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的酒店大堂,我刚拖着行李从旋转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本该在杭州出差的妻子顾晚,正挽着前男友陆子铭的手,从电梯里走出来。
那一刻,真挺怪的。
不是天塌下来的那种轰隆一声,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冲上去揪着衣领问个明白。相反,我整个人先是空了一下,像有人把脑子里的声音一下子都按掉了,耳边只剩酒店空调低低的风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时那种发闷的摩擦声。
水晶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映出冷白的光。顾晚穿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头发卷过,妆很完整,耳朵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漂亮得像是刚从晚宴上下来。陆子铭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搭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可那个姿势,亲近得刚刚好。
顾晚先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陈默?”她声音一下子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那儿看着她,突然就想笑。不是开心,是那种人被刺到深处以后,反倒有点平静得过头的笑。
我说:“需要我帮你们结房费吗?”
她的脸当场白了。
陆子铭倒是比她稳,愣了不到两秒,就把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端起来了。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像要挡在顾晚前面似的,冲我伸手:“陈先生吧?我是陆子铭,晚晚大学时候的朋友。今晚只是碰巧见面,叙叙旧,你别误会。”
我没伸手。
我只是看着他那只手停在半空里,淡淡说:“凌晨两点,在酒店叙旧,挺有情调。”
顾晚眼圈一下红了:“陈默,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太了解顾晚了。她一心虚就会先抿唇,接着眼神开始躲,不敢看人。现在她就是这样。可偏偏我宁愿她跟我大吵一架,甚至理直气壮一点,也好过这种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的慌乱。
“你不是在杭州吗?”我又问。
“项目提前结束了。”她声音很低,“我……我就先回来了。”
“哦。”我点点头,“回来了,不回家,来酒店跟前男友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陆子铭脸色也沉了些:“陈先生,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我和晚晚清清白白,只是老朋友见面。”
我转头看他,笑了:“你们清不清白,轮不到你跟我解释。她是我妻子。”
顾晚眼泪一下掉下来:“陈默,你先别这样,我们回去说行不行?”
回去说。
这三个字其实已经说明很多了。要真是坦坦荡荡,她根本不用怕在这里说。可她怕,说明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
酒店门口的礼宾看我们这边气氛不对,眼神都在躲。我不想在外面闹得太难看,也不想让自己像个失控的疯子。我盯着顾晚看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她站着没动。
陆子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安抚,又像不舍,反正让我看得很恶心。然后他才慢慢松开手。
顾晚低着头,跟我往外走。
夜风很凉,她只穿着裙子,出门口的时候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我看见了,手比脑子快,外套已经脱下来披她身上。披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也怔了。
大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再冷,习惯还在。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开出酒店地库以后,她才开口:“陈默,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她声音哑得厉害,“就是他回来了,说想见我一面。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就想着见一见,把以前一些事说开,以后也就没什么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问她:“所以你没去杭州。”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声:“顾晚,你都跟前男友约到酒店来了,还怕我多想?”
她开始哭,哭得很压抑,像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那种。我听着心里烦,是真的烦,不是单纯冲她,是那种有劲没地方使的烦。
“我们在餐厅坐的,没有开房,也没有上楼。”她急着说,“出来的时候他扶了我一下,刚好就被你看见了。陈默,我承认我不该骗你,可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觉得问题只是开没开房?”
她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玄关灯亮起来,照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鞋柜上还摆着我们去青岛玩时拍的合照。那会儿她搂着我脖子,笑得眼睛都弯了。现在再看,就觉得照片里那俩人像别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等审判一样。
我把车钥匙丢在柜子上,说:“今天太晚了,先睡吧。”
她一下抬头:“你不问了吗?”
“问有用吗?”我看着她,“你会一句不落都说实话吗?”
