薛老三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薛老三气得手抖:“他说……说让你滚回深圳,太原的事儿轮不到外人插手。”
加代没生气,反而笑了。
“有点意思。”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了个号。
“喂,老陈?我加代。你在太原认不认识能跟赵铁柱说上话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挺客气,说了几句。
加代听完,说了声谢谢,挂了。
“有个中间人,叫老吴,在太原开饭店的,说能帮着约一下。”加代对薛老三说,“你带我过去。”
老吴的饭店在太原市中心,三层楼,装修得挺气派。
见到加代,老吴很热情,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代哥,久仰大名!在深圳那边,您可是这个!”老吴竖起大拇指。
加代摆摆手:“吴老板客气了。赵铁柱那边,能约出来吃个饭吗?”
老吴面露难色:“这个赵铁柱吧,人是横了点,但在太原确实有点势力。我试着约约看,不过代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强龙不压地头蛇。”老吴压低声音,“赵铁柱这人,吃软不吃硬。您要是想平事儿,最好……表示表示。”
意思很明白,得给钱。
加代笑了:“钱不是问题。你帮我约,明天晚上,地方他定。”
“行,我试试。”
老吴去打电话,说了有十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代哥,约是约了,不过赵铁柱说……吃饭的地方他定,在晋阳湖那边的一个农家院。而且,他只准您带两个人。”
江林一听就皱眉:“哥,这摆明是下马威。”
加代却点头:“行,就按他说的。”
从饭店出来,江林小声说:“哥,我觉得不对劲。农家院在城外,又只让带两个人,万一他使坏……”
“我知道。”加代点了根烟,“可不去,这事儿就没法谈。老三的矿要不回来,他儿子腿就白断了。”
他看看江林,又看看郭勇。
“明天江林跟我去,郭勇在外面接应。带上家伙,以防万一。”
郭勇心里一紧:“代哥,要动真理?”
“带着,但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加代眼神很冷,“我就是想看看,这个赵铁柱,到底有多横。”
第二天傍晚,加代带着江林,坐薛老三的车去了晋阳湖。
农家院在湖边,独门独院,四周都是树林,挺僻静。
郭勇开着另一辆车,远远跟着,车里放着两把用布包着的真理。他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院门口,两个大汉拦着,搜了加代和江林的身,才放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坐着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个胖子,四十多岁,秃顶,脖子上挂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正啃着鸡腿,满嘴油光。
这就是赵铁柱。
“赵老板,这位就是深圳来的加代,代哥。”老吴赶紧介绍。
赵铁柱抬头瞟了一眼,继续啃鸡腿。
“坐吧。”
那态度,压根没把加代放眼里。
加代也不恼,拉开椅子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赵老板,我这趟来,是为了我兄弟薛老三的矿。”加代开门见山,“他儿子腿断了,矿你也占了,是不是有点过了?”
赵铁柱把鸡腿骨头一扔,拿起毛巾擦擦手。
“过?”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在太原,我赵铁柱说的话,就是规矩。薛老三的矿,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至于他儿子……”
他顿了顿,点起根烟。
“那小子不懂事,我教教他做人的道理,有错吗?”
江林在后面,拳头已经握紧了。
加代按住他,看着赵铁柱:“赵老板,咱们都是江湖上混的,讲究个规矩。你要矿,可以谈价钱。你打人,得给个说法。”
“说法?”赵铁柱笑了,笑得很大声,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
笑完了,他盯着加代,眼神像刀子。
“加代,我听说过你。在深圳,你有点名号。可这里是太原,不是深圳。”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
“在太原,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懂吗?”
满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盯着加代。
加代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的意思是,没得谈?”
“谈?”赵铁柱直起身,拍拍加代的肩膀,“可以谈啊。你让薛老三签了转让合同,矿给我,我给他十万块钱,算是补偿。至于他儿子的腿……”
他凑近加代耳边,声音不大,但满桌子都能听见。
“算他倒霉。”
加代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赵铁柱。
“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铁柱脸色一沉,后退两步,挥挥手。
院里屋门开了,呼啦啦冲出二十多号人,个个手里拿着钢管、砍刀,把加代和江林围在中间。
老吴吓坏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赵老板,别别别,有话好说……”
“滚一边去!”赵铁柱一脚把老吴踹开,指着加代。
“加代,我今天把话放这儿。矿,我要定了。人,我打了。你要识相,现在就滚回深圳,我当你没来过。要是不识相……”
他冷笑:“我不介意让你横着出山西。”
二十多号人往前逼了一步。
江林额头冒汗,手摸向腰后。
加代却笑了,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赵铁柱,我也把话放这儿。”他声音很平静,“矿,你得还。人,你得赔。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薛老三的矿恢复生产,看到五十万医药费送到医院。少一样……”
他盯着赵铁柱的眼睛。
“我让你在太原混不下去。”
说完,加代转身就走。
围着的打手看向赵铁柱,赵铁柱脸色铁青,摆了摆手。
打手们让开一条路。
加代带着江林,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郭勇的车就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开车门。
上了车,江林才长出一口气:“哥,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真要动手。”
加代点根烟,手有点抖。
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开车,回酒店。”
回到酒店,加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江林、郭勇、薛老三几个人在外面客厅,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加代出来了,眼睛里有血丝。
“老三,赵铁柱那个姐夫,在市分公司什么职位?”
薛老三赶紧说:“听说是个副经理,管治安的,有点实权。”
加代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四九城的勇哥。
“勇哥,我加代。有点事儿想麻烦您……对,在太原,有个叫赵铁柱的……他姐夫在市分公司,姓什么不清楚,管治安的副经理……行,您帮我问问。”
第二个电话打给广州的小贤哥。
“贤哥,是我……太原这边有点麻烦,想借几个人……不多,二三十个就行,要能打的……好,我等你信。”
第三个电话打给深圳的左帅。
“左帅,带兄弟们来太原,要快……对,都带上,家伙也带上……别问那么多,来了再说。”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加代才放下手机。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代哥,你这是……”薛老三声音发颤。
“他不是要玩横的吗?”加代冷笑,“我陪他玩。”
江林小声说:“哥,动静会不会太大了?这是太原,不是深圳……”
“不大,他记不住疼。”加代点了根烟,“老三的腿不能白断,矿不能白丢。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薛老三眼泪又下来了,扑通跪下:“代哥,我……”
“起来!”加代把他拽起来,“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那天夜里,加代一夜没睡。
郭勇守在门口,听见屋里加代一直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凌晨三点,加代开门出来,眼里全是血丝。
“郭勇,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代哥,你也睡会儿吧。”
加代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太原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可黑暗里藏着多少龌龊,谁也说不清。
第二天一早,老吴的电话就打来了。
“代哥,出事了!”老吴在电话里慌得不行,“赵铁柱放话,说要让你出不了太原!他找了更多的人,现在满世界找你呢!”
加代很平静:“知道了。”
“代哥,要不您先避避?赵铁柱这人,真敢下死手!”
“避?”加代笑了,“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避过谁。”
挂了电话,他对江林说:“让左帅他们快点,最迟明天到。”
“已经上飞机了,下午就能到。”
“好。”
中午,加代带着江林和郭勇,又去了医院。
薛老三儿子醒了,看见加代,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加代按住他,“好好养伤,你爹的矿,我给你要回来。你的腿,我让他加倍还。”
小伙子哭了,说不出话。
从医院出来,加代在门口碰上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身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
“加代先生?”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文斌,是赵老板的朋友。”
加代没握手:“有事?”
周文斌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赵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昨天的事儿,他可以当没发生。您今天离开太原,他给您十万路费,算是交个朋友。”
“如果我不走呢?”
“那……”周文斌推了推眼镜,“恐怕您会有麻烦。太原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老板想找个人,还是找得到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笑了:“你也帮我带句话。告诉他,三天时间,从今天算起,还有两天。两天后,我要看到矿恢复生产,看到五十万医药费。少一样,我让他赵铁柱在太原除名。”
周文斌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保持微笑。
“加代先生,何必呢?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我懂。”加代盯着他,“可我也懂另一个道理:不是猛龙不过江。”
说完,加代转身就走。
周文斌在后面喊:“加代先生,您会后悔的!”
加代头也没回。
回到酒店,下午三点,左帅带着人到了。
二十多个兄弟,都是从深圳飞过来的,清一色的黑西装,住进了酒店的三层楼。
左帅是个东北汉子,一米八五的个子,浑身肌肉,进门就问:“哥,谁欺负咱兄弟?我弄死他!”
“别急。”加代让他坐下,“人到了多少?”
