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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后,我成了整个贵女圈的笑柄。满大街都在议论我这个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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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听说了吗?吴家那位嫡小姐,又被退婚了!”

“第五次了吧?啧啧,真是京城奇闻,五嫁未遂,这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啊。”

“可不是嘛,都说她命硬克夫,前头四个未婚夫,一个坠马,一个染病,一个家里破产,还有个直接出家当和尚去了!”

“这下谁还敢娶?吴家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可谁家公子听了不躲着走?”

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吴家嫡女吴瑾瑜静静地抿了一口茶,对楼下肆无忌惮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她身旁的丫鬟小荷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他们太过分了!奴婢这就下去撕了他们的嘴!”

“由他们说去。”吴瑾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可是小姐,您的名声……”小荷眼圈发红。

吴瑾瑜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名声?那东西,我五年前就没有了。”

01

吴瑾瑜第一次被退婚,是在她及笄那年。

订婚对象是礼部侍郎的嫡次子,两人青梅竹马,婚约定下已有八年。可就在婚期前三日,那公子骑马去城外寺庙为她求平安符,马儿突然发狂,将他甩下山崖。人虽救回来了,却摔断了腿,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婚事必须退!吴瑾瑜命硬克夫,我消受不起!”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吴瑾瑜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出来时,脸上已看不出情绪。父亲吴尚书拍着桌子怒骂那家人忘恩负义,吴瑾瑜只是淡淡道:“退就退吧,强求的姻缘不会长久。”

第二次订婚,是半年后。

对方是江南富商的独子,家中富可敌国,不在意什么克夫之说,只图吴家权势。可定亲不到两个月,富商家连遭横祸——商船沉没、货仓失火、账房卷款潜逃,偌大家业几乎一夜崩塌。富商夫人哭天抢地地找上门,指着吴瑾瑜的鼻子骂她是灾星,当场撕了婚书。

第三次,是位寒门出身的榜眼郎。

那书生不信邪,说自己是读圣贤书的,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结果定亲次日就高烧不退,昏迷中胡话连篇,说什么“有黑影压身”。病愈后,他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去了城外寺院,留下一封信说看破红尘,要皈依佛门。

第四次,是镇北将军的幼子。

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武将,拍着胸脯说战场上刀剑无眼都不怕,还怕什么命硬?结果定亲宴上多喝了几杯,回府路上与人发生口角,被打断了鼻梁。将军夫人心疼儿子,硬是以“八字不合”为由退了婚。

第五次,也就是这一次。

对方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本已下了聘礼定了吉日,可昨日那公子突然跪在吴府门口,哭得涕泪横流:“吴小姐,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昨夜梦见黑白无常来索命,说我要是不退婚,七日之内必死无疑啊!”

吴瑾瑜当时就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那公子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管家小心翼翼地来传话。

吴瑾瑜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时,小荷拉住她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姐,咱们不去了好不好?他们、他们肯定又要说难听的话……”

“不去就能躲得掉吗?”吴瑾瑜轻轻擦去小荷的眼泪,“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前厅里,吴尚书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母亲王氏在一旁抹泪。地上散落着退回来的聘礼,大红绸缎裹着的箱子被随意丢在角落,像极了讽刺。

“瑾瑜,”吴尚书的声音有些沙哑,“为父……对不住你。”

吴瑾瑜在堂下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父亲何出此言?婚姻大事本是缘分,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可你这样一次次被退婚,往后……”王氏泣不成声,“往后可怎么办啊!京城贵女圈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那些夫人小姐们,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话!”

“那就让她们说去。”吴瑾瑜语气平静,“女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可你的婚事……”吴尚书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02

传旨的是皇上身边得力的李公公。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却让整个吴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氏嫡女瑾瑜,温良贤淑,品貌端庄。今有靖安侯秦峥,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年已及冠,尚未婚配。朕念二人年貌相当,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李公公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家人:“吴小姐,接旨吧?”

吴瑾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直到李公公离开,吴府上下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靖安侯秦峥?

那个一年前突然崛起,以雷霆手段整顿西境军务,连破三座敌城,被圣上亲口夸赞“国之栋梁”的靖安侯?

那个年方二十二,却已位极人臣,风头正盛,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靖安侯?

那个……据说性格冷厉,不近女色,曾当众拒绝公主示好,气得公主回宫哭了一整夜的靖安侯?

圣上居然把他赐婚给五嫁未遂的吴瑾瑜?

“这、这是……”吴尚书的手都在发抖,“这是圣上在敲打为父?还是靖安侯得罪了圣上,圣上故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王氏却已经喜极而泣:“老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靖安侯!那是何等人物!咱们瑾瑜嫁过去就是侯夫人,是超品诰命!看以后谁还敢笑话咱们!”

吴瑾瑜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指尖微微发凉。

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喜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个五次被退婚、满京城笑话的“灾星”,凭什么能得圣上赐婚,嫁的还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靖安侯?

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果然,当日下午,京城的流言就换了风向。

“听说了吗?圣上把吴家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赐婚给靖安侯了!”

“什么?靖安侯?那位杀神?圣上这是……要整治靖安侯?”

“我看是!不然怎么解释?靖安侯年轻有为,多少贵女挤破头想嫁,圣上偏偏挑了个最不祥的赐给他,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你们说,靖安侯会不会抗旨?”

“抗旨?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除非他不想活了!”

“可我听说靖安侯接到圣旨后,面不改色地就接了,还谢了恩呢。”

“装的吧?心里不定怎么骂娘呢!”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匪夷所思的婚事。吴瑾瑜的名字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只不过这一次,嘲笑中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不是笑她,是笑那位眼高于顶的靖安侯。

“活该!让他平日里那么嚣张,这下娶个灾星回去,有他受的!”

“就是就是,我倒要看看,这婚事能撑几天!”

“我赌三个月,靖安侯肯定想办法把这灾星休了!”

“三个月?你也太看得起吴家那位了。我赌一个月!”

“我赌半个月!”

甚至有人开了赌局,就赌这桩婚事能维持多久。

吴瑾瑜坐在闺房里,听着小荷愤愤不平地转述外面的议论,手里缓缓摩挲着那卷圣旨。

“小姐,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小荷气得直跺脚,“凭什么这么说您!还有那个靖安侯,他要是敢对您不好,奴婢、奴婢就跟他拼命!”

吴瑾瑜被逗笑了:“你一个丫头,怎么跟侯爷拼命?”

“那、那奴婢就哭!哭到他心烦!”小荷说得理直气壮。

吴瑾瑜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圣旨上,渐渐沉静下来。

无论如何,圣旨已下,这婚是非结不可了。

只是那位靖安侯……他会怎么对待她这个“强塞”过去的妻子?

03

赐婚的第七日,靖安侯府派人送来了聘礼。

一百二十八抬,抬抬满满当当,从靖安侯府一路抬到吴尚书府,几乎绕了半个京城。红木箱子上系着大红绸花,在阳光下鲜艳夺目。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还真下聘了?靖安侯这是认命了?”

“架势倒是摆得足,可心里不定怎么想呢。”

“我听说这些聘礼都是侯府管家准备的,靖安侯本人连面都没露!”

“啧啧,看来对这婚事不满意得很啊。”

吴府门前,吴尚书和王氏亲自接待了送聘礼的侯府管家。那管家姓周,五十来岁,面容严肃,行礼一丝不苟,可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侯爷军务繁忙,今日不得空,特命老奴前来下聘。”周管家语气平板,“这是礼单,请吴大人过目。”

吴尚书接过那本厚厚的礼单,翻开一看,心里顿时一惊。

南海珍珠、西域宝石、江南绸缎、古董字画……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而且数量庞大。这聘礼的规格,甚至超过了当年公主下嫁。

“这、这太贵重了……”吴尚书有些不安。

周管家淡淡道:“侯爷说了,既是圣上赐婚,便不能丢了皇家颜面。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吴尚书和王氏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婚事是圣上硬塞的,侯府只是按规矩办事,别指望有什么真情实意。

聘礼送进府,堆满了前院。吴瑾瑜站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回了房。

“小姐,您不去看看吗?”小荷跟在她身后,“听说那些聘礼可珍贵了,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什么好看的。”吴瑾瑜在窗前坐下,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再珍贵,也不过是场面上的东西。”

“可是……”小荷欲言又止。

“可是侯爷本人没来,是吧?”吴瑾瑜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小荷红了眼眶:“小姐,您怎么就一点都不难过呢?他们、他们这是明摆着不把您放在眼里!”

吴瑾瑜抬起头,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玉兰花,轻轻笑了笑:“我若是他,也不会来。”

一个被硬塞过来的、声名狼藉的未婚妻,换了谁,心里都不会痛快。靖安侯能做到表面礼数周全,已经算是给吴家、给圣上面子了。

只是……这桩婚事,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又过了三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要见吴瑾瑜。

王氏又惊又喜,连夜给吴瑾瑜准备进宫的衣服首饰,一遍遍叮嘱宫里的规矩。吴尚书却眉头紧锁,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果然,吴瑾瑜进宫那日,在太后宫里见到了靖安侯秦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

二十二岁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他站在太后下首,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听到通传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吴瑾瑜身上。

那眼神很冷,像冬日寒潭,深不见底。

吴瑾瑜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吴瑾瑜,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吴瑾瑜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垂首站定。

太后打量着她,点点头:“模样倒是周正,举止也得体。秦峥啊,你觉得如何?”

