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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活计就少了。狗儿站在码头边上,把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太皇河的水发呆。
“狗儿,发啥愣?”大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今儿要是没活,就早点回去!”
狗儿摇摇头:“再等等!”
码头边上还站着七八个人,都是等着扛活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家都缩着脖子,眼睛盯着河面,有船来,才有活干。
狗儿盯着河面,心思却不在这里。
昨儿夜里,他又没睡着。他想起白天在村里碰见陈添谷,添谷挑着担子从集上回来,担子里头是给媳妇扯的布,说是过年要做新衣裳。
添谷看见他,老远就喊:“狗儿,赶集去不?我媳妇说集上新来了个卖布的,花色好!”
他当时笑了笑,说“不去”。添谷也没多问,挑着担子走了。
狗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添谷就比他大两岁,人家娶媳妇都小半年了。那天添谷娶亲,他还去帮忙抬桌子,看着新媳妇进门,看着拜堂,看着添谷笑得嘴都合不拢。回来以后,他一宿没睡。
不光添谷。麦喜也比他大两岁,人家两年前就娶了小草。成亲那天他去了,麦喜穿着新衣裳,胸前扎着大红花,走路都带风。
还有陈石头,两年前娶媳妇那会儿,跟他现在一样大。当年,他父亲找陈攒金借钱给娶的。
他认识的,跟他差不多大的,都娶了媳妇。有时候他安慰自己,爹攒钱买地是对的。爹也说了,等他攒够十亩地,就给他张罗婚事。
可十亩地啥时候能攒够?爷俩一年省吃俭用,能攒下七八两银子。一亩地八两,一年也就买一亩。现在有五亩,再买五亩,得五年。
五年后他二十三了。二十三娶媳妇倒也不晚,可这五年怎么熬?
可这话他不敢跟爹说。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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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狗儿!”
大树的喊声把他从发愣中拽回来。他抬头一看,河面上来了一条船,是货船,吃水很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
“有活了!”大树已经往码头边上走,狗儿赶紧跟上。
船靠了岸,跳板上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绸缎袍子,头上戴着暖帽,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大树身上。
“那个,大个子,过来!”
大树愣了一下,走过去。狗儿跟在后头,不敢靠太近。
那人上下打量大树一番:“你叫啥?哪村的?”
“小人叫大树,王村人!”大树躬身回答。
“正是,小人佃的是王老爷家的地!”
那人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那就对了。我是丘家商队的管事,祝长兴。这船货要卸,还要装一批新货,正缺人手。你找几个人,把这活干了!”
大树连连点头:“好,好,祝爷放心!”
祝长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你一个?”
“还有我侄子。”大树把狗儿往前推了推。
祝长兴打量狗儿一眼,见他虽然瘦,但身板结实,眼神也正,便点点头:“行,你俩先干着,不够我再找人!”说完走了。
大树和狗儿开始卸货。货是大包的布匹,一包少说百十斤,扛在肩上压得人直不起腰。狗儿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扛,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肉上,冷风一吹,冰得人直打哆嗦。
卸完货,又装货。这回是陶器,一箱一箱的,比布匹还沉。狗儿扛到后来,腿都发软了,可他硬撑着,一声不吭。
祝长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看着狗儿一趟一趟地扛,脚步虽然慢,但没停过,咬牙硬撑的样子,让他多看了两眼。
“拿着!”祝长兴把钱塞给狗儿,又看了看他,“饿了吧?”
狗儿不好意思地点头。祝长兴一摆手:“船上开饭,你俩吃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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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端来两大碗饭,还有一盆菜。菜是白菜炖肉,肉片厚厚地浮在汤面上,油汪汪的。狗儿看着,肚子咕咕叫起来。他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扒,吃得飞快,差点噎着。
祝长兴坐在旁边,端了碗茶慢慢喝,看着他吃。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小伙子,叫啥?”
“狗儿!”狗儿抹抹嘴,“大号徐有根,可大伙都叫我狗儿!”
“狗儿……”祝长兴笑了笑,“这名儿好记。多大了?”
“十八!”
“爹娘呢?”
“娘没了,就剩爹。爹在豆腐坊干活!”
祝长兴点点头,又问大树:“这孩子,是你带的?”
大树说:“是,这孩子不容易。他爹在豆腐坊挣一份,他在外头挣一份,爷俩攒钱买地呢!”
“买地?”祝长兴来了兴趣,“买了几亩了?”
“五亩。”狗儿接话,“还差五亩,就给我娶媳妇!”
祝长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他想了想,说:“可要再买五亩,得攒几年?”
