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茂从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竟是一只黄鼠狼撮合的。
事情得从那年秋天说起。
张德茂在县城东街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不算富裕,倒也饿不着。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活物遭罪。路边的流浪猫狗,他总要喂一口;别人家要杀鸡宰鹅,他从不看。为这,他媳妇没少骂他:“你一个大男人,心软得跟豆腐似的,能发什么财!”
那年农历九月,他到城外刘庄去收一笔赊账。回来的时候路过刘庄集,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里头有人吆喝:“活物!活物!新鲜的玩意儿!”
张德茂挤进去一看,地上扣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头蜷着一只黄鼠狼。
那黄鼠狼不大,约摸两尺来长,毛色金黄发亮,四条腿被细铁丝捆着,挣得皮都破了,渗出血来。它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喘气又急又浅,看样子已经被折腾了好一阵子。
旁边站着刘庄有名的猎户刘大炮,脚边还放着几个捕鼠夹。他叼着烟袋,跟围观的人吹嘘:“这东西精得很,我下了三天套才逮着。你们瞧这毛色,拿回去做领子,保管暖和。”
有人问多少钱,刘大炮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块。少一分不卖。”
二十块!张德茂心里咯噔一下。他开杂货铺,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二十块。围观的人啧啧几声,都散了——那个年月,二十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
张德茂也转身要走,可他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笼子里的黄鼠狼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乌黑透亮,湿漉漉的,像两粒被水泡过的黑豆。它不叫,也不挣扎,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张德茂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走回去,蹲下来,跟刘大炮还价:“十五。”
刘大炮摇头:“十八。”
“十六。”
“十七。少一分不卖。”
张德茂翻了翻兜,赊账收回来的钱正好十七块。他把钱数了三遍,一张一张递过去,把铁笼子提了起来。刘大炮把笼子钥匙扔给他,笑嘻嘻地说:“你心善,这东西怕是要记你的恩。”
张德茂没搭理他,提着笼子走到村外的野地里,开了锁,解开铁丝。那黄鼠狼从笼子里钻出来,四条腿一软,差点栽倒。它在原地趴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德茂一眼。
张德茂蹲着没动,冲它摆摆手:“走吧走吧,以后别让人逮着了。”
那黄鼠狼像是听懂了,一瘸一拐地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回到家,张德茂少不得挨媳妇一顿数落。十七块钱,够进好几箱货了,就这么打了水漂。张德茂闷头吃饭,一句嘴没还。他媳妇骂累了,摔了筷子去里屋睡觉。
张德茂收拾完碗筷,也躺下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张德茂——张德茂——”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不像人声,但又明明说的是人话。张德茂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屋里影影绰绰。他看见炕沿上蹲着一个小东西,毛茸茸的,金黄色的,正是他白天放走的那只黄鼠狼。
它蹲在那儿,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像人作揖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声:“张德茂,我记你的恩。你听我说,城东赵家胡同那处宅子,明天开卖,你务必买下来。”
张德茂又惊又怕,张嘴想问,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黄鼠狼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跳,消失在窗外的月光里。
张德茂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屋里安安静静的,媳妇在里屋打着轻鼾,窗外秋虫唧唧,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做了个梦。
可他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城东赵家胡同那处宅子”。
城东赵家胡同确实有一处宅子。那宅子青砖灰瓦,三进的院落,早先是民国时一个绸缎商的宅院,后来充了公,又分给几户人家住。可那宅子邪门,住进去的人不是生病就是出事,有的半夜听见哭声,有的看见院子里有人影走动。几年下来,住户跑得精光,宅子就空了下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
去年房管所挂牌卖那宅子,开价八百块,挂了半年没人敢买。后来降到六百,还是没人要。张德茂听人说过,那宅子风水不好,谁买谁倒霉。
梦里的黄鼠狼让他买那凶宅?
张德茂翻了个身,心说:梦就是梦,不能当真。
第二天一大早,张德茂刚开了铺子门,就听见街上有人嚷嚷:“赵家胡同那凶宅降价了!四百块!四百块就卖!”
张德茂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住。
四百块,三进的院子,搁在平时,两千块也买不到。可现在,四百块都没人敢接。张德茂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买吧,那是凶宅,万一出点什么事,一家人不得安生;不买吧,那黄鼠狼的话又一直在耳边响。
他媳妇从菜市场回来,听说凶宅降到四百,啐了一口:“再降也不买!那宅子克人,谁买谁短命!”