她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晚我们同床异梦,背对背躺着,中间那点距离明明不过半张床,却像隔了条河。凌晨快四点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在偷偷哭。以前她一哭,我总会去抱她。那天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愣是没动。
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阳台抽了根烟。
我平时不怎么抽,只有心里堵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来一根。风很大,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一点。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我跟顾晚认识那年,想到我俩结婚那天,想到她以前总埋怨我工作太忙,也想到她后来慢慢不说了。
有些事,不是突然坏掉的。
它是一点一点坏的。像墙里的裂缝,平时看不见,等有一天表皮塌了,你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顾晚起床后给我做了早餐。煎蛋有点糊,牛奶也没热透。她平时不是这样,她做事一向细,今天手都在抖。
“陈默,我们谈谈吧。”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吧。”
她低着头,像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慢慢开口:“陆子铭三个月前联系我的,是通过同学群。他说他离婚了,回来这边发展。刚开始就是偶尔聊两句,后来他约我见面,我一直没答应。直到这次……他说要走了,想见最后一面。我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你对他还有感情?”我直接问。
她猛地抬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过得很糟。”
我皱了皱眉。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陈默,我不是说嫁给你糟,是我自己状态很糟。你很忙,我知道,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要体谅。可时间长了,我越来越觉得,我在你生活里像个背景。你回家累,吃完就去书房,或者倒头就睡。我们明明住一个屋檐下,可我想跟你好好说句话,都得挑你不烦的时候。陆子铭出现以后,他一直在听我说话。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知道我不该享受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可我那时候真的很乱。”
这些话,她以前不是没说过,只是没说得这么彻底。
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这些年拼命往上爬,想着买更大的房子,换更好的车,给她更稳定的生活。可我好像忘了,她不是只需要这些。
“所以你就去见他?”我问。
“我只是想见一面,把过去翻篇。”她哭着说,“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突然很累。
不是生气,是累。那种发现问题早就长在骨头里,你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的累。
“顾晚,我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吧。”我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声音很平,“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到昨晚那一幕。我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也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
她眼泪一下涌得更凶:“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没立刻回答。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是闪过这个词的。可真到了嘴边,又没法那么痛快地说出来。十年啊,不是十天,也不是十个月。一个人真不是说割就能割掉的。
“我现在不想谈离婚。”我说,“但也没法继续当没事。”
她冲过来抱住我,哭得发抖:“陈默,别这样,求你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怪我,但你别把我往外推。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着没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她手慢慢掰开:“我搬出去。”
当天中午,我收了几件衣服,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挺讽刺的,前一晚是在酒店撞见她,第二天我自己也住进了酒店。
房间很大,也安静。可越安静,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越响。我在落地窗前站到晚上,手机里全是顾晚发来的消息。
“到酒店了吗?”
“你吃饭了吗?”
“陈默,对不起。”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不想回。可真的不回,又觉得自己像在故意折磨她,也折磨自己。最后我就回了俩字:“到了。”
她像一直守着手机,立刻又发来:“你胃不好,别空着。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胸口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去公司,整个人状态差得要命。助理给我递文件,都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难看得像刚大病一场。
中午,张浩约我吃饭。
张浩是我大学室友,也是唯一一个我能把这事说出口的人。他听完以后,筷子往桌上一放,骂了句脏话:“这姓陆的够孙子啊。”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怎么想?离?”
“不知道。”
“还爱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爱。”
这话说出来挺丢人的,至少当时我自己是这么觉得。被伤成这样了,还爱。可事实就是事实,你装不了。
张浩倒没笑我,反而点了点头:“那就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要是不爱了,反而好办。可你还爱,那就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过不去那口气,还是过不去这个人。”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张浩又说:“陈默,说句你不爱听的,顾晚有错,而且是大错,但你们走到今天,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你这些年确实忙得像疯了一样,换我媳妇我也受不了。当然,这不是她去见前男友的理由,可婚姻要出事,往往都不是一天的事。”
他说得对。
我知道他对。
可知道归知道,伤口也不会因为道理就不疼。
那段时间,顾晚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她开始不再说“原谅我”之类的话,而是很琐碎地告诉我一些日常。
“今天把你的白衬衫都熨了。”
“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我先说你忙。”
“阳台那盆茉莉开花了。”
“你之前说想吃的那家生煎,我早上排队买到了,可你不在。”
有时候她还会把早餐放到我酒店前台,让前台转交给我。
我一开始不想收,后来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快带同情了,说:“先生,您太太一早就送来了,还特意叮嘱您胃不好,粥不能凉。”
我到底还是收了。
那天早上我坐在窗边,喝着她煮的小米南瓜粥,突然就特别想家。
不是想那套房子,是想那个以前回去就有热饭热汤,有人边收拾厨房边跟我念叨今天超市又涨价了的人。
人就是这样,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东西早就长进生活里了。
本来日子就这么僵着,结果第三周,事情又出了一层岔子。
我爸住院了。
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的时候人都快说不出话。我赶到医院,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后来我在我爸手机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正是那晚酒店门口拍的。角度卡得很阴,明明只是一个扶腰的动作,拍出来却像拥抱。下面还附了一句:“叔叔,您儿媳妇的事,您最好知道一下。”
我那一瞬间,真想直接把手机砸了。
除了陆子铭,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不仅没收手,还把手伸到我爸妈那边去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他才接。
“陈先生。”他声音还是那副死样子,“有事?”
