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比喻。我的下颌骨真的裂了。
“啪!”
第一下。左脸。火辣辣的痛感像被烙铁烫过,我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第二下就到了。
“啪!”
右边。耳朵瞬间嗡鸣起来,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我下意识想抬手挡,但两条胳膊早就被两个黑衣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动弹不得。
“啪!啪!啪!”
连续三下,干净利落。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我那件白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朵一朵的红花。这件衬衫是今早出门前她给我挑的,她说“老公你穿白色好看”。
白色果然好看。沾了血更好看。
“婉儿……”我含糊不清地喊她的名字,嘴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舌头舔到一颗松动的牙齿,“你……你这是……”
她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那件我上个月送她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捏着一杯卡布奇诺,正低头刷手机。听到我喊她,她才抬眼看了一眼,那眼神就跟我公司里看财务报表似的,冷静、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还有十五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看手机,好像在回什么消息,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弯。
我认识林婉儿十五年,结婚七年,我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表情看我。
那个在产房疼得死去活来还要冲我笑着说“没事”的女人;那个知道我公司账上只剩下三万块时抱着我说“大不了我养你”的女人;那个会在半夜两点的雨夜开车三十公里给我送胃药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本市最贵的西餐厅包间里,看着我被人扇耳光。
而她甚至懒得看完。
“啪!啪!啪!”
保镖们手法专业,左右交替,节奏均匀,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我数着,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整个脑袋像是被人从脖子上拧下来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鼻血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那件白衬衫的前襟全部染红了。
“十八、十九、二十。”
领头的保镖收手,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朝林婉儿微微欠身:“林总,打完了。”
林婉儿终于放下手机,踩着十公分的细高跟走过来。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极其温柔地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血,那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不疼?”她问。
我没说话。不是因为嘴疼,是因为我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是江辰,白手起家,从一穷二白到身家百亿,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妻子,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她花钱雇了六个人来打了我二十个耳光。
“别这么看着我。”她轻声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也是没办法,阿杰他最近真的很不顺,他需要我证明给他看,在我心里他比什么都重要。”
阿杰。方俊杰。她的男闺蜜,大学同学,婚纱照里站在我们中间的那个男人。每年生日都会第一个送花、情人节比我还准时送巧克力的那个“最好的朋友”。
她认识方俊杰比认识我早两年。我追她的时候,方俊杰就是她嘴里“像我亲哥一样”的存在。我们约会他可以在场,我们吵架他可以调解,我们结婚他是伴郎,我们蜜月——不,蜜月他没跟来,这一点上他还是有分寸的。
我一直以为我有分寸。我以为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些所谓的“男闺蜜”“红颜知己”就都会自动退场,变成手机通讯录里一个逢年过节才问候的名字。
我错了。
“他需要你证明,你就雇人来扇我耳光?”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林婉儿,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叹了口气,那种叹法我很熟悉,每次她觉得我不可理喻的时候就会这样叹气。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她从我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我的手指按上去解了锁,打开手机银行,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转账成功。投资方:林氏资本。撤回资金:120亿。
“这是补偿。”她把手机塞回我口袋里,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你那些项目,我会让财务部门重新评估,该投的钱一分不少,但这120亿我暂时拿回来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能跟阿杰好好相处了,我们再谈。”
想通?跟她那个男闺蜜好好相处?
她用一百二十个亿,换我二十个耳光。
不,不对。她先用二十个耳光把我脸打肿,再撤走一百二十亿把我心挖空。这一进一出之间,我江辰从一个身家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变成了一个脸肿得跟猪头似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的空壳老板。
这账算得,比她当年考会计证的时候还漂亮。
“林婉儿,你是认真的?”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巾塞进我衬衫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迈开了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上。然后是包间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砰”,像棺材盖子合拢。
六个保镖鱼贯而出,领头那个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但我看懂了他说什么。
对不起。
一个拿钱办事的保镖都比我老婆有同情心,这个世界真是幽默。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满嘴的血腥味让我想吐。包间里的灯光刺眼得过分,我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觉得很可笑——十五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西餐厅里跟林婉儿表白的。那天她也穿着白裙子,也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她说“江辰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打成猪头”。
她说到做到了。
口袋里那张纸巾还带着她手上的香水味,我掏出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纸巾很快就被染红了。我一张一张地展开,露出了中间一行用眉毛笔写的小字——“别怪我,是你逼我的。”
我逼她的?
