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15日,深圳罗湖。
皇家会所最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加代穿着一身洁丽雅定制的深灰色西服,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普洱茶。
“代哥,这次勇哥的工程拿下,咱们在广东可算是站稳了。”
说话的是江林,加代的头号军师。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带着笑。
“可不是嘛,”坐在对面的聂磊接过话茬,“十个亿的跨海大桥项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还是代哥有面子,勇哥一句话,这活儿就落到咱手里了。”
聂磊是从青岛飞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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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哥们儿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说话嗓门大。
焦元南坐在聂磊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他是太原来的,在当地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代哥,”焦元南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我听说广州那边有几个老板不太服气,觉得这工程该他们拿。”
加代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不服气?”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这工程是勇哥亲自点头的。谁不服气,让他们找勇哥说去。”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丁健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代哥,刚接到个电话。”
丁健走到加代身边,压低声音:“是个陌生号码,自称叫周斌。他说……让咱们三天之内,把跨海大桥的工程合同交出去。”
加代挑了挑眉。
“周斌?哪路神仙?”
“我让人查了,”丁健掏出个小本子,“周斌,二十六岁,广东某实权部门周大老板的独生子。在珠三角一带挺有名,专门吃工程这碗饭。他爹……位置不低。”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
江林皱起眉头:“周大老板?是不是去年刚调来广东那位?”
“对,”丁健点头,“就是他。听说这人护犊子护得厉害,他儿子在珠海、广州、深圳都开了公司,专门接大工程。这次咱们拿下跨海大桥,估计是挡他财路了。”
聂磊“啪”地一拍桌子。
“C!什么玩意儿!他爹当官,他就敢这么嚣张?代哥,这事儿不能惯着!”
焦元南没说话,只是看向加代。
加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代哥,您说句话,”江林轻声道,“咱们怎么应对?”
加代把茶杯放下,看了看手表。
晚上九点二十。
“先不搭理他。”
加代语气平淡:“这种公子哥我见多了。仗着老子有点权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等三天后,他要是真敢来,咱们再陪他玩玩。”
“可是……”丁健有些犹豫,“他爹那个位置,万一给咱们使绊子……”
“使绊子?”
加代笑了。
“丁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被人绊倒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江林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来,兄弟们,接着喝!今天是为代哥庆功,别让那些阿猫阿狗扫了兴!”
众人重新举杯。
包厢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加代靠在沙发上,看着兄弟们推杯换盏,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但他心里清楚。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聂磊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山东小调。
焦元南笑着给他打拍子。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年。
从最初在罗湖摆摊卖牛仔裤,到现在坐拥几家夜总会、两家货运公司,还有数不清的人脉关系。
每一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手机震动起来。
加代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勇哥”。
他按下接听键。
“勇哥。”
“加代啊,”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声音,“工程的事,我都听说了。中标书拿到了吧?”
“拿到了,今天刚拿到。”
“嗯,”勇哥顿了顿,“这个工程不小,十个亿。盯着的人很多。你做事稳当,我才放心交给你。记住,务必稳妥,不能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加代认真道,“我知道轻重。”
“那就好。对了,我听说广东那边有个姓周的……”
勇哥话没说完,加代心里就咯噔一下。
“您说周大老板?”
“对。他儿子是不是找你了?”
“今天刚找,”加代如实说,“让我三天内交出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加代,”勇哥声音沉了下来,“这个周斌,不是什么善茬。他爹在广东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小心处理。”
“明白。”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勇哥的提醒,让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这不是普通的公子哥闹事。
这是要动真格的。
“代哥!”
江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加代转过身。
江林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个小灵通。
“刚收到消息,”江林走到加代身边,压低声音,“周斌那边放话了。说三天后如果见不到合同,就让咱们在深圳混不下去。”
加代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
“还有,”江林继续说,“我让人仔细查了周斌的底。这小子在珠海有个赌场,在广州有三家会所,在深圳也有两家建筑公司。这些年,靠着老爹的关系,抢了不少工程。听说去年在佛山,为了抢一个地产项目,把人腿都打断了。”
“出过人命吗?”