秦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太后眼光自然极好。”

这话说得客气,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敷衍。

太后笑了:“你呀,就会说好听的。瑾瑜,你过来。”

吴瑾瑜又往前走了几步。太后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的事情,哀家都听说了。那些个没福气的,错过你是他们的损失。秦峥是个好孩子,你们成了亲,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臣女谨遵太后教诲。”吴瑾瑜恭声道。

“秦峥,”太后又看向秦峥,“瑾瑜是个好姑娘,你既娶了她,便要好好待她。若是让哀家知道你欺负她,哀家可不依。”

秦峥拱手:“臣遵旨。”

从太后宫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秦峥步子大,走得快,吴瑾瑜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一段,秦峥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吴瑾瑜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身上,连忙后退一步:“侯爷?”

秦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吴小姐。”

“臣女在。”

“这桩婚事,非你我所愿。”秦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日后在侯府,你做好你的侯夫人,我自会给你应有的体面。但其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不要奢望。”

吴瑾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疏离和淡漠。

“侯爷放心,”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臣女有自知之明。这桩婚事是圣恩,臣女感激不尽。日后在侯府,臣女会恪守本分,绝不逾矩。”

秦峥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多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如此最好。”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再没回头。

吴瑾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荷从后面追上来,气得脸都红了:“小姐!侯爷、侯爷他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

“他说的是实话。”吴瑾瑜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你情我愿。他能把话说在明处,倒是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

“可是……”

“走吧,”吴瑾瑜转身,“该出宫了。”

马车驶出宫门,街道两旁的议论声隐隐传来。吴瑾瑜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这场婚事,注定不会平静。

而她能做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04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吴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王氏恨不得把整个吴府都搬空给女儿做嫁妆,吴尚书则整日唉声叹气,既高兴女儿终于能嫁出去,又担心她在侯府受委屈。

相比之下,当事人吴瑾瑜反倒是最清闲的那个。

她每日照常看书、绣花、弹琴,仿佛要出嫁的不是她。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久久不语。

这期间,京城里的流言越发离谱。

有人说靖安侯在军营里养了外室,连孩子都有了,娶吴瑾瑜只是迫于圣旨,婚后肯定会冷落她。

有人说靖安侯其实有断袖之癖,根本不喜欢女人,娶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还有人说,靖安侯早就心有所属,是某个青楼花魁,圣上赐婚拆散了他的姻缘,所以他恨透了吴瑾瑜。

这些流言传到吴瑾瑜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倒是小荷气得够呛,整日跟府里的丫鬟婆子吵架,说她们以讹传讹。吴瑾瑜劝了几次劝不住,也就由她去了。

婚期前三天,吴瑾瑜的闺中密友、兵部尚书之女林婉儿来看她。

林婉儿是个活泼性子,一进门就拉着吴瑾瑜的手,眼眶红红的:“瑾瑜,你真的要嫁了?”

吴瑾瑜笑着点头:“圣旨都下了,还能不嫁?”

“可是那个靖安侯……”林婉儿欲言又止,“我爹说,那人深不可测,在朝中树敌众多。你嫁过去,恐怕……”

“恐怕日子不会好过,是吧?”吴瑾瑜替她说完,语气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林婉儿急得直跺脚,“瑾瑜,我听说靖安侯这个人冷血无情,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西境那些俘虏,他说杀就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怎么能嫁?”

吴瑾瑜给她倒了杯茶:“婉儿,圣旨已下,说这些有什么用?况且,传言未必是真。就算他真是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笑:“我也只能认了。”

“你呀!”林婉儿又气又心疼,“总是这么逆来顺受!从前那五次退婚也是,别人那么欺负你,你就不知道反抗吗?”

“反抗有用吗?”吴瑾瑜反问,“他们信我命硬克夫,我说我不克,他们就信了?他们笑话我嫁不出去,我说我能嫁,他们就闭嘴了?”

林婉儿噎住了。

“既然没用,何必白费力气。”吴瑾瑜望向窗外,“日子是自己的,过好过坏,都得自己承受。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林婉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天真烂漫、会跟她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吴瑾瑜,变成了现在这个看透世事、无悲无喜的模样?

是被一次次退婚的时候?还是被全京城嘲笑的时候?

“瑾瑜,”林婉儿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管怎么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日后在侯府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让我爹给你做主!”

吴瑾瑜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婉儿。”

婚期前夜,王氏来到吴瑾瑜房里,拉着女儿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

“瑾瑜,娘对不住你……若是娘当初强硬些,不让你订那么多亲事,你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娘,不怪您。”吴瑾瑜轻声安慰,“都是命。”

“什么命不命的!”王氏擦着眼泪,“我女儿这么好,是他们没福气!那个靖安侯……瑾瑜,嫁过去后,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就回来,爹娘养你一辈子!”

吴瑾瑜笑了:“娘,我是嫁人,又不是上刑场。再说,圣上赐婚,哪有说回来就回来的道理。”

王氏哭得更凶了。

这一夜,吴瑾瑜几乎没睡。

她想起第一次订婚时,那个会给她摘花、给她写诗的少年郎。

想起第二次订婚时,那个拍着胸脯说“我命硬,不怕克”的富家公子。

想起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可每一次,结局都那么荒唐可笑。

也许,她真的命不好吧。

所以这一次,她不再抱任何期望。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05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

吴瑾瑜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凤冠霞帔,浓妆艳抹。铜镜里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可眼神里却没什么神采。

“小姐,您真美。”小荷红着眼眶说。

吴瑾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美吗?

也许吧。

可再美,也不过是一桩政治婚姻的装饰品。

吉时到,喜婆搀扶着吴瑾瑜出门。吴尚书和王氏站在门口,一个眼眶发红,一个泪流满面。吴瑾瑜跪下来,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今日出嫁,不能再在父母膝下尽孝。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吴尚书强忍着情绪,声音哽咽:“好、好……嫁过去后,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

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王氏扑上来抱住女儿,哭得几乎晕厥。

喜婆连忙上前劝开,扶着吴瑾瑜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哭声和鞭炮声。吴瑾瑜坐在轿中,听着轿夫起轿的吆喝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花轿绕着京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靖安侯府门前。

踢轿门,跨火盆,拜天地。

整个过程,吴瑾瑜像个提线木偶,被喜婆搀扶着完成一个个仪式。隔着红盖头,她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不时出现在视线里——那是她的夫君,靖安侯秦峥。

他的脚步很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欢喜。

拜完堂,吴瑾瑜被送进新房。侯府的下人规矩很足,行事一板一眼,可那种疏离感,连小荷都感觉到了。

“小姐,”小荷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侯府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咱们。”

吴瑾瑜轻轻“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夜幕降临,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吴瑾瑜坐在床沿,保持着新娘子该有的姿势,一动不动。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发酸,可她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吴瑾瑜的心跳快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秦峥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掀盖头,而是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吴瑾瑜。

“合卺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

吴瑾瑜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很辣,呛得吴瑾瑜咳嗽了两声。

秦峥放下酒杯,这才伸手掀开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秦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看不透情绪。

吴瑾瑜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累了就睡吧。”秦峥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睡榻上。”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

吴瑾瑜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新婚夜的可能——冷漠、嘲讽、甚至是羞辱。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相敬如“冰”。

“侯爷,”她忍不住开口,“这不合规矩……”

“在靖安侯府,我就是规矩。”秦峥的声音传来,没什么起伏,“睡吧。”

吴瑾瑜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起身卸下凤冠霞帔,换上一身常服,吹灭蜡烛,在床上躺下。黑暗中,她能听到秦峥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这个新婚夜,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温存,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天一早,吴瑾瑜醒来时,秦峥已经不在房中了。软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小荷端着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吴瑾瑜对着镜子梳头。

“小姐,侯爷他……”小荷咬着嘴唇,“他昨晚……没欺负您吧?”

吴瑾瑜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小荷松了口气,可很快又皱起眉,“可是小姐,侯爷他为什么不睡床要睡榻?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您……”

“小荷。”吴瑾瑜打断她,语气严肃,“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尤其是在侯府,隔墙有耳,明白吗?”

小荷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

梳洗完毕,吴瑾瑜去前厅给公婆敬茶。

靖安侯府人口简单,秦峥的父母早逝,府里只有一位老夫人,是秦峥的祖母。老太太年近七十,精神矍铄,看见吴瑾瑜,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瑾瑜跪下敬茶:“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既进了我秦家的门,就是秦家的人。日后要谨守妇道,相夫教子,撑起侯府的门面。那些有的没的传言,我不想在府里听到。”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警告了。

吴瑾瑜垂首:“孙媳谨记。”

“起来吧。”老太太摆摆手,“听说你从前读过些书?”

“略识几个字。”

“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多了,容易生事。”老太太语气冷淡,“日后没事少出门,在府里好好伺候峥儿才是正理。”

“是。”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吴瑾瑜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荷跟在身后,气得脸都白了:“小姐,老夫人也太……”

“慎言。”吴瑾瑜看了她一眼。

小荷连忙闭嘴,可眼圈还是红的。

回到自己院里,吴瑾瑜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久久不语。

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了。

相敬如冰的夫君,冷漠挑剔的长辈,还有满府等着看她笑话的下人。

可她不能退,不能逃。

因为这是圣旨赐婚,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

06

婚后日子平静得诡异。

秦峥很忙,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天不回家。就算回来,也大多待在书房,很少来后院。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院子,却像两个陌生人,偶尔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

老太太对吴瑾瑜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每日晨昏定省从不少,可除了必要的训话,几乎不跟她多说什么。府里的下人倒是规矩,可那种客气中带着疏离的态度,比明着刁难更让人难受。

吴瑾瑜也不在意,每日除了给老太太请安,就是待在房里看书、绣花。小荷几次想出去打听打听侯府的事,都被她制止了。

“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吴瑾瑜淡淡道,“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反而麻烦。”

小荷似懂非懂,但听话地不再多事。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京城里关于这场婚事的议论渐渐平息。毕竟,靖安侯府门禁森严,外人打听不到什么内幕,而吴瑾瑜又深居简出,连回门都只是按规矩走了个过场,没什么可八卦的。

直到那日,宫中设宴,靖安侯夫妇受邀参加。

这是吴瑾瑜嫁入侯府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出门前,老太太特意把她叫过去,叮嘱了半天。

“宫宴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你虽出身尚书府,但毕竟年轻,要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记住,你是靖安侯夫人,别丢了峥儿的脸。”

吴瑾瑜恭声应下。

马车上,秦峥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话。吴瑾瑜也乐得清静,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宫宴设在御花园,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看到他们,原本喧闹的园子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吴瑾瑜面色平静,跟在秦峥身侧,一步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也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议论声。

“那就是吴家那个灾星?长得倒是不错。”

“长得不错有什么用,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

“靖安侯也是倒霉,被圣上塞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秦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说话的那几个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几个人顿时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靖安侯的威压,不是谁都受得起的。

“侯爷,夫人,这边请。”内侍上前引路。

他们的位置很靠前,紧挨着几位皇子和公主。刚落座,就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秦峥哥哥!”