我逼她找了方俊杰当男闺蜜?我逼她雇保镖来打我?我逼她撤走一百二十个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开始发酸。包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服务生推餐车的声音,欢声笑语的,大概是有客人正在庆祝什么好事情。是啊,生活总是这样,有人在哭的时候,就一定有人在笑。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血冲掉。镜子里那个人我快要不认识了,两颊肿得老高,嘴唇撕裂了一条口子,左边眉骨上也有血痕。我伸手摸了摸下颌骨,一阵钻心的疼让我差点叫出来。
裂了。肯定裂了。
我拿出手机想打120,发现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状,但还是能用的。指纹解锁,通讯录第一个就是“老婆”,备注是一个爱心emoji。我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几秒钟,然后划过去,拨了老陈的电话。
“喂,辰哥?”老陈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大概是已经睡了。
“老陈,来接我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凯悦酒店三楼包间,帮我带件外套,我衣服上全是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老陈的声音突然清醒了:“辰哥你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掉电话,没有多说一个字。老陈跟了我十三年,从我在城中村卖炒饭的时候他就给我打工,到现在做了集团副总,他从来不多问,只管做事。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
这种时候你才知道,关键时刻能指望的不是你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人,而是那个愿意不问你任何问题就来接你的人。
我靠在洗手间的墙上,等着老陈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林婉儿发来的,一共四个字——“早点回家。”
回家。哪个家?那个她亲手布置的、我们一家四口住了五年的别墅?那个客厅墙上还挂着我们婚纱照的家?那个今早出门前她还亲了我一口说“老公晚上见”的家?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自动熄灭了。
然后我笑了。嘴上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洗手台上,一滴一滴的,和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七年前今天,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我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我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笑着喊“你别抖啊,我又不会跑”。全场都在笑,方俊杰站在伴郎的位置上也在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
现在想来,有些人的笑,不是祝福。是在等着看笑话。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老陈。我认识他十三年的脚步声。他从来不会让我等太久,从来不会。
但我这辈子最不该等的,就是发现那些本该最亲近的人,其实早就已经走远了。
老陈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敷脸。血止住了,但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比今早出门的时候肿了两圈都不止。我活了四十二岁,打过架也挨过打,但从来没被人这么打过。
不是打,是羞辱。
老陈推开洗手间的门,愣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谁?”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嘴巴张不太开,下颌骨那块疼得我直冒冷汗。我朝他摆了摆手,指了指那件外套。他赶紧过来给我披上,然后小心翼翼架住我的胳膊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看到我的脸吓得差点把餐车撞墙上。老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我见过,他以前在工地上跟人干架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我忽然觉得有点冷。七月的天,三十八度的盛夏,我居然觉得冷。老陈把我塞进副驾驶,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他没问我上哪,直接往医院方向开。跟了他十几年的司机加上十几年的兄弟,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辰哥,”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湿巾递给我,“先把脸擦擦,等到了医院好好查查,别伤着骨头。”
我抽出一张湿巾慢慢擦,疼得龇牙咧嘴。擦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含混地问他:“老陈,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表情有点微妙:“辰哥,你先去医院,公司的事明天……”
“多少?”
