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央行称未来十年俄经济将聚焦技术、平台与AI

2026年春天，俄罗斯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在阿尔法峰会上给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展望：到2036年，技术变革、人工智能与平台经济将成为俄罗斯经济运转的三根主轴。这个预判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算稀奇，但放在此刻的俄罗斯，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就在她发表这番讲话的几周前，俄罗斯经济刚刚交出一份令克里姆林宫极为难堪的成绩单。

初步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俄罗斯经济萎缩了0.3%，这是自2023年第一季度以来首次出现季度性负增长。其中3月份1.8%的增长未能抵消1月和2月各自录得的1.8%的下跌。这组数字之所以刺眼，是因为它戳破了一个叙事——过去几年，莫斯科一直在宣传＂制裁无效、经济韧性十足＂。2024年俄罗斯GDP增速一度高达4.9%，但2025年全年增速急剧放缓至1%，到2026年开年直接跌入负数区间。这个下滑曲线比大多数西方分析师预期的还要陡。

俄罗斯官员和企业界领袖将此次收缩归咎于劳动力短缺、新技术推广迟缓以及卢布过度升值。注意，＂新技术推广迟缓＂这个表述出自俄方自己人之口——这恰恰构成了纳比乌琳娜在阿尔法峰会上呼吁向技术、AI和平台方向转型的直接注脚。她不是在谈什么遥远的未来规划，她是在对一个正在恶化的局面做出回应。

在理解这个转型口号之前，必须先看清俄罗斯经济的核心痛点：人没了。纳比乌琳娜4月16日在莫斯科交易所论坛上直言，俄罗斯正面临现代史上首次劳动力短缺，失业率维持在2%的历史低位。劳动力市场的紧绷波及所有行业，军事征召和国防工业的大规模招工，加上大量人口外流，共同造成了这种局面。俄方当局预计到2030年劳动力缺口将达到310万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经济增速降到接近零，企业还是招不到人。工厂、仓库、建筑工地、物流公司，到处缺人手。而那些还在岗的工人，薪水涨幅远超劳动生产率的提升速度——失业率处于历史低位，工资增长依然快于劳动生产率增长。这直接推高了成本，企业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2026年头两个月，企业利润同比暴跌33%。

在这个背景下，纳比乌琳娜抛出＂技术、平台、AI＂三大方向，本质上是一场倒逼式的战略选择。不是因为俄罗斯在AI领域有了什么重大突破，而是因为不走这条路，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靠招人不行，靠军工拉动不可持续，靠油价又受国际市场和制裁的双重钳制。机器替代人力，算法提升效率——这不是＂锦上添花＂的选项，而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AI在俄罗斯并非空白，这一点需要承认。俄罗斯的芯片设计企业此前主要为政府客户服务，将生产外包给台积电等外国代工厂。Sberbank早年间就投入大量资源构建AI生态，Yandex在搜索引擎和自动驾驶领域也有多年积累。保险、零售、银行等行业已经在试点将AI用于风险评估、欺诈检测和客户服务。从实验室走向车间和柜台，这个过程正在加速。

可问题来了：搞AI的硬件基础从哪来？自开战以来，俄罗斯购买的芯片中超过80%直接来自中国。多轮制裁迫使俄罗斯为半导体支付了接近战前两倍的价格，并且不得不反复重建芯片采购渠道。纳比乌琳娜在峰会上谈论的那个＂到2036年AI成为大多数行业基本操作系统＂的愿景，首先面临的就是一个硬邦邦的物理瓶颈——你买不到足够的高性能芯片，拿什么跑大模型？

西方制裁对俄罗斯处理器制造商打击尤其沉重，MCST和贝加尔电子两家公司此前与台积电在新竹的工厂深度绑定，使用28纳米工艺制造几乎全部处理器。制裁生效后，台积电几乎立即停止了对俄方合作伙伴的供货。俄罗斯国内的芯片产能既少又落后，尝试扩大生产的努力也因为设备和材料断供而步履维艰。这是整个技术转型蓝图中最薄弱的一环。

再看平台经济。这一块的基础相对扎实，因为俄罗斯国内市场的封闭性反而给了本土平台野蛮生长的空间。Wildberries、Ozon、Yandex Market三巨头在西方电商退出俄罗斯后迅速填补了真空。这些平台不仅卖货，还相继通过收购小型银行拿到金融牌照，开始在消费贷、支付等领域攻城略地。纳比乌琳娜提到的＂平台经济＂趋势，在俄罗斯消费市场确实已经是现在进行时。

这些平台还在向中亚扩张。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的电商正处于高速增长期，俄罗斯平台企业利用语言优势和物流网络加速渗透。如果说AI和芯片领域俄罗斯更多是被动挨打，那么在平台经济的区域输出上，它确实占据了某种先发位置——尽管这个优势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中亚国家自身的政策走向和中俄之间的竞争博弈。