吴瑾瑜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快步走来,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娇俏可人。她看都没看吴瑾瑜一眼,径直走到秦峥面前,笑得一脸灿烂。

“秦峥哥哥,好久不见!我听父皇说你成亲了,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呀!”

秦峥站起身,语气平淡:“见过三公主。”

三公主,皇上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的小女儿。

吴瑾瑜也起身行礼:“臣妇参见三公主。”

三公主这才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你就是吴瑾瑜?”

“正是。”

“长得也就那样嘛。”三公主撇撇嘴,又转向秦峥,语气立刻变得娇嗔,“秦峥哥哥,你怎么突然就成亲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秦峥淡淡道:“圣上赐婚,臣不敢不从。”

“父皇也真是的……”三公主嘟囔了一句,忽然眼睛一亮,“秦峥哥哥,我新得了一匹西域宝马,特别神骏,等会儿宴席散了,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这话说得暧昧,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吴瑾瑜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秦峥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对三公主道:“今日要陪夫人,改日吧。”

三公主脸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秦峥哥哥,你……”

“公主,宴席要开始了,请回座吧。”秦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公主狠狠瞪了吴瑾瑜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秦峥松开吴瑾瑜的手,重新坐下。吴瑾瑜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谢谢侯爷解围。”她低声说。

秦峥没看她,只是淡淡道:“你是我夫人,护着你是应该的。”

吴瑾瑜心头微动,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吴瑾瑜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说一句话。偶尔有人来敬酒,她也只是得体地应对,不卑不亢。

三公主时不时投来不善的目光,她都当做没看见。

酒过三巡,皇上忽然开口:“秦峥啊,成婚也有半月了吧?新妇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直白,所有人都看向秦峥。

秦峥起身行礼:“回皇上,内子温良贤淑,臣很满意。”

“满意就好。”皇上笑了,“朕当初就说,瑾瑜是个好孩子,配你正合适。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早日为秦家开枝散叶。”

“臣遵旨。”

吴瑾瑜也跟着起身谢恩,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平静。

她知道,皇上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场婚事是他赐的,谁也不能有异议。

宴席进行到一半,吴瑾瑜觉得有些闷,便悄悄离席,到御花园的湖边透气。夜晚的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很美。

她正看着湖水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瑾瑜。”

是三公主的声音。

吴瑾瑜转过身,行礼:“公主。”

三公主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原来也不过如此。秦峥哥哥娶你,不过是迫于父皇的旨意,你别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吴瑾瑜垂眼:“臣妇不敢。”

“不敢最好。”三公主冷哼一声,“我告诉你,秦峥哥哥是我看中的人,你最好识相点,别痴心妄想。否则……”

“否则如何?”

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吴瑾瑜和三公主同时转头,看见秦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三公主脸色一变,随即挤出笑容:“秦峥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找我夫人。”秦峥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吴瑾瑜的手,看向三公主,“公主刚才在说什么?臣没听清。”

“我、我没说什么……”三公主有些心虚。

“是吗?”秦峥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臣刚才好像听到,公主在威胁臣的夫人。”

“我没有!”三公主急了,“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秦峥追问。

三公主语塞,脸涨得通红。

秦峥不再看她,拉着吴瑾瑜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公主,瑾瑜现在是靖安侯夫人,是臣的妻子。还请公主,给予应有的尊重。”

说完,大步离开。

吴瑾瑜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暖,也很用力,握得她有些疼。

走到无人处,秦峥才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不说?”他问。

吴瑾瑜愣了一下:“说什么?”

“三公主刁难你,为什么不说?”秦峥看着她,“你是靖安侯夫人,不需要忍气吞声。”

吴瑾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一点小事,不值得惊动侯爷。”

秦峥皱起眉:“你是我的夫人,你的事,没有小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吴瑾瑜心头一震。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他明明对她很冷淡,明明不喜欢这桩婚事,可为什么又要护着她?

“侯爷,”她轻声问,“您为什么要娶我?”

秦峥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吴瑾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圣旨赐婚,不得不娶。”

果然。

吴瑾瑜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还能是为什么呢?

“不过,”秦峥忽然又道,“既然娶了,你就是我秦峥的夫人。在外人面前,我会护着你。在侯府,你只要安分守己,我也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侯爷请说。”

“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不要问不该问的事。”秦峥盯着她的眼睛,“做好你的侯夫人,其他的,不要管,也不要问。明白吗?”

吴瑾瑜心头一凛,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秦峥转身,“回去吧,宴席还没结束。”

看着他的背影,吴瑾瑜忽然觉得,这场婚姻,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07

宫宴之后,吴瑾瑜在贵女圈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那些嘲笑她、看不起她的人,现在见到她,虽然眼神里还是带着不屑,但至少表面客气了许多。毕竟,她是靖安侯夫人,是超品诰命,身份摆在那里。

而三公主那边,也再没找过她的麻烦。听说宫宴第二天,三公主就被皇上禁足了,理由是“言行无状,有失皇家体面”。

吴瑾瑜不知道这事跟秦峥有没有关系,她也没问。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秦峥依旧很忙,经常不在府里。老太太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偶尔会叫她过去说说话,虽然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了。

府里的下人对她也恭敬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表面客气实则疏离。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日,秦峥突然回府,还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她站在秦峥身边,微微垂着头,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这是苏姑娘,苏婉清。”秦峥介绍道,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她家中遭了难,无处可去,暂时在府里住一段时间。”

吴瑾瑜看着那个叫苏婉清的女子,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秦峥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婉清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下。她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吴瑾瑜压下心头的情绪,平静地点头:“是,侯爷。”

苏婉清这才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吴瑾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给夫人添麻烦了。”

“苏姑娘客气了。”吴瑾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然侯爷开口了,你安心住下便是。”

秦峥点点头,对苏婉清道:“你先去歇着,我让人给你熬药。”

“多谢侯爷。”苏婉清盈盈一拜,跟着丫鬟下去了。

等她走远,秦峥才看向吴瑾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婉清是我故人之女,她父亲于我有恩。如今她家破人亡,我理应照顾她。”

“侯爷重情重义,是应该的。”吴瑾瑜垂眼道。

秦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放心,她只是暂住,等事情了了,我会给她找个好归宿。”

吴瑾瑜抬起头,微微一笑:“侯爷说笑了,臣妾没什么不放心的。苏姑娘既然来了,就是客,臣妾会好生招待。”

秦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苏婉清就这么在侯府住下了。

她确实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地病,府里的大夫几乎成了她院里的常客。秦峥对她很上心,每次她生病,都会亲自去看望,有时一待就是半天。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这位苏姑娘是侯爷的心上人,只是因为出身不高,才没能当上侯夫人。现在侯爷把她接进府里,说不定哪天就抬了姨娘。

这些话传到吴瑾瑜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小荷却气坏了:“小姐!您就不管管吗?那个苏婉清,整天病恹恹的,就知道缠着侯爷!侯爷也是,明明有您这个正室夫人,却天天往她院子里跑,这算什么呀!”

“小荷,”吴瑾瑜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吴瑾瑜语气严肃,“侯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多管。”

小荷委屈地瘪瘪嘴,不敢再说了。

可有些事,不是不管就能当不存在的。

那日,吴瑾瑜去给老太太请安,正好碰见苏婉清也在。她正陪着老太太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把老太太逗得直笑。

看见吴瑾瑜进来,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来了。”

“给祖母请安。”吴瑾瑜行礼。

“坐吧。”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吴瑾瑜刚落座,就听见苏婉清柔声道:“老夫人,婉清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您听听可好?”

“好啊,”老太太笑道,“早就听说你琴艺了得,今日正好听听。”

苏婉清盈盈一拜,走到琴边坐下。素手轻拨,琴声流淌而出,果然技艺精湛,婉转动听。

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对吴瑾瑜道:“你也听听,婉清这琴弹得多好。你们年纪相仿,没事可以多走动走动,你也跟她学学。”

吴瑾瑜垂眼:“是。”

一曲终了,老太太拍手称赞:“好!弹得真好!婉清啊,你这手琴艺,不比宫里的乐师差!”

苏婉清羞涩一笑:“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老太太笑道,“对了,峥儿今日可在府里?”