“……三千万不到。”
我闭上眼睛。三千万。对于一个百亿规模的集团公司来说,三千万连维持日常运转都不够。下个月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在建项目的工程款,哪一项都是上亿的量级。林婉儿这一步棋走得真绝,她不是在惩罚我,她是在要我的命。
“林氏的财务总监今晚上给你打过电话没?”我又问。
老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这个习惯我太了解了,每次要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之前,都会这样敲两下。“打过了,”他说,“说林氏那边从明天开始要全面撤回资金,所有在投项目全部暂停,已经拨付的要重新审计。”
“呵。”
我笑了一声,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我拿湿巾摁住,看着湿巾上那抹红色发了会儿呆。
一百二十亿。我追林婉儿的时候全部身家不到两万块。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账上只有八十万。我们结婚七年,我从一个做小家电贸易的个体户做到今天横跨地产、科技、投资的集团公司,这里面的每一步都有林氏资本的影子。她爸林远山是第一批下海的商人,九十年代就身家过亿了,林婉儿是独生女,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给了二十亿嫁妆,说是“给女儿的一点心意”。
那二十亿是我事业的起点。后来林远山又陆续投了三十亿进来,加上这些年我自己赚的、融资的,滚雪球一样滚到几百亿的盘子。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们一家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一直觉得林婉儿站在我身边是因为爱我,是因为相信我能带着这个家走得更远。
现在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她可以给我一切,也可以随时拿走一切。
因为这一切,从来就不是我的。
人民医院急诊室,凌晨一点钟。
老陈帮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陪我等。拍了CT,医生说下颌骨确实有轻微骨裂,不用手术但得好好养,开了药,又让护士帮我处理了脸上的伤口。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边给我擦碘伏一边手抖,大概是没见过肿成这样的脸还能坐着不动不喊疼的病人。
“你这脸怎么搞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CT片子,头都没抬,“打架了?”
“嗯。”我说。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打赢了吗?”
老医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他开了处方,让老陈去拿药,然后凑近了看我脸上的伤,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小伙子,要是有什么家庭暴力之类的,你可以跟我说,我们医院有专门的社会工作者。”
家庭暴力。我差点又笑出来。这四个字通常出现在电视剧里,通常是男人打女人,通常伴随着哭泣和淤青。从来没有人想过,一个身家百亿的男人也可能被家暴,而且是被自己的结发妻子用六个保镖打的。
“不是家暴,”我说,“是工作上的事。”
老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然后嘱咐我一周后复诊。我接过病历本,看到最后一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我姓顾,顾长安。”
我折好病历本,塞进口袋里。这世上善意的人还是多的,只是这些善意大多数来自陌生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老陈把车开到医院门口,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林婉儿那条“早点回家”的微信还挂在通知栏里,后面又多了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就两个字——“睡了?”
我没回。上了车,老陈问我:“辰哥,回哪?”
这个问题太好笑了。回哪?回那个被她亲手布置的家?回那张我今晚差点死在别人巴掌下的床?回那个枕边人花了一百二十亿买我二十个耳光的卧室?
“去公司,”我说,“我今晚睡办公室。”
老陈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凌晨三点的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这座城市我太熟悉了,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承载着我和林婉儿的记忆。这条路,我们第一次约会压马路走过。那栋楼,她怀孕的时候想吃酸辣粉,我半夜跑遍全城给她买。这个路口,我们吵过一架,因为她觉得我应酬太多不顾家,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等她原谅我。
我曾经以为这些记忆是坚实的,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牢不可破。现在我明白了,记忆就是记忆,它能被新的记忆覆盖,就像一巴掌能盖住一个吻。
到了公司楼下,老陈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我。我接过水,忽然想起一件事:“老陈,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今天打我的那几个保镖,领头的那个。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谁给他派的活,林氏那边谁对接的。”
老陈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我说。
“辰哥,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老陈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嫂子那个人我们都了解,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她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今天这事,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多好的词。所有不可原谅的事情都可以用误会来搪塞。我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那块骨头裂开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骨头疼,是被打的时候脑袋震荡的那种疼,从里往外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也希望是误会,”我听见自己说,“但她撤走一百二十个亿的时候,可没手抖。”
老陈不说话了,狠狠吸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查。辰哥你先上去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公司的写字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共二十八层,顶层是我和林婉儿的办公室。她那一间比我大,装修也比我的豪华,因为她喜欢排场,喜欢那种“总裁范”。我劝过她,说咱们两口子开公司不用这么讲究,她不听,说这是企业形象。我惯着她,因为我觉得女人有点小虚荣心是正常的,何况她确实有这个资本。