“深圳来了二十二个,都是好手。广州小贤哥那边也派了二十个,晚上到。北京勇哥打了招呼,太原这边有他两个朋友,也能出点人。”
加代算了算,差不多五十号人。
“家伙呢?”
“带了十把真理,都在箱子里。”左帅压低声音,“不过哥,在太原动真理,动静会不会太大?”
“带着防身,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加代说,“赵铁柱那边什么情况?”
江林接了电话,过来说:“老吴刚才来电话,说赵铁柱知道咱们来人了,也召集了人手,估计得有百十号。他那个姐夫也出面了,说最近要严打,让市分公司的人盯着咱们酒店。”
“这是要给咱们上眼药啊。”加代冷笑。
薛老三慌了:“代哥,要不……算了吧?矿我不要了,咱们回深圳……”
“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加代看着他,“老三,江湖上的事儿,有时候不是你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晚上,加代在酒店餐厅包了场,给兄弟们接风。
五十多号人,坐了五桌。
加代端起酒杯:“兄弟们,大老远从深圳、广州过来,辛苦了。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干了。
“这次来太原,是为了我兄弟薛老三。”加代指着薛老三,“他矿被人占了,儿子腿被人打断了。我加代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公道,我必须讨回来。愿意跟我干的,把酒满上!”
哗啦啦,所有人都倒满酒。
“干!”
声音震得餐厅玻璃嗡嗡响。
饭吃到一半,酒店经理慌慌张张跑进来。
“加代先生,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车!”
加代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酒店门口的马路上,停了十几辆面包车,车灯大开,把酒店照得通亮。车门打开,呼呼啦啦下来上百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拿着喇叭喊:“加代!给我滚出来!”
是赵铁柱。
左帅抄起椅子就要往外冲,被加代按住。
“别急。”加代很平静,“江林,给市分公司打电话,就说有人聚众闹事。”
“打了,没人接。”
加代笑了:“看来他姐夫打好招呼了。”
楼下,赵铁柱又喊:“加代,你不是牛逼吗?出来啊!躲里面当缩头乌龟?”
兄弟们都要往外冲,加代摆摆手。
“郭勇,跟我下去。左帅,你带兄弟们在这儿等着,没我信号,谁也不准动。”
“哥,太危险了!”
“听我的。”
加代带着郭勇,坐电梯下楼。
酒店门口,赵铁柱带着百十号人,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见加代出来,赵铁柱笑了。
“哟,还真敢出来?”
加代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两米。
“赵铁柱,你这是要跟我碰一下?”
“碰你又咋地?”赵铁柱很嚣张,“在太原,我赵铁柱说一不二。昨天给你脸你不要,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
郭勇挡在加代身前,手摸向腰后。
加代把他拉到一边,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我最后问你一遍:矿,还不还?钱,赔不赔?”
“还你妈!”赵铁柱骂道,“加代,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带着你的人滚出太原。要么,我就把你打出去!”
加代点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左帅,下来吧。”
话音刚落,酒店里冲出一群人。
左帅打头,五十多个兄弟,清一色黑西装,手里都拎着钢管、砍刀。
虽然人数比对方少一半,但气势一点不输。
赵铁柱愣了下,随即笑了。
“就这点人?加代,你也太小看我赵铁柱了!”
他挥挥手,身后的人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三辆市分公司的车开了过来,停下,下来七八个阿sir。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制服,脸色严肃。
“干什么呢?聚众斗殴?都散了!”
赵铁柱一见这人,马上笑了:“姐夫,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就是他那个当副经理的姐夫,姓王。
王经理瞪了赵铁柱一眼,走到加代面前。
“你就是加代?”
“是我。”
“有人举报你聚众闹事,跟我走一趟吧。”
加代笑了:“王经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闹事了?我带着兄弟在酒店吃饭,赵铁柱带一百多号人堵门,你不抓他,抓我?”
王经理脸色一沉:“少废话,带走!”
两个阿sir就要上前。
加代举起手机:“王经理,接个电话。”
“接什么电话,到了市分公司再说!”
“这个电话,你最好接一下。”加代把手机递过去。
王经理犹豫了下,接过电话。
“喂?谁啊?”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王经理脸色变了,从严肃到惊讶,再到惶恐。
“是是是,我知道了,明白明白……好,我一定处理好……”
挂了电话,王经理额头冒汗,双手把手机还给加代。
“加代先生,误会,都是误会……”
赵铁柱愣了:“姐夫,你……”
“闭嘴!”王经理转身吼他,“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可是……”
“滚!”
赵铁柱看看加代,又看看姐夫,一咬牙,挥挥手。
百十号人呼啦啦散了。
王经理赔着笑:“加代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不知道您和上面认识,实在对不起……”
“王经理,赵铁柱强占我兄弟的矿,打断他儿子的腿,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我一定处理,一定处理!”王经理擦擦汗,“您放心,矿明天就还,医药费我让赵铁柱出,五十万,一分不少!”
加代点点头:“那就麻烦王经理了。”
“不麻烦,不麻烦……”
王经理带着人走了。
左帅走过来,小声问:“哥,谁的电话?这么管用?”
加代没说,只是看着赵铁柱离开的方向。
“明天看看,他到底还不还矿。”
回到酒店,薛老三激动得直哆嗦。
“代哥,还是你厉害!一个电话,王经理就怂了!”
加代却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眉头紧锁。
江林看出来了:“哥,怎么了?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解决?”加代苦笑,“这才是刚开始。”
“什么意思?”
“赵铁柱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认栽的。”加代吐出口烟,“我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北京一个朋友的。这个人情,我得还。”
“什么人情能比这事儿大?”
加代没说话,只是抽烟。
夜很深了,太原的灯火渐渐熄灭。
郭勇守在门口,听见屋里加代和江林的对话。
“哥,你到底找了谁?”
“一个……不能沾的人。”
“什么意思?”
“别问了。记住,以后如果这个人找我,你要劝我,别答应他任何事。”
“哥……”
“记住就行。”
那是郭勇第一次听加代用那种语气说话,沉重,无奈,甚至有点……恐惧。
第二天上午,王经理亲自带着赵铁柱来了酒店。
赵铁柱没了昨天的嚣张,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加代先生,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赵铁柱递过来一个皮箱,“这是五十万,您点点。”
加代没接,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赶紧说:“矿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就能恢复生产。薛老三儿子的医药费,赵铁柱全包,另外再赔十万精神损失费。”
薛老三接过皮箱,手都在抖。
加代这才开口:“赵铁柱,我兄弟的腿,不能白断。”
赵铁柱脸色一变:“加代先生,钱我也赔了,矿我也还了,您还要怎样?”
“我要你一条腿。”
“什么?!”
赵铁柱往后缩,王经理也急了:“加代先生,这……这不太好吧?”
加代盯着赵铁柱:“两条路。第一,你自己断一条腿,这事就算完。第二,我让人断你两条腿,你选。”
赵铁柱看向王经理,王经理转过头,不敢看他。
“姐夫,你帮我说说话……”
“我帮不了你。”王经理叹气,“铁柱,认了吧。”
赵铁柱脸都白了,噗通跪下来。
“加代先生,我错了,我真错了!您饶我这一次,以后在太原,我给您当牛做马……”
“我不需要牛马。”加代摆摆手,“左帅。”
左帅拎着钢管走过来。
赵铁柱吓得直哆嗦,突然爬起来就想跑,被左帅一脚踹倒。
“按住他。”
两个兄弟上前,把赵铁柱按在地上。
左帅举起钢管。
“等等。”加代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蹲下身。
“赵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一条腿吗?”
赵铁柱拼命摇头。
“因为我要让你记住,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可以横,可以狂,但不能坏规矩。祸不及妻儿,这是底线。你碰了底线,就得付出代价。”
说完,加代站起身。
“左帅,动手。”
咔嚓一声。
赵铁柱的惨叫声响彻酒店大厅。
王经理闭上眼睛,不敢看。
加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王经理。”
“在!”
“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如果赵铁柱以后再找我兄弟麻烦,下次断的就不是腿了。”
“明白,明白!”
加代带着人走了。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薛老三抱着皮箱,眼泪直流。
“代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行了,收拾东西,下午回深圳。”
“这么急?”
“事儿办完了,还留着干啥。”
中午,加代在房间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你可以叫我老周。”男人笑了,“昨天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加代心里一紧。
“周先生,谢谢您帮忙。”
“举手之劳。”老周说,“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人情。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我?”
加代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想让我帮什么?”
