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算嫂子求你,六十万,不然小棠这辈子就完了。”这通七年后才打来的电话,把程砚舟从过去硬生生拽了回来。
![]()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砚舟刚从饭局出来。
![]()
会所走廊很长,灯白得晃眼,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可他接起那通电话以后,耳边一下子就像空了。许曼宁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一松劲就撑不住了。
![]()
她没寒暄,也没绕弯子,一开口就是求他。
![]()
求六十万。
![]()
求他救程小棠。
![]()
程砚舟手里还捏着打火机,听完那句话,半天没按下去。七年了,这七年里,他不是没想过程家,也不是没想过许曼宁,只是人走远了,有些旧事就会被压在心底最底下,平时不碰,外人也看不出来。可一旦被人提起,还是会疼,还是会一下子把人拖回那个楼道口。
![]()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着。
不过那时候不是在会所,是在老小区那条又窄又暗的楼道里。脚边放着一个旧箱子,里面是几件衣服,一点证件,和他在程家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关得很重。
像是怕他再回头。
那年程家的建材店出事,一批高价材料账货对不上,差了一百多万。客户催,供货商逼,家里乱成一团。程砚舟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有一笔出库单根本不是他签的,可等他拿着单子回家,等着他的不是查清楚,而是一屋子早就坐好的人。
程志恒坐在桌边,账本摊开,脸色难看得像是已经认定了他有问题。
程母在旁边抹眼泪。
程父闷头抽烟。
程砚舟那时候还年轻,心里还抱着一点可笑的指望,以为自己把单子摆出来,事情总会有人看。可他刚把话说完,程志恒就一句顶了回来:“仓库是你看着的,货没了,不找你找谁?”
他说签字不是自己的。
程志恒说,那也得你担。
他说这笔货出库有问题。
程母哭着说,家里眼下不能再乱了。
他说不认。
程父从头到尾没替他说一句,只在最后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意思很明白:事情总要有人扛。
而那个人,就是他。
因为程志恒是大哥,店挂着他的名,客户认的是他。因为程母心里,老大不能倒。因为程父觉得,生意要紧,门面要紧,至于谁委屈一点,不重要。更因为那时候的程砚舟还没成家,没盘子,没退路,真推出去,也最省事。
所以最后,程志恒抬手指着门,骂得一点情面都没留:“不认你就滚!”
程砚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不是忘不了被赶出来,是忘不了他站在那儿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这事得查清楚。
他提着箱子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后头有人追下来。
是许曼宁。
她穿着居家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跟楼上吵过,脸色不太好看。她跑到他面前,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直接把一张银行卡和一个牛皮信封塞进他怀里。
“卡里两百万。”她说得很快,“先拿着。”
程砚舟当时愣住了。
许曼宁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不是白给,是借,你得还。你现在先出去,先把自己保住。这里没人在乎真相,他们只想有人把这事顶过去。我不信那批货是你弄丢的,所以我帮你一回。以后你有本事,把钱还了,也把这笔账翻清。”
她说完,竟然还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借条,让他签字。
程砚舟手都在抖,可还是低头签了。
许曼宁把借条收回去,又把那个牛皮信封按回他手里:“里面有东西,你先别急着看。等出去了,站稳了,再看。”
说完她就上楼了,没再回头。
程砚舟那天晚上住在火车站边上的小旅馆里,屋里一股潮气,连被子都带着霉味。他一晚上没睡,坐到后半夜,才把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除了一些回执,还有一页和那批问题货有关的出库复印件。
他盯着上头的签字看了很久,后背一点点发凉。
不是他的字。
那一刻他才明白,许曼宁不是单纯心软。她是看出来了,这事不对,她手里没法翻桌子,只能先把钱和证据一起塞给他,让他走,让他活,也让他以后有机会给自己留一条路。
后来那几年,程砚舟过得并不容易。
两百万听着不少,可对当时那个局面来说,真不算宽裕。他不敢乱动,每一笔都算着花。先把最急的窟窿补掉,再想办法找活。他离开老家以后没再碰建材,索性转去做运输,从最苦最杂的活干起。
白天跑工地,晚上守停车场,累了就在车里眯一会儿,饿了随便扒两口盒饭。最难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怨过。可怨没用,恨也没用。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来。