“在的,”苏婉清道,“侯爷方才还在书房处理公务,这会儿应该忙完了。”

“那你正好去找他,”老太太说,“他不是最爱听你弹琴吗?去给他弹一曲,让他也松快松快。”

苏婉清看了吴瑾瑜一眼,有些迟疑:“这……夫人还在呢……”

“无妨,”老太太摆摆手,“瑾瑜是个大度的,不会在意这些。去吧去吧。”

苏婉清这才起身,朝吴瑾瑜行了一礼,袅袅婷婷地去了。

等她走远,老太太才看向吴瑾瑜,语气淡淡:“瑾瑜啊,你是侯府的主母,要大度些。婉清是峥儿的客人,又是故人之女,多照顾着点,别让人说咱们侯府不懂待客之道。”

吴瑾瑜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平静:“孙媳明白。”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小荷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姐!您听听老夫人说的那是什么话!当着您的面让那个苏婉清去找侯爷,这、这简直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吴瑾瑜没说话,只是慢慢走着。

是啊,不把她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她在这个府里,都像个外人。老太太对她客气,是因为她是靖安侯夫人,是因为圣旨赐婚。秦峥对她客气,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因为责任。

可苏婉清不一样。

她是秦峥亲自接回来的,是秦峥放在心上的人。老太太喜欢她,下人们敬着她,连秦峥,对她都是温柔的。

而她吴瑾瑜,算什么?

一个被硬塞过来的、不被欢迎的、多余的侯夫人。

回到自己院里,吴瑾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小荷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吴瑾瑜忽然开口:“小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不招人待见?”

“小姐!”小荷鼻子一酸,“您别这么说!您是最好的!”

“是吗?”吴瑾瑜自嘲地笑了笑,“可为什么,我总是不被喜欢呢?”

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08

苏婉清在侯府住下的第二个月,秦峥离京办事,一去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苏婉清几乎天天往老太太院里跑,陪着说话解闷,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下人们都说,这位苏姑娘比夫人还得宠,说不定等侯爷回来,就要抬姨娘了。

吴瑾瑜听到这些传言,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每天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去陪老太太说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老太太在听,气氛不冷不热。

这日,吴瑾瑜正在房里绣一副牡丹图,小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苏、苏姑娘她……她落水了!”

吴瑾瑜手一顿,针扎进手指,渗出一滴血珠。

“怎么回事?”

“就在后花园的荷花池!奴婢亲眼看见的!”小荷急得快哭了,“是、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推的!”

吴瑾瑜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后花园的荷花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苏婉清浑身湿透地躺在岸边,脸色惨白,昏迷不醒。老太太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刘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吴瑾瑜快步走过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你来得正好。刘嬷嬷,你自己说!”

刘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夫人恕罪!老奴、老奴不是故意的!是苏姑娘、苏姑娘她……”

“她怎么了?”

“她说要摘荷花,老奴劝她岸边滑,小心些。可她非要摘,老奴只好扶着她。可、可不知怎么的,她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老奴想拉她,没拉住……”刘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吴瑾瑜皱眉,看向昏迷的苏婉清。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确实像是失足落水的样子。

“先请大夫。”吴瑾瑜吩咐道。

“已经去请了。”旁边有丫鬟回道。

大夫很快来了,给苏婉清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呛了水,需要好生休养。丫鬟们把苏婉清抬回西厢房,老太太不放心,亲自跟了过去。

吴瑾瑜也想去看看,却被老太太拦住了:“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语气里的疏离,毫不掩饰。

吴瑾瑜脚步一顿,垂眼道:“是。”

回到自己院里,小荷愤愤不平:“小姐!您看老夫人的态度!好像苏婉清落水是您的错似的!”

吴瑾瑜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思索。

苏婉清落水,是意外,还是……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苏婉清是秦峥放在心上的人,老太太也很喜欢她,谁会害她?

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天,苏婉清醒了,却一直哭,说什么也不肯说出水的原因。老太太问急了,她就说头疼,要休息。

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苏婉清落水有蹊跷。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脚滑?而且刘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做事最稳妥,怎么会连个人都扶不住?

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然有人说,是吴瑾瑜嫉妒苏婉清得宠,指使刘嬷嬷推她下水。

这话传到吴瑾瑜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可老太太却信了。

那天下午,老太太把吴瑾瑜叫过去,屏退左右,脸色阴沉。

“瑾瑜,我问你,婉清落水,跟你有没有关系?”

吴瑾瑜心头一沉,却依旧平静:“祖母明鉴,孙媳与苏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无冤无仇?”老太太冷笑,“她住在府里,得峥儿喜欢,得我欢心,你就一点都不嫉妒?”

吴瑾瑜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祖母,孙媳是靖安侯夫人,是侯府的主母。苏姑娘是客,孙媳若是容不下一个客人,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是侯爷的脸。孙媳再不懂事,也分得清轻重。”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瑾瑜,我知道你委屈。峥儿对婉清是有些特殊,可那是有原因的。婉清的父亲,是为了救峥儿而死的。峥儿欠她一条命,照顾她是应该的。”

吴瑾瑜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怪不得秦峥对苏婉清那么上心,怪不得他接她进府,怪不得……

“祖母,”她轻声问,“侯爷他……喜欢苏姑娘吗?”

老太太沉默片刻,摇摇头:“峥儿对婉清,是责任,是愧疚,但不是男女之情。这一点,我看得清楚。婉清那孩子,心思单纯,对峥儿是一片真心。可峥儿心里……”她看了吴瑾瑜一眼,“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吴瑾瑜垂下眼,没说话。

“瑾瑜,”老太太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圣上赐婚,是峥儿明媒正娶的夫人。只要你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这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婉清那边,我会劝她,你也大度些,别跟她计较。”

这话听着是劝和,可字字句句都在说:你是正室,要大度,要容人。

吴瑾瑜心里一片冰凉,脸上却依旧平静:“孙媳明白。”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吴瑾瑜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正是盛夏,园子里百花盛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大度,应该容忍。

因为她是正室,因为她是圣上赐婚,因为她没有资格嫉妒,没有资格不满。

可是凭什么呢?

就因为她是吴瑾瑜,是那个五嫁未遂、被硬塞给秦峥的吴瑾瑜吗?

“夫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吴瑾瑜转头,看见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脸色还有些苍白,我见犹怜。

“苏姑娘。”吴瑾瑜点点头。

苏婉清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忽然跪了下来。

吴瑾瑜吓了一跳:“苏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夫人,”苏婉清抬起头,眼眶发红,“婉清是来请罪的。落水之事,与夫人无关,是婉清自己不小心。可府里那些谣言……给夫人添麻烦了,婉清该死。”

她说得诚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吴瑾瑜看着她,心里却一片平静。

“苏姑娘言重了,”她淡淡道,“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人说。你身体还没好,快起来吧,地上凉。”

苏婉清没动,只是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夫人,您是不是讨厌婉清?”

吴瑾瑜笑了:“苏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侯爷对婉清好,因为老夫人喜欢婉清,”苏婉清抽泣道,“婉清知道,婉清住在府里,给夫人添麻烦了。等侯爷回来,婉清就搬出去,绝不再打扰……”

“苏姑娘,”吴瑾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是侯爷的客人,侯爷让你住下,你就安心住着。至于搬不搬,等侯爷回来再说吧。”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起来吧,”吴瑾瑜伸手扶她,“你是侯爷的客人,跪在我面前,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婉清这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夫人,您真是个好人。”

吴瑾瑜没接话,只是道:“你身体还没好,回去休息吧。我让人给你炖了燕窝,等会儿送过去。”

“谢谢夫人。”苏婉清盈盈一拜,转身走了。

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吴瑾瑜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人?

也许吧。

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就像她,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丈夫的冷漠,是长辈的疏离,是全府上下若有若无的轻视。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09

秦峥回府那天,吴瑾瑜正在房里绣花。

小荷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侯爷回来了!还、还带了礼物给您!”

吴瑾瑜手一顿,针差点又扎到手指。

“礼物?”

“是啊!”小荷兴奋道,“侯爷一回来就去看老夫人了,听说还带了江南的丝绸和点心!给您的礼物已经送过来了,您快去看看!”

吴瑾瑜放下绣绷,走到外间。桌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真好看!”小荷惊叹道,“侯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吴瑾瑜拿起簪子,在手里摩挲着。玉质温凉,触手生温,确实是上好的玉。

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簪子,大概也是随手买的吧。就像那些聘礼,只是礼数,不是心意。

“收起来吧。”她把簪子放回锦盒。

“小姐,您不戴上吗?”小荷不解。

“不了,”吴瑾瑜淡淡道,“太贵重了,日常戴着不方便。”

小荷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侯爷请您去前厅。”

吴瑾瑜整理了一下衣裙,去了前厅。

秦峥正在跟老太太说话,见她进来,点了点头:“坐。”

吴瑾瑜行礼后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太笑道:“峥儿这次去江南,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秦峥道,看了吴瑾瑜一眼,“给你带了支簪子,可还喜欢?”

吴瑾瑜垂眼:“谢侯爷,很喜欢。”

“喜欢就好。”秦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太太看看秦峥,又看看吴瑾瑜,笑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说话。瑾瑜,峥儿特意给你带的礼物,你怎么也不表示表示?”

吴瑾瑜抬起头,对秦峥微微一笑:“谢侯爷记挂。”

秦峥看着她,眼神深邃,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苏婉清来了。她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裙,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走路还有些虚浮,显然是落水后还没完全好。

“婉清给侯爷请安,给老夫人请安。”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

老太太连忙道:“快起来,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听说侯爷回来了,婉清想来给侯爷请安。”苏婉清说着,看了秦峥一眼,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依赖。

秦峥皱眉:“你身体不好,该好好休息。落水的事我听说了,可还严重?”