“小事。”老周轻描淡写,“我在太原有个朋友,有点麻烦,想请你帮忙处理一下。具体什么事,他会联系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加代先生,你知道为什么王经理会接那个电话吗?因为打电话的人,他惹不起。同样,那个人,你也惹不起。”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威胁。”
“这不是威胁,是提醒。”老周说,“江湖路,一个人走不远。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呢?”
加代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晋阳楼,888包厢。我朋友姓徐,到了提我就行。”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江林走进来:“哥,谁的电话?”
“债主。”加代转过身,脸色很难看,“江林,你带兄弟们先回深圳。”
“你呢?”
“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去。”
“什么事?我陪你。”
“不用。”加代拍拍他肩膀,“记住我昨天说的话。如果以后这个姓周的再找我,你要劝我,别答应他任何事。”
江林想再问,加代已经拎起行李出了门。
那天晚上,加代一个人去了晋阳楼。
888包厢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加代先生?请坐,我姓徐。”
加代坐下,没动筷子。
“徐先生,周先生说您有事找我。”
徐先生推了推眼镜,笑了。
“确实有点小事,想麻烦加代先生。我在珠海有批货,想运到澳门,路上不太平,想请加代先生帮忙护送一下。”
“什么货?”
“一点……小玩意。”徐先生说得轻描淡写,“加代先生在珠海、澳门都有朋友,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
加代盯着他:“如果我不答应呢?”
徐先生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加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是赵铁柱姐夫王经理的一些“材料”,如果曝光,足够他进去蹲十年。
“王经理帮我办了事,我自然要保他。”徐先生慢慢说,“但如果加代先生不帮忙,那这些材料,可能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王经理进去了,赵铁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断了条腿,但还有些朋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就这一次。”
“当然,就这一次。”徐先生笑了,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加代没碰酒杯,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徐先生叫住他。
“加代先生,周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加代停下脚步。
“他说,江湖路长,咱们来日方长。”
加代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沉重的锁链。
回到深圳后,加代大病了一场。
高烧三天,嘴里一直说胡话。
郭勇守在床边,听见他喊:“不能沾……不能沾……”
病好后,加代像变了个人,比以前更沉默,烟抽得更凶。
薛老三的矿要回来了,儿子的腿也慢慢好转,他带着全家来深圳感谢加代,在加代面前磕了三个头。
加代扶他起来,只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混江湖了。”
薛老三哭着点头。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加代继续做他的生意,开酒店,搞贸易,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
江湖上提起“深圳王”,人人都竖大拇指。
可郭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加代经常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候接到陌生电话,他会躲到书房去接,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江林问过几次,加代都不说。
直到三个月后。
那天是1999年12月24号,平安夜。
加代在香蜜湖的别墅里,和兄弟们过节,喝酒唱歌,很热闹。
晚上十点多,加代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半个小时后出来,对江林说:“准备车,去珠海。”
江林一愣:“现在?都十点多了。”
“现在。”
郭勇开车,加代和江林坐在后面,一路沉默。
到了珠海,已经是凌晨一点。
加代让郭勇把车开到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快艇。
快艇上站着两个人,见加代来了,点点头。
“货在船上,送到澳门港,有人接。”其中一人递过来一个手提箱。
加代接过,没打开,递给江林。
“你们在这儿等我。”
“哥,我跟你去。”江林说。
“不用。”加代上了快艇。
快艇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郭勇和江林在码头等到凌晨四点,加代才回来。
他拎着手提箱,身上有股海腥味。
“回去。”
回深圳的路上,加代一直闭着眼睛,但郭勇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在抖。
第二天,加代的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汇款人是一个境外公司,查不到来源。
加代看着银行短信,坐了整整一上午。
然后他打电话,把钱转给了几个贫困山区的小学。
江林问:“哥,这钱……”
“脏钱。”加代只说了一句,“但孩子需要。”
从那以后,加代和那个“老周”之间,就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老周不常找加代,但每次找,都是“小事”。
有时候是护送一批货,有时候是“接待”几个人,有时候是“处理”一些麻烦。
加代每次都做,但每次做完,都会把钱捐出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
可他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2000年春天,加代在深圳的生意越做越大。
酒店开了三家,贸易公司做到了香港、澳门,甚至东南亚。
江湖上提起加代,都说他仁义,够意思,办事靠谱。
四九城的勇哥来深圳玩,加代全程陪同,安排得妥妥当当。
勇哥拍着加代的肩膀说:“小代,你现在混出来了,在深圳这一片,你是这个。”
加代只是笑,但笑容里有点苦。
有一天晚上,加代喝多了,对郭勇说:“郭勇,你知道我最想干嘛吗?”
“代哥,您说。”
“我想回东北老家,开个小超市,每天卖卖货,喝喝酒,扯扯淡。”加代眼神迷离,“这江湖,我混够了。”
郭勇不知道怎么接话。
加代点根烟,抽了一口,咳嗽起来。
“可是回不去了。”他看着窗外,“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直往前开,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得开。”
2000年夏天,老周又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小事”。
“加代,我在澳门有点麻烦,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个人。”老周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
“什么人?”
“一个赌客,欠了我三千万,跑回内地了。你帮我找到他,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就处理掉。”
加代握着电话,手冰凉。
“周先生,这种事,我做不了。”
“做不了?”老周笑了,“加代,你是不是忘了,你帮我运过多少货?那些货如果曝光,够你在里面蹲到死。”
加代不说话。
“做完这次,咱们两清。”老周说,“以后我不会再找你。”
“你说真的?”
“我说话算话。”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名字,地址。”
“我会发给你。”
挂了电话,加代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让江林去查这个人。
江林查完回来,脸色很难看。
“哥,这人我认识,叫老陈,以前在广州做过生意,人不错,就是好赌。听说在澳门输了钱,跑回老家躲债了。”
“老家在哪儿?”
“湛江,一个小渔村。”
加代又点了根烟。
“哥,真要动他?”江林小声问,“老周这人,咱们惹不起,但这种事……”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准备车,去湛江。”
“哥!”
“我说,准备车。”
江林不敢再劝,出去了。
郭勇站在门口,听见加代在屋里自言自语。
“最后一次……就这一次……”
可江湖上的事,哪有最后一次。
去湛江的路上,加代一直没说话。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到了那个小渔村。
老陈家就在海边,一个破旧的小院子。
加代没进去,让江林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驼着背。
“你们找谁?”
“阿姨,老陈在家吗?”江林问。
“他不在,出海了。”老太太说,“你们是他朋友?”
“嗯,来找他有点事。”
“那进来坐吧,他晚上就回来。”
加代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晾晒的渔网,还有一条趴在地上打盹的老狗。
老太太倒了茶,端出来。
“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阿陈最近心情不好,在澳门输了钱,回来天天喝酒。你们要是他朋友,劝劝他,别赌了,好好过日子。”
加代接过茶,手有点抖。
“阿姨,老陈欠了多少钱?”
“听说好几千万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老太太抹抹眼泪,“他爹死得早,我把他拉扯大,没想到他沾上赌……造孽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海魂衫,手里拎着几条鱼。
“妈,来客人了?”
老太太赶紧说:“阿陈,你朋友来找你。”
老陈看到加代,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你们是……”
“老周让我们来的。”加代说。
老陈手里的鱼掉在地上。
“进……进屋说。”
进了屋,老陈关上门,噗通跪下了。
“代哥,我知道你,深圳王加代。我求求你,放我一马,那钱我一定还,但我现在真没有……”
“起来说话。”加代把他拉起来。
“我在澳门是输了钱,但我没欠老周三千万,我只欠了一千万,其他的都是利息,利滚利……”老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妈七十多了,身体不好,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加代看着他,又看看门外探头探脑的老太太。
“老陈,老周让我来处理你。要么还钱,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老陈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还,我还……但我现在真没有。你给我点时间,我去借,我去赚……”
“多久?”
“一年,不,半年!半年我一定还上!”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
江林小声说:“哥,老周只给三天时间。”
加代当然知道。
老周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三天之内,要么见到钱,要么见到人。
“代哥,我求你了……”老陈又要跪。
加代摆摆手,掏出手机,走到屋外。
他给老周打电话。
“周先生,老陈我找到了。他说欠你一千万,不是三千万。”
“利息不算钱?”老周在电话那头笑。
“算,但两千万利息,是不是太高了?”
