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抠门的人要是突然大方,不是中邪就是出事”。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块的守门大爷,突然要在县城最贵的鸿宾楼摆阔,点名要十七口人全到齐,还砸钱要了五瓶飞天茅台。换你,你心里不打鼓?
我二舅赵德厚就是这号人。这老头抠起来能让人破防,亲闺女结婚他穿的还是二十年前的旧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亲姐塞的两千块钱添衣费他能转头存进银行吃利息。上礼拜他神神秘秘去趟省城,回来就张罗这顿饭。接电话时他语气兴奋得发颤,我脑子转得飞快——这哪是请客,这分明是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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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跑完回来就攒局,八成是表妹买房又缺口子了,老头脸皮薄,准备用五瓶茅台砸晕我们,借着酒劲开口捞钱。
去之前,在医院当护士的媳妇把我堵在门口:“你前年借他那两万还没还呢,去了锁死钱包!”我嘴上应着去探探风,心里盘算得明白:亲二舅不能不给面子,但真要掏钱,我这破广告公司连印刷厂的钱都拖欠着,顶多拿五千块打发了事。
到了鸿宾楼最大的包间,冷盘热菜流水般往上端,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摆满一桌。那五瓶红皮金字的茅台在酒柜里一字排开,晃得人眼晕。二舅破天荒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锃亮,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可我越看那笑容越觉得发毛,太满、太紧,像糊在脸上的一层纸,随时能被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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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二舅忽然端起杯子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伙叫来,有件要紧事……”
就这一句话,我浑身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多年的社会经验告诉我,要命的话都在“但是”后面。没等他往下说,我一把捂住肚子,哎呦一声就往外窜:“二舅,我吃坏肚子了,去趟茅房!”
老头愣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
出了包间我没停,顺着楼梯溜出大堂,一头扎进初秋的街风里。站在马路牙子上点根烟,我心里还有点暗爽:亏得老子反应快,要是坐在那儿被五瓶茅台架上去,今天非得大出血不可。为了装得像,我还特意给二舅发了条微信说肚子疼先撤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打车回家,瘫在沙发上看了两小时没营养的电视。
直到下午两点半,手机“嗡”地震了一声。
是我哥发的语音,只有短短三秒,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喉咙里磨:“赶紧来县医院急诊,二舅不行了。”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等我从出租车上滚下来冲进急诊走廊时,迎面撞见的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抢救室门关得死死的,上面那盏红灯像只滴血的眼睛。我哥蹲在墙角,两手死死插在头发里,指关节全白了。
“喝的酒……你走之后他一个人连开了三瓶,谁拉都拉不住。”我哥抖着嘴唇说,“喝到第三瓶底儿朝天的工夫,他猛地站起来,喊了句‘我对不起你们’,杯子就掉了,人直挺挺往后砸下去,后脑勺磕在椅子角上……”
医生说是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人已经没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妈哆嗦着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这是二舅倒下时,从那件新夹克内兜里掉出来的。信封里有两本存折,还有一封写在横格纸上的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使劲戳透了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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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体检就查出脑子里长了个血管瘤,医生催着做手术,要二十多万。我不想拖累你们……表妹买房我已经掏不出一分钱了。那五瓶酒是我这一年一块一块攒下的退休金,就想走之前,看看全家齐齐整整吃顿好的……”
那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跑省城根本不是去借钱,是去听死刑判决的。他谁都没告诉,自己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五瓶茅台根本不是什么“借钱局”,那是他用最后一点命攒下的“散伙饭”。他只是想在闭眼之前,假装自己还是个能撑起场面的一家之主,看一眼所有亲人都好好的。
我哥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了句差点要了我命的话:“老头倒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小杰呢?小杰来了没有?’”
他在等那个当年冬天坐在他二八大杠后座、戴着藏蓝色围巾的小外甥。而我,因为怕掏几千块钱,像个贼一样溜了。
我狠狠拿头撞向医院冰冷的瓷砖,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可这点疼算个屁?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拿满腔算计去揣测一颗赴死的心。那五瓶茅台哪里是酒,分明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的孤寡老人,最后挤出来的一点热乎气,全被我这个聪明人,一脚踩灭在了鸿宾楼的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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