人只要没趴下,就总还有翻身的机会。
头两年,他接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的散活,利润薄,事情碎,谁都能压他一头。可程砚舟这人有股劲,事情到了他手里,他就能死死盯住。哪怕是最小的一单,他也比别人多走两步,多盯一眼。后来慢慢攒了客户,又靠着几笔转运单站稳了脚,再后来成立公司,做仓配,做园区项目,吞并散队,规模一点点做起来。
到第七年,他名下已经三家公司,个人资产过了三亿。
外头的人见了他,都叫程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里,一直锁着一只旧牛皮信封。边角都磨白了,可他没扔。因为那里面装着的,不光是当年借的钱,也不只是那页复印单。
装着的是他怎么被赶出去的。
装着的是谁在那一晚拉了他一把。
也是从第三年开始,程砚舟就把钱陆续还给了许曼宁。
本金,利息,一笔一笔转,时间、备注全写明白。他不是想跟她生分,而是知道许曼宁当年既然让他签借条,那要的就不是“以后记你一辈子”这种空话,她要的是清清楚楚,谁也别欠谁糊涂账。
许曼宁回得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有一句“收到了”。
有一回她多说了半句:“钱还清了就行,别总记着过去。”
程砚舟看到那条消息,盯了很久,最后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去那种东西,不是你说别记着,就真能不记的。
所以当七年后,这个女人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开口就是六十万时,程砚舟第一反应不是钱,而是不对劲。
如果只是借钱,她不会用那种语气。
更不会提程小棠。
程小棠是程志恒和许曼宁的女儿,今年十六岁,读高一。程砚舟离开家那年,她还是个会追在他后头叫小叔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放学见了他,总会从书包里掏出半块压碎的饼干塞给他,说小叔你吃。
后来他离开老家,跟程家几乎断了干净,也就没再见过她。
所以挂了电话以后,他没有犹豫,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
人到医院的时候,许曼宁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几张单子。她大概是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眼底发青,头发也有点乱,看见程砚舟走过来,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叫出一声:“砚舟。”
他点点头,先把单子拿过来看。
伤口缝了针,留院观察,不算太严重。
他把单子折好还给她,问:“小棠呢?”
“在里面。”许曼宁说。
程砚舟推门进去时,程小棠靠在床头,手臂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七年没见,小姑娘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眉眼里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可眼里的倔劲更重了。
她看见程砚舟,先愣了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那一声“小叔”,叫得很轻。
程砚舟坐到床边,没急着安慰,也没先问疼不疼,只问她:“怎么回事?”
程小棠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问得没法躲了,才低着头开口。
原来是在学校跟同学起了冲突。
起因说白了也不复杂,就是有人拿她家里的事说嘴,说她爸外头欠了很多钱,说她妈这些年就是给她爸收烂摊子,还说迟早有人会找到学校来。十几岁的孩子,嘴上没分寸,说起难听话来比大人还戳人。程小棠忍不住回了几句,对方先推了她,她去抢被扔在地上的书包,结果撞到器材架,玻璃碎了,把胳膊划伤了。
她说到后面,眼泪一直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我没想打架。”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那样说我妈。”
程砚舟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谁先动的手?”
“他先推我。”程小棠说。
这就够了。
可走廊外头,对方家长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的。那女人抱着胳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一口咬定是程小棠先惹事,还说她儿子额头磕破了,晚上做噩梦,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说着,又把矛头扯到了许曼宁身上。
“家里都这样了,孩子能学好到哪儿去?”