“明面上没有,”江林推了推眼镜,“但私下里都说,前年珠海有个承包商失踪,跟他有关。后来那承包商的家人收到一笔钱,就不闹了。”
加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窗前缭绕。
“代哥,咱们怎么办?”江林问,“是先下手,还是等他来?”
加代没马上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周斌的老爹是实权人物。
硬碰硬,肯定吃亏。
但要是就这么把工程让出去……
先不说对不起勇哥的信任,单是他加代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得一落千丈。
以后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江林。”
“哎,代哥您说。”
“明天一早,你去找周斌。”
加代弹了弹烟灰:“以我的名义,请他吃个饭。地点让他选,咱们做东。探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要是他不给面子呢?”
“那就再说。”
加代把烟按灭:“记住,态度要客气。咱们是去谈事的,不是去打架的。”
“明白。”
江林点头,转身要去安排。
就在这时——
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踹门。
“怎么回事?”
聂磊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站起来。
丁健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手已经摸向腰间。
“健哥,别!”
江林赶紧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二十多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个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提着黑色的手提包。
包厢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加代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黑衣人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长得挺白净,但眼神里那股子嚣张劲儿,藏都藏不住。
“哪位是加代啊?”
年轻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
年轻人上下打量加代,嘴角勾起一抹笑。
“哟,挺年轻嘛。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他走到加代面前,伸出手:“认识一下,周斌。”
加代没握他的手。
周斌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加代,我电话里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
“那就好,”周斌点点头,“三天时间,把工程合同送到我公司。地址你知道吧?深圳福田,金茂大厦三十八层。”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周斌笑了。
“怎么,不服气?”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加代,我查过你。不就是个混江湖的吗?在四九城认识几个人,在深圳开了几家破店。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聂磊拳头攥紧了。
焦元南眯起了眼睛。
丁健的手一直按在腰间。
江林赶紧打圆场:“斌哥,有话好说。代哥今天请朋友吃饭,要不咱们改天……”
“你谁啊?”
周斌瞥了江林一眼:“我跟加代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江林脸色一僵。
加代抬手,示意江林别说话。
他看着周斌,语气平静:“周斌,这个工程是勇哥交代的。你要拿,得问勇哥同不同意。”
“勇哥?”
周斌嗤笑一声:“你说的是四九城那个勇哥吧?我知道他,有点能量。但这里是广东,不是四九城。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你没听过?”
他转过身,看着包厢里的众人。
“今天我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
周斌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广东做生意,得懂规矩。什么规矩?我周斌的规矩!”
说完,他拍了拍手。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把手里的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百元大钞。
“这里是一百万。”
周斌指着钱:“加代,你把合同给我,这一百万就是你的辛苦费。以后在广东,我罩着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加代看着那包钱,突然笑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沓钱,在手里掂了掂。
“周斌。”
加代抬起头:“你爹当官,给你挣了不少钱吧?”
周斌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加代把钞票扔回包里,“这一百万,你留着自己花吧。工程合同,我不会给。”
周斌盯着加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黑衣人们的手,都悄悄摸向腰间。
丁健、聂磊、焦元南,还有加代带来的几个兄弟,也都绷紧了身体。
随时准备动手。
过了足足半分钟。
周斌突然笑了。
“行,加代,你有种。”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三天后,我要是在办公室见不到合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周斌转身就走。
黑衣人们跟着他,呼啦啦全撤了出去。
包厢门重新关上。
音乐还在放着,但没人有心思听了。
“代哥!”
聂磊第一个冲过来:“这孙子太狂了!咱们就这么让他走了?”
加代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
“代哥,”江林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加代抽了几口烟,才缓缓开口:“江林,明天饭局取消。”
“啊?”