“高?”老周声音冷下来,“加代,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让你办事,不是让你跟我讨价还价。”
加代握紧手机。
“周先生,他母亲七十多了,就他一个儿子。你把他处理了,老太太也活不成。”
“那是他的事。”老周说,“加代,我最后说一次:要么带钱回来,要么带人回来。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加代站在院子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老太太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阿陈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加代看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他母亲去年刚去世,走的时候,他正在澳门帮老周“接待”几个客人,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阿姨,没事。”加代挤出笑容,“老陈欠了点钱,我帮他还。”
“啊?那怎么行……”
“没事,我和他是朋友。”
加代回到屋里,老陈还瘫在地上。
“老陈,你欠老周一千万,我给你还。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戒赌,好好照顾你妈。”
老陈愣住了,不敢相信。
“代哥,你……你真帮我还?”
“嗯。”加代拿出支票本,写了一张一千万的支票,“这是五百万,剩下的我回头给你。但你记住,这是买你命的钱,以后再赌,没人救你。”
老陈哭得稀里哗啦,砰砰磕头。
“谢谢代哥,谢谢代哥……我一定戒赌,一定好好做人……”
加代扶他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老陈,带着你妈,离开湛江,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我懂,我懂……”
出了院子,江林小声问:“哥,这一千万……”
“我出。”加代说。
“可老周那边……”
“我会跟他解释。”
回深圳的路上,加代给老周打电话。
“周先生,老陈的钱,我替他还。一千万,三天内打到您账户。”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加代,你心软了。”
“我只是不想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没了儿子。”
“江湖上混,心软是大忌。”
“我知道。”加代说,“就这一次。”
老周笑了,笑得很冷。
“加代,你记着,你欠我的,不止这一千万。我让你处理人,你给人放了,这是驳我的面子。面子,是要用东西还的。”
“周先生想要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电话又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老周不会轻易放过他。
回到深圳,加代从自己账户里转了一千万给老周。
那是他大半的积蓄。
江林心疼得直跺脚:“哥,那是咱们攒了好几年的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加代说,“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老周那人……”
“别说了。”
加代不想再提。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才是开始。
2001年,加代三十二岁。
他在深圳的生意做到了顶峰,酒店开了五家,贸易公司做到了国外,江湖上人人尊称一声“代哥”。
可只有郭勇知道,加代越来越沉默,烟越抽越凶,经常半夜惊醒,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郭勇陪着他,听见他喃喃自语。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2001年秋天,老周又来了电话。
这次是在深夜,加代已经睡了,被电话吵醒。
“加代,来北京一趟,有事找你。”
“周先生,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如果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周笑了。
“加代,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可以不听我的了?”
“我不敢。”
“那就来。”老周说,“明天下午,北京饭店,我等你。”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床上,点了根烟。
郭勇听见动静,进来看看。
“代哥,怎么了?”
“准备车,明天去北京。”
“又去?”
“嗯。”
郭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北京饭店。
老周在包厢里等他,不止老周一个人,还有几个男人,都是四五十岁,穿着打扮很普通,但气质不凡。
“加代,来了。”老周笑着招手,“来,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加代一一握手,老周介绍,这是某总的秘书,那是某部的处长,还有某个国企的老总。
加代心里发紧,这些人,都不是他能惹的。
“加代在深圳混得不错,以后各位有什么事,可以找他。”老周说得轻描淡写。
那几个人都笑,看加代的眼神,像看一件工具。
饭吃到一半,老周把加代叫到旁边。
“有件事,要你帮忙。”
“周先生请说。”
“我在深圳有批货,要从香港过来。路上不太平,你帮忙接一下,送到指定地点。”
“什么货?”
“一点电子元件。”老周拍拍加代肩膀,“放心,不是什么违禁品。就是数量有点大,需要个可靠的人。”
加代知道,老周说的“电子元件”,肯定不是电子元件。
但他不敢问。
“时间,地点。”
“三天后,晚上十点,蛇口码头。货到之后,送到罗湖的一个仓库,地址我会发给你。”
“好。”
“加代。”老周看着他,眼神很深,“这件事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加代点头。
他知道,老周说的后果,不是威胁,是事实。
从北京回来,加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
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他对江林说:“准备一下,三天后,蛇口码头接货。多带点人,要可靠。”
“哥,什么货?”
“别问。”
江林不敢再问。
三天后的晚上,蛇口码头。
加代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开了五辆车,等在码头。
晚上十点,一艘货船靠岸。
船上下来几个人,抬着十几个大箱子。
“加代先生?”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说着一口带香港口音的普通话。
“是我。”
“货在这里,清点一下。”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台电脑主机。
“这是……”
“一点旧电脑,从香港回收的,运到内地翻新。”中年人笑笑,“周先生的生意。”
加代不信,但没多说。
“送到哪里?”
“地址在箱子上,到了有人接。”
装好车,车队出发。
一路上很顺利,到了罗湖的一个仓库,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加代先生?辛苦了,货给我就行。”
加代让人卸货,年轻人打开一台电脑主机,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没问题。”
加代这才注意到,那台电脑主机里,装的不是电脑零件,而是一块块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形状很规整,像砖头。
加代心里一沉。
“加代先生,你可以回去了。”年轻人笑着说,“周先生让我转告您,这次的事,他记在心里。”
加代没说话,转身上车。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江林小声问:“哥,那些电脑主机里……”
“闭嘴。”加代打断他,“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把嘴都给我闭严了,如果传出去,别怪我翻脸。”
车里一片死寂。
郭勇从后视镜里看到,加代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知道,那些电脑主机里装的,绝对不是电脑零件。
可到底是什么,他不敢想。
也不敢问。
那批“货”送完后,老周有一个月没联系加代。
加代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错了。
2001年冬天,深圳出了一件大事。
罗湖那边查获了一批“货”,数量巨大,涉及好几个仓库。
加代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仓库,有一个就是他上次送货的那个。
他给老周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接。
三天后,老周主动打来了。
“加代,最近小心点,深圳那边查得严。”
“周先生,那批货……”
“那批货没事,早就转移了。”老周说,“不过有个人,需要你处理一下。”
“谁?”
“仓库的保管员,姓李。他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
加代握电话的手,瞬间冰凉。
“周先生,这种事……”
“加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老周声音很冷,“要么你处理,要么我处理。但我处理的话,可能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知道,老周说的“不止一个人”,包括他,包括江林,包括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人在哪儿?”
“在深圳,地址我会发给你。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他把江林叫来。
“江林,你跟我多少年了?”
江林一愣:“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跟你……快十年了。”
“十年。”加代喃喃自语,“时间真快。”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江林,如果我让你走,离开深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走不走?”
江林脸色变了。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问。”加代摆摆手,“你就说,走不走。”
“不走。”江林很坚决,“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加代笑了,笑得很苦。
“傻小子。”
那天晚上,加代一个人去了老周给的地址。
是一个老小区,住户很少。
保管员老李住在三楼,加代敲门的时候,他刚下班回家。
“谁啊?”
“物业的,查水表。”
老李开门,看到加代,愣了一下。
“你是……”
“李师傅,周先生让我来的。”
老李脸色瞬间惨白。
“进……进来吧。”
进了屋,老李关上门,噗通就跪下了。
“大哥,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加代看着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都白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知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老李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他们给我钱,让我看着,我就看着,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批货,是粉。”加代说。
老李愣住了,随即哭得更凶。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是那东西,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敢干啊……”
加代看着他,忽然想起湛江的老陈,想起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
“李师傅,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女儿,在上大学……”老李哭着说,“她妈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死,我死了她怎么办……”
加代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自己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种遗憾,那种愧疚,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师傅,你走吧。”加代说。
老李愣住了。
“离开深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带着你女儿,永远别回来。”
“可……可是周先生那边……”
“我会处理。”
老李砰砰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
“谢谢,谢谢大哥……您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赶紧走,今晚就走。”
老李爬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存折,慌慌张张跑了。
加代坐在他家里,点了根烟。
他知道,放走老李,等于背叛了老周。
老周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不能做。
有些人,不能杀。
这是底线。
他的底线。
从老李家出来,加代给老周打电话。
“周先生,人处理了。”
“干净吗?”
“干净。”
“那就好。”老周说,“加代,你越来越懂事了。”
加代没说话。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老周好像在笑,“老李有个女儿,在中山大学上学,叫李婷婷。我派人去看了,长得挺漂亮。”
加代心里一紧。
“周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老周说,“加代,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知道。这次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但如果有下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加代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周先生,祸不及妻儿。”
“那是你的规矩,不是我的。”老周笑了,“加代,你太天真了。江湖上混,还讲什么规矩?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电话挂了。
加代站在街头,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被老周攥在手心里了。
逃不掉,也甩不开。
除非,鱼死网破。
可他有兄弟,有家人,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他不能鱼死网破。
只能忍着,熬着,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回到深圳,加代大病一场。
高烧四十度,说胡话,喊妈妈,喊兄弟,喊老周的名字。
郭勇守在床边,听见他喊:“别碰我女儿……别碰……”
病了一个星期,加代才缓过来。
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更冷了。
江林来看他,带来一个消息。
“哥,老周那边又联系我了,说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
“什么项目?”