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上躺下来。皮质沙发冰凉的触感贴着后颈,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烟感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婉儿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和那个爱心emoji,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几秒又震起来,又停了,又在震。
第三通电话我没挂也没接,就让它在那儿震着。震动把手机从茶几上震到了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屏幕朝下趴在地上,还在一明一暗地闪。
办公室的窗帘没拉好,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我忽然想起林婉儿说过的一句话,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依偎在我怀里说的。她说:“江辰,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你。”
七年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回头看那句话,会是什么感受。
可能她也忘了。可能她根本不记得说过。可能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别人。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那张不成人样的脸,肿已经消了一点,但还是没法见人。我让秘书小周帮我买了份粥,放在办公桌上,一边喝一边翻看手机里的消息。
集团的工作群已经炸了。
林氏撤资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财务部、项目部、法务部的群全部在讨论。有人说公司要倒闭了,有人说老板跑路了,还有更离谱的说我被抓进去了。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后发现第一个发出消息的是项目部一个姓刘的经理,说他今天凌晨接到林氏那边的电话,通知下周一所有联合开发项目全部暂停。
消息发出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那个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坐在老陈的车里发呆。
也就是说,在我跟老陈从医院到公司这短短四十分钟里,林氏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效率真高,不愧是专业团队,打人撤资一条龙服务。
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粥,粥太烫了,舌头上的泡被烫得生疼。我把粥推到一边,拿起座机打给老陈:“查到了吗?”
“查到了,”老陈的声音有点怪,“辰哥,你最好亲自来一趟,我在负二层停车场等你。”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周追上来,看着我那张脸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江总,周董那边刚来过电话,说想约您今天中午吃个饭。”
周董。周建国,周氏地产的老板,我的第二大投资人,占股百分之十五。林婉儿是大股东,加上林氏的持股,她一个人占了百分之四十二。周建国这顿饭在这个时候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谈什么。
“帮我推了,说我出差了。”我说。
小周低下头在备忘录上记,忽然又问:“江总,林总今天也没来公司……”
“我知道了。”我按了电梯,没有再说什么。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小周站在走廊里,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她跟了我五年,是那种特别能干又特别会看眼色的员工,我猜她已经从我的脸上读出了什么。
负二层停车场,老陈的车停在电梯口旁边。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
“辰哥,”老陈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画质不算高清但能看清楚人。视频里是一个酒店大堂,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一分。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他走到大堂的休息区,那里坐着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寸头、壮硕的身材。他跟那六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领头那个。
领头的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黑衣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我熟悉的脸。
方俊杰。
“这是凯悦酒店大堂的监控,”老陈说,“我找人调出来的。方俊杰七点四十到的,跟那六个保镖接了头,然后八点整嫂子到了,进了包间。八点十分你到的。”
所以,林婉儿不是一个人来的。方俊杰全程都在,只是没有进包间。他在大堂里遥控指挥,像导演一样安排好了一切,然后让林婉儿上场主演。我这二十个耳光,方俊杰出力最多,功劳最大,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
我盯着方俊杰在视频里的那张脸。那个男人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意。他是我两孩子的干爹,是我婚礼上的伴郎,是我太太“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件事,”老陈把手机收回去,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法务部那边今天一早收到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律师函。发件方:林氏律师事务所,收件方:江辰本人及江辰控股有限公司。
事由:关于林氏资本撤资一百二十亿的相关法律程序告知。
措辞极其正式,极其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我粗略扫了一遍,大意是说林氏资本作为独立投资方,有权根据投资协议中的“重大事项变动条款”单方面撤回资金,并保留追究因江辰个人行为导致投资风险的责任。
我签过这份投资协议,每一页都看过,条款都是我亲自参与拟定的。但这个“重大事项变动条款”我当时写的时候,本意是用来规避政策风险和市场风险的,从来没想过它会变成一把对准我的枪。
而教我写下这个条款的,就是林远山,我的老丈人,林婉儿的父亲。他说“女婿啊,做投资一定要把风险控制放在第一位,哪怕是亲爹亲妈也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到底是老江湖,做事滴水不漏,是真心实意地帮我。
现在我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控制权交给我。他在教我写条款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逃生通道都设计好了,只不过他以为永远用不上这些通道而已。
老陈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没说话,把律师函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了血的纸巾,就是林婉儿塞给我的那张,上面那行“别怪我,是你逼我的”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被血浸得几乎看不清。
我把纸巾摊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陈,”我忽然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蠢?”
