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二了。今天说的这事,是我姑家表弟的事。他叫赵大军,比我小六岁,今年六十六。说起来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但现在想起来还像做噩梦一样。大军这辈子没娶上媳妇,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在菲律宾那件事,把他一辈子吓怕了。
1991年,大军三十五岁,在老家种地养不活一家老小。那时候村里开始有人去国外打工,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听说那边挣钱多,一个月顶国内大半年。大军心动了,跟着一个老乡去了菲律宾,在马尼拉郊区的一个砖瓦厂打工。他不懂英语,更不懂菲律宾语,每天就是搬砖、和泥、出窑,累得要死,但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人民币——在国内种地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大军住的地方在马尼拉北边一个叫卡洛奥坎的地方,厂里给他租了一间小房子,隔壁住着一户当地人,姓克鲁兹。这家有个姑娘,叫玛丽亚,那年才十八岁,长得黑黑瘦瘦的,但眼睛很大,笑起来很好看。她在附近的卷烟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经过大军门口,都会朝他笑一笑。大军不会说菲律宾话,玛丽亚也不会说中国话,两个人用手比划,竟然也能交流。
大军在菲律宾待了快一年,寂寞难耐。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去找玛丽亚。后来的事,不用我细说,你们也能猜到。大军以为你情我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根本不知道,在菲律宾的农村地区,睡了人家姑娘,就等于要娶她。
第二天大军刚起床,门就被踢开了。冲进来的是玛丽亚的父亲,一个又黑又壮的菲律宾老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砍刀、棍棒的村民,还有玛丽亚的三个哥哥。他们把大军从床上拽下来,摁在地上。大军以为是要挨打,吓得浑身发抖。玛丽亚的父亲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你睡了我的女儿,你必须娶她。不娶,砍你手。”大军哭着说愿意娶,心里想的是先脱身再说。他哪里知道,在菲律宾的农村,“愿意”两个字一说出口,就等于签了卖身契。
当天下午,全村人把大军架到了教堂。玛丽亚穿着借来的白裙子,头上戴着花环,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不是她不愿意,是她爹说了算。大军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跪在神父面前。神父拿绳子和蜡烛在他们手上绕来绕去,嘴里嘟囔了一堆菲律宾话,大军一句都没听懂。他只知道一件事:完蛋了,这辈子完了。
婚礼一结束,大军就被关进了玛丽亚家的后院。那院子四周是高高的竹篱笆,门口有她大哥守着。大军天天喊着要回砖瓦厂打工,玛丽亚的父亲说:“你现在是我女婿了,不用打工了,在家帮我种地。”大军说“不打工哪来的钱?”老头说“你钱都归我”。大军的工资卡早就被老丈人收缴了。
大军在玛丽亚家被关了整整两个月。他试过翻墙逃跑,刚翻上篱笆就被发现了,她二哥拿着棍子追出来,一棍子打在腿肚子上,肿了半个月。他试过晚上趁他们睡觉溜出去,刚打开门就踩到铃铛,全家人被惊醒,又是一顿打。他写信回国求救,信被老丈人截了,当着全军的面撕得粉碎。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有一天砖瓦厂的老板来看大军,发现他被关在院子里,大吃一惊。老板是华人,会讲普通话,他找玛丽亚的父亲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板说:“大军在中国有老婆孩子,你这是重婚,中国法律不允许。你要是不放人,中国大使馆会来要人,到时候你全家都要坐牢。”玛丽亚的父亲不怕大使馆,但他怕工厂不给工资、不让他女婿回去打工。最后双方谈妥——大军回去打工,挣的钱按月寄回来养玛丽亚和孩子。
玛丽亚根本没怀孕,但大军跟她过日子那两个月,确实让她怀上了。大军被放出来那天,玛丽亚站在门口送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塞给大军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咸鱼、一袋米、一瓶水。大军接过来,头也没回就走了。他不敢回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村子。
大军回到砖瓦厂继续干。每个月工资一到账,老丈人就派人来取走一大半。大军想跑,但护照被砖瓦厂老板扣着。他左思右想,最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工厂后墙翻了出去,一路跑到马尼拉中国大使馆。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听他说完情况,帮他补办了旅行证,又帮他订了回国的机票。临走时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大军记了一辈子:“你这辈子,别再回菲律宾了。”
大军回到老家的时候,兜里一分钱没有,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妈看见他,哭得差点晕过去。大军把菲律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全家人听完都沉默了。我爸抽了半袋烟,说了一句:“你命大。”大军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半年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大军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玛丽亚的父亲,还有她大哥、二哥,还有抱着孩子的玛丽亚。玛丽亚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她看见大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玛丽亚的父亲冲着大军喊:“你跑了半年了,钱也不寄了,孩子你也不要了。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不然我就告你拐骗少女,让你在中国坐牢!”大军吓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人从马尼拉追到了中国,追到了他老家的村子里。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有人骂大军不是东西,有人可怜玛丽亚。我姑跪在地上求玛丽亚的父亲放过她儿子,玛丽亚的父亲不为所动。最后我爸出面,说大军愿意养孩子,但不回菲律宾。双方僵持了三天,最后由村里干部出面调解——大军每月给玛丽亚寄抚养费,直到孩子长大成人。玛丽亚的父亲不情愿,但也没办法,他带着玛丽亚和孩子走了。走的时候玛丽亚回头看了大军一眼,那一眼大军记了三十年。
大军至今没再娶。他这辈子只碰过那一个女人,只当过一次父亲,只在菲律宾结过一次婚。他恨那户人家吗?恨。但更多是怕。怕到后来,连菲律宾这个国家都不敢提,连电视里偶尔播到菲律宾的新闻,他都浑身不自在。我有时想,大军要是没去菲律宾,会不会现在也是儿孙满堂了?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每天带带孙子、下下棋?不知道。只知道这辈子他错过了太多。不是命不好,是一步走错,步步错。异国他乡的穷小子,连对方的法律、风俗都没搞明白,就敢睡人家的姑娘——不被当地那庞大的亲戚家族拖进深渊才怪。
这事过去三十多年了,大军今年六十六岁,一辈子没结过婚。玛丽亚的女儿后来来过一次中国,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长得跟玛丽亚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喊大军“爸爸”,大军应了,给她包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姑娘走了以后,大军蹲在院子里哭了半天。不知道他哭什么,也许是哭那个这辈子只见过两次的女儿,也许是哭那条回不去的路。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德厚,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你用后半辈子都迈不回来。”大军这辈子信了,我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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