“不严重了,”苏婉清摇摇头,眼眶却红了,“是婉清自己不小心,给侯爷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老太太心疼道,“你父亲是为了救峥儿才……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秦峥点点头:“祖母说的是。你在府里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瑾瑜说。”

苏婉清看向吴瑾瑜,柔声道:“夫人对婉清很好,每日都让人送补品来。婉清感激不尽。”

吴瑾瑜淡淡一笑:“苏姑娘客气了。”

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道:“峥儿啊,婉清这次落水,虽然说是意外,可也吓得不轻。我想着,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住在西厢房,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顾,实在不妥。不如让她搬到离你书房近的院子,你也好照应。”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瑾瑜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

秦峥沉默片刻,道:“西厢房离祖母近,您照应起来方便。我平日多在书房,婉清搬过去,反而打扰。”

老太太皱眉:“可……”

“祖母,”秦峥打断她,“婉清是客人,住在西厢房很合适。若是觉得伺候的人不够,再多派两个丫鬟就是了。”

老太太看了吴瑾瑜一眼,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苏婉清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强笑道:“老夫人,侯爷说得对,婉清住在西厢房很好,不用搬。”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秦峥忽然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祖母,婉清,你们聊。”

说完,看了吴瑾瑜一眼:“你跟我来。”

吴瑾瑜愣了一下,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往书房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书房,秦峥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看着吴瑾瑜。

“婉清落水的事,我听说了。”他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吴瑾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道:“苏姑娘说是自己不小心,祖母也说是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就按意外处理。”

秦峥盯着她:“你相信是意外?”

吴瑾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侯爷觉得不是意外?”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秦峥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婉清的父亲,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三年前,西境战事吃紧,我中了埋伏,是苏伯父替我挡了一箭。他临死前,托我照顾婉清。”

吴瑾瑜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怪不得秦峥对苏婉清那么好,怪不得老太太也护着她。

“我欠苏伯父一条命,”秦峥的声音有些低沉,“所以,婉清我必须照顾。但……”他转过身,看着吴瑾瑜,“她只是恩人之女,仅此而已。你明白吗?”

吴瑾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恩人之女,仅此而已。

可全府上下,谁不觉得苏婉清是他心尖上的人?谁不觉得她这个侯夫人只是个摆设?

“侯爷,”她轻声问,“您为什么要跟臣妾说这些?”

秦峥沉默片刻,道:“因为你是我的夫人。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那侯爷希望臣妾怎么做?”吴瑾瑜看着他,“大度地接受苏姑娘,好好照顾她,让她在侯府住一辈子?”

秦峥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侯爷是什么意思?”吴瑾瑜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侯爷接苏姑娘进府,是因为恩情。老太太喜欢苏姑娘,是因为她乖巧懂事。下人们敬着苏姑娘,是因为侯爷您看重她。那臣妾呢?”

她抬起头,看着秦峥,眼眶有些发红:“臣妾在这个府里,算什么?”

秦峥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吴瑾瑜。从成亲到现在,她一直是温顺的、平静的、逆来顺受的。他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习惯了。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的女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

“瑾瑜……”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吴瑾瑜却已经收敛了情绪,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侯爷恕罪,臣妾失态了。苏姑娘是侯爷的恩人之女,臣妾会好好照顾她,请侯爷放心。”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秦峥叫住她。

吴瑾瑜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秦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吴瑾瑜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在生气?”

吴瑾瑜笑了,笑容却有些苍凉:“臣妾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秦峥盯着她的眼睛,“吴瑾瑜,你心里有气,是不是?”

吴瑾瑜沉默。

是,她心里有气。

气他的冷漠,气老太太的偏心,气全府上下的轻视,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吴瑾瑜,是那个五嫁未遂、被硬塞给他的吴瑾瑜。她没有资格生气,没有资格不满。

“侯爷多虑了,”她垂下眼,“臣妾没有生气。”

秦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转过身:“你走吧。”

吴瑾瑜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秦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清只是暂住,等事情了了,我会送她离开。在这之前,你……多担待些。”

吴瑾瑜脚步一顿,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里的光线。吴瑾瑜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多担待些。

说得多轻巧。

可她要担待到什么时候?

10

那天之后,秦峥对吴瑾瑜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很忙,经常不在府里。但每次回来,都会去吴瑾瑜院里坐坐,有时是吃饭,有时只是喝杯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的。

老太太那边,对吴瑾瑜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叫她去敲打,偶尔还会关心几句她的身体。

下人们最会看脸色,见侯爷和老夫人都对夫人客气了,对吴瑾瑜也就更加恭敬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苏婉清,依旧是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三天两头地生病,三天两头地往秦峥书房跑。秦峥对她依旧温和,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求必应。有时苏婉清来,他就让下人说在忙,不见。

苏婉清也不闹,只是红着眼眶离开,那副委屈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吴瑾瑜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说得多了,反而显得她小气。

这日,宫里又来传旨,说是太后想吴瑾瑜了,让她进宫说说话。

吴瑾瑜收拾妥当,跟着传旨的公公进了宫。太后见到她,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在侯府过得可好?秦峥那孩子对你好不好?他祖母没为难你吧?”

吴瑾瑜一一回答,只说好,不说坏。

太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哀家都听说了,那个苏婉清,还在侯府住着?”

吴瑾瑜心头一跳,垂眼道:“是,苏姑娘身体不好,侯爷留她在府里调养。”

“什么身体不好,”太后冷哼,“哀家看她是心思不纯。秦峥也是糊涂,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把个姑娘家养在府里,像什么话?”

吴瑾瑜没接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道:“瑾瑜啊,你跟哀家说实话,秦峥是不是对那个苏婉清有心思?”

“太后明鉴,”吴瑾瑜恭声道,“侯爷对苏姑娘,只是出于恩情,并无他意。”

“你呀,”太后点点她的额头,“就是太老实。哀家告诉你,男人啊,有时候就是心软。你得多看着点,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臣妾明白。”

从太后宫里出来,吴瑾瑜心情有些复杂。太后的话虽然直接,可句句在理。苏婉清对秦峥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峥现在还能把持得住,可时间久了呢?

她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峥哥哥,你就陪我去嘛!就一会儿!”

是三公主。

吴瑾瑜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小亭子里,三公主正拉着秦峥的袖子撒娇。秦峥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

“公主,臣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秦峥的声音冷淡。

“什么公务嘛!”三公主嘟着嘴,“你就是不想陪我!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吴瑾瑜?她有什么好的,一个嫁了五次都没嫁出去的灾星……”

“公主。”秦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请注意言辞。”

三公主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眼圈顿时红了:“秦峥哥哥,你凶我……”

秦峥甩开她的手,转身要走,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吴瑾瑜。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三公主也看见了吴瑾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怎么在这儿?”

吴瑾瑜走上前,行礼:“见过公主,见过侯爷。”

秦峥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怎么进宫了?”

“太后召见。”吴瑾瑜道。

“太后找你做什么?”三公主语气不善,“是不是又告我的状?”

“公主多虑了,”吴瑾瑜平静道,“太后只是召臣妾说说话。”

“说话?说什么?”三公主不依不饶,“是不是说我坏话?”

“公主!”秦峥冷声打断她,“瑾瑜是你的嫂子,你该有的尊重,要有。”

“嫂子?”三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秦峥哥哥,你别忘了,她是怎么嫁给你的!是父皇硬塞给你的!要不是圣旨,你会娶她吗?”

这话说得刺耳,连秦峥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瑾瑜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公主说得是,臣妾能嫁给侯爷,确实是皇恩浩荡。所以臣妾一直心怀感激,不敢有半分怨言。”

三公主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秦峥看了吴瑾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公主若是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告退了。”吴瑾瑜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秦峥叫住她,“我跟你一起走。”

“秦峥哥哥!”三公主急了。

秦峥没理她,走到吴瑾瑜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走吧。”

吴瑾瑜愣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三公主愤怒的目光中离开了御花园。

走出很远,秦峥才松开手,转头看着她:“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

吴瑾瑜摇摇头:“公主年纪小,口无遮拦,臣妾不会放在心上。”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真的觉得,嫁给我,是皇恩浩荡?”

吴瑾瑜抬起头,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秦峥沉默。

是啊,难道不是吗?

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圣旨赐婚,本来就不是你情我愿。她这么说,有什么错?

可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侯爷若是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回府了。”吴瑾瑜道。

秦峥点点头:“我让马车送你。”

“谢侯爷。”

看着吴瑾瑜离开的背影,秦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一直以为,她是个逆来顺受、没有脾气的女子。可刚才,看着她平静地说出那些话,看着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苍凉,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对一切都无所谓吗?

秦峥第一次,对这个被硬塞给他的妻子,产生了好奇。

11

从宫里回来,吴瑾瑜就病了。

说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需要好生休养。

小荷急得团团转,一边伺候汤药,一边偷偷抹眼泪。

“小姐,您可千万要挺住啊……”

吴瑾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湿毛巾。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后的话,三公主的话,秦峥的话,还有苏婉清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她一直努力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好未婚妻,好妻子。可结果呢?

父亲觉得她丢了吴家的脸,母亲觉得她命不好,未婚夫们一个个离她而去,全京城的人都在笑话她。好不容易嫁了人,丈夫不爱,长辈不喜,连个客人都能骑在她头上。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侯爷来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吴瑾瑜睁开眼,看见秦峥走了进来。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过来了。

“怎么样?”他走到床边,问小荷。

“回侯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需要好生休养。”小荷红着眼眶道。

秦峥点点头,看向吴瑾瑜。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显然没睡着。

“你们都下去吧。”他道。

小荷犹豫了一下,看看吴瑾瑜,又看看秦峥,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峥在床边坐下,看着吴瑾瑜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吴瑾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还烧着。”秦峥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突然病了?”

吴瑾瑜睁开眼,看着他:“大概是吹了风。”

“从宫里回来就病了,”秦峥看着她,“是因为三公主的话?”

吴瑾瑜摇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吴瑾瑜沉默片刻,轻声道:“侯爷,臣妾是不是很失败?”

秦峥愣了一下:“什么?”