“不用谈了。”
加代把烟按灭:“他刚才那架势,不是来谈事的,是来示威的。这种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
“那咱们……”
“等。”
加代看向窗外:“等他出招。”
丁健走过来,低声道:“代哥,要不要从北京调点人过来?我怕他真敢动手。”
“不用。”
加代摆摆手:“在深圳,还用不着从外面调人。你让兄弟们这几天都机灵点,场子看紧些。尤其是货运站和夜总会,别让人钻了空子。”
“明白。”
“还有,”加代看向聂磊和焦元南,“磊子,元南,你们明天就回去。”
“代哥!”聂磊急了,“这时候我怎么能走!”
“听我的。”
加代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跟周斌的事,不能把你们卷进来。你们在青岛、太原都有生意,别因为我耽误了。”
焦元南沉声道:“代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知道。”
加代拍拍焦元南的肩膀:“但这次不一样。周斌他爹是实权人物,硬碰硬对谁都不好。你们先回去,如果需要帮忙,我会打电话。”
聂磊还想说什么,被江林拉住了。
“磊哥,听代哥的。”
聂磊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江林,最终叹了口气。
“行,代哥,我听你的。但你记住,需要兄弟的时候,一个电话,我聂磊立马飞过来!”
“好。”
加代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深夜十二点半。
皇家会所门口,加代送走了聂磊和焦元南。
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加代站在路边,点了今晚的第三根烟。
江林走到他身边。
“代哥,您真不担心?”
“担心什么?”
“周斌那小子,看着就是个愣头青。这种人最容易干出格的事。”
加代深吸一口烟。
“江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周斌这种公子哥。”
加代望着远方的灯火:“我最怕的,是他爹那种人。手握权力,深谙规则,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把你整死。”
江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吧。”
加代把烟头扔进下水道:“先看看他这三天,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加代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加代……加代哥……救我……”
加代脸色一变。
“笑妹?你怎么了?”
“他们……他们把我抓了……在……在珠海……”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加代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江林察觉到不对:“代哥,出什么事了?”
加代没说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江林。”
“哎。”
“打电话给丁健,让他带人去珠海。”
加代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就去。”
2003年8月18日,下午三点。
深圳福田,阳光酒店三楼包厢。
加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茶。
江林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丁健带着六个兄弟守在包厢门口,手一直放在腰间。
“代哥,这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江林压低声音:“周斌那孙子,是不是耍咱们?”
加代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表。
三点零五分。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六十五分钟。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再等等。”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又苦又涩。
包厢门被推开。
服务生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续茶吗?”
“不用。”
加代摆摆手。
服务生刚要退出去,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杂乱。
听声音,至少二三十人。
加代放下茶杯。
江林往前站了一步。
丁健在门口打了个手势,六个兄弟立刻散开,手都摸向了后腰。
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服务生,也不是周斌。
而是二十多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
个个板寸头,眼神凶狠。
他们冲进包厢,分列两侧,把加代和江林围在中间。
紧接着,周斌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今天他换了身打扮——白色POLO衫,浅色西裤,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公子哥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哎呀,加代大哥,不好意思啊。”
周斌在加代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路上堵车,来晚了。”
加代看着他。
没说话。
“怎么,生气了?”
周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是不是加代的杯子,端起来就喝。
“加代啊,我说你也太不懂事了。”
他放下茶杯,啧了一声:“我都亲自来见你了,你还摆这个谱?让你那些兄弟把手放下来,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包厢里一片死寂。
江林额头渗出细汗。
丁健在门口死死盯着周斌,手指已经扣住了腰间那把“真理”的扳机。
只要周斌敢乱动,下一秒他就会开枪。
“周斌。”
加代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霍笑妹在哪里?”
周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消息挺灵通嘛。”
他身子往后一靠,摊开手:“放心,你那小情人好着呢。在珠海我那个度假村,好吃好喝伺候着。”
“放了她。”
加代说。
“放了她?”
周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加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加代盯着他。
眼睛里的寒意,让周斌心里莫名一紧。
但周斌很快镇定下来。
他怕什么?
在广东,谁敢动他?
“加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斌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跨海大桥的工程,我要定了。你乖乖把合同交出来,我保证霍笑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笑了。
“那我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周斌,你爹知道你这么做事吗?”
“我爹?”