“在澳门开赌厅,他出关系,我们出人管理,利润三七分,他七,我们三。”
加代笑了,笑得很冷。
“他这是要把我绑死。”
“哥,要不……咱们跑吧?离开深圳,去国外,他手再长,也伸不到国外。”
“跑?”加代看着他,“往哪儿跑?我这么多兄弟,这么多产业,跑了,他们怎么办?你怎么办?郭勇怎么办?”
“我们可以一起走。”
“走不了。”加代摇头,“老周不会让我们走的。他盯上我了,就不会放手。”
“那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才说:“答应他。”
“哥!”
“答应他。”加代重复一遍,“但有个条件,赌厅我可以管,但只做正规生意,别的我不碰。”
“老周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加代说,“他现在还需要我,不会逼得太紧。”
江林叹了口气,出去打电话了。
郭勇端了碗粥进来。
“代哥,喝点粥吧。”
加代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
“郭勇,你跟了我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加代喃喃自语,“时间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现在也三十多了。”
“代哥,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
“郭勇,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带着兄弟们,离开深圳,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别再混江湖了。”
郭勇眼睛红了。
“代哥,你不会出事的。”
“谁知道呢。”加代苦笑,“江湖路,走着走着,就走到头了。”
那碗粥,加代喝得很慢。
喝一口,停一下,好像每一口都很艰难。
郭勇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加代对兄弟仗义,对朋友真诚,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可为什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就因为那个老周?
就因为一次心软,帮了薛老三?
如果当初加代没去太原,没沾上老周,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可人生没有如果。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2002年春天,加代在澳门的赌厅开张了。
老周亲自来剪彩,带着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
赌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来来往往的都是有钱人。
加代站在门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笑,迎接每一位客人。
可郭勇知道,那笑是假的。
加代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赌,不喜欢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
可他不得不来,不得不笑。
老周拍着加代的肩膀,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兄弟加代,以后在澳门,大家多照顾。”
所有人都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加代只是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喝到半夜,客人都散了,加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赌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江林走过来。
“哥,回去吧,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江林,你说我要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江林沉默了很久。
“哥,来不及了。咱们已经上了船,船开到海中央了,下不去了。”
“是啊,下不去了。”加代苦笑,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厅。
“来,敬这江湖。”
他一饮而尽。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就像他的人生,再也拼不回去了。
从那以后,加代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冷酷,变得陌生。
他依然对兄弟好,对朋友仗义,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那是疲惫,是厌倦,是绝望。
只有郭勇知道,加代经常半夜惊醒,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时候会自言自语。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时候会问郭勇。
“郭勇,你说我要是死了,兄弟们怎么办?”
郭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陪着加代,守着他,像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2003年,老周又找加代办了几件事。
都不是小事。
有次是“护送”一批货去云南,有次是“接待”几个从东南亚来的客人,有次是“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合伙人。
加代都做了。
每次做完,他都会捐一大笔钱,捐给希望工程,捐给灾区,捐给养老院。
好像这样,就能洗掉手上的血。
可他自己知道,洗不掉的。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2003年冬天,加代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老周,笑着对他招手。
“跳啊,加代,跳下来,你就解脱了。”
他想跳,可跳不下去。
因为他身后,还站着很多人。
江林,左帅,丁健,马三,乔巴,邵伟,郭勇……
还有薛老三,还有那些他帮过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依赖,有信任。
他不能跳。
他得活着,为他们活着。
哪怕活得不像个人。
也得活着。
2004年春天,出事了。
老周在北京被抓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加代正在澳门赌厅里查账。
江林冲进来,脸色煞白。
“哥,出事了!老周……老周进去了!”
加代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在北京,说是涉及好几个大案,上面直接办的,谁都插不上手。”
加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哥,老周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
“会。”加代很平静,“他那种人,一定会拉垫背的。”
“那怎么办?咱们跑吧,现在就跑,去国外……”
“跑不了。”加代摇头,“老周进去了,他上面的人一定会清理门户。咱们跑不掉,也躲不开。”
“那……那等死吗?”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慢慢抽。
抽完了,他把烟掐灭。
“江林,你带兄弟们走,去云南,去缅甸,去哪里都行,离开广东,离开中国。”
“那你呢?”
“我留下。”加代说,“事情是我惹的,我得扛。”
“哥!”
“别说了。”加代站起来,拍拍江林的肩膀,“听我的,带兄弟们走,越快越好。钱我已经转到你账户上了,够你们用一阵子。”
“我不走!”江林哭了,“要死一起死!”
“放屁!”加代吼他,“你得活着,带着兄弟们活着!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就这点家底,不能全折在这儿!”
江林跪下了,抱着加代的腿哭。
“哥,我求你了,一起走,咱们一起走……”
加代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的眼泪。
“江林,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我把你当亲弟弟。”加代眼睛红了,“听哥一次,带兄弟们走。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混江湖了。”
“哥……”
“走!”
加代把江林推出门,关上门,反锁。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他七年第一次哭。
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受伤的野兽。
三天后,加代在深圳被捕。
那天是2004年5月12号,下午三点。
加代在香蜜湖的别墅里喝茶,郭勇在旁边陪着。
门被撞开,冲进来一群阿sir,拿着真理。
“加代,你涉嫌多项罪名,请跟我们走一趟。”
加代很平静,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双手。
手铐铐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郭勇一眼。
“告诉兄弟们,别学我。”
然后就被带走了。
郭勇追出去,车已经开远了。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像条失去主人的狗。
加代的案子审了半年。
开庭那天,郭勇去了。
加代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站在被告席上,背挺得笔直。
法官问什么,他答什么。
不辩解,不推卸,全都认了。
最后宣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加代笑了笑,说了句:“谢谢法官。”
然后被带走了。
郭勇在法庭外,看着他被押上警车,慢慢开远。
天空下起了雨。
很大,很大。
茶馆里,郭勇讲完了。
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年轻人关掉录音笔,沉默了很久。
“郭叔,您说的那个老周,后来怎么样了?”
“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郭勇说,“他上面的人,也倒了好几个。那几年,抓了很多。”
“加代先生呢?他在里面……”
“表现好,减了三次刑,坐了十年,2014年出来的。”郭勇抹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才四十二岁,可头发全白了,看着像六十。”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东北老家,开了个小超市,真像他当年说的那样,每天卖卖货,喝喝酒,扯扯淡。”郭勇笑了,笑得很苦,“我去看过他几次,身体不行了,肺不好,肝也不好,都是那几年熬的。”
“他后悔吗?”
“后悔?”郭勇想了想,“他没说过后悔。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郭勇,我这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朋友,就对不起自己。要是能重来,我宁愿当年没去太原,没认识薛老三,没沾上老周。”
“可那不是他的错,他是为了帮兄弟……”
“是啊,为了帮兄弟。”郭勇叹气,“可江湖就是这样,你帮了这个人,就得罪了那个人。你走了一步,就得走第二步。一步错,步步错,回不了头。”
年轻人沉默了。
窗外,天渐渐黑了。
郭勇站起来,付了茶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小伙子,你要是写代哥的故事,别把他写得太好,也别把他写得太坏。他就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也会犯错,也会后悔的普通人。”
“那您觉得,加代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勇想了想。
“他是个好人,走了条错路。”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可他才五十二岁。
茶馆里,年轻人收拾好东西,也走了。
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慢慢没了热气。
像一段往事,慢慢凉透,慢慢被人遗忘。
只有经历过的人还记得。
记得那个叫加代的男人,曾经在深圳叱咤风云,曾经为兄弟两肋插刀,曾经在江湖上留下无数传说。
也记得他最后的结局。
凄凉,孤独,像条老狗。
可这就是江湖。
进来时风光无限,出去时满身伤痕。
没人能全身而退。
一个都没有。
2004年5月的那天下午,加代被带进深圳市分公司的时候,出奇的平静。
审讯室里,白炽灯刺眼。
两个阿sir坐在对面,一个年轻的负责问话,一个年长的负责记录。
“姓名。”
“加代。”
“年龄。”
“三十三。”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加代抬起头,笑了笑:“知道。”
年轻阿sir愣了一下,他审过不少人,大多数进来都喊冤,像这么痛快承认的,少见。
“说说吧,都干了什么。”
加代点了一根烟——这是进审讯室前,他特意要的最后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从1999年开始说吧。”他吐出一口烟,“那年9月,我去太原,帮一个兄弟要矿……”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
从薛老三的求助,到赵铁柱的嚣张,到老周的那个电话。
从太原的屈辱,到后来的反击,再到欠下老周的人情。
一桩桩,一件件,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年轻阿sir听得入神,年长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个老周,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加代摇头,“他一直让我叫他老周,我也不敢问。”
“他让你做的事,你都做了?”
