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破解高端仪器人才之困

　　在课程体系中植入“智能算法+仪器原理”的交叉模块，在实践教学中构建“虚拟仿真+真实场景”的融合平台，锻造“懂原理、通智能、强实践”的复合型队伍

　　企业是用工主体，也当好培训主体，头部企业、链主企业主动参与高技能人才培养，让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掌握行业技能，实现“毕业即上岗、上岗即胜任”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郭方达

　　仪器科学与技术是现代科技创新的基石，尤其在精密测量、智能传感等领域，与前沿科学研究、高端装备制造等重大需求直接相关。近年来我国高端仪器领域人才培养成效逐步显现，但距离支撑国产高端仪器崛起所需的人才规模，依然存在差距。

　　中国仪器仪表学会副理事长、天津大学教授曾周末认为，国际竞争变局对复合型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如高端仪器中的传感器部件属于多学科交叉领域，亟待加强融合物理、材料、微电子等专业知识的人才培养。

东南大学仪器科学学院的学生在展示自主研发的遥控车（2024 年 8 月 24 日摄） 新华社发（蔡敦昊摄）

　　高端仪器对人才提出迫切需求

　　高端仪器之争是国家科技实力之争，也是仪器研制与操作人才培育实力的较量。

　　高校人才培养方面，我国较早设立了仪器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下称“仪器学科”），一些高校走出特色发展之路。天津大学选取智能感知等特色路径，在传感技术与仪器装备等领域取得进展；中国计量大学推进“仪器学科登峰行动”，与一线研究机构及企业开展从基础研究到应用开发的全链条合作。

　　经过多年发展，我国仪器相关人才培育已形成一定基础，但仍不能满足当前经济社会发展对高端仪器的迫切需求。受访专家认为，我国高端仪器行业正处于“破与立”的关键期：一方面，核心技术瓶颈尚未完全突破；另一方面，政策红利、技术革命、需求升级三重因素叠加，为国产替代与创新突围提供了历史机遇。

　　挑战与机遇之下，补足人才缺口成重要环节。据中国传感器与物联网产业联盟统计，“十四五”末，仅我国传感器领域高端研发人才缺口就已达12万人，国内高校相关专业年毕业生仅1.5万人，且30%以上流向国外企业或科研机构。同时，符合科研项目需求的操作人员缺口也较为突出。研发与实操两类人才短缺，制约我国高端仪器研发与落地应用。

　　诸多短板待补

　　仪器学科跻身一级学科之列，但在人才、基金、资源分配中常被归到机械、控制、电子等大类里，地位不突出；一些科研资助中，仪器类长期无独立申请代码。

　　人才培养模式与现实需求存在脱节。高端人才培养资源上，仪器学科博士点数量在不同地区和高校分布不均；个别高校在学科评估时，将仪器学科成果计入其他学科，学科地位被弱化。

　　人才培养方式与市场需求脱节。沈阳仪表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焊接高级技师王军认为，当前不少职业院校仪器仪表类课程设置整体滞后于产业技术发展趋势，“这是‘拿着旧地图找新大陆’，学生毕业后需重新培训，平均需要1年至2年才能独立开展工作。”

　　学科评价机制关注不够。有受访者表示，当前高校院所的人才评价体系对仪器学科的原创性贡献缺乏科学度量。高端仪器领域的重大突破往往体现为装备研制、标准制定和工程应用，而非高影响因子论文。而现行评价体系对论文仍过度倚重，使得从事仪器研发的教师和科研人员在职称晋升、项目申报中面临“干得出来、写不出来、评不上去”的困境，影响人才积极性。

　　产业格局挤压人才空间。天津三英精密仪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须颖表示，目前我国在高端仪器领域仍部分依赖进口，质谱仪等领域，赛默飞、安捷伦等海外巨头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份额。产业差距反过来抑制人才培养的市场动力——企业规模小、利润薄，难以支撑高水平研发团队的建设；缺乏龙头企业，高端人才缺乏施展舞台。一位业内人士坦言，“高校培养的仪器专业学生，毕业后要么转行，要么进外企，留在国产仪器企业的比较少。”

　　全方位协同破局

　　破解高端仪器人才之困，需要在学科体系、人才通道和评价机制等多个层面协同发力。

　　完善学科体系，提升仪器学科地位。受访专家建议，为仪器学科设独立赛道与专属申请代码，改变其从属状态，增强从业者身份认同；规范学科评估成果归属认定，建立透明可追溯机制，防止成果被系统性划拨，确保评估真实反映学科建设水平。

　　深化产教融合。曾周末建议，主动拥抱变革，在课程体系中植入“智能算法+仪器原理”的交叉模块，在实践教学中构建“虚拟仿真+真实场景”的融合平台，锻造“懂原理、通智能、强实践”的复合型队伍；扩大仪器学科博士点布局，优化区域分布，鼓励中西部地区高校依托区域产业特色建设仪器学科博士点。

　　推行订单式人才培养模式，建立“企业导师+高校导师”双导师制，让人才培养真正贴近产业一线。王军等专家建议，企业是用工主体，也当好培训主体，头部企业、链主企业主动参与高技能人才培养，让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掌握行业技能，实现“毕业即上岗、上岗即胜任”。

　　改革评价机制，让实干者有奔头、有舞台。曾周末建议，构建符合仪器学科特点的分类评价体系，将仪器装备研制、标准制定、重大工程应用等原创性贡献纳入高校职称评审和科研评价的核心指标，改变“唯论文”倾向。设立面向标准研究与制定的科技专项，重点支持国际标准牵头制定工作。受访专家认为，让从事标准和装备研发的人才获得与发表高水平论文者同等认可，才能激励更多优秀人才投身仪器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