老陈把车窗摇下来,又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停车场灰蒙蒙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辰哥,”他终于开口,“我跟我前妻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蠢,说她户口都没拿到就急着买房子写她的名字。但我觉得不蠢,因为我当时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真心实意地想跟一个人白头到老,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念头本身就不蠢。”
老陈很少说这种话。他是那种典型的北方汉子,话少,活好,从来不抒情不煽情。我们认识十三年,他提到前妻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这种我最需要听到实话的时候。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了,发动车子:“辰哥,去哪?”
我看着车窗外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柱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方俊杰。这个人,我了解得太少了。我只知道他是林婉儿的大学同学,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规模不大不小,勉强算个富二代。他追过林婉儿,大学时候追了四年,没追上。后来林婉儿选了我,他表现得很大度,说“只要婉儿幸福就好”,还主动退到朋友的位置上,像个守护天使一样站在她身边。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大度。现在想来,这世上哪有真正大度的男人?所谓大度,要么是无能为力,要么是另有所图。
“去锦绣江南,”我说,“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调转车头往城南开。
锦绣江南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我爸妈住了二十年了。我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我妈是纺织厂工人,两个人加起来退休金不到八千块,住在这个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简简单单。我一直想给他们换个大房子,他们不肯,说住习惯了,邻里邻居都认识,舒服。
车停在楼下,我没让老陈上去。我自己上了五楼,敲了敲门。我妈开的门,看到我的脸,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辰辰,你这是咋啦?”她一把把我拉进门,声音都变了,“谁打的?出啥事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的脸,本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比我妈冷静,端着一盘菜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去柜子里翻医药箱。
“妈,没事,”我坐到沙发上,“跟人起了点冲突,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没大事。”
“没大事?这叫没大事?”我妈凑近了看我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腮帮子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大事?辰辰你跟妈说,到底是谁打的?是不是做生意得罪人了?要不要报警?”
“妈,真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做了一辈子工,骨节都变形了,“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吃顿家里的饭。”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转过身去厨房,锅铲捡起来用水冲了冲,用围裙擦擦眼睛,继续炒菜。我听到她在厨房里抽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忍得很辛苦。
我爸把医药箱放到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跟婉儿吵架了?”
我没回答。
“辰辰,”我爸说话永远是这样,不紧不慢,像个老学究,“你从小就是个能扛事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家里说。但你记住,家永远是给你兜底的地方。天大的事,回来吃顿饭,睡一觉,明天再说。”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管碘伏,“来,爸给你擦擦。”
六十三岁的老头,手指头已经不太利索了,拧碘伏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我伸手帮他拧开。他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的伤口上涂,那动作轻得跟生怕碰碎什么似的。
“爸,”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说我还能从头再来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头都没抬:“你十五岁那年想买电脑,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攒到一半的时候丢了两千块,两千块啊,那时候能顶大半个月工资。你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跟我说,爸,我从头攒。你现在四十二了,还怕什么呢?”