“大部分做了。”加代说,“但有几件,没做。”
“哪几件?”
“他让我处理两个人,一个在湛江,一个在深圳。我都没动,把人放了。”
“为什么?”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个人,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第二个人,有个上大学的女儿。”他看着阿sir,“祸不及妻儿,这是我的规矩。”
年轻阿sir和年长的对视一眼。
“继续说。”
加代继续讲。
讲他在澳门开赌厅,讲他帮老周转运货物,讲他接待那些来路不明的客人。
讲到一半,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红了。
“有烟吗?”他问。
年轻阿sir递给他一根,点上。
加代抽了一口,缓了缓。
“我知道那些货是什么。”他低声说,“但我没碰,一次都没碰。我只是……帮忙运,帮忙看,帮忙接人。”
“你不知道这也是犯罪?”
“知道。”加代笑了,笑得很苦,“可我没得选。上了老周的船,就下不来了。”
“你可以报警。”
“报警?”加代看着他,“报警有用吗?老周上面有人,我报警,先死的是我,还有我的兄弟。”
年轻阿sir不说话了。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
加代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包括老周让他做过的每一件事,见过的每一个人,运过的每一批货。
他记忆力很好,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
“就这些了。”最后他说。
年轻阿sir合上笔录本:“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加代想了想。
“我账户里还有三百多万,是我自己赚的干净钱。麻烦你们帮我转给几个人。”
“谁?”
“江林,左帅,丁健,马三,乔巴,邵伟,郭勇……”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一人二十万,剩下的,捐给希望工程。”
“为什么?”
“欠他们的。”加代说,“跟我混了这么多年,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反而把他们拖下水了。”
年长的阿sir突然开口:“加代,你认罪态度很好,也提供了重要线索。我们会向法院说明,争取从宽处理。”
加代点点头:“谢谢。”
他被带出审讯室,关进看守所。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七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老周的电话。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守所的日子很单调。
每天六点起床,吃饭,放风,学习,睡觉。
加代话很少,不惹事,也不和别人交流。
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巴掌大的天空。
有时候会想,江林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了吗?
有时候会想,薛老三的矿怎么样了?他儿子的腿好利索了吗?
有时候会想,老周现在在干什么?应该也在接受审讯吧。
想得最多的,是如果当初没去太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深圳,开着酒店,做着贸易,和兄弟们喝酒吹牛。
可能已经结婚生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
半个月后,律师来了。
是法院指派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
“加代先生,我是你的辩护律师,陈静。”
加代点点头。
陈律师打开卷宗:“你的案子,我看过了。情况……不太乐观。老周已经交代了,把你供出来了。你涉及的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经营罪、协助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加起来,可能判得很重。”
“有多重?”
“十五年到无期,甚至死刑。”
加代没说话。
“不过你认罪态度好,有自首情节,也提供了重要线索,这些都是从轻处罚的情节。”陈律师看着他,“我会尽力为你辩护,争取从宽处理。”
“谢谢。”
“另外,你的那些兄弟,江林、左帅他们,现在都在通缉名单上。”陈律师压低声音,“如果你知道他们在哪儿,最好劝他们自首。自首可以从轻,如果被抓,性质就不一样了。”
加代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这是实话。
那天让江林带人走,他就没问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就说不出来。
陈律师叹了口气:“加代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包庇他们,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加代说,“但我确实不知道。”
陈律师看了他一会儿,收起卷宗。
“我会再来看你。”
她走了。
加代回到监室,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江林他们应该已经到缅甸了吧。
那地方乱,但乱有乱的好处,没人管,容易藏身。
希望他们平安。
希望他们这辈子,别再回中国了。
又过了一个月,案子开庭了。
那天是2004年12月8号,深圳中院。
加代被押上被告席,剃了光头,穿着囚服,但背挺得笔直。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
郭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红着眼睛。
庭审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长串罪名,一长串事实。
加代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轮到辩护环节,陈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的当事人加代,虽然涉嫌多项罪名,但有以下从轻处罚情节:第一,认罪态度好,到案后如实供述所有犯罪事实;第二,有自首情节,在侦查阶段主动交代了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犯罪事实;第三,提供了重要线索,协助侦破老周团伙的其他犯罪;第四,在共同犯罪中,处于从属地位,受老周胁迫……”
她讲得很专业,很动情。
最后说:“我的当事人加代,本质不坏。他走上犯罪道路,有自身原因,也有社会原因。他重情重义,为兄弟两肋插刀,这本是美德,却被人利用。他讲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这是他的底线。甚至在老周让他杀人灭口时,他宁愿自己承担风险,也要放走无辜的人……”
“请法庭综合考虑这些情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陈律师坐下。
审判长看向加代:“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加代站起来,对着法庭鞠了一躬。
“我认罪,伏法。我做的事,我承担。我只想说一句话:江湖路,我走错了。希望那些还在走这条路的人,以我为戒,回头是岸。”
说完,他坐下。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休庭半小时后,宣判。
“被告人加代,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协助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谢谢法官。”
就被法警带走了。
郭勇冲上去,被法警拦住。
“代哥!代哥!”他喊。
加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摇摇头。
意思是:别喊了,回去吧。
然后就被带出了法庭。
郭勇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十五年。
加代今年三十三,出来就四十八了。
最好的年华,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加代被送到韶关监狱。
那是个重刑犯监狱,关的都是判十年以上的。
入监第一天,管教干部找他谈话。
“加代,我知道你。在外面是个人物,但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遵守监规,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要是惹事,别怪我不客气。”
加代点头:“明白。”
他被分到三监区,十二个人一间监室。
监室里的人,看他新来的,想给他个下马威。
晚上睡觉前,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到他床边。
“新来的,懂规矩吗?”
加代看他一眼:“什么规矩?”
“新人睡马桶边上,晚上负责倒尿桶。”
加代没说话,起身,走到刀疤脸面前。
“再说一遍。”
刀疤脸笑了:“哟,还挺横。知道我是谁吗?在外面,老子……”
话没说完,加代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的一声,刀疤脸倒退好几步,鼻子出血了。
“我C你妈!”刀疤脸扑上来。
加代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然后按住他,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正的军体拳,又快又狠。
几拳下去,刀疤脸就爬不起来了。
监室里其他人都看傻了。
加代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看着其他人。
“还有谁想教我规矩?”
没人说话。
“那就听我的规矩。”加代说,“第一,不欺负人。第二,不惹事。第三,谁欺负咱们监室的人,一起上。”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
“还让我睡马桶边上吗?”
刀疤脸拼命摇头。
“那就好。”加代把他扶起来,放到床上,“以后别惹事,好好改造,早点出去。”
从那天起,加代成了三监区的“号长”。
不是他想的,是大家推的。
因为他能打,也因为他对人好。
有犯人家里困难,他偷偷托人送钱出去——虽然他自己也没多少钱了。
有犯人被欺负,他出头摆平。
有犯人想不开,他陪着聊天,开导。
慢慢的,三监区成了监狱里最太平的监区。
管教干部都奇怪,这加代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一群重刑犯管得服服帖帖。
有一次监狱长来视察,特意找加代谈话。
“加代,你做得不错。继续保持,可以给你报减刑。”
“谢谢监狱长。”
“听说你以前在外面,是个大哥?”
“以前是。”加代说,“现在不是了。”
监狱长看着他,叹了口气。
“好好改造,你还年轻,出去还有机会。”
“嗯。”
加代确实在好好改造。
他参加了监狱的职业技术培训,学了电工,学得很快,三个月就拿到了初级证书。
他参加了文化课学习,从初中数学开始补,一年时间补完了高中课程。
他参加了监狱的文艺队,会写点小文章,在监狱报刊上发表了几篇,还得过奖。
每年评比,他都是改造积极分子。
2007年,第一次减刑,减了十个月。
2009年,第二次减刑,减了一年。
2011年,第三次减刑,减了一年半。
十五年刑期,减了三年零四个月。
实际要坐十一年零八个月。
2014年1月,他出狱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郭勇来接他,开着一辆破桑塔纳,等在监狱门口。
加代走出来,四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穿着郭勇给他带来的新衣服——一件普通的羽绒服,一条牛仔裤。
“代哥!”郭勇冲上去,抱住他,眼泪又下来了。
“哭啥,出来了是好事。”加代拍拍他。
上了车,郭勇问:“代哥,去哪儿?回深圳吗?”