但有一个绕不开的巨型变量横亘在所有美好愿景面前：战争。俄罗斯2026年联邦预算中，近40%的支出被分配给国防和安全——这是现代俄罗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2025年俄罗斯联邦预算中的军事及战争相关支出约达16万亿卢布，占GDP的7.5%。2026年预算中的军事支出计划削减至14.9万亿卢布，占GDP的6.3%，但实际数字几乎肯定会更高——据估计，俄罗斯军事预算中59%的部分属于机密支出。

战争机器对资源的吞噬是全方位的。它不只是吃掉了钱，还吃掉了人和注意力。社会支出占预算比例从战前的38%降至25%，经济扶持措施从17.6%降至10.9%，均为至少20年来最低。在这样的财政格局下，技术研发和数字基础设施建设能分到多少蛋糕？纳比乌琳娜讲的是未来十年，可未来十年的头几年，钱主要还是会流向前线和军工厂。

更要命的是人才流失问题。2022年大规模动员后，数十万人离开俄罗斯，其中相当一部分是IT工程师、程序员和技术人才。搞AI不仅需要芯片，更需要顶级的算法人才和数据科学家。这些人走了之后，短期内不太可能回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科技圈在战前就已经开始向迪拜、伊斯坦布尔、格鲁吉亚的第比利斯流散，这种趋势至今没有逆转的迹象。

就在纳比乌琳娜发表演讲前两天，普京因为头两个月的经济萎缩训斥了高级经济官员，要求他们拿出提振经济的新方案。这个时间节点非常微妙——央行行长站出来高谈技术转型，某种程度上既是对总统的呼应，也是在为自己的政策空间做铺垫。她需要告诉市场和政界：经济的出路不在于简单放水或者加大财政刺激，而在于结构性地改变生产方式。

4月24日，俄央行将基准利率下调50个基点至14.5%。这是自去年6月从21%的历史高位开启降息周期以来的第八次连续降息。但俄罗斯企业界认为12%是经济恢复增长所需的利率水平，而央行预计今年平均利率在13.5%至14.5%之间，这实际上排除了经济快速回暖的可能。企业在14.5%的利率下几乎不敢借贷和投资，而技术转型恰恰需要大量前期资本投入。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角度：对中国的技术依赖。俄罗斯如果要打造自主的语言模型、工业软件和企业级AI框架，它就必须在底层硬件上减少对外依赖。可现实是，制裁切断了与西方的直接技术联系，而替代来源几乎全部指向中国。这形成了一种悖论——你想搞＂技术自主＂，但你的自主之路得借助另一个大国的供应链。一旦中方出于自身利益考量收紧出口，或者在美方施压下调整合作尺度，俄罗斯的整个技术基座就会动摇。

从军事评论员的角度看，纳比乌琳娜的这番表态还暗含另一层意思。战场上的消耗战正在暴露俄罗斯在精密制造和自动化方面的短板。无人机、电子战设备、精确制导弹药——这些武器系统的生产都依赖先进的微电子元器件和软件算法。军事需求本身就在倒逼AI和自动化的发展，只不过这种军民融合式的技术路线，效率和质量都要打问号。

IMF在春季展望中已将俄罗斯2026年全年增长预期从0.8%上调至1.1%，主要是因为伊朗局势推高了油价。这给了俄罗斯一些喘息空间——油价一度稳定在每桶100美元以上。但靠油价吃饭恰恰是纳比乌琳娜想要摆脱的老路。她知道，如果十年后俄罗斯还是一个卖资源的国家，那么每一次油价波动都能把整个经济掀翻。技术、平台、AI三大方向，本质上是想在资源依赖之外找到新的增长引擎。

我对此的判断是：方向正确，但条件不具备。纳比乌琳娜描绘的2036年图景——AI成为商业基础设施、平台覆盖全经济领域、机器人替代紧缺劳动力——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劳动力危机和制裁封锁的双重压力确实在把俄罗斯往数字化方向推。可是，芯片断供、人才外流、军费挤占研发预算、利率过高抑制企业投资，这四根绊马索同时存在，任何一根都足以让转型速度大打折扣。

纳比乌琳娜把技术、平台、AI定义为未来十年俄罗斯经济的三大关键方向，这个判断不是空想——它是从一张经济困境的清单中倒推出来的应对之策。但从一个正在打仗、正在被制裁、正在流失人才、正在经历三年来首次季度衰退的国家嘴里说出＂十年后AI将成为基本操作系统＂，总让人觉得目标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河。纳比乌琳娜给出了方向，但修桥铺路的活儿，远比画蓝图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