“做女儿,让父母蒙羞。做未婚妻,五次被退婚。做妻子……”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得丈夫喜爱,不得长辈欢心。臣妾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秦峥看着她,没说话。

吴瑾瑜继续道:“臣妾知道,这桩婚事非侯爷所愿。臣妾也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给侯爷添麻烦。可是侯爷,臣妾也是人,也会累,也会难过。”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无声无息。

秦峥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过她哭。从成亲到现在,无论遇到什么,她都是平静的、隐忍的。他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没感觉。

可现在,看着她默默流泪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瑾瑜……”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吴瑾瑜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侯爷恕罪,臣妾失态了。大概是病了,人就变得脆弱了。”

秦峥沉默良久,忽然道:“对不起。”

吴瑾瑜愣住。

“这桩婚事,确实非我所愿。”秦峥看着她,眼神认真,“但既然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子。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吴瑾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侯爷不必如此。臣妾知道,侯爷心里有人,臣妾不会强求。只求侯爷给臣妾应有的体面,让臣妾在这个府里,能有立足之地。”

秦峥皱眉:“我心里有人?谁?”

吴瑾瑜移开目光,没说话。

秦峥忽然明白了:“你以为,我心里有婉清?”

“难道不是吗?”吴瑾瑜轻声道,“侯爷对她,比对臣妾好多了。”

秦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瑾瑜,我对婉清好,是因为我欠她父亲一条命。但那种好,是责任,是愧疚,不是男女之情。你明白吗?”

“那侯爷对臣妾呢?”吴瑾瑜抬起头,看着他,“是责任,还是愧疚?或者,只是因为圣旨?”

秦峥被她问住了。

是啊,他对她,是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迫于圣旨,是责任。可后来呢?

看着她一次次被刁难却从不抱怨,看着她默默承受一切却从不诉苦,看着她明明委屈却强装平静……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触动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所以,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在这个家里,过得舒心些。”

吴瑾瑜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秦峥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了。以后,我会对你好。”

吴瑾瑜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秦峥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哄过女孩子,更没见过女孩子哭成这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我在这儿。”

吴瑾瑜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

12

吴瑾瑜病好之后,秦峥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会每天抽时间陪她吃饭,会过问她院里的大小事,会在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时陪她一起去。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刻意的疏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老太太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对吴瑾瑜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偶尔还会拉着她的手,说些体己话。

“峥儿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要多担待些。”

吴瑾瑜垂眼:“孙媳明白。”

“那个苏婉清,”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峥儿欠她父亲一条命,这份恩情不能不还。你放心,等过段时间,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绝不让她再打扰你们。”

吴瑾瑜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了。可有些事,不是说开就能解决的。

比如苏婉清。

自从秦峥对吴瑾瑜的态度转变后,苏婉清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不再往秦峥书房跑,也不再往老太太院里凑,整天待在西厢房,偶尔出来,也是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

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苏姑娘是失宠了,心里难受。

吴瑾瑜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这日,吴瑾瑜正在房里看书,小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

“小姐,苏、苏姑娘她……她要走了!”

吴瑾瑜一愣:“走了?去哪儿?”

“说是要回老家!”小荷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正要去跟老夫人辞行呢!”

吴瑾瑜放下书,起身:“去看看。”

老太太院里,苏婉清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老夫人,婉清在府上打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如今身体已好,该回去了。多谢老夫人和侯爷这些日子的照顾,婉清没齿难忘。”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心疼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的家早就没了,回哪儿去?就在府里住着,哪儿也不许去!”

“可是……”苏婉清看了站在门口的吴瑾瑜一眼,眼泪掉得更凶了,“婉清不想再给夫人添麻烦了。夫人待婉清好,婉清心里清楚。可婉清也不能不知好歹,一直赖在府里……”

“什么赖不赖的!”老太太道,“你是峥儿的恩人之女,就是我的亲孙女!在自家住着,天经地义!”

苏婉清只是哭,不说话。

吴瑾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苏婉清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进去,对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

老太太看见她,叹了口气:“瑾瑜,你来得正好。婉清这孩子,非要走,你劝劝她。”

吴瑾瑜看向苏婉清,苏婉清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委屈和哀求。

“苏姑娘要走?”吴瑾瑜问。

苏婉清点点头,哽咽道:“夫人,婉清在府上打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如今夫人和侯爷感情和睦,婉清……婉清不该再留下。”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去意,又暗示了原因——是因为吴瑾瑜和秦峥感情好了,她这个“外人”该走了。

吴瑾瑜笑了:“苏姑娘说哪里话。你是侯爷的恩人之女,就是侯府的贵客。侯爷既然接你进府,就是真心想照顾你。你这一走,岂不是辜负了侯爷的一番心意?”

苏婉清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吴瑾瑜会这么说。

老太太也愣了,看看吴瑾瑜,又看看苏婉清,一时没说话。

“再说了,”吴瑾瑜继续道,“苏姑娘身体不好,回老家路途遥远,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侯爷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苏姑娘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侯爷想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挽留之意,又点出了利害关系。

苏婉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秦峥回来了。看见屋里的情形,他皱起眉:“怎么回事?”

老太太把事情说了一遍,秦峥看向苏婉清,语气平淡:“你要走?”

苏婉清低着头,小声道:“婉清不想再给侯爷和夫人添麻烦……”

“既然不想添麻烦,就好好在府里住着。”秦峥打断她,“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有责任照顾你。你这一走,让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苏伯父交代?”

苏婉清眼圈又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秦峥语气坚决,“在府里住着,哪儿也不许去。等过段时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算对得起苏伯父的托付。”

这话一出,苏婉清脸色顿时白了。

她抬头看着秦峥,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受伤。可秦峥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吴瑾瑜:“你身体刚好,别站太久,回去休息吧。”

吴瑾瑜点点头,对老太太行了一礼,又对苏婉清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她还能听见苏婉清压抑的哭声。

小荷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刚才为什么不留她?她要走,让她走好了!”

吴瑾瑜摇摇头:“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走了,侯爷心里就会一直觉得亏欠她。”吴瑾瑜淡淡道,“只有让她留下,亲眼看着侯爷对她只有恩情没有男女之情,她才会死心。侯爷也才能彻底放下这份愧疚。”

小荷似懂非懂:“可是她留在府里,万一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吴瑾瑜笑了笑

“可是小姐,那苏姑娘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小荷嘟囔道,“奴婢听说,她私下里跟丫鬟们抱怨,说您表面大度,其实心里容不下她。还说……还说您嫉妒她得侯爷看重,故意在老夫人面前装好人。”

吴瑾瑜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让她说去。清者自清。”

“可是……”

“小荷,”吴瑾瑜转头看她,神色认真,“你要记住,这里是侯府,不是吴府。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苏姑娘要说什么,是她的自由,但我们不能跟着她一起闹。闹开了,丢的是侯爷的脸,是侯府的脸。”

小荷瘪瘪嘴,虽然不甘心,还是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回到自己院里,吴瑾瑜在窗前坐下,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有些出神。

苏婉清的事,确实是个麻烦。

但秦峥刚才那番话,让她心里安定了不少。他说要给苏婉清找个好人家嫁出去,说明他心里确实没有别的想法。

这就够了。

至于苏婉清怎么想,怎么闹,那是她的事。只要秦峥立场坚定,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13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苏婉清果然不再提要走的事,但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不再往秦峥书房跑,也很少去老太太院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厢房,偶尔出来,也是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

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苏姑娘是伤心过度,快要病倒了。

老太太心疼她,三天两头派人送补品过去,还特意叮嘱吴瑾瑜多去看看她。

吴瑾瑜去了几次,每次去,苏婉清都躺在床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见吴瑾瑜,她要么是闭着眼睛装睡,要么是红着眼眶不说话。吴瑾瑜也不勉强,放下补品,说几句客套话就走。

几次之后,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

“瑾瑜啊,婉清那孩子心里苦,你是侯府的主母,要多关心关心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吴瑾瑜垂眼:“孙媳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去西厢房坐一会儿,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绣样,虽然苏婉清对她还是不冷不热,但她该做的礼数都做到了。

秦峥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两人在房里说话时,他忽然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婉清那边,有祖母照应就够了。”

吴瑾瑜正在给他沏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勉强。苏姑娘是侯爷的恩人之女,照顾她是应该的。”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吴瑾瑜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侯爷?”

秦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看着她,眼神认真:“瑾瑜,你记着,你是我的夫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不欠婉清什么,不需要委屈自己去讨好她。明白吗?”

吴瑾瑜心头一暖,点点头:“嗯。”

秦峥这才松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过段时间,我要离京一趟,大概要半个月。”

吴瑾瑜一愣:“去哪儿?”

“西境。”秦峥道,“有些军务要处理。”

“危险吗?”

秦峥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担心我?”

吴瑾瑜脸一热,移开目光:“臣妾只是……”

“放心,”秦峥语气轻松,“只是去处理些文书,不危险。”

吴瑾瑜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侯爷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那臣妾给侯爷准备行装。”

“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难得的温馨。吴瑾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虽然开头艰难,但至少现在,他们之间有了些夫妻该有的样子。

这就够了。

14

秦峥离京那天,吴瑾瑜起了个大早,亲自检查了行装,又备了干粮和药。

秦峥看着忙前忙后的她,眼神柔和了许多。

“不用准备这么多,半个月就回来了。”

“有备无患。”吴瑾瑜把最后一个药瓶塞进包袱里,仔细系好,“西境天寒,侯爷多带些厚衣服。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件亲手缝制的护身符,“带着,保平安。”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绣着平安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秦峥接过香囊,握在手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侯爷客气了。”吴瑾瑜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

秦峥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忽然很想抱抱她。可周围还有下人,他只能忍住,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走了。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事就找祖母,或者让管家去报官,别自己扛着。”

“臣妾明白,侯爷一路小心。”

送走秦峥,吴瑾瑜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半个月,会很长吧。

回到府里,老太太把她叫过去,叮嘱道:“峥儿不在,府里就靠你了。婉清那边,你多看着点,那孩子心思重,别让她想不开。”

“孙媳知道。”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吴瑾瑜直接去了西厢房。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苏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吴瑾瑜在她对面坐下。

“多谢夫人关心。”苏婉清语气疏离。

吴瑾瑜也不在意,道:“侯爷今早离京了,要去半个月。这期间,苏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苏婉清手指一颤,抬起头:“侯爷……走了?”