我没哭。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二十个耳光没把我打哭,一百二十亿没把我吓哭,林婉儿那条“早点回家”的微信没让我哭,但是我爸这一句话,让我差点没忍住。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我妈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喝汤,冬瓜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我直抽气。我妈慌了,赶紧找勺子,我爸在旁边笑:“你看看你,急什么急,慢慢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手忙脚乱地找勺子,一个慢悠悠地喝自己的汤,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他妈珍贵了。这世上有人愿意拿一百二十亿来打你的脸,也有人愿意为你掉一滴不值钱的眼泪。你站在哪一边,不是看他们给了你什么,是看他们在你最难看的时候,是怎么对你的。
我在父母家待了一个上午,吃完了饭,陪我爸妈看了会儿电视。我爸看新闻频道,我妈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扭头看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红的。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起身告辞,我妈非要送我下楼,拦都拦不住。到了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辰辰,有什么事跟你爸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妈。”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婉儿那边……你们好好说,别吵架。”
我点点头,上了车。老陈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妈一眼,说:“婶儿还是那么精神。”
我没接话,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好几次,我都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林婉儿从昨晚上到现在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一条都没回过。
“去锦江路,”我说,“找方俊杰。”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打了左转向灯。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锦江路一栋写字楼下面。方俊杰的建材公司在这栋楼的十二层,叫“俊杰建材”,规模不算大,但在本地建材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谈不上多愉快,但也说不上多讨厌,就是那种“我太太的朋友”的感觉,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电梯上了十二层,前台小姑娘抬头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要不要叫保安。
“我找方俊杰,”我说,“江辰。”
小姑娘赶紧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掉电话对我说:“江总,方总在办公室等您,您往里走,右手边。”
我推开方俊杰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大班台后面喝茶,紫砂壶,金骏眉,茶香四溢。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挂着那个我熟悉的笑——温和、得体、毫无攻击性,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辰哥,”他走过来,伸出手,“什么风把你……”
没等他说完,我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鼻梁上,他整个人往后倒,撞翻了身后的茶台,紫砂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捂着鼻子仰面躺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流到白色的衬衫领子上,跟我昨晚上的惨状一模一样。
“这一拳,”我说,“还你昨晚上那二十个耳光的导演费。”
老陈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把门关上了。
方俊杰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忽然笑了。他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鼻血流得满下巴都是,但他在笑,那种笑让我脊背发凉。
“辰哥,”他抹了一把鼻血,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应该谢谢我。”
“谢你什么?谢你让我老婆找人打我?”
“不是。”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用纸巾塞住流血的鼻子,“谢我让你终于看清了,你在林婉儿心里到底排第几。”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追了她四年,”方俊杰擦着鼻血,语速不快不慢,“四年,从大一追到大四,送花请客写情书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不答应。后来她大学毕业那年,你出现了,穷小子一个,啥都没有,她偏偏选了你。你猜她跟我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嫉妒,又像是不甘心,还夹杂着某种近乎病态的得意。
“她说,‘阿杰,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怕。’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从小什么都不缺,她缺的不是一个对她好的人,她缺的是一个她能控制的人。你比她穷,你比她弱,你需要她,所以她能掌控你。她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你够安全。”
“够了。”我说。
“不够,”他站起来,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全是血道子,看起来比我还要狼狈,“你知道她昨晚上为什么要打你吗?不是因为我让她打,是因为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跟她说,‘婉儿,如果有一天辰哥不要你了,你猜他还会不会给你一百二十亿?’”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看,”方俊杰擦着手上的血,笑得很狰狞,“多简单的一句话,就把你太太心里最大的恐惧给勾出来了。她怕的不是你出轨,不是你不爱她,她怕的是你有一天不再需要她。她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于她比你强,她掌控着你的一切。一旦你有了随时能离开她的能力,她就慌了。所以她要打你,要让你知道谁说了算,要让你回到那个‘离不开她’的位置上。”
