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跌入 “无人区”：某高中 20 人教研组，近一半无学生可教

河南一所县域高中的历史教研组里，20 个老师有近一半没有固定的历史教学班可带，彻底跌入了教书的 “无人区”，30 岁的历史老师王知颖，就是其中之一。

从去年九月开始，她就没再正经上过一堂完整的历史必修课。全校高一两千名学生里，最终只有 170 人选修了历史，学校直接把原定的 6 个文科班砍到只剩 3 个。没了教学班的她，被安排去 5 个物理班盯学业水平考试，无非就是坐在教室后面看着学生做题，偶尔提醒一句别漏了题目。这份工作不算教学任务，不计入课时，更不算进职称评定的工作量里。

今年 30 岁的她，本来正好到了评一级教师的节点，却因为没课可上、业绩材料凑不齐，职称只能一直卡着。后来学校给了个转岗方案，让她去做心理老师，可代价是工龄清零、职称重算，等于十几年的专业积累全部作废，要从头再来。

同样的困境，正在全国各地的普通中学里蔓延。魏思阅在黑龙江齐齐哈尔的一所高中教历史，如今她给高一物理班上课，讲台下的学生要么低头刷理科题，要么趴着睡觉，课堂安静得像自习室。她熬了几个通宵准备的教案没人听，精心设计的史料分析没人接话，讲完的内容转头就被学生忘得一干二净。久而久之，她的专业能力慢慢退化，工资也比同龄的物理、化学老师每月少 1500 到 2000 元。她说，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挂在角落，没人用也没人问。

去年河南濮阳一所县域高中，放出了 1 个历史教师的编制岗，最终却因为符合报名条件的人数未达开考比例，岗位直接被取消。不是没人想当老师，是连学校自己都清楚，这个岗位未来大概率无课可教，索性直接砍掉了。

这不是学生们天生讨厌历史课，是整个升学体系，把文科的升学路越收越窄。2021 年 12 月，教育部发布《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明确 70% 以上的本科专业类要求必选物理，近 60% 的专业类要求物理、化学两门绑定报考。历史类考生可报的人文社科专业范围，并没有出现大幅缩减，但升学的天堑却实实在在拉开了。

据河南省教育考试院发布的 2025 年高考官方数据，河南物理类本科线 427 分，上线率达到 62.7%；而历史类本科线 471 分，上线率仅 43%，物理类本科招生计划数，更是历史类的 3 倍还多。同样的分数，选物理能稳上本科，选历史可能连优质专科的门槛都摸不到。家长们看着这些冰冷的数据，再刷一刷短视频，满屏都是 “物化组合稳稳进 985”“学历史的毕业只能送外卖”，几乎是立刻就会逼着孩子改选科。有个年级排名前十的女生，哭着说父母硬要她选物理和化学，理由简单又无力：“网上都在说文科没有前途。”

今年 1 月，教育部专门下发通知，明确要求高中不得在高一年级提前组织选科，严禁学校、教师以升学率为由强制或变相诱导学生选科，同时强调要加强价值引导，帮助学生理性选择考试科目。可文件下发后，现实却丝毫没松劲：学校的考核核心依然是升学率，老师被压着要本科上线人数，家长依旧抱着 “理科才有出路” 的执念不肯松手。

河南信阳的丁常怡，为了保住教学岗位、攒够评职称的课时，主动申请改教英语；黑龙江有学校直接跟历史老师摊牌，想带文科班，就得先承担翻倍的行政任务。一边是物理老师忙得喘不过气，一个班塞七八十个学生，连批改作业都要熬到后半夜；另一边是历史老师因为没课可上，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一边喊着师资紧缺，另一边专业对口的老师却没人要，这不是供需平衡，而是彻头彻尾的资源错配。

还有更多没课可带的历史老师，被安排了各种和教学无关的岗位：校史馆讲解员、德育处助理、午休值班员、校园公众号编辑，浙江、江苏不少学校已经开始这样安排。这些工作和历史专业毫无关系，也不算核心教学业绩，可学校觉得，总比让老师 “闲着” 好。

其实不是这些老师不够资格、教得不好，是在升学率的标尺下，学校觉得不值得为历史课浪费编制和资源。高中老师的职称、工资、晋升，全和课时量、教学成绩牢牢绑定，历史课没了，学生没了，整个职业发展也就彻底停住了。有人私下说，现在教历史就像守一座快塌的桥，你还在认认真真修，可过桥的人早就绕路走了。

当然，这并非所有历史老师的处境。在省市重点高中、人文底蕴深厚的学校，历史依然是很多学生的首选，优质历史老师始终是学校的核心骨干。但在占比更高的县域高中、普通中学，生源本就薄弱，学校为了保住升学率，会全力引导学生选择上线率更高的物化组合，历史老师的生存空间，正在被极速压缩。

其实不管是学校、老师还是家长，都清楚历史教育的意义 —— 一个民族不能没有历史记忆，一个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历史观。可现实的考核逻辑里，没有给这份意义留太多空间：教育部门对学校的核心考核指标，永远是本科上线率、重点院校录取率；老师的职业前途，全和升学数据挂钩。文件里的善意再足，也抵不过这套升学考核体系的现实压力。

王知颖最近在考心理咨询师证书，她说至少还能对着人说话，不至于在教室里彻底失声。

魏思阅把以前攒了十几年的历史教案、史料素材整理好，仔仔细细存进网盘里，设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没告诉任何人。

丁常怡开始教英语的第一周，下课有学生凑过来跟她说：“老师，您以前是不是教过历史呀？” 她笑着点头承认，学生们也跟着笑起来，说难怪老师讲解语法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讲几句背后的历史背景故事。

这些守在历史课堂边缘的老师，守的从来不止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更是一代人看待历史、理解世界的方式。我们总说要让孩子有家国情怀、有完整的历史观，可如果连教历史的老师，都连一堂完整的课都没得教，这份情怀，又该从哪里生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