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童谣：《共令共令马来了》（作者 陆永基）

共令共令马来了（作者 陆永基）

都说无锡人讲究实惠，思维也是呆笃笃的不太灵光，也就是缺乏艺术细胞、缺乏想象力的意思。

无锡人似乎不在乎，呆笃笃就呆笃笃，不灵光就不灵光。至于讲究实惠就更觉得理所应当：不实惠怎么过日脚？艺术细胞和想象力能够当饭吃吗？

然而，我细细回想，无锡人的思维好像并非那么呆笃笃，那么不灵光。有时候，无锡人也是会有些艺术细胞的，想象力甚至还相当丰富。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可能就是无锡的童谣了。

童谣各地都有，普遍特点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所述内容也都简单明了，易于儿童接受。无锡的童谣似乎不完全这样。无锡的童谣好像有点无厘头，有点瞎七八搭。

譬如：老老头，滴滴头，生个老小唔不头，拿个烂泥笃个头。

又譬如：哭哭笑笑，买只老鸡婆叫叫。再譬如：哭丝佬、盐书包等等，都十分的莫名其妙。

我小时候听到的童谣主要来自张泾乡下的蚀脚（瘸腿）阿姆娘。蚀脚阿姆娘是个寡妇，为了生计，很早就出来做帮佣了。我家有时遇到人手不够，也会央她过来住一段时间，相帮着看看孩子。

蚀脚阿姆娘是个皮肤黑、面相看着有点凶的半老太婆，脾气也不好，不开心起来还会得骂人。所以，我是不太喜欢她的。然而,她会很多无锡童谣，高兴起来就会得唱，唱得兴咕隆咚的非常有趣。这样，我倒有点喜欢她了。

蚀脚阿姆娘唱过多少童谣，我记不太清爽了，但有两首童谣印象至深，一首叫《共令共令马来了》，另一首叫《颠倒歌》。

先说《颠倒歌》:

满天月亮一颗星

关着夜饭吃大门

大门里向人咬狗

拿起狗来掷石头

不了（给）石头咬一口

三天不说颠倒话

举起秧田锛铁耙

素材其实是一个很平常的情景：安谧的夜晚，星星和月亮高悬着，一家人关了屋门吃晚饭。不料听到门外有狗咬人的声音，于是开了屋门拿石头掷狗驱赶，结果反被狗狗咬了一口。

然而，将所有的要素都颠倒过来就非常有趣了：满天的月亮却只有一颗星，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将夜饭关起来而一起吃大门，大门里面人竟然有人将狗狗咬了，随后将狗狗拿起来去投掷石头，结果被石头咬了一口——这是一幅幅何等怪诞滑稽的画面！任何人依照着一想，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编童谣的无锡人显然并不只是让大家发笑，随后的两句点出了要旨：三天不说颠倒话，举起秧田锛铁耙——其训诫性不仅令人深思，采用的手法也一以贯之，还是呈示了一幅颠倒了的怪诞滑稽的画面。

再说《共令共令马来了》：

共令共令马来了

隔壁大姐转来了

啥格小菜

茭白炒虾（读花）

牛虻踏煞老鸦（读乌）

老鸦告状

告上和尚

和尚念经

念着观音

观音买菜

碰着姐夫

姐夫放屁

阿大阿二抢放屁

弹落一只大手臂

开头四句很正常，隔壁的一个大姐骑着马回家了。“共令共令”大概是马脖子上铃铛的声音。问有什么小菜，答曰：茭白炒虾。蛮好，蛮自然，茭白炒虾也是不错的小菜。但第五句就不对了，冷不丁地来了句“牛虻踏煞老鸦”——毫无铺垫衔接。更何况老鸦是指能够会得捕鱼的鹭鸶，是很大的一种水鸟。牛虻那么小的一只昆虫怎么可能将鹭鸶踩死了呢？鹭鸶自然是不甘心的，即使被“踏煞”了也要去伸冤的，于是就告状到了和尚那里。和尚念经很正常，把观音念了出来也好理解。但下面又不对了：“观音买菜”——观音是佛界极为尊荣的菩萨，怎么会得自己去买菜呢？——罢，就算观音得纡尊降贵去买菜。随后，观音竟然还遇见了“姐夫”—是谁的“姐夫”？是观音的“姐夫”吗？均语焉不详。再下面就更不对了——“姐夫放屁”。好好的，这个“姐夫”怎么会突然放起屁来了？而且还毫无过渡交代地接了个“阿大阿二抢放屁”。幸好“弹落一只大手臂”还算符合逻辑——阿大、阿二抢着放屁，而屁放出来是有股冲击力的，将一只大手臂弹落了也是有可能的。

这首童谣貌似太过乱子野狐，但只要一听，都会被它活泛跳跃着的各种离奇状境所吸引。迷惑是肯定的，但迷惑得又很生噱，又很心甘情愿，甚至希望有更多乱子野狐的离奇状境活泛着跳跃出来。逻辑在这里已经黯然失色谁也不会在乎，因为它无趣呀。所以，大凡听唱这童谣的孩子，总是大张着嘴巴，机灵着眼睛，一副懵懂困惑而又专心致志的神情。

蚀脚阿姆娘显然是非常自信这童谣魅力的。她唱的时候，常常把着我的身子前后晃动。而我不仅懵懂困惑又专心致志，神经还十分紧张，生怕会遗漏掉了哪个更为离奇的情境。蚀脚阿姆娘也知道这些，落句“弹落一只大手臂”的时候，会猛然一个停顿，然后看我的面孔会不会哈哈大笑。我哈哈大笑了，但往往在愣怔了好一会儿之后，因为我小时候一直有点呆笃笃的。

列举了这两首童谣，我想，再说无锡人缺乏艺术细胞和想象力就有点不顾事实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两首童谣之构思手法、语言都堪称绝伦。《颠倒歌》是劝诫万勿嘲笑别人不小心说了颠倒话,而采用的方式是那么亲切平易，那么妙趣横生又富含哲理。其勾勒出的一幅幅怪诞滑稽的颠倒画面都能让人忍俊难禁又反复回味。

《共令共令马来了》更是思维恣肆，信马由缰。细究起来，内中甚至包含了意识流、魔幻主义、解构主义以及错位、穿越等诸多最具现代艺术意识的成分。

当然，无锡人也不要因此而骄傲起来。童谣毕竟是童谣，是小孩子欣赏接受的玩意。无锡的大人到底怎么样，那还是不太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