周斌嗤笑一声:“加代,你还真以为我怕我爹知道?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能坐在这儿跟你谈,就是我爹默许的。十个亿的工程,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盯着?”
他弹了弹烟灰。
“广东这地方,水深得很。你一个外地来的,真以为认识几个四九城的公子哥,就能在这儿横着走了?”
加代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周斌,工程是勇哥的。你要拿,得问勇哥同不同意。”
“又是勇哥。”
周斌不耐烦地摆摆手:“加代,你是不是就会搬出勇哥吓唬人?我查过了,勇哥在北京是有点能量,但这里是广东!广东!”
他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周斌俯身,盯着加代的眼睛:“我是来通知你的。三天,我最后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办公室看到工程合同。否则……”
他凑到加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就等着给霍笑妹收尸吧。”
说完,周斌直起身,拍了拍加代的肩膀。
“好好想想,加代。为了一个工程,搭上一条人命,值不值?”
他转身就走。
那二十多个黑衣年轻人也跟着撤了出去。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林快步走到加代身边:“代哥,笑妹她……”
“我知道。”
加代打断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
“喂?”
是个慵懒的女声。
“红姐,”加代声音低沉,“帮我查个人。珠海那边,周斌的度假村在哪里。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加代,你惹上周斌了?”
“嗯。”
“那小子不好惹,”红姐说,“他爹刚升上去,正是风光的时候。周斌在珠海养了一帮打手,专门干脏活。”
“我知道。”
加代说:“但我的人在他手里。”
红姐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查。但加代,听姐一句劝,能谈就谈,别硬来。周斌他爹……惹不起。”
“谢谢红姐。”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身。
“江林。”
“哎。”
“让兄弟们准备好。”
加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今晚去珠海。”
“代哥!”
江林赶紧拦住他:“不能去!周斌肯定在度假村设了埋伏,就等着咱们往坑里跳呢!”
“我知道。”
加代停下脚步,看着江林:“但笑妹在他手里。我必须去。”
丁健也走过来:“代哥,要不让我带人去。您在深圳等消息。”
“不行。”
加代摇头:“周斌要的是我。我不去,他不会放人。”
他拍了拍丁健的肩膀。
“放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晚上八点,珠海。
周斌的度假村建在海边,占地几十亩,灯火通明。
加代只带了四个人——丁健、江林,还有两个信得过的兄弟。
车子停在度假村外五百米的路边。
“代哥,里面至少三十个人。”
江林放下望远镜:“都带着家伙。咱们就这么进去,太危险了。”
加代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斌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加代?想通了?”
周斌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在你度假村外面。”
加代说:“我要见笑妹。”
“哟,动作挺快嘛。”
周斌顿了顿:“行,进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耍花样,我保证你和霍笑妹都走不出这个门。”
电话挂了。
加代推开车门。
“代哥!”
丁健拉住他:“让我先进去探探路。”
“不用。”
加代推开他的手:“你们在这儿等着。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出来……”
他看了看江林和丁健。
“就给聂磊打电话,让他带人来。”
说完,加代整了整西装,独自走向度假村大门。
度假村主楼三楼,一间豪华包厢。
周斌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红酒。
霍笑妹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斌哥,他来了。”
一个小弟推门进来汇报。
“几个人?”
“就他一个。”
周斌挑了挑眉。
“一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加代正被两个黑衣人带着,往主楼走来。
“加代啊加代,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太自信了?”
周斌喃喃自语。
五分钟后。
包厢门被推开。
加代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绑着的霍笑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放了她。”
加代说。
周斌转过身,笑着走过来。
“别急嘛。”
他走到霍笑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霍笑妹惊恐地往后缩。
“多漂亮的姑娘啊。”
周斌感叹:“加代,你眼光不错。”
“我说,放了她。”
加代的声音更冷了。
周斌收回手,走到加代面前。
“合同带来了吗?”
“没有。”
周斌脸色一沉。
“加代,你耍我?”