“照片是不是你发的?”
“什么照片?我听不懂。”
“陆子铭,你最好别跟我装。”我咬着牙,“我爸要是因为这事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他那头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陈默,你也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扣。再说了,晚晚如果真的跟你过得好,别人一张照片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了。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我压着火,“我警告你,离顾晚远点,也离我家人远点。你要再敢碰一下,我让你在这边连站都站不稳。”
“你这是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我爸,顾晚来了。
她一进病房,看见我妈红着眼,先就跪下了。
我妈吓得赶紧去拉她:“你这孩子,干什么呀,快起来。”
顾晚眼泪一下就掉下来:“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爸那时候已经醒了,气色还是很差。他看了顾晚很久,最后只摆摆手:“先起来吧。别在医院折腾。”
顾晚没动,还在哭:“爸,对不起。”
我爸叹了口气,说:“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可不管怎么样,日子不是这么过的。晚晚,你这次做得不对,伤的是一家人。陈默,你也别只会硬撑,心里有话就说,别什么都闷着。都这么大的人了,别让我跟你妈跟着提心吊胆。”
那一晚回去以后,顾晚蹲在我爸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哭得通红。
我走过去,说:“你先回去吧。”
她抬头看着我:“你是不是更恨我了?”
我没回答。
她喃喃地说:“陈默,我真的没想到会连累爸妈。我要是知道会这样,那天我死都不会去见他。”
“可你去了。”我说。
她一下子哑住了。
过了好久,她才低声说:“是,我去了。所以我活该你怪我。”
那话听得我心里发沉。
因为她终于不解释了,也不找借口了。
可有些事,不是她低头了,就能马上过去。
又过了几天,顾晚出事了。
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响了三遍,都是林薇打来的。我出去接,林薇在那头声音都变了:“陈默,你赶紧来医院,顾晚流产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她说什么我都没听太清,只记得自己一路闯了两个黄灯赶过去。
等我到医院,顾晚已经进手术室了。
林薇坐在门口,脸都白了,见我过来就站起来:“她怀孕了你不知道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
“她没跟你说?”
我说不出话。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拿锤子直接砸你胸口。疼,闷,还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惊还是怒的麻木。
她怀孕了,我不知道。
她流产了,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大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了。因为拖得太久,出血很多,差一点就危险。
我站在病房外,手都是凉的。
顾晚醒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她一睁眼看见我,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
“孩子是不是没了?”她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
“一个多月前。”她睁开眼,哭得断断续续,“我本来想告诉你的。真的,陈默,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是酒店那件事以后,我不敢了。我怕你不信我,怕你会怀疑孩子不是你的。我想等你没那么生气了再说,可我没等到……”
她哭得喘不过气。
而我站在那儿,心一下比一下沉。
原来不是孩子有问题,是我们之间已经坏到,她连怀孕都不敢告诉我。
那一刻,我对她的怨,对自己的恨,全都混在一起,堵得人发疼。
我坐到床边,问她:“为什么身体不舒服不早点来医院?”
