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心脏衰竭的“终极武器”：左心室辅助装置，为生命续航

48岁的蔡先生因为心衰在心内科监护室里已经住了1个多月，依旧有胸闷气急，晚上也无法平卧，不能下床活动，始终需要依靠主动脉球囊反搏机器以及24小时持续不间断的药物支持。他心急如焚，家属也非常担忧，他本人甚至还萌生了放弃的想法。但经过多科室会诊，充分评估蔡先生的病情后，我们建议他做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同时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人工心脏”。在了解了左室辅助装置和手术方案之后，蔡先生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很快，手术顺利完成了。术后第2天，蔡先生就撤除了呼吸机，能自主呼吸、进食，第3天便下床活动。在医护人员和患者及家属的共同努力下，10天不到，蔡先生就可以自由走动了。我深刻记得他在术后说的那句话：“医生，我现在发现，原来呼吸可以如此轻松。”

当心脏这个人体发动机的泵血功能严重下降，无法满足身体需求时，我们称之为心力衰竭，简称心衰。这并非一个独立的疾病，而是各种心脏疾病的终末阶段。在我国，心衰的患病率正随着人口老龄化、高血压、冠心病、瓣膜病、心律失常等基础疾病的高发而持续攀升。据估算，我国现有心衰患者超过千万，其中急性心衰发作和慢性心衰的稳定期管理，都给患者家庭和医疗系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根据《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截止至2024年，我国年心衰住院治疗患者有近1500万人，无论急性心衰还是慢性心衰，它们管理的复杂性及其对医疗资源的巨大需求，体现了心衰患者管理的挑战性。对于许多终末期心衰患者而言，传统的药物治疗效果有限，生活质量极差，反复住院，生命时刻受到威胁。那么，当常规治疗走到尽头，还有什么方法能为这些患者的心脏“续命”呢？

其实，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面对心衰，现代医学已经发展出一套阶梯式的综合治疗策略。最基础也是贯穿始终的是药物治疗，包括利尿剂来减轻身体水肿，以及一些能够改善心脏功能、延缓疾病进展的药物。对于有明确病因且可以通过常规外科手术治疗的心衰，比如因冠心病导致的心衰，通过介入手术或者外科手术来完成冠脉的再血管化，是根本性的治疗。无论冠状动脉再血管化手术（如冠状动脉搭桥术）和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如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和球囊扩张术）均被用于改善冠心病患者的血流，缓解症状并改善心功能。多项研究表明，冠状动脉再血管化能够改善心肌血流，提升左心室功能，减少心衰症状，并延长患者寿命。而对于心脏瓣膜病变导致心衰的患者，瓣膜修复或者瓣膜置换都可以恢复心脏的正常生理功能，改善患者的心功能情况。此外，心脏再同步化治疗，即通过植入特殊的起搏器，让左右心室恢复协调收缩，对一些特定类型的心衰效果显著。然而，一旦心衰进入到终末期，即使经过最优化药物治疗，心功能仍然严重低下、症状无法缓解，而这些患者的常规手术风险巨大，这些手段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此时，治疗的选择就指向了更高级的“终极武器”——心脏移植和左心室辅助装置。

左心室辅助装置（简称LVAD），听上去非常高科技，它的核心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它是一个植入体内的微型血泵，通过一根管道连接左心室和主动脉。当患者自身衰竭的心脏无力泵出足够的血液时，这个血泵就会启动，将左心室的血液直接“抽”出来，然后“泵”入主动脉，从而分担甚至完全替代左心室的工作，保证全身器官的血液供应。这就像一个为衰竭心脏安装的“外挂”动力系统。根据设计原理和使用目的，左心室辅助装置主要分为几类。最常见的是持续血流型装置，它能提供稳定的血流支持。根据植入位置和与心脏的连接方式，又有不同的型号。在我国临床实践中，既有自主研发的装置，也有引进的成熟产品，医生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如体型、病情严重程度、治疗目标等，选择最合适的类型。例如，有些装置体积更小，更适合亚洲人的体格；有些则更注重长期使用的耐久性和抗凝血性能。

左心室辅助装置在我国的发展和应用，是心血管外科领域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从最初的探索到如今技术日益成熟，越来越多的医疗中心能够开展这项高精尖手术。相关文献指出，左心室辅助装置技术的发展经历了从最初的理念到技术成熟的过程，现已逐渐广泛应用，且越来越多的医疗机构具备开展这些技术的能力。它主要适用于两类终末期心衰患者：一是可以作为“桥梁”，为等待心脏移植的患者争取宝贵的时间，维持他们的生命和器官功能，直到等到合适的供体；二是可以作为“终点治疗”，对于那些因年龄、合并症或其他原因不适合进行心脏移植的患者，长期甚至终身携带装置生活，显著改善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与心脏移植相比，左心室辅助装置有其独特的优势。当它作为心脏移植的桥梁治疗时，能够显著改善患者的血流动力学状态，提高移植前的生存率和术后生存率，同时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当它作为“终点治疗”时，不仅仅能改善患者的心功能，减轻心脏负担，还能使部分患者的器官功能得到恢复，甚至有可能实现心肌功能的部分恢复，合适的患者甚至可以撤除机器。因此，LVAD作为心脏移植的替代或过渡手段，展现出独特的临床价值。最突出的是它不受供体心脏稀缺的限制，患者无需经历漫长且不确定的等待。手术时机相对可控，可以在患者病情尚未极度恶化时择期进行。然而，它也有其挑战，比如装置本身需要电力驱动，患者需随身携带外部电池和控制器，存在发生感染、血栓、出血等并发症的风险，并且需要终身服用抗凝药物。而心脏移植一旦成功，患者可以恢复接近正常的生活，无需携带外部设备，但面临供体短缺、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以及排异反应的风险。针对蔡先生的病情，我们选择在植入左心辅助装置的同时，还做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恢复了冠脉的血供，这样在他后期的康复和生活中，随着他自身心脏心功能的改善，保留了撤除左室辅助装置的可能。

总而言之，对于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终末期心衰患者，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出现，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生命之窗。它不仅是通往心脏移植的坚实桥梁，更已成为一种有效的长期治疗方式。从流行病学数据到阶梯治疗策略，再到这项尖端技术的原理、种类与发展，我们看到了现代医学为攻克心衰这一难题所做出的不懈努力。虽然任何治疗都有其适应症和局限性，但左心室辅助装置所代表的机械循环支持技术，正不断进步，为更多患者带来生的希望和生活的尊严。未来，随着技术的进一步革新和普及，相信这颗“人工心脏”将能守护更多家庭的完整与温暖。

作者：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 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