我站在那里,听着方俊杰一句一句地剖析我的婚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林婉儿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她爸宠她,她妈惯她,身边的人都捧着她。她习惯了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嫁给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好的选择,是因为我是最容易被控制的选择。
她说她爱我,我相信她是真的爱。但她爱的不是江辰这个人,她爱的是“江辰需要她”这个事实。
方俊杰看懂了这一点,而我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七年的丈夫,到今天才看清。
“辰哥,”方俊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你看看,你太太刚刚给我发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语音消息,我没点开,但下面转成文字的那一行写着——“阿杰,江辰回我消息了吗?他有没有去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我在这段婚姻里,从来没有当过主角。我只是一件道具,一件林婉儿用来证明自己“被需要”的道具,也是方俊杰用来操控林婉儿的棋子。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孩子的干爹。
我忽然觉得很累。
把手机扔回给方俊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明媚,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我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老陈跟上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老陈,”我说,“你说我该怎么选?”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辰哥,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欠别人的,其实你早就还清了。”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欠林氏的,是钱。林氏欠你的,是命。钱能还,命还不清。所以你不欠任何人。”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硬,棱角分明,像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跟了我十三年。从城中村卖炒饭到今天,他没跟我提过一个涨工资的要求,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没在我面前说过任何人的一句坏话。今天是我第一次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走吧,”我说,“回公司。”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林婉儿,是公司副总赵明远。
“江总,”赵明远的声音很急,“您快回来吧,林总来公司了,正在您的办公室里,把所有文件都翻出来了,说要查账。我们拦不住,她在发脾气,砸了好几个杯子。”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得好快。我以为她至少会给我两天时间喘口气,没想到她连二十四小时都不愿意等。她怕了,方俊杰说得对,她真的怕了。她怕我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想通了什么,怕我突然变得不需要她了,所以她要用最快的方式把我重新摁回那个“离不开她”的位置上。
车开回公司楼下,我坐电梯上了二十八层。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员工,看到我来了赶紧让开。我的办公室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林婉儿的声音:“我说了,所有文件我今天全部要看一遍,谁敢拦着试试!”
我走进办公室。
一地碎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我用了五年的水杯、一个我出差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陶瓷笔筒,全部碎在地上。我的文件散了一桌子,林婉儿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披散着,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后面翻一个文件夹。她化了妆,涂了口红,看起来精神奕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撤走一百二十个亿、打了自己老公二十个耳光的人。
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我而愣,是因为看到我的脸而愣。她的目光在我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没有心疼,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好奇。她移开了,像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东西一样,迅速把目光转向别处。
“你总算来了,”她说,“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我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但我觉得一切都变了。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住的房子其实是建在流沙上的,看哪都不对劲了。
“婉儿,”我说,“你把我东西都砸了。”
“我等了你一个上午,打了你二十多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江辰,你到底想怎样?”
“我到底想怎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很荒诞,“林婉儿,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让你的人打了我二十个耳光,撤走了一百二十个亿,然后来问我到底想怎样?”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眼眶红了,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失控。方俊杰说得对,她最怕的就是失控,就是那种“抓不住”的感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你到底想怎样?”