她小声说:“前几天就有点不对劲,我以为卧床休息就好……我不想惊动你,也不想让爸妈知道。我总觉得,只要我再熬一熬,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有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扛,结果往往扛到最后,连退路都没了。
那晚我在医院陪她。
她睡着以后,手还一直抓着我袖子不放,像怕我一松手就走。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发空。
那个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我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来不及真正知道。
第二天,顾晚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知道错了,不是嘴上那种知道,是这一次真的疼进骨头里了。她说她以前总觉得婚姻就算有裂缝,只要不说破,总能靠时间糊过去。现在她才知道,不去面对的问题,最后只会变成更大的窟窿。
她说:“陈默,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一切都掰开揉碎了放在你面前,再也不骗你,再也不躲。如果你不愿意,我也认。可我还是想争一次,因为我真的不想把我们走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乱得很。
说不爱她了,那是假的。
说一点都不介意,那也是假的。
爱和怨原来真能同时存在,而且谁也压不住谁。
顾晚出院以后,我搬回家了。
不过我睡客房。
不是惩罚她,是我自己还需要时间。她也懂,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按时吃药,努力养身体,也开始一点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们第一次真正长时间地坐下来谈,是她出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客厅灯没开太亮,窗外风很大。她捧着一杯热水,坐在沙发另一头,过了很久才说:“陈默,我们别再靠猜了,行吗?猜来猜去太累了。你有什么想问的,你一次问完。我有多难听的答案,我都认。”
我看着她,问了很多。
问她对陆子铭到底还有没有留恋,问她那三个月里他们联系到什么程度,问她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那晚,问她有没有哪一刻真的想过离开我。
她全都答了。
她说,她对陆子铭不是爱,是一种错觉。是那种人在婚姻里长期失落时,突然有人把旧时光拿出来晃你眼睛,你就以为那是心动,其实更多是逃避。她说她从来没真正想过离婚,也没想过跟他重新开始。她只是站在一个很危险的边上,自以为还能控制,结果差点把一切都赔进去。
轮到我时,她也问了我。
她问:“你有没有一瞬间,真的想过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没躲:“想过。”
她眼神颤了一下。
我又说:“可每次一想到真不要了,心里比想象中还难受。”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到杯子里。
那一晚,我们聊到后半夜。不是一下就说开了,而是终于不再装了。那些委屈、忽略、失望、嫉妒、怀疑、恐惧,一层层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很疼,可至少是真的。
后来是顾晚先提出来,去做婚姻咨询。
我一开始有点排斥,总觉得这是别人过不下去才去做的事。她说:“我们现在不就是过不下去又不舍得散吗?既然靠自己走不出来,就找人帮一把,没什么丢人的。”
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咨询做了很久,差不多九个月。
刚开始,周老师让我们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和好,而是怎么好好说话。
听着挺简单,真做起来特别难。
以前一吵架,我习惯沉默,顾晚习惯忍到最后突然爆。现在要改成,生气就说“我现在很生气,但我愿意和你谈”,难受就说“我觉得被忽略了”,吃醋就说“我不舒服,不是因为不讲理,是因为我在乎”。这些话对于别人也许平常,对我们这种一个闷一个憋的人来说,跟重新学走路差不多。
慢慢地,日子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我减少了很多无意义的应酬,尽量按时回家。顾晚也不再一个人扛着,她有情绪会告诉我,有需求也会直说。她不再总围着我转,开始重新做自己喜欢的事。后来干脆从原公司辞职,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她跟我说这决定的时候,其实挺没底气:“我知道现在提这个,好像很冒险。可我觉得,我不能再把所有价值感都绑在婚姻上了。我想试试,做点真正让我自己有光的事。”
我看着她,想起大学时她站在讲台上做作品展示那股劲儿,眼睛亮得不行。于是我说:“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她当时愣了好几秒,眼圈都红了。
工作室刚起步的时候特别累。找场地,招人,跑客户,熬方案。她常常忙到凌晨,可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被生活拖着走,现在是她自己在往前冲。
我有时候晚上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她对着电脑画图,头发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杯早凉了的咖啡。我会走进去,把咖啡换成热牛奶,再把外套披她肩上。她就抬头冲我笑一下,说:“再半小时,我就睡。”
这种很小的瞬间,反而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当然,不是没有反复。
有次她手机上跳出陌生号码,我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几乎是下意识把手机递给我,当着我面接起来,还开了免提。果然是陆子铭。
他在那头说:“晚晚,我只是想……”
顾晚没让他说完,直接打断:“陆子铭,以后不要再联系我。我们之间已经结束得不能再结束了。你给我家里造成的伤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再打来,我报警。”
说完,她直接挂了,手还在抖。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紧张,像怕我不信。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说:“我信。”
那一刻,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律师函也发过去了,他那边总算彻底消停。
再后来,时间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它不能一下治好什么,可它会让那些最锋利的边角,慢慢没那么扎人。
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挑菜,因为买不买香菜争论半天;会在晚上散步时聊工作上的烦心事;会在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她睡着,我给她盖毯子;也会偶尔提起那个没留住的孩子,安静地难受一会儿,然后彼此抱一抱。
我们给那个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念念。
不是为了把痛反复翻出来,是想承认,他来过,只是没来得及留下。
一年后,顾晚的工作室慢慢做出了样子。她整个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说更强势了,而是更稳了。眼里有自己的东西,脚下也更站得住。
而我,也终于学会一件以前一直没学会的事——回头看身边的人。
不是等她大哭大闹,等她出事,等她走到边缘了,才想起她需要我。而是在她皱眉的时候,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在她安静得过分的时候,就去问一句:“怎么了?”