“我没耍你。”
加代盯着他:“合同不在我身上。你先放人,我让人把合同送过来。”
周斌盯着加代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加代,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他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样吧,咱们玩个游戏。”
周斌指了指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把匕首,一瓶白酒,还有一份文件。
“这把刀,是去年我在澳门买的。锋利得很。”
周斌拿起匕首,在手里把玩。
“这瓶酒,是茅台,53度的。”
他放下匕首,拿起酒瓶。
“这份文件,是工程转让合同。”
最后,他拿起文件。
“加代,我给你三个选择。”
周斌的笑容变得残忍:“第一,你把这份合同签了,我放你和霍笑妹走。第二,你把这瓶酒喝完,一滴不剩,我也放你们走。”
他顿了顿,拿起匕首。
“第三,你捅自己一刀。一刀就行,不管捅哪里。捅完了,我还是放你们走。”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霍笑妹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加代站在原地,没说话。
“选吧。”
周斌把匕首扔在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给你一分钟。”
加代看着茶几上的三样东西。
合同、酒、刀。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周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以为加代会签合同。
但加代没有。
加代拿起了那瓶茅台。
“代哥!”
霍笑妹发出呜咽声。
加代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然后拧开瓶盖。
仰头。
开始喝。
白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
加代喝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周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没想到加代会选这个。
一瓶53度的茅台,一斤装。
一口气喝完,就算是酒神也得趴下。
但加代没有停。
他举着酒瓶,喉结上下滚动。
透明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衬衫领口。
霍笑妹哭得更厉害了。
江林和丁健在度假村外等得心急如焚。
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加代还没出来。
“健哥,不能再等了。”
江林掏出手机:“我给磊哥打电话。”
“再等等。”
丁健盯着度假村大门:“代哥说了,等一个小时。”
“万一……”
“没有万一!”
丁健打断他,眼睛通红:“代哥一定会出来!”
包厢里。
加代喝完了最后一滴酒。
他把空酒瓶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脸已经红了。
眼睛里有血丝。
但他站得很稳。
“喝完了。”
加代擦了擦嘴,声音有些沙哑:“放人。”
周斌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加代,我佩服你。”
周斌拍了拍手:“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走到霍笑妹身边,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霍笑妹一把扯掉嘴里的布团,哭着扑到加代怀里。
“代哥……代哥你没事吧……”
“没事。”
加代拍了拍她的背,看向周斌:“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
周斌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说话算话。”
加代搂着霍笑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
周斌突然开口。
“加代。”
加代停下脚步。
“今天这事儿,还没完。”
周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合同,我还是要。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合同……”
他没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懂。
加代没回头。
他搂着霍笑妹,走出了包厢。
度假村外。
看到加代和霍笑妹出来,丁健和江林赶紧冲过去。
“代哥!您没事吧?”
“没事。”
加代摆摆手,但脚步已经有些踉跄。
那瓶茅台的后劲上来了。
“快,上车!”
江林扶着加代上了车。
霍笑妹坐在加代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车子发动,驶离度假村。
后视镜里,周斌站在度假村门口,正朝他们挥手。
脸上带着那种胜利者的笑。
“王八蛋!”
丁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江林。”
“哎,代哥。”
“联系聂磊、李满林、焦元南。”
加代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血红:“让他们来深圳。”
江林心里一紧。
“代哥,您这是要……”
“他动我的人。”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深圳,已经是凌晨两点。
加代被送到医院洗胃。
那瓶茅台喝得太急,胃粘膜损伤严重。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霍笑妹一直守在病房外,眼睛都哭肿了。
江林和丁健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健哥,这次咱们跟周斌,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江林吐出一口烟雾。
丁健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联系上磊哥他们了吗?”
“联系上了。”
江林说:“磊哥明天下午到。满林哥和元南哥后天到。小航哥和正光哥从北京过来,要晚一天。”
“好。”
丁健点点头:“等人都到齐了,咱们……”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朝病房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
江林和丁健立刻站起来,手摸向腰间。
“两位别紧张。”
中年男人走到他们面前,掏出一张名片。
“我叫赵明远,是周斌先生的律师。”
他把名片递给江林。
江林没接。
“有事?”