“嗯,去西境处理军务。”

苏婉清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没说话。

吴瑾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道:“苏姑娘,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我都是女子,有些事,还是说开了好。”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吴瑾瑜平静地道:“你对侯爷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但侯爷对你,只有恩情,没有男女之情。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苏婉清眼圈顿时红了:“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我吗?”

“不是警告,是提醒。”吴瑾瑜看着她,“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侯爷说了,会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而不是把心思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苏婉清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夫人说得轻松。可婉清心里只有侯爷,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夫人您有侯爷的疼爱,有老夫人的喜欢,您当然可以说这些话。可婉清呢?婉清什么都没有,只有侯爷了……”

“你错了。”吴瑾瑜打断她,“你不是只有侯爷。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有你的未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傻的事。”

苏婉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怨恨:“夫人当然可以说风凉话。您什么都有,当然不懂婉清的苦。”

吴瑾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也曾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第一次订婚时,我以为我会和那个少年郎白头偕老。第二次订婚时,我以为那个富家公子能给我安稳的生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能有个好结果。可结果呢?”

她看着苏婉清,眼神平静:“结果就是,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成了五嫁未遂的灾星。如果不是圣上赐婚,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

苏婉清愣住了。

“所以苏姑娘,”吴瑾瑜站起身,“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的幸福,只能靠你自己争取。侯爷不是你的良人,早点认清这一点,对你,对侯爷,都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西厢房,吴瑾瑜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苏婉清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

至于她听不听得进去,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15

秦峥走后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吴瑾瑜已经睡下了,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夫人!夫人!不好了!苏姑娘、苏姑娘她上吊了!”

吴瑾瑜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什么?!”

她匆匆披上衣服,赶到西厢房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老太太也在,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怎么样了?”吴瑾瑜快步走过去。

“救下来了……”老太太声音发抖,“大夫在里面看着……”

吴瑾瑜推门进去,看见苏婉清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脸色惨白如纸。大夫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紧锁。

“怎么样?”吴瑾瑜问。

大夫摇摇头:“命是救回来了,但人还没醒。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苏姑娘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吴瑾瑜耳边炸开。

她猛地看向床上的苏婉清,又看向跟进来的老太太。老太太也听到了,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老夫人!”丫鬟连忙扶住她。

吴瑾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夫,你确定?”

“确定。”大夫道,“脉象很清晰,确实是喜脉。”

吴瑾瑜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婉清有了身孕,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前,秦峥还在京城。

不,不可能。

秦峥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过,他对苏婉清只有恩情,没有男女之情。他说过,他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他不可能……

“先救人。”吴瑾瑜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大夫,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苏姑娘的命。孩子……也尽量保住。”

大夫点点头,继续施救。

吴瑾瑜转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您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等老太太走远,吴瑾瑜才看向屋里的丫鬟婆子,沉声道:“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若是让我听到半句闲话,一律杖毙。”

下人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声应“是”。

吴瑾瑜又对大夫道:“大夫,今晚辛苦你了。诊金加倍,但还请大夫管好自己的嘴。”

大夫连忙道:“夫人放心,老夫明白。”

安排好一切,吴瑾瑜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婉清。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张曾经温婉可人的脸,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刺眼。

孩子……

是谁的?

16

苏婉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睁开眼睛,看见坐在床边的吴瑾瑜,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吴瑾瑜看着她,语气平静:“为什么要死?”

苏婉清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没脸活了……我没脸活了啊……”

“是因为孩子吗?”吴瑾瑜问。

苏婉清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你知道了?”

“大夫把脉把出来的。”吴瑾瑜看着她,“一个多月的身孕。苏姑娘,这孩子,是谁的?”

苏婉清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吴瑾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个多月前,侯爷还在京城。那段时间,你经常往侯爷书房跑。下人们都说,侯爷对你很特别。”

“不、不是的……”苏婉清摇头,眼泪哗哗地流,“不是侯爷的……不是……”

“那是谁的?”吴瑾瑜转过身,看着她,“苏姑娘,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侯爷的,那是谁的?你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苏婉清只是哭,不说话。

吴瑾瑜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默认这孩子是秦峥的。

“苏姑娘,”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侯爷知道吗?”

苏婉清摇头,哭得更凶了:“侯爷不知道……我、我不敢告诉他……”

“为什么不敢?”

“因为侯爷心里只有夫人……”苏婉清哽咽道,“侯爷对婉清好,只是因为恩情。婉清知道,婉清配不上侯爷。可是、可是那天晚上,侯爷喝醉了,把婉清当成了夫人……婉清、婉清没能推开他……”

她说着,泣不成声。

吴瑾瑜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

喝醉了,把她当成了自己?

所以,秦峥是在醉酒的情况下,碰了苏婉清?

不,她不信。

秦峥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喝醉了,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苏婉清有了身孕,这是事实。

一个多月的身孕,时间也对得上。

难道……

不,不可能。

吴瑾瑜用力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苏姑娘,”她看着苏婉清,一字一句地道,“你说的是真的?侯爷真的……碰了你?”

苏婉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侯爷在书房喝酒,喝了很多。婉清去给侯爷送醒酒汤,侯爷、侯爷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脸哭。

吴瑾瑜站在那里,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夫人……”苏婉清跪在床上,对她磕头,“夫人,婉清知道错了!婉清不该痴心妄想,不该对侯爷有非分之想!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求夫人、求夫人给孩子一条活路!”

她磕得砰砰响,额头都红了。

吴瑾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她一心想要维护的恩人之女。

这就是她劝她要为自己着想的苏姑娘。

结果呢?

结果她怀了自己丈夫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说孩子是无辜的。

“你先好好休息。”吴瑾瑜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件事,等侯爷回来再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西厢房,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小荷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好难看……”

吴瑾瑜摇摇头:“我没事。老太太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荷小声道,“老夫人很生气,说是要等侯爷回来,问个清楚。”

吴瑾瑜苦笑。

问个清楚?

怎么问?

问秦峥是不是真的碰了苏婉清?问他是不是在醉酒的情况下,把苏婉清当成了自己?

这种话,她怎么问得出口?

“小姐,”小荷红着眼眶,“您别难过,说不定、说不定是苏姑娘撒谎呢!侯爷对您那么好,怎么会……”

“小荷,”吴瑾瑜打断她,“别说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想。

她需要静一静。

17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的气氛凝重得可怕。

老太太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西厢房那边,苏婉清醒来后,就一直哭,不吃不喝,说是没脸见人。

吴瑾瑜把自己关在房里,谁来也不见。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秦峥和苏婉清……

她想起秦峥对苏婉清的温和,想起他接她进府时的郑重,想起他说“婉清只是恩人之女”时的坦然。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难道,他真的对苏婉清有感情,只是不敢承认?

不,她不信。

可苏婉清有了身孕,这是事实。

如果孩子不是秦峥的,那是谁的?苏婉清为什么要撒谎?

她想不通。

第五天,老太太终于把她叫过去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脸色憔悴,眼睛红肿,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瑾瑜,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瑾瑜在下首坐下,垂着眼。

“婉清的事,你怎么看?”老太太问。

吴瑾瑜沉默片刻,道:“等侯爷回来,问清楚再说。”

“问清楚?”老太太苦笑,“怎么问?问峥儿是不是真的做了那种糊涂事?问婉清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她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瑾瑜,祖母对不住你。婉清是我让峥儿接进府的,是我让她住在西厢房的。如果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当初就不该……”

“祖母,”吴瑾瑜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真相?”老太太看着她,“你相信峥儿吗?”

吴瑾瑜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缓缓点头:“我相信。”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相信?”

“是。”吴瑾瑜语气坚定,“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过,他对苏姑娘只有恩情,没有男女之情。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可是婉清有了身孕,这是事实。一个多月的身孕,时间也对得上。如果不是峥儿的,那是谁的?婉清为什么要撒谎?”

这也是吴瑾瑜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要等侯爷回来,问清楚。”吴瑾瑜道,“在侯爷回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苏姑娘那边,先让她好好养着,孩子……也要保住。”

老太太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吴瑾瑜去了西厢房。

苏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见吴瑾瑜进来,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帐顶。

“苏姑娘,”吴瑾瑜在她床边坐下,“你好些了吗?”

苏婉清没说话。

吴瑾瑜也不在意,继续道:“侯爷还有十天才能回来。这十天,你好好养着,别再想不开。等侯爷回来,一切都会弄清楚的。”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夫人,您恨我吗?”

吴瑾瑜沉默片刻,道:“我不恨你。但我需要真相。”

“真相……”苏婉清苦笑,“真相就是,我怀了侯爷的孩子。夫人,您就算再不相信,这也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等侯爷回来再说。”吴瑾瑜站起身,“在这之前,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丫鬟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苏婉清在身后轻声说:“夫人,对不起。”

吴瑾瑜脚步一顿,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对不起?

如果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那该多好。

18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吴瑾瑜每天照常处理府中事务,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照常去看苏婉清。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乱。

她一遍遍地回想秦峥离开前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夫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接过她缝的护身符,说“谢谢”。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那样的他,会做出那种事吗?

