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南塞此雄州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年轻时，以为岭南很远，毕竟岭上的梅关在历史上曾经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名气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离我等没见过世面的人那么近？后来，到了梅岭，过了梅关，才明白梅关其实是江西赣州的大余县和广东韶关的南雄市交界的地方，这里也是两地的分水岭，山的那一面，便是岭南了。但是南雄城在哪儿？站在梅关，因为没有继续往前，还是不甚了了。

　　现在，从赣州出发直奔南雄，才知道两座城市之间的路程不过160公里。在时间上，比回我老家宁都还要快，更别说赣南其他几个更偏远的县了。时光倒流千百年，先辈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所谓雄关，到后来将只剩下纯粹的文史价值、旅游价值；当年得走上多少天的那段路程，现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可抵达，不必再翻山越岭、穿关过隘。

　　千年前，梅岭北麓的赣南大余县因为区位特殊，与赣州为同级行政区，亦是一座地区级的城——南安军治所（后来改称南安府）。而梅岭南麓的南雄，则在南安军成立前几十年，就有了“雄州”这么一个响亮的名字，当时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乾亨四年（920）。到了北宋开宝四年（971），因为河北有个雄州（今雄县），为了区别二者，岭南的雄州，更名为南雄州。到了元朝，“州”改为“路”。朱元璋建立明朝的洪武元年（1368），南雄由“路”改“府”。清嘉庆十二年（1807），南雄府降为直隶南雄州。在民国时期，南雄为县的建制，直到1996年改为县级市。这就是南雄的“简历”，和许多城市一样，不同的名称与建制的变化，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换在古代，南雄的地理位置和影响力非同一般。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屈大均有一首诗《赠南雄某总戎》，开头便说：“秦时南塞此雄州，锁钥凭君控上游。”一针见血地指出南雄在军事上的险要。秦始皇当年曾派大军南下，翻过梅岭，进入南粤，南雄是必经之地。而到了赵佗拥兵自立，建立南越国，定然要派驻重兵在此把守。这个时候的南雄，是当之无愧的南方要塞。在古人留下的诗文当中想象冷兵器时代的南雄，少不了高峻的城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奇，甚至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可见金戈铁马。

　　然而，如同大余从州府中心城市成了赣南的一个普通小县，今天的南雄和古代相比，也早已风光不再。我们来到南雄，只能看到一个样貌寻常的县级城市。全市总人口近五十万，城区面积当然也大不到哪里去。但从街市可以看出，在城乡界限分明的年代，在大规模推进城市化之前，这座小城是比较繁华热闹的。毕竟长期做过州府治所，城市建设颇有大家气象。就像一个大户人家，再怎么没落，底子依然看得出来。

　　对这个地方不了解，也没有当地朋友，只能根据网上有限的资料随意闲逛。知道城里有个三影塔，根据导航，很顺利便找到了。塔高九层，外面有围墙护着，铁将军把门，无法近身。此塔又名延祥寺塔，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此后经历多次重修。据说，塔建成后，“因立三影堂，其影阴晴俱见于壁间，二影倒悬，一影向上”，三影塔由此得名。这事说起来很神奇，如今塔旁已无延祥寺，塔影找不到载体，三影奇观也就不复存在了。

　　塔下是城市广场。时值星期天，这里正在举行展销活动，人来人往，一片热闹。冬日的暖阳让人感到特别舒适。人是群居动物，清静可偶尔有之，更多的时间，还是要有人气。尤其对商家来说，人多，才有商机，才有活力，才能看到希望。

　　在城区浈江之滨，看见一处老房子，显示为“广州会馆”。原来，因为地处沟通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要津，南雄和大余一样，在宋代已是商贸重镇，明清时期商贸更加发达。在此经商的广府商人为了方便互相联络，便在这里兴建了广州会馆。这座会馆始建于明朝，此后经过多次重修。每个城市的商业街区几乎都是跟随着时光“流动”的，如今，这里早已不是闹市，门口成了一条略显狭窄的普通道路。久经风雨的会馆从容淡定，似乎在这里默默述说着当年的辉煌。

　　南雄博物馆附近，还留着一座正南门。这座城门始建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此后经过数次修复。现在的城墙是前些年修建的，也许墙基是以前的吧。虽然只是孤零零的一座城门，但也足以提醒人们，想当年，这个地方，是有特殊地位的，它可是“雄州”啊！

　　城门附近，一座雄伟的廊桥跨浈江而立。走近看，方知原来这是一座新建的商业综合体。中间是双向四车道的桥面，两边的廊房是高三层的商铺，上面有几座天桥连接两旁。据说，这是广东省首个文旅商业综合体廊桥。“雄州廊桥”的气势倒是出来了，但目前商业还没怎么做起来。这地方眺望江景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夏天，当为纳凉的好去处。

　　廊桥对面，浈江与凌江包围了一个小岛，叫水西岛。驱车上岛转了一圈。这里半是城市半是乡村。已被开发的区域，高楼林立，有多个居民小区。而没有开发的区域，则是常见的农村民房，以及种满香蕉的田地。岛上临水而居的人家，可以随时在门口钓鱼。我们行车经过时，便见到数名悠闲的垂钓者。南宋诗人杨万里曾经写过一首《题南雄驿外计堂》诗：“携家度岭夜乘槎，小泊凌江水北涯。”不知他当时是在凌江哪个位置停船的，估计距离水西岛不会太远。

　　城市之外，南雄最有影响的人文看点，是数公里之外的珠玑巷。几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印象颇深。珠玑巷其实是一个古村落，被定义为古代中原人翻越梅岭后到达岭南的第一个商业重镇，是广东仅有的宋代古巷古道（有“广东第一巷”之称），是广府人的祖居之地（从这里迁出去的姓氏据说达180多个）、广府文化的发祥地。当年从中原南下的先辈们翻过梅岭，进入南粤，在这里定居下来，再继续往南，往外。现在留下的街巷，长1500多米、宽约4米，全程鹅卵石铺砌，两旁是传统老旧民居。初见时，颇感稀奇而震撼。近些年看多了古村，这种感觉便没那么明显了。

　　珠玑巷卖烟丝、板鸭、腊肉等土特产的很多，洋溢着浓浓的烟火气息。虽然天气晴好，游客却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多。和前几年相比，旧街区没有什么变化，古巷后面邻近田地之处，则新建了很多姓氏的祠堂，还有一些尚未完工。这种规模的祠堂群，实属少见。看样子，当地是希望通过姓氏文化延伸旅游产业链。这个想法也许不错，但还需要其他配套措施，需要时间和耐心。

　　南雄的“要塞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也许，深挖深耕历史文化，发掘先辈留下的宝贵资源，找准自己的定位，昔日雄州或将换个领域再展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