“今天你们不把赔偿说明白,这事没完。”
许曼宁本来就绷着,听见这话,脸色更白了,却还是没跟对方吵。她大概是这些年忍惯了,碰到事第一反应不是顶回去,而是先压,先让,先求个别再闹大。
可程砚舟不一样。
他没提高声音,也没跟那女人对骂,只是把学校监控、伤情报告、责任划分和器材报价一项一项摆出来。哪些该认,哪些不该认,讲得明明白白。对方原本还想混着来,可一看他这个架势,也知道碰上的是个不吃糊涂账的,气势很快就弱下去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程砚舟才回头看向许曼宁:“你昨晚说的六十万,不只是学校这点事吧?”
许曼宁没马上接。
她低头攥着单子,半晌才说:“学校这边只是眼前的麻烦。你哥这两年在外头跟人合伙压货,账拉得太紧,最近一批货没出掉,周转卡住了。催账的人已经顺着门店、邻里,甚至学校这边在打听了。再这样下去,小棠以后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她这话听起来没问题,可程砚舟听完,心里那股疑心反而更重。
如果只是压货周转,六十万根本不够做什么。
更何况,许曼宁不是那种轻易低头的人。她能把话说到“求你”的份上,说明事情绝不只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层。
程砚舟看着她,慢慢问:“嫂子,这六十万,到底是拿来堵哪一头的?”
许曼宁嘴唇抿得很紧,过了会儿,只低声回了一句:“你先别问那么多。”
她越这么说,程砚舟越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医院出来以后,他直接回了公司。
顶层办公室空空荡荡,他进门开灯,拉开抽屉,把那只旧牛皮信封拿了出来。
这些年他没少翻过里面的东西,所以很快就看出了不对。那页出库复印单后头,本来夹着一张附页,现在不见了。
那不是会记错的东西。
程砚舟站在办公桌前,脑子里把最近进过办公室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上个月,程母来过公司。
那天他在外头见客户,秘书把人请进来坐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时,程母已经走了,留下一句让他有空回家吃饭。他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想起来,后背却一点点冷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程家那边,不是只有许曼宁知道这只信封里有东西。
也说明,有人比他更怕七年前那件事被翻出来。
他没耽误,直接给助理林岱打电话,让他去查七年前那批货后续的补录档案、底单和仓口调拨记录,越全越好,尤其查补签和改录。
林岱办事快,到了晚上,第一批扫描件就发过来了。
程砚舟一页页往下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批当年出问题的货,后面竟然被补过三次记录。
第一次,在他被赶出家门后没多久。
第二次,在两年后。
第三次,是三年前。
三年前还在补,说明这事根本没结。不是丢一批货那么简单,是后头一直有人在拿旧账平新账,拆东墙补西墙,越拖越乱。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页最下面有一条调拨备注,原本写的是工地使用,后来被改过,调到了另一个仓口。而那个仓口,对应的合作方,恰好和程志恒这两年外头的合伙压货有牵连。
那一瞬间,程砚舟整个人都明白了。
七年前那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的一次纰漏。
他被推出去,不是因为恰好赶上出事,而是因为前头早就烂了,有人需要一个现成的替罪羊,把更大的窟窿一并盖过去。
他坐在椅子里,安静了很久,最后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瞒着他的,不只是偏心,不只是保程志恒。
是更早以前,就已经烂掉的一整摊账。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了老周。
老周是当年仓库的老人,现在还住在老城区那片快拆完的旧房里。门一开,老人看见程砚舟,先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一开始,老周什么都不想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都这么多年了,过去吧。
可等程砚舟把补录记录和那条仓口备注摆出来,老周脸色明显变了。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最后还是开了口。
“出事前,你哥就来过几趟仓库,不止白天,晚上也来。”
“你嫂子也来过,和他在办公室吵得很凶。”
“你走以后,他带人回来搬过东西,还补过单子。”
“后来还有人来调旧监控,拿底单。”
就这几句,已经够了。
程砚舟从老周家出来,坐进车里,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输在偏心上。家里想保大的,就舍了小的。虽然难听,可至少逻辑简单。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时候背上的,不止是家里的偏心,还有程志恒早就弄出来的一堆烂账。
回去的路上,城市夜景从车窗外一闪一闪掠过去。程砚舟靠在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