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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三伏天,豫东平原的赵庄,简直就是个大烤炉。
半点风都没有,村口老榆树的叶子,全被晒得卷成了筒。
黄土地被太阳烤得发白,脚踩上去,烫得人立马缩回来。
树上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吵得人脑袋疼。
村东头的老黄狗,吐着舌头趴在沟里,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全村人都躲在家里避暑,也就村东头的涡河,还能让人凉快会儿。
我叫赵大山,那年整二十岁。
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是个老病号,天天咳得直不起腰。
娘身子骨弱,风一吹就晃,还有个瞎眼的奶奶,两个光脚的弟弟。
一家六口,全靠我挣工分过日子。
一年到头,分的麦子,连囤底都盖不住,日子过得要多难有多难。
那天晌午饭,就喝了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面糊糊。
奶奶坐在门槛上,拉着我的手叹气。
“大山啊,嘴里没一点味儿,肚子里没油水,要是能喝口鱼汤就好了。”
看着奶奶干瘪的脸,我心里酸得不行。
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破铁皮桶,拿上自己编的罩笼,光着脚就往外走。
娘从灶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急着喊我。
“去浅水区捞两条就行,千万别往蒲草深的地方去,那地方水深,出过事!”
“知道了娘!”我随口应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涡河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蒲草和柳树,知了叫得更欢了。
河水慢的地方,飘着一层绿浮萍,时不时有小鱼跳出来,溅起水花。
我脱了满是补丁、汗碱硬邦邦的褂子,只穿个大裤衩,顺着坡滑进河里。
脚底踩进河泥的那一刻,凉丝丝的,舒服得我浑身一哆嗦。
河水刚没过大腿,水底是软沙子,偶尔有滑溜溜的石头。
我把罩笼伸进草里,猛地一抬,两条大鲫鱼在里面乱蹦。
我高兴坏了,赶紧把鱼扔进桶里,听着鱼撞桶的声音,心里美滋滋的。
浅水区的鱼捞得差不多了,我抬头一看,河湾拐角的蒲草长得更密。
那地方阴凉,肯定藏着大鱼。
村里老人早就说过,那片蒲草深的地方,是大姑娘小媳妇洗澡的地方,男人不能靠近。
可我满脑子都是给奶奶熬鱼汤,又仗着自己水性好,压根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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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桶,猫着腰,一点点往蒲草丛里趟。
蒲草叶子边有小锯齿,刮在腿上,又痒又疼。
水慢慢没过肚子,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等我拨开厚厚的蒲草,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河湾里,清清亮亮的。
一个姑娘,背对着我,蹲在水里洗澡。
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背上,皮肤白得晃眼,好看得不像话。
她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
我一看,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是邻村的孙巧云,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平时赶集我只敢远远看一眼。
四目相对,时间跟静止了一样。
下一秒,尖利的叫声炸了起来。
“啊——流氓!”
这一嗓子,差点把我魂吓飞。
那个年代,这事比天还大。
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被人看了洗澡,往后没法做人。
我也得被拉去批斗游街,这辈子就毁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啥也顾不上,转身就跑。
脚底被碎蚌壳划出血,我都感觉不到疼,只想着赶紧逃。
“站住!你个浑小子,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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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巧云的怒吼,还有趟水的声音。
我哪敢停,光着脚踩在烫人的土路上,拎着桶拼命往村里跑。
可我心里发虚,跑不快,没一会儿,后领子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我一下子摔在地上,桶滚出去老远,鱼也不动了。
我爬起来,巧云就站在我面前。
她衣服穿得急,扣子都扣错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赵大山!你往哪跑?看光了我就想溜,你还是个人吗?”
我吓得腿都软了,后背紧紧贴着树干,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捞鱼的,我啥也没看见!”
“放屁!”巧云往前一步,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
“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跟我说没看见?今天这事,你说怎么解决!”
我急得满头大汗,不停求饶。
“好妹子,我给你赔罪,你饶了我这一回,这事传出去,你也不好嫁人啊!”
我本以为说软话就能了事,没想到巧云冷笑一声。
“晚了!我的清白被你毁了,只有一条路——你娶我!明媒正娶娶我进门!”