“是这样的。”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周斌先生委托我,给加代先生带句话。”
“说。”
“周先生说,昨天在珠海的事,只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
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法律条文:“如果加代先生还是不肯交出工程合同,那么接下来,他会收到更多这样的‘礼物’。”
丁健一步上前,揪住赵明远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
“丁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
赵明远面不改色:“我只是个传话的。另外,周先生让我提醒加代先生,他在深圳有两家货运站,三家夜总会,还有一套在罗湖的别墅。这些产业,周先生都很感兴趣。”
江林拉住丁健。
“赵律师,话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好的。”
赵明远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加代先生的住院费,周先生已经付过了。他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带着那十几个黑衣人,转身走了。
丁健气得浑身发抖。
“C他妈的!欺人太甚!”
江林脸色也很难看。
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加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代哥,刚才……”
“我听到了。”
加代打断他。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江林,从今天开始,咱们所有的场子,加派人手。尤其是货运站和夜总会,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
“明白。”
“还有,”加代顿了顿,“笑妹不能住在家里了。你给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先躲一段时间。”
“好。”
江林点头,又想起什么:“代哥,周斌刚才那话,是不是要动咱们的产业?”
加代没直接回答。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病房里缓缓升起。
“江林,你知道在江湖上,最怕遇到什么样的人吗?”
江林摇头。
“不是怕狠的,也不是怕横的。”
加代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最怕的,是周斌这种。”
“他有钱,有势,有背景。”
“他不用亲自动手,只要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办事。”
“他不用犯法,只要走正规程序,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这种人,最难对付。”
江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咱们怎么办?”
加代把烟按灭。
“等。”
“等?”
“等聂磊他们来。”
加代闭上眼睛:“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再跟他好好算这笔账。”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周斌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但越是这样,江林心里越不安。
他太了解这种套路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加代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坚持出院了。
医生劝他再观察几天,但他摆摆手:“没时间了。”
2003年8月21日,下午。
加代回到罗湖的别墅。
聂磊已经先到了,带了八个兄弟,都是青岛那边最能打的。
“代哥!”
一见面,聂磊就冲上来,上下打量加代:“您没事吧?听说您住院了,我他妈急得一夜没睡!”
“没事。”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就是喝了点酒,胃不舒服。”
“C他妈的周斌!”
聂磊骂道:“等满林他们到了,咱们直接杀到珠海,把那孙子剁了!”
“别冲动。”
加代说:“周斌他爹不是一般人,硬来不行。”
正说着,门铃响了。
江林去开门。
焦元南和李满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代哥!”
“代哥!”
两人看到加代,眼眶都红了。
尤其是李满林,他从太原赶过来,一路开车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坐,都坐。”
加代招呼大家坐下。
别墅客厅里,一下子挤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跟着加代多年的兄弟。
“代哥,您说吧,这事儿怎么弄。”
聂磊第一个开口:“只要您一句话,我聂磊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周斌那孙子给您抓来!”
“对!”
李满林也说:“在太原,谁敢这么对您,我早把他废了!”
加代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兄弟们,这次叫大家来,不是让你们来拼命的。”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周斌的背景,你们都知道。他爹在广东,手眼通天。咱们要是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咱们。”
“那怎么办?”
焦元南皱眉:“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
加代说:“但他动我的人,我就得让他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先礼后兵。”
“先礼后兵?”
“对。”
加代点头:“明天,我约周斌再谈一次。如果他能把笑妹的事给个说法,把工程的事摆到明面上谈,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要是他不肯呢?”
聂磊问。
加代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8月22日,上午十点。
深圳福田,金茂大厦三十八层。
周斌的办公室。
加代只带了江林一个人。
周斌坐在老板椅上,脚搭在办公桌上,正玩着手机游戏。
看到加代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坐。”
加代在沙发上坐下。
江林站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都是周斌的保镖,站在四个角落,手一直放在腰间。
“周斌,咱们谈谈。”
加代开口。
周斌没理他,继续玩游戏。
过了两分钟,他才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谈?谈什么?”