不,她不信。

可苏婉清肚子里的孩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八天,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太后召见。

吴瑾瑜心里一紧。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她,难道……也听说了什么?

她不敢耽搁,立刻换了衣服进宫。

太后见到她,脸色不太好看。

“瑾瑜,你过来。”

吴瑾瑜走上前,行礼:“太后。”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瘦了。”

吴瑾瑜鼻子一酸,低下头:“谢太后关心。”

“苏婉清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开门见山。

吴瑾瑜心头一震,果然。

“太后……”

“你别说话,听哀家说。”太后打断她,“苏婉清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秦峥的?”

吴瑾瑜摇头:“臣妾不知道。侯爷还没回来,真相如何,还不清楚。”

“不清楚?”太后冷笑,“哀家看,清楚得很!苏婉清那丫头,心思不纯,为了攀高枝,什么谎都敢说!秦峥那孩子哀家了解,他要是真对苏婉清有心思,早就娶了她了,还用等到现在?”

吴瑾瑜心头一暖。

太后相信秦峥。

“可是太后,苏姑娘有了身孕,这是事实……”

“有了身孕又怎样?”太后冷哼,“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说不定是她跟哪个野男人苟合,怀了孩子,想赖在秦峥头上!”

这话说得直白,吴瑾瑜脸一红,不知该怎么接。

太后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瑾瑜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老实。哀家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苏婉清早不上吊晚不上吊,偏偏在秦峥离京的时候上吊,还偏偏让你发现她有了身孕。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吴瑾瑜一愣。

确实。

苏婉清上吊的时机,太巧了。

秦峥刚走五天,她就上吊,还偏偏被救了下来,还偏偏被发现有了身孕。

如果她真想死,大可以在秦峥在的时候死,或者等秦峥回来再死。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难道……她是故意的?

“太后,您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摆摆手,“只是提醒你,凡事多长个心眼。等秦峥回来,让他好好查查。如果那孩子真是他的,哀家绝不姑息。如果不是……”

她看着吴瑾瑜,眼神锐利:“那就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付出代价。”

吴瑾瑜心头一凛,点头:“臣妾明白。”

从太后宫里出来,吴瑾瑜心里轻松了不少。

太后的话,点醒了她。

是啊,这件事,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样。

如果真是设计,那目的是什么?

逼秦峥纳苏婉清为妾?还是离间她和秦峥的感情?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能让对方得逞。

她要等秦峥回来,等真相大白。

19

秦峥回京那天,吴瑾瑜亲自到门口迎接。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秦峥从车上下来,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出来了?天冷。”

吴瑾瑜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好。看见她,眼里的笑意是真的。

这样的他,会做出那种事吗?

“怎么了?”秦峥察觉她的异常,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等很久了?”

吴瑾瑜摇摇头:“没有。侯爷一路辛苦,先进府吧。”

两人一起往里走。秦峥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心里有些奇怪。

“府里出什么事了?”他问。

吴瑾瑜脚步一顿,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侯爷,有件事,需要您处理。”

秦峥心里一沉:“什么事?”

“苏姑娘……”吴瑾瑜顿了顿,艰难地道,“她有了身孕,一个多月。”

秦峥猛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苏姑娘有了身孕,一个多月。”吴瑾瑜重复道,眼睛紧紧盯着他,“她说,孩子是侯爷的。”

秦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

“她说的?”

“是。”

秦峥松开她的手,大步往里走。吴瑾瑜连忙跟上。

老太太已经等在正厅,看见秦峥进来,连忙站起身:“峥儿,你回来了……”

“祖母,”秦峥打断她,语气冰冷,“苏婉清在哪儿?”

“在西厢房……”

秦峥转身就往西厢房走。吴瑾瑜和老太太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西厢房里,苏婉清正坐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峥,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侯爷……”

秦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孩子,是我的?”

苏婉清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是、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那天晚上,侯爷喝醉了,在书房……”

秦峥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一个多月前,我在书房喝醉了,碰了你?”

苏婉清点头,眼泪哗哗地流:“侯爷,婉清知道错了……婉清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秦峥打断她,“不该趁我喝醉,爬上我的床?”

这话说得难听,苏婉清脸色一白,哭得更凶了。

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峥儿,你好好说话。婉清毕竟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秦峥冷笑,“姑娘家会做出这种事?会趁着男人喝醉,爬上他的床,还怀了孩子,说是他的?”

他转头看向吴瑾瑜,眼神复杂:“你也相信?”

吴瑾瑜看着他,缓缓摇头:“我不信。但孩子是事实,我需要一个解释。”

秦峥点点头,又看向苏婉清,语气冰冷:“苏婉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婉清只是哭,不说话。

秦峥笑了,笑容里带着杀意:“不说是吧?好,那我来说。”

他转身,对门外道:“带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长相普通,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苏婉清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

“侯、侯爷,这是……”

“这是你老家隔壁的王大柱,”秦峥冷冷道,“你进府前,就跟他定了亲。后来你家出事,你来找我,我就把你接进府里。可你跟他,一直没断,对吧?”

苏婉清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王大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是、是婉清让我来的!她说她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就接我过来,给我找个差事!孩子、孩子也是我的!是我跟婉清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指着苏婉清,手指发抖:“你、你说什么?!”

苏婉清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秦峥看着她,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凄惨。

“是,孩子不是侯爷的,是王大柱的。我进府前就跟他定了亲,后来家破人亡,我走投无路,才来找侯爷。侯爷把我接进府,对我好,老夫人也喜欢我。我就想,如果能嫁给侯爷,哪怕是做妾,也比嫁给王大柱强。所以我就跟王大柱断了联系,一心想攀上侯爷。”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可是侯爷心里只有夫人,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急了,就想了这个法子。一个多月前,我借口出府,跟王大柱见了面,怀了孩子。然后等侯爷离京,我就假装上吊,让夫人发现我有了身孕。我想,只要我一口咬定孩子是侯爷的,侯爷为了负责,就一定会纳我为妾……”

“混账!”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我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接进府!”

苏婉清被打得偏过头,却不哭也不闹,只是喃喃道:“是啊,我是狼心狗肺。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不为自己打算,谁为我打算?”

她抬起头,看着秦峥,眼神绝望:“侯爷,您对我好,只是出于恩情。可我不想要恩情,我想要您的人,您的心。我知道我配不上您,可我就是不甘心……”

“所以你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秦峥声音冰冷,“苏婉清,你父亲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欠他一条命。可这不代表,我可以任由你算计,任由你伤害我的家人。”

他转身,对侍卫道:“把她和王大柱带下去,关起来。等孩子生了,滴血认亲。如果孩子真是王大柱的,就让他们成亲,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再回来。如果孩子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按律处置。”

“是!”侍卫上前,把苏婉清和王大柱拖了下去。

苏婉清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秦峥,眼泪无声地流。

“侯爷,对不起……”

秦峥没有回头。

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秦峥、吴瑾瑜和老太太。

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造孽啊……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信了那个贱人……”

秦峥走过去,扶住她:“祖母,不怪您。是孙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老太太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又握住吴瑾瑜的手,哽咽道:“峥儿,瑾瑜,祖母对不住你们……祖母不该听信那个贱人的话,不该怀疑你们……”

吴瑾瑜鼻子一酸,摇摇头:“祖母,都过去了。”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秦峥,叹了口气:“你们俩,好好的。祖母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秦峥点头:“孙儿知道。”

安抚好老太太,秦峥和吴瑾瑜一起回了自己院里。

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峥看着吴瑾瑜,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吴瑾瑜愣了一下,没有挣扎。

“对不起,”秦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让你受委屈了。”

吴瑾瑜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

“怪我不相信你……”

秦峥松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不怪你。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怀疑。”他顿了顿,认真道,“但瑾瑜,你记住,我秦峥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除了你,我不会碰任何女人。明白吗?”

吴瑾瑜看着他,用力点头:“嗯。”

秦峥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问我。不要自己瞎想,不要自己扛着。我是你的夫君,是你最该相信的人。”

吴瑾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都值了。

20

苏婉清的事,最终以滴血认亲告终。

孩子果然是王大柱的。秦峥兑现承诺,让他们成了亲,给了他们一笔银子,送他们离开了京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老太太经此一事,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她对吴瑾瑜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挑剔,不再疏离,真正把她当成了亲孙女。

府里的下人见识了吴瑾瑜处置苏婉清时的果决和公正,对她更加敬畏,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至于吴瑾瑜和秦峥,两人的感情,在这次风波后,反而更好了。

秦峥不再像从前那样忙于公务,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吴瑾瑜。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偶尔也会拌嘴,但很快就和好。

那种相敬如宾的疏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寻常夫妻的温馨和甜蜜。

半年后,吴瑾瑜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全京城哗然。

那些曾经嘲笑她嫁不出去的人,那些曾经赌她和秦峥的婚姻撑不过三个月的人,全都闭了嘴。

靖安侯夫妇恩爱有加,侯夫人有孕,侯府后继有人——这成了京城最新的佳话。

十个月后,吴瑾瑜生下一对龙凤胎。

秦峥抱着两个孩子,高兴得像个孩子。他给儿子取名秦安,女儿取名秦宁,寓意平安宁静。

老太太看着两个重孙,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瑾瑜啊,是咱们秦家的福星!”

满月酒那天,皇上和太后都送了贺礼。三公主也来了,看见吴瑾瑜,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宴席上,吴瑾瑜抱着女儿,秦峥抱着儿子,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幸福。

曾经,她是全京城的笑柄,是五嫁未遂的灾星。

曾经,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

可现在,她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和睦的家庭。

那些曾经的嘲笑和轻视,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终于明白,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只要不放弃,只要往前走,总会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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