加代摇摇头:“不回了,去东北,老家。”
“我送你。”
“不用,你给我买张火车票就行。”
“那怎么行,我送你回去,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加代看看他:“郭勇,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郭勇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进去后,我在深圳开了个小超市,不大,但够生活。江林他们……每年给我汇钱,说是给你的,我都存着,一共三百多万。”
加代一愣:“江林他们……还好吗?”
“好。”郭勇压低声音,“在缅甸,开了个木材厂,生意不错。左帅娶了个缅甸姑娘,生了个儿子。丁健在泰国,开了个餐馆。马三、乔巴他们,都在那边,都挺好的。”
“没被抓?”
“没有,都换了身份,没人知道。”
加代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代哥,他们一直想联系你,但不敢。怕连累你。”郭勇说,“这次你出来,他们想让你过去,在缅甸,没人认识你,可以重新开始。”
加代摇摇头。
“不去了,累了,想回家。”
郭勇不劝了。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劝不动。
车开到火车站,郭勇给加代买了软卧,又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百万,是江林他们这些年汇的,加上我攒的。你拿着,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够花了。”
加代没接。
“你留着吧,我不缺钱。”
“代哥,你拿着!”郭勇急了,“你不拿,我没法跟江林他们交代!”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接过了卡。
“谢谢。”
“谢啥,应该的。”郭勇眼睛又红了,“代哥,以后……常联系。有啥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嗯。”
火车要开了,加代上了车。
郭勇在站台上挥手,一直挥到火车看不见。
加代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深圳,这座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越来越远。
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火车开了三天两夜,到了哈尔滨。
又转大巴,坐了四个小时,到了他老家,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
十年没回来了,村子变了样。
路修了,房子新了,人也不认识了。
加代拖着行李,走到村东头的老房子。
那是他父母留下的,三间瓦房,一个小院。
院门锁着,锁都锈了。
他掏出钥匙——这把钥匙他带了十几年,从深圳带到监狱,又从监狱带回来。
插进去,拧不动。
锈死了。
他找了块石头,把锁砸开。
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屋里都是灰,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
加代放下行李,开始打扫。
扫了一下午,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他去村口小卖部买吃的。
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他半天,突然问:“你是……老加家的小子?加代?”
加代点点头:“王叔,你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王叔很激动,“你咋回来了?这么多年没信儿,村里人都以为你……”
“在外头做点生意,现在回来了。”加代说。
“回来好,回来好。”王叔看着他满头白发,想问啥,没敢问,“吃饭没?没吃在我这儿吃,让你婶子炒俩菜。”
“不用了王叔,我买点挂面就行。”
“客气啥,坐着等着!”
王叔喊老伴炒菜,又拿了瓶酒。
俩人坐在小卖部门口,就着花生米,喝上了。
“你爹妈走得早,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村里老人都念叨你。”王叔说,“现在回来,打算干啥?”
“开个小超市,卖点东西,够吃饭就行。”
“开超市好,村里就我这一家小卖部,你开一个,大家方便。”王叔很实在,“需要帮忙就说,你王叔别的不行,村里人头熟。”
“谢谢王叔。”
那天晚上,加代喝醉了。
十几年没这么醉过了。
醉了好,醉了不用想事儿。
第二天,加代开始张罗开超市。
他租了村口的两间门面,简单装修,买了货架,进了货。
钱是郭勇给的那张卡里的,他取了十万,够用了。
一个月后,“靠山屯便民超市”开张了。
不大,六十平米,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啥都卖。
加代自己看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日子很单调,但很踏实。
村里人刚开始好奇,这加代在外面干啥了,咋这么年轻就满头白发。
后来熟了,发现他人挺好,实在,不坑人,东西卖得便宜,有时候老人来买东西,零头就不要了。
慢慢的,大家都喜欢来他这儿买东西。
闲了就坐店里唠嗑,东家长西家短,加代就听着,偶尔笑一笑。
他话不多,但人缘不错。
有人给他说媒,说村西头老李家的闺女,三十岁,离婚了,没孩子,人老实,能过日子。
加代都婉拒了。
“一个人过挺好,不拖累别人。”
其实他是怕。
怕自己这身份,哪天又出事,连累人家。
就这样,一个人,一间店,过了两年。
2016年春天,出事了。
不是加代出事了,是江林出事了。
那天加代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云南打来的。
他接起来。
“喂?”
“代哥,是我,江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加代心里一紧。
“江林?你怎么了?”
“代哥,左帅出事了!”江林哭着说,“在缅甸,让人打了,现在在医院,快不行了……”
加代手一抖,货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慢慢说。”
原来左帅在缅甸的木材厂,生意做大了,惹了当地一个军阀的儿子。那小子看上左帅的厂子,要强买,左帅不卖,就带人打起来了。
左帅能打,但对方有真理,一枪打在胸口,现在躺在医院,抢救三天了,还没脱离危险。
“代哥,我们在缅甸举目无亲,那军阀势力大,医院都不敢好好治……”江林哭得不行,“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
加代握着电话,手在抖。
“你们在哪个医院?”
“仰光总医院。”
“等着,我过去。”
“代哥,你别来,太危险了……”
“别说废话,等着。”
挂了电话,加代关了店门,回屋收拾行李。
他找出那张银行卡,里面还有四百多万。
又找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
都是很多年前的号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他试着打第一个。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是……红姐吗?”加代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加代?”
“是我。”
“你还活着?”红姐很惊讶,“我以为你……”
“我出来了,三年了。”加代说,“红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兄弟在缅甸出事了,需要找个能说上话的人。你在缅甸……还有关系吗?”
红姐,全名霍笑妹,是加代很多年前在澳门认识的一个女人。那时候她是赌场的大客户经理,人脉很广,在东南亚那边有很多关系。
后来加代出事,她就没了联系。
没想到电话还能打通。
“缅甸?”红姐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将军,叫梭温,在仰光有点势力。你兄弟惹了谁?”
“一个军阀的儿子,姓吴,具体叫什么不清楚。”
“吴?”红姐说,“缅甸姓吴的军阀多了,你说具体点。”
加代给江林打电话问了,回来告诉红姐。
“吴梭温?巧了,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梭温将军的侄子。”红姐笑了,“这事好办,我打个电话。不过加代,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管这些事?”
“他是我兄弟。”
“就因为你老把兄弟看得太重,才栽的跟头。”红姐叹气,“行了,我帮你问问。有消息给你打电话。”
“谢谢红姐。”
“别谢,欠你的人情,总算能还了。”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屋里,等。
等了一个小时,红姐电话打来了。
“问了,梭温将军说,是他侄子不懂事,他会处理。让你兄弟放心治病,医药费他出。”
“谢谢红姐。”
“加代。”红姐突然说,“这次我帮你,是还当年的人情。以后……别再联系我了。咱们的路不一样,走不到一块儿。”
加代沉默了几秒。
“明白,保重。”
“你也保重。”
电话挂了。
加代给江林打电话。
“红姐联系了梭温将军,事情解决了。你让医院好好治,钱不够跟我说。”
“代哥,谢谢你……”江林又哭了,“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别说这个,左帅怎么样?”
“刚出手术室,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人活着就行。”加代说,“江林,你们在那边,小心点。生意做小点,别惹事,平安最重要。”
“我知道,代哥,你……”
“我挺好,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江湖,那些兄弟,那些打打杀杀。
可回不去了。
他也不想了。
太累了。
左帅的事解决了,加代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开店,卖货,和村里人唠嗑。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深圳,想起那些兄弟。
但只是想想,不想回去了。
2017年夏天,薛老三来了。
开着一辆路虎,直接开到超市门口。
加代正在搬货,一抬头,看见薛老三从车上下来,噗通就跪下了。
“代哥!”
加代愣住了,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三?你咋来了?”
薛老三哭了,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孩子。
“代哥,我找你找了好几年啊……去年才打听到你回老家了,我这不就来了……”
加代把他让进店里,倒了茶。
薛老三看着加代满头的白发,眼泪又下来了。
“代哥,你咋老成这样了……”
“坐牢坐的。”加代笑笑,“你呢,咋样?”