这句话其实不难,可很多婚姻里的人偏偏最吝啬。
一周年那天,我们又经过那家酒店。
是去谈合作。巧得很,她的工作室居然跟我公司有了项目往来。谈完出来,我们并排站在酒店门口,天光正好,风也不冷。
顾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扇旋转门,半晌才说:“去年也是在这儿。”
“嗯。”我说。
她笑了笑,笑里有点感慨:“那天我真觉得完了。你站在那儿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侧头看她:“我也记得你当时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轻轻撞了我一下:“你那句‘要不要帮你们结房费’,真的太狠了。”
“我那时候已经算克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勾住我的小指:“陈默,谢谢你还愿意往回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反手握紧。
“不是我一个人往回走。”我说,“是我们。”
她眼睛弯了弯。
街边车流不断,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知道,站在这里的这对夫妻,曾经差一点就在这里散掉。
可日子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经历过一场风暴,就自动给你铺一条平坦大路。它还是会有琐碎,有疲惫,有争执,有不如意。只是经历过以后,你才知道什么该抓紧,什么该放手,什么是一时情绪,什么才是真的不能丢。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晚。
想起凌晨两点半的酒店大堂,想起顾晚挽着陆子铭,想起自己那种从心口一路凉到指尖的感觉。那些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就放在那里,像一块不算好看的疤。
可人活着,谁身上还没几道疤呢。
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伤过,而是伤过以后,你还敢不敢相信,敢不敢继续爱,敢不敢承认自己也有问题,敢不敢和另一个人一起把日子重新扶起来。
顾晚后来常说,我们现在不像“回到以前”,更像“重新认识了一遍”。
我觉得这话挺对。
以前我以为婚姻稳了,就是房子买了,证领了,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过。后来才明白,婚姻根本没有什么一劳永逸。它不是拿到手就不会丢的东西,它更像一块地,你得年年松土,月月浇水,偶尔还得除虫。你一旦觉得“反正它在那儿”,它就真可能荒给你看。
那天从酒店出来以后,我们去吃了一顿很普通的家常菜。
顾晚点了红烧肉,还非要多加一份糖醋藕片,说是庆祝第一次正式合作。我笑她:“你这庆祝标准也太低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标准低,是现在知道了,能坐在一块儿好好吃顿饭,本身就值得庆祝。”
我听完,没说话,只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跟很多年前图书馆里第一次跟我说话时很像。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真好。
不是说从此以后万事顺意,而是经历了这么一大圈,还能坐在这里,还愿意看着彼此,还愿意一起往下过,这已经很好了。
吃完饭出来,天快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里带着一点冬天刚要来的凉意。顾晚把手塞进我大衣口袋里,跟我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陈默。”
“嗯?”
“以后要是我再不高兴了,我就直接说,不憋着了。”
“行。”
“那你也别再什么都自己扛着。忙就是忙,累就是累,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你都说出来。”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不许再动不动就住酒店了。”
我失笑:“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她哼了一声,“我现在看到酒店两个字都敏感。”
我捏了捏她手指:“放心,以后真要住,也带上你。”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着骂我一句“没正形”,可手却握得更紧了。
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并排,谁也没松开谁。
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大多数时候,能在受过伤以后还继续并肩走路,就已经很难得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这一次,我知道,不管再遇到什么,我和顾晚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拼命往前冲,一个在原地等到心凉。我们会停下来,会回头,会拉对方一把,会在事情还没坏到底之前,就把话说清楚,把人抱住。
有些东西碎过,当然不可能完全像新的一样。
可也正因为碎过,才更知道怎么珍惜。
夜色慢慢落下来,车就停在不远处。顾晚还在我耳边说着工作室里哪个客户难缠,哪个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我一边听,一边去摸车钥匙,心里却安稳得很。
风从街口吹过来,不冷,刚刚好。
我忽然觉得,那场从凌晨两点半开始的风暴,好像真的已经过去了。
留下来的,不是废墟。
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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