多荒谬啊。她打我,她撤我的资,然后她生气,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婉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女总裁的派头:“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需要林氏了,不需要你爸的那些钱了,我能靠自己把公司撑起来,你会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散落着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你不会有那一天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不需要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进我的心口。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持续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你需要我需要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江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是要我,还是要你的自尊。”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在节奏上,像一首进行曲,从容不迫,充满力量。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眼的中心。
过了很久,我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周建国,今天下午,越快越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我身上,很暖,暖得有点不真实。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你十五岁那年,丢了两千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从头攒”。四十二岁了,从头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一次,我不确定我攒出来的东西里,还会不会有林婉儿。
手机屏幕亮了,老陈回了一条消息:“约好了,下午三点,周总在他的会所等你。”
我站起来,把散了一桌子的文件简单收拾了一下。翻开一个文件夹的时候,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照片里林婉儿抱着儿子,我抱着女儿,四个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我们去年去马尔代夫度假住的酒店泳池。
我捡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婉儿的笔迹——“2019年7月,我们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周建国的私人会所。脸上的肿还没消,我戴了个口罩,好在周建国不是那种在意你外表的人,他在意的是利益。
“小江,”他给我倒了杯茶,声音洪亮得像个铜钟,“你这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直奔主题:“林氏撤资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我就是来跟您谈这件事的,”我说,“我需要您的帮助,但我不是来找您借钱的。”
周建国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昨晚上在办公室用手机备忘录写的,凌晨四点才写完,打印出来的。一份关于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调整计划,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去林氏化。
不是跟林婉儿对着干,不是跟她撕破脸,而是通过市场化的方式,用新的投资方逐步取代林氏资本,用业绩和利润来证明这家公司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周总,”我说,“我跟您实话实说,我跟林婉儿之间出了点问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氏撤资这件事,暴露了我们公司最大的风险——过度依赖单一投资方。就算今天不撤,明天也要撤,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求变。”
周建国没有说话,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他是老江湖了,看东西很快,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小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他说。
“什么?”
“你这个人,从来不抱怨。”他点了根雪茄,“当年你追林婉儿的时候,有人说你是吃软饭的,你不吭声,把生意做起来了。后来你岳父投你钱,又有人说你是靠老丈人发家的,你还是不吭声,把盘子做到几百亿。现在你老婆撤你资,你还是不抱怨,拿着解决方案来找我。小江,你没读过什么好大学,但你比那些整天把‘格局’挂在嘴上的读书人强一百倍。”
我没说话,不是谦虚,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文件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周建国把文件收进包里,“但是我先给你交个底——我信你这个人,但我需要看到实质性的东西。你去找至少三家靠谱的投资方,给我看他们的意向书,我这边就能给你配三个亿的过桥资金,先撑三个月。”
三个亿。够撑三个月。这三个月的窗口期,足够我去找新的投资方,足够我把公司的业务结构调整过来,也足够我——想清楚我跟林婉儿的婚姻到底该怎么走。
“谢谢周总。”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出了会所,老陈在车里等我。我上了车,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辰哥,”老陈发动车子,“下午嫂子又打了好几通电话,打到你这儿你没接,打到公司座机了,说让你今晚必须回家。”
“回哪个家?”我问。
老陈没接话。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但它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玻璃上一样。
林婉儿给了我三天时间,要我给她一个交代——要她,还是要我的自尊。
她不理解,一个男人到了某个年纪,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自尊不是面子,不是脾气,不是较劲。自尊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能睡得着觉的底气,是四十岁回头看走过的路时不会觉得恶心,是有一天你儿子问“爸爸你这辈子做了什么”的时候你不需要撒谎。
我欠林婉儿的,这些年我用命还,大概也算还清了。她不觉得,那是她的事。但我心里这笔账,从今天开始,要重新算了。
车子拐进了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上去。手机上有林婉儿发的十几条微信,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今晚我让妈把孩子带走了,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今晚再说。”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不是昨晚上那个被二十个耳光打碎的纪念日,是今天,是这一天,这一分钟,这一秒。
七年前的此刻,我正站在婚礼的舞台上,看着林婉儿穿着白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她的爸爸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婚礼进行曲》的节拍上。我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幸福。
七年后的此刻,我坐在自己的车里,嘴里还有血腥味,脸上还带着伤,兜里揣着一份让公司活命的计划书,手机上是我太太要我二选一的最后通牒。
人生有时候真的比电视剧还离谱。电视剧至少还有逻辑,而人生没有。
我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个瞬间,我在不锈钢门板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肿的,青的,紫的,像一个被人摔烂又被拼起来的布娃娃。
但我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亮着,没有被二十个耳光打灭,没有被一百二十亿浇熄,没有被一个“二选一”的通牒逼到死角。
眼睛骗不了人。
只要它还亮着,我就还没输。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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