“我好,我好得很。”薛老三抹了把脸,“矿我一直开着,现在规模大了,一年能挣几百万。我儿子腿好了,有点瘸,但不碍事,现在帮我管矿。儿媳妇生了俩孙子,我都当爷爷了……”
他说得很急,好像要把这些年的事一口气说完。
“代哥,我对不起你啊……”说到最后,他又哭了,“当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沾上老周,也不会进去……是我害了你啊……”
“别这么说。”加代拍拍他,“当年你帮我,我帮你,应该的。”
“可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薛老三从包里掏出一张卡,“代哥,这里有一千万,你拿着,算我一点心意……”
加代没接。
“老三,我不缺钱。开这个店,够吃够喝,挺好。”
“可……”
“拿回去。”加代很坚决,“你要还当我是兄弟,就拿回去。”
薛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卡收起来了。
“代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变了。”加代看着窗外,“头发白了,背驼了,心也老了。”
薛老三在村里住了三天,每天在加代店里帮忙,搬货,卖货,像个小学徒。
走的时候,他拉着加代的手。
“代哥,我在太原给你买了套房子,三百平,带院子。你啥时候想过去住,随时去。钥匙我给你放店里抽屉了。”
“我不要……”
“你要是不去,那房子就空着。”薛老三说,“算我一点心意,你不收,我良心过不去。”
加代叹了口气。
“行,我收下。”
薛老三走了,加代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串钥匙,还有一本房产证,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摇摇头,把钥匙收起来了。
没打算去。
这儿挺好,清静。
2018年秋天,加代生了一场病。
感冒,发烧,咳嗽,拖了半个月没好。
去医院一检查,肺炎,还有肝硬化早期。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长期抑郁,肝气郁结。
住院住了半个月,郭勇从深圳赶过来照顾。
“代哥,你别开店了,跟我回深圳,我养你。”
“胡闹,我还没到要人养的地步。”
“那你这身体……”
“没事,死不了。”
出院后,加代把店关了半个月,好好休养。
村里人知道他病了,都来看他,送鸡蛋的,送老母鸡的,送山野菜的。
加代心里暖和。
这些普通人的善意,比江湖上的义气,更让人踏实。
病好了,店重新开张。
日子继续。
2019年,加代四十七岁。
店里装了台电脑,学会了上网,学会了用微信。
江林他们建了个群,把加代拉进去,群名叫“兄弟一辈子”。
群里就七八个人,江林,左帅,丁健,马三,乔巴,邵伟,郭勇,还有加代。
大家每天在群里聊天,发照片,发视频。
左帅在缅甸的木材厂又扩大了,照片里他搂着缅甸媳妇,笑得满脸褶子。
丁健在泰国的餐馆开了分店,装修得很气派。
马三在柬埔寨开了个赌场——加代骂了他一顿,让他关了,马三说好好好,回头就关,但一直没关。
乔巴在越南做海鲜生意,晒得跟黑炭似的。
邵伟在老挝开了个旅行社,专门接待中国游客。
江林在缅甸做玉石生意,发了大财,但很低调。
郭勇在深圳的超市开了三家分店,成了小老板。
大家都过得挺好。
加代看着,心里高兴。
有一天,江林在群里说:“代哥,明年你就出来了……不对,你已经出来了五年了。2020年,咱们聚聚吧?在泰国,我安排,所有兄弟都来。”
大家都说好。
加代没说话。
左帅@他:“代哥,来呗,大家都想你。”
丁健:“代哥,来泰国,我请你吃最正宗的冬阴功。”
马三:“代哥,来柬埔寨,我这儿虽然破,但姑娘漂亮……”
乔巴:“滚蛋,代哥才不稀罕姑娘。”
群里热闹非凡。
加代打了两个字:“不去。”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久,江林说:“代哥,你还在怪我们吗?当年要不是我们,你也不会……”
“不怪你们。”加代打字,“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再沾江湖了。你们现在过得挺好,我很高兴。但咱们的路不一样了,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挺好。”
“可我们想你……”
“想我,就在群里看看。视频,聊天,都行。但别见面了,见了面,又想起从前,不好。”
加代发完这条,就下线了。
他知道兄弟们会难过,但他必须这么做。
见了面,喝顿酒,聊起从前,热血一上来,说不定又干出什么事。
他累了,折腾不起了。
他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2020年,疫情来了。
村里封了,店也关了。
加代一个人待在老屋里,每天看看电视,上上网,和兄弟们视频聊天。
疫情让很多人生意不好做,但江林他们在国外,影响不大。
加代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清静,真的清静。
2021年,加代四十九岁。
身体越来越差,肝硬化加重了,医生让他戒酒,他戒了,但戒不掉烟。
每天一包,雷打不动。
郭勇劝他少抽点,他不听。
“就这点爱好了,再戒,活着还有啥意思。”
2022年春天,加代倒下了。
肝腹水,送进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郭勇从深圳飞过来,薛老三从太原赶过来,江林他们从国外都想回来,但疫情回不来。
加代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瘦得皮包骨。
“哭啥,还没死呢。”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郭勇哭得不行:“代哥,你别吓我……”
“没事,命硬,死不了。”
住了半个月院,病情稳定了,但医生悄悄跟郭勇说:“肝已经硬化得很厉害了,最多还能撑一两年。最好做肝移植,但费用高,而且不一定有合适的肝源。”
郭勇说:“钱不是问题,肝源我们找。”
加代知道了,摆摆手。
“不做,我都五十了,活够了。换个肝,多活几年,也没意思。”
“代哥……”
“别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出院后,加代回了村里。
店彻底关了,他每天就在院里晒太阳,听听收音机,看看书。
村里人都知道他病了,经常来看他,送点吃的,陪他说说话。
加代很知足。
这辈子,风光过,落魄过,坐过牢,也被人尊重过。
值了。
2023年秋天,加代的身体越来越差。
腹水严重,肚子胀得老高,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他知道,日子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把郭勇叫来。
“郭勇,我交代你几件事。”
郭勇红着眼睛:“代哥,你说。”
“第一,我死了,不要大办,火化了,骨灰撒松花江里。我爹妈在江边埋着,我陪他们。”
“第二,我那张卡里还有三百多万,一百万给村里修条路,剩下的,捐给希望工程,以薛老三的名义捐。”
“第三,我死了,别告诉江林他们,等过个一年半载,再说。就说我出国了,不想联系了。”
“第四,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媳妇,生个孩子,别学我。”
郭勇哭得说不出话。
“代哥,你别说了……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加代笑了,“我这一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朋友,就对不起自己。但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他握着郭勇的手。
“郭勇,谢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代哥……”
“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哭啥。”
那天晚上,加代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上,郭勇来送饭,发现加代已经走了。
很安详,像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也许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深圳,和兄弟们喝酒,吹牛,快意恩仇。
也许在梦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没去太原,没认识老周,安安稳稳过了一生。
谁知道呢。
人死了,梦就醒了。
加代的葬礼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火化了,骨灰撒进了松花江。
郭勇没告诉江林他们,只说加代出国了,去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想清静清静。
江林他们信了,在群里说,等代哥想通了,就回来了。
薛老三出钱,给村里修了条水泥路,叫“加代路”。
路修好的那天,村里老人都来了,在路口烧纸,说加代是个好人,可惜了。
郭勇在深圳,每年清明节都去松花江边,撒点酒,点根烟。
跟加代说说话,说说兄弟们的情况,说说江湖上的新闻。
2025年,郭勇五十二岁。
他开了第五家超市,娶了个媳妇,是个小学老师,温柔贤惠。
结婚那天,他在群里发照片,兄弟们都说恭喜。
江林@他:“郭勇,代哥有消息吗?三年了,一点信儿没有。”
郭勇看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代哥挺好,让你们别惦记。”
他始终没说出加代已经死了。
也许在他心里,加代没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在所有人心里,加代永远活着,活在江湖传说里,活在兄弟记忆里。
茶馆的故事讲完了。
郭勇走出茶馆,走在后海的石板路上。
夜色很深,灯影朦胧。
他想起加代最后说的话。
“郭勇,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那么选。因为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帮。这就是我的命。”
这就是加代的命。
一个好人,走了条错路。
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被情义所累。
一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一辈子没安稳过。
可这就是江湖。
进来的人,都想出去。
出去的人,都回不来。
郭勇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想起加代抽烟的样子,眯着眼,皱着眉,好像有很多心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代哥,下辈子,别混江湖了。”他对着夜空说,“做个普通人,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那多好。”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像一声叹息。
为加代,为那个时代,为所有在江湖里沉浮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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