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本诗集，七个伊朗人和七次辜负

我有七本哈菲兹的诗集，七本。

哈菲兹们安静地挤在我德黑兰宿舍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有波斯语原版的、英波对照的、带着精美细密画插画的、巴掌大的口袋本。

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一本都没看过。

每一本书背后都站着一个期待我翻开它的伊朗人。

其实，每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我都会觉得有点紧张，因为我知道，我又要辜负他们了。他们会期待我翻开、读懂并爱上，而我大概率只会把它们塞进柜子，让它们和前面的几位哈菲兹站在一起。

将诗集当成一份珍贵的礼物，这就是诗歌对伊朗人的意义。

真正让我彻底理解这一点的，是大不里士的一位酒店行李员。

小伙子学的是城市规划专业，却在酒店工作。他帮我把行李送到房间，介绍完设施后，忽然停住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说：

“你知道吗，大不里士是诗歌的城市。”

然后，他开始了一场关于本地诗人Shahryar的即兴讲座，越讲越兴奋，双手在空中比划。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一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一个陌生男人在房间里迟迟不走。但他那种纯粹热爱的样子，渐渐让我的紧张从人身安全转移到了文化考核上，生怕他突然向我提问，因为他说的我基本没怎么听懂。

末了，我准备给小费，他坚决不收。得知我是第一次来大不里士旅游，他拿起酒店的便签纸和铅笔，给我写下一句诗:

شهر تبریز است و جای جان قربان جانان میکند،

سرمه چشم از غبار کفش مهمان میکند

大意是：大不里士是一座热爱客人的城市，就连客人鞋上的尘土，都被视若珍宝。

(十年前大不里士遇到的一群热情的男孩子)

诗歌在伊朗有时还能打破僵局。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和一位老先生僵持了半天。他忽然问：“你的波斯语在哪儿学的？”

我说大学专业是波斯语文学。

他眼睛一亮：“那你来一首波斯语诗吧。”

我清了清嗓子，背起了我的保留节目，萨迪的那首“亚当子孙皆兄弟”。那位老先生也加入了进来，声音低沉，像是已经背了一辈子。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走在伊朗的街道上，你会不断与诗歌不期而遇。

设拉子的哈菲兹墓园，人们坐在花园里用他的诗来占卜。这里有很多以菲尔多西、哈菲兹、萨迪等命名的街道，他们的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有些大型活动开始前，主持人也常常会先朗诵一首关于爱和春天的诗。

在伊朗生活久了，你会发现，就算你只会一首诗歌，你也一定能讲出许多和诗歌有关的故事。就像我，故事讲了半天，绕来绕去，还是那首“亚当子孙皆兄弟”。至于柜子里那七位安静的哈菲兹先生——嘘，别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