“五年!”狗儿低下头。
祝长兴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望着河面。
狗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低着头继续吃饭。
祝长兴看着这孩子,忽然问:“想不想多挣点?”
狗儿一愣:“咋挣?”
祝长兴指了指河面上的船:“跟我跑商路。一趟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一趟下来,挣个五六两银子不成问题!”
狗儿呆住了。五六两?他半年的工钱加起来,也就这个数。跑一趟就挣这么多?
大树也愣住了。他看看祝长兴,又看看狗儿,犹豫着开口:“祝爷,这孩子……他就爷俩相依为命,他爹怕是舍不得。”
祝长兴点点头:“那是自然。当爹的都心疼儿子!”
狗儿没说话。他心里翻腾得厉害。五六两银子,跑一趟就顶半年。要是跑两趟,三趟呢?一年下来,能攒多少?别说五亩地,十亩地也买得了。
可走了,爹咋办?爹一个人在豆腐坊,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爹那性子,肯定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天天糊弄。他走了,爹不得把自己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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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爹每天晚上算账的样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完放进瓦罐里,再用破布塞住罐口。爹那双眼睛,盯着瓦罐的时候,亮得吓人。那是爹的指望。
可他要是走了,爹还有啥指望?
他又想起那些娶了媳妇的同龄人。添谷,麦喜,石头……一个个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他呢?再过五年,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跟爹挤在那个破院子里,吃着豆腐渣,算着地账。
“狗儿?”大树见他不吭声,碰了碰他。
狗儿抬起头,看着祝长兴。祝长兴也在看他,眼睛里有问号,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祝爷,”狗儿开口,嗓子有点干,“跑商路……危险不?”
祝长兴笑了:“哪有不危险的?水路有风浪,旱路有强人,干啥不危险?可干啥不也得有人干?”
狗儿点点头。他想起了爹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熬。熬过去了,就好了。
可他得到了啥?得到的是爹说的“再等几年”。
他忽然站起来,看着祝长兴,说:“祝爷,我跟你去!”
大树吓了一跳:“狗儿,你不跟你爹商量商量?”
狗儿摇头:“商量啥?我爹肯定不同意。”
“那你还……”
“叔,”狗儿看着大树,眼圈有点红,“我等不起了。再等五年,我就二十三了。到那时,地是有了,我还能有那心思吗?”
大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祝长兴看着狗儿,眼里多了几分赞赏。他点点头:“行,你有这个胆,我就带你。不过话说在前头,跑商路不是闹着玩的,累,苦,有时候还有危险。你受得了?”
“受得了!”狗儿说得斩钉截铁。
“那好!”祝长兴站起来,“后天一早,这码头,上船。你自己来,别带东西,船上都有!”
狗儿点头。
祝长兴走了。大树和狗儿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狗儿,”大树叹气,“你爹那边……”
“叔,”狗儿打断他,“您别跟我爹说。我后天走了,您再告诉他。就说……就说我跟着祝爷跑商路去了,挣了钱就回来。”
大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虽然才十八,可眼睛里那股劲,比二十多岁的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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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大树拍拍他的肩,“叔不拦你。路上小心!”
狗儿点点头。两人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天黑下来了,冷风更紧,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狗儿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
回到家,徐瓦子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煮着豆腐渣,咕嘟咕嘟冒着泡。
“回来了?”徐瓦子头也不抬,“吃饭!”
狗儿坐下,看着碗里的豆腐渣,忽然没了胃口。他想起祝长兴船上那碗白菜炖肉,肉片厚厚的,油汪汪的,那才是人吃的饭。
吃完饭,狗儿去后院劈柴。劈着劈着,他停下来,拄着斧头,望着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
他想,后天这时候,他就在船上了。船往南走,去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有山有水,有他没见过的世面,有能挣大钱的活计。
他也能像祝长兴那样,穿上绸缎袍子,吃上白菜炖肉,被人叫一声“爷”。
他也能攒够钱,买够地,娶上媳妇,过上像样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盼着,等着,熬着。
两天后,天还没亮,狗儿就起来了。他没惊动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冷得很,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他裹紧衣裳,大步往码头走。到码头时,船已经在等了。祝长兴站在船头,看见他,招招手。
狗儿跑过去,跳上船。
“来了?”祝长兴问。
“来了。”
“后悔还来得及!”
狗儿摇摇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祝长兴,说:“祝爷,咱走吧。”
船工解了缆绳,船离了岸,慢慢往河心走。狗儿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村庄。他忽然想起爹的脸。
可他又想起添谷娶亲那天,新媳妇进门时,那满院子的笑。想起麦喜成亲那天,胸前那朵大红花。想起石头有了媳妇以后,走路都带风的样子。
他攥紧了拳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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