他看向加代,嘴角勾起一抹笑:“合同带来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周斌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加代,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三天时间已经到了,你没把合同送来,现在还跑来跟我谈?”
他俯身,盯着加代的眼睛。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加代抬头,和他对视。
“周斌,霍笑妹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
周斌笑了:“什么说法?我请她来珠海玩了两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要什么说法?”
“你绑了她。”
“有证据吗?”
周斌摊开手:“谁看见了?你看见了?还是你那些兄弟看见了?”
他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加代,我告诉你,在广东,我周斌说的话,就是证据。”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周斌,工程的事,咱们可以谈。”
加代换了个话题:“但你要给我时间。十个亿的工程,不是说转就能转的。里面涉及很多手续,还有勇哥那边……”
“别跟我提勇哥!”
周斌突然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再说最后一遍,合同,我要定了。你今天要是不签,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四个保镖,同时掏出了“真理”。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加代和江林。
江林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掏枪。
“别动。”
加代按住他的手。
他看向周斌,语气依然平静。
“周斌,你这是要动粗?”
“动粗又怎样?”
周斌冷笑:“加代,你是不是还以为这是在四九城?我告诉你,这里是深圳!是我的地盘!”
他走到加代面前,伸手拍了拍加代的脸。
动作很轻,但侮辱性极强。
“加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周斌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打电话让你的人把合同送过来。签了字,我放你走。否则……”
他顿了顿,笑了。
“我就让你躺着出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四个保镖的枪口,稳稳地对准加代。
江林的手心全是汗。
加代盯着周斌,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周斌,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最讨厌什么人吗?”
周斌愣了一下。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仗着有个好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废物。”
加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斌耳朵里。
周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是废物。”
加代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有本事,你自己挣个工程给我看看?靠着你爹的关系,抢别人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C!”
周斌一巴掌扇过来。
加代没躲。
“啪”的一声脆响。
加代的脸上,出现五个手指印。
“代哥!”
江林想冲上来,被加代拦住了。
“周斌,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加代擦了擦嘴角,那里渗出一丝血。
“你会后悔的。”
“后悔?”
周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加代,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在我手里,我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他一把揪住加代的衣领。
“我最后问你一遍,合同,签还是不签?”
加代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不签。”
“好!”
周斌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给我打!”
四个保镖冲上来。
江林想反抗,被加代按住了。
“别动。”
加代说。
拳头、脚、棍子。
像雨点一样落在加代身上。
他护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江林被两个保镖按在墙上,眼睁睁看着加代被打,眼睛都红了。
“C你妈!周斌!我C你妈!”
周斌坐在老板椅上,悠闲地点了根烟。
“打,给我往死里打。”
打了足足五分钟。
加代已经不动了。
地上有一摊血。
“斌哥,差不多了。”
一个保镖停下来,小声说:“再打就出人命了。”
周斌这才摆摆手。
“行了。”
他走到加代身边,用脚踢了踢加代。
加代没反应。
“装死?”
周斌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加代的鼻息。
还有气。
“把他扔出去。”
周斌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扔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两个保镖架起加代,拖出了办公室。
江林也被推了出去。
走廊里,江林扑到加代身边。
“代哥!代哥你醒醒!”
加代睁开眼睛,嘴角还在流血。
但他笑了。
“江……江林……”
“哎!代哥我在!”
“给……给正哥……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加代就晕了过去。
江林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
是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正……正哥……”
江林的声音在发抖:“代哥……代哥出事了……”
2003年8月22日,下午三点。
深圳人民医院,ICU病房外。
江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已经在这坐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前,加代被推进ICU时,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颅骨骨折,肋骨断了五根,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能不能醒过来,看今晚。”
看今晚。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江林心上。
“C他妈的!C他妈的!”
聂磊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接到江林电话就从酒店赶过来了,看到加代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手术室,当场就要带人去金茂大厦。
被李满林和焦元南死死拉住了。
“磊子!冷静点!”
李满林死死抱着聂磊:“现在去有什么用?周斌早