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桃花扇》又出新：“离合兴亡”才是关键

4月21日、22日，北方昆曲剧院在中国戏曲学院国戏剧场演出两场《桃花扇》。

曾上演过的各版《桃花扇》总容易被认为是传统剧目，实则不然。不论是上世纪80年代张弘编剧的江苏省昆剧院版本及选场版，还是上世纪90年代初北昆洪雪飞、马玉森版本，都是从孔尚任原剧本整理改编而成，并非由历代演员传承而来。北昆曾经排演过的《争位和战》，算是《桃花扇》不多的流传下来的折子戏。此次北昆同样是在孔尚任原作基础上重新创作。

情节在人物之间挪移

孔尚任的传奇《桃花扇》，讲述明末侯方域、李香君的爱情故事和南明小朝廷在南京的短暂历史，“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故事涉及人物众多，侯方域、李香君、杨龙友、史可法、左良玉、柳敬亭……多为历史中实有之人，追求“实人实事，有凭有据”。

《桃花扇》原本为四卷、四十出，将全部情节原样搬上舞台基本不可能，取舍、改编实属正常。正如前不久北昆排演的《十五贯》，剧本是早年浙江昆剧团根据明传奇《双熊梦》改编而成，从熊友兰、熊友蕙兄弟二人的双线故事中，选择舍去熊友蕙，专注于熊友兰的故事线，突出反对主观主义的主题。虽然结尾略显仓促，却也成就了“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传奇，是传统戏曲改编的成功范例。

按照北昆版演出前的介绍，此次的改编特色是“以侯方域的经历为主线”。其实在孔尚任的原作中，有以侯方域为主的折目，有侧重李香君或者史可法的折目，甚至还有侧重反派阮大铖的折目，共同构成完整故事，在侯方域和李香君两位主角之间并没有特别的偏废。不论侧重谁的视角，是否演出“离合之情，兴亡之感”才是改编成立与否的关键。

此前江苏省昆、北昆的改编，多是删减折目和对结尾《入道》一折有所变动。但不论哪个版本似乎都没有此次改动大。北昆版对剧中人物做了较大程度的删改，对人物身上的故事做了挪移、合并。如《题画》一折，将侯方域、蓝瑛的对儿戏变成侯方域的独角戏；《会狱》的人物从侯方域、陈定生、吴次尾、柳敬亭，变成侯方域、杨龙友及四书生。

此外，原作中的梨园人物苏昆生性格鲜明且戏份不少，北昆版将此人彻底删去，是一个遗憾。属于他的戏份一部分转移给了杨龙友和柳敬亭，柳敬亭的部分戏份又划给了杨龙友。《哭主》的主人公从左良玉变成了侯方域，并截搭《辞院》一折。强抢李香君的从田仰变成选她入宫的福王，李贞丽替嫁的情节也被删去。杨龙友绘制桃花扇这个重要的点题情节处理得不够清晰。朝廷政治一线，左良玉被删去，史可法被虚化，表现史可法忠心殉国的《沉江》一折也是草草收束。

性格形象发生偏移

杨龙友这个人物在原剧中有和侯方域等的交往，又有和阮大铖的联系，参与阮大铖对侯方域的拉拢，也置身田仰抢亲事件中。此次改编保留了杨龙友在拉拢、抢亲中的戏份，但又让他在《会狱》中陪着侯方域等人表现大义凛然，这些都让这个本来偏中性的形象显得割裂。

原作《逮社》一折，阮大铖从书铺入手，步步罗织，捉拿复社文人入狱，侯方域等人的回应展现出一定文人气节。北昆版的改编简化为阮大铖给复社文人安上一个罪名便抓了人，此后他与侯方域的对峙言辞直白，显得二人都非常幼稚。

再如《题画》，原作中侯方域回到南京，起初并不知道李香君被选入宫，登上媚香楼，一次次自问自答，给自己建立李香君尚在楼上的信念，又通过与蓝瑛的问答得知香君入宫，突显侯方域的急迫和失落，而后蓝瑛、杨龙友劝慰侯方域。整折戏层次分明，张弛有度。此次改为杨龙友提前告知侯方域香君入宫，而后侯方域登楼一人在场上，少了人物的复杂心绪和戏剧张力作为支撑，只剩下演员展现唱作功力。

将福王、阮大铖和太监韩赞周塑造成三个“活宝”，是本剧比较有趣的改编。福王从原本设定的小生行当变成丑角，增加了诙谐色彩。原剧中虽然也说福王是昏君，大兵压境之时只想着美女、伶人，但表现尚属克制。改编后将其彻底丑化，侯方域等人一口一个“忠君”，岂不是忠了个“寂寞”？这样的朝廷此时不亡更待何时？文人们与史可法等的复杂性和悲剧性因此被削弱，也让全剧的主旨与离合兴亡的悲情和厚重越来越远。

程式创新别冲淡韵味

该版主演们的唱功得到现场观众的认可，但似乎音乐设计没能给演员太加分。当音乐设计比较克制时，听着还是昆曲本来的样子；当音乐设计开始发挥，演员竞相拔高音，也就少了昆曲的低回婉转——并不是说昆曲只有低回，北昆也有高亢悠扬的特点，但要依剧目、剧情需要。此外，本剧前两折的音乐非常欢快积极，仿佛“江南三月采茶忙”，这和秦淮河畔纸醉金迷、国势衰微下“最后狂欢”的氛围背景并不甚贴合。

主创还对舞蹈动作有所创新，复社文人痛殴阮大铖后坐上柳敬亭划的船，一套舞蹈身段既无文人气质、也少昆曲特色，而昆曲中本有《秋江》等表现乘船行舟的经典表演可以借鉴。之后文人们联句，左一拱手，右一拱手，是有些汉画像砖的感觉，但同样戏曲韵味不足。侯方域等人下狱后有一段舞动长水袖的表演，似也未能渲染出悲壮的情绪氛围。侯、李定情后，二人身段定格，空中降下一块写有“桃花扇”的匾额，可这时候桃花扇还没画成。而当桃花扇画好了，这块匾又不出现了。

本剧中安排的跟头、扑跌也有待商榷。水寇追赶柳敬亭时先翻了两个跟头，柳敬亭再来一个抢背。此时柳敬亭慌不择路摔一下是合理的，但水寇占有绝对优势，这几个跟头是必要的吗？在《守楼》一段，原本是丫鬟强给李香君化妆，杨龙友再要强抱香君下楼。此次改为李贞丽叫出四个杂役，晃着膀子耀武扬威地要捉李香君。对一个柔弱女子何堪如此，这是媚香楼还是武松开打的狮子楼？

我们经常能够看到一些新编戏被指出情节欠合理、人物无血肉、立意凭空拔高等不足，舞台呈现上重外化的硬件布景，导演、表演存在歌剧化、话剧化、脱离戏曲本体等误区。大家都意识到这似乎已成为一种通病，但一出出新戏依然故我，何以如此？

文/辛酉生

图片来源/北方昆曲剧院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