张德茂没吭声,下午却偷偷去了趟赵家胡同。
那宅子大门紧闭,门上的油漆斑斑驳驳,铜门环都生了绿锈。他趴在门缝往里瞅,里头院子长满了荒草,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大洞,风一吹,呼呼地响。看着确实阴森。
他正要走,隔壁一个大爷探出头来,打量他两眼:“你是想买这宅子的?”
张德茂点点头。
大爷压低声音:“小伙子,我跟你说,这宅子邪。去年有个外地来的瓦匠不信邪,花五百买了,住进去第三天就从梯子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老婆孩子吓得连夜搬走了。你别图便宜,便宜没好货。”
张德茂谢过大爷,回了铺子。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媳妇又念叨:“你可别犯糊涂,那宅子就是白送咱也不能要。”
张德茂嘴上答应着,可夜里一闭眼,就看见那只黄鼠狼蹲在炕沿上,乌黑的眼睛盯着他。
第三天,房管所又降价了。三百块。
张德茂坐不住了。他瞒着媳妇,从铺子的货款里挪了三百块,又跟隔壁卖肉的吴胖子借了八十块——还有过户的税费呢。吴胖子问他借钱干啥,他说进货。
当天下午,他就去房管所把那宅子过了户。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你确定要买?你知道这是凶宅吧?”张德茂咬着后槽牙说:“知道。买。”
钥匙拿到手那天晚上,他没敢告诉媳妇,把钥匙藏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赵家胡同。打开大门,院子里荒草齐腰,他找了把铁锹,准备先收拾收拾。他媳妇要是知道了,非得跟他拼命,他想趁她没发现之前先把院子拾掇利索了,说不定能少挨几句骂。
他先是割草,割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样东西。
“铛”的一声,金属的声音。
他蹲下来,扒开土,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锁已经锈烂了。他拿铁锹撬开盖子,里头是一层油纸,揭开油纸——
他愣住了。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银元,少说有二百块。银元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打开红布,是一对翡翠镯子,绿得像一汪春水。镯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民国三十七年秋,时局动荡,吾携家眷南迁,金银细软不便携带,埋于院中老槐树下。若吾不归,得此物者,望善待此宅。赵世昌留。”
张德茂捧着那对镯子,手都在抖。他不懂翡翠,但看那成色,怎么也不止三百块。银元就更不用说了,二百块银元拿到银行去换,也是好大一笔钱。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他接着挖,铁锹又碰到一个硬东西。这回是一个坛子,封着蜡,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金戒指、金耳环、小金锭——赵世昌当年埋下的家当,一样没少。
张德茂蹲在院子里,对着那一地金银财宝,足足愣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后来他找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亲戚,趁着夜里把东西悄悄运回了家。银元和金器他分了几批送到银行兑换,加上那对翡翠镯子,前前后后换了将近两万块钱。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事。两万块钱,在当时的县城里,够买十处那样的宅子。
消息还是走漏了。街坊邻居听说张德茂发了财,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更多的人好奇:他不是买了凶宅吗?怎么反而发了财?
张德茂把宅子重新修缮了一番,推倒老槐树,翻新了正房,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来也怪,自打他住进去之后,那宅子里再也没有出过怪事。夜里安安静静的,连老鼠都不闹。
他媳妇也不再骂他了,整天笑眯眯的,逢人就夸自己男人有眼光。
张德茂心里清楚,这跟眼光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新修好的院子里,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他想起那只黄鼠狼,想起它说“我记你的恩”,忍不住笑了。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一块猪头肉,摆在院墙根下,又倒了一碗酒。
“你救我一命,我报你一财。”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咱俩两清了。”
话音刚落,墙头上一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月光下,一道金黄色的尾巴尖儿晃了晃,就不见了。
张德茂端起酒碗,对着那方向敬了敬,一饮而尽。
后来有人问他:“你当初怎么就敢买那凶宅?你不怕?”
张德茂总是笑笑,说:“怕。可有些东西,比鬼更可怕。”
别人追问是什么,他就不说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人心里的善念,比什么风水都管用。你对这世上的生灵好一分,这世上的生灵就记你一分。不一定什么时候,那份善意就会绕一个弯,回到你身上。
当然,这话说出来,别人多半不信。张德茂也就不说了。
只是每年秋天,他都会在院子墙角放一个馒头、一碗水。这么多年了,从来也没见谁吃过。可第二天早上,馒头总是缺了一个角,碗里的水总是少了一半。
他媳妇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大概是老鼠吧。”
说完,他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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