“你要是敢不答应,我现在就去你们村闹,找支书,去你家打滚,就说你欺负我!我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直接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我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就因为这事要结婚?
我慌慌张张地摆手:“这不行,婚姻大事得听父母的,我们都不熟,太荒唐了!”
“荒唐?”巧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吓人。
“你毁了我名声,还跟我说荒唐?你不娶我,我现在就喊人,让全村都知道你是流氓!”
说着,她就闭上眼,准备扯开嗓子喊。
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上前,轻轻捂住她的嘴。
离得近了,我才看到,她眼睛里全是泪水,身子一直在抖。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想撒泼,她是个姑娘家,出了这事,她比我更害怕。
她装得这么凶,就是想给自己讨个活路。
要是真不顾名声,她当时在河边就喊人了,何必追过来跟我理论。
我心里一软,慢慢松开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别喊了,我娶你。我赵大山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巧云一下子愣住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赶紧扭过头擦眼泪。
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你……你说的是真的?不许骗我。”
“真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明天我就让我爹找媒人去你家提亲。”
我带着巧云回了家,全家人看到她,都傻眼了。
我扑通跪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
爹气得脸色发青,扬手就要打我。
巧云立马挡在我前面,也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叔,不怪大山,是我逼他的。我名声没了,我就想嫁给他,我愿意伺候你们一家人,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爹看着我俩,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棍子。
“起来吧,是我们老赵家对不起你,明天我就去请媒人。”
第二天,爹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凑了钱,托李媒婆去孙庄提亲。
巧云爹知道后,气得抄起铁锹就要来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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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云抱着她爹的腿,哭着喊:“我就嫁赵大山,你不同意,我就跳河!”
她爹没办法,最终点了头,彩礼要得极少,巧云娘还偷偷把钱塞回来,让给巧云做新衣服。
这事很快传遍了村子,有人笑话我,也有人羡慕我。
入秋之后,我们结婚了。
没有花轿,我借了辆自行车,绑上两床新被子,就把巧云接回了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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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昏黄的。
巧云坐在炕边,低着头,我坐在小板凳上,不敢看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巧云突然笑了,戳了我一下:“赵大山,你下河捞鱼胆子挺大,这会儿怎么怂了?”
我挠挠头,憨憨地笑:“我怕你又拍大腿骂我。”
她轻轻揪着我的耳朵,语气软乎乎的:“这辈子我就跟定你了,你敢对我不好,我跟你没完。”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这辈子,绝不让你受委屈。”
婚后我才知道,我娶到了个宝。
巧云特别能干,天不亮就起床,喂鸡鸭、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伺候奶奶、照顾爹娘,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地里的农活,她比我还能干,割麦子、锄地,样样都行。
日子虽穷,可家里被她收拾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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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女儿,日子虽苦,却过得有滋有味。
九十年代初,家里出事了。
娘病重,欠下一大笔钱,我又听信别人的话,借高利贷养猪,遇上猪瘟,赔得一干二净。
债主天天上门堵着骂,我绝望了,跑到涡河边,想一死了之。
巧云找到我,一把把我拉回来,把镰刀塞到我手里。
“赵大山,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你要是跳下去,我就带着孩子改嫁,让你没脸见祖宗!”
她的话,一下子把我骂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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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们夫妻俩拼命干活,白天种地,晚上编草帽、纳鞋底。
大雪天,她去赶集卖东西,手冻得长满冻疮,也从不叫苦。
整整五年,我们终于把所有债都还清了。
还清债的那天晚上,巧云靠在我怀里,哭着说:“大山,我们熬出来了。”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暖,这辈子,我欠她太多。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我和巧云都老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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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想接我们去城里,我们不去,就守着老家的院子。
她还是暴脾气,我抽烟忘开窗,她能骂我半天,可转头就给我做好吃的,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我们手拉手去河边散步,走到了当年的蒲草湾。
河水还是那么清,蒲草还是那么绿。
巧云笑着问我:“当年我要是没拦住你,你是不是就跑了?”
我握紧她的手,笑着说:“跑啥,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靠在我肩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年那一句泼辣的“不娶我就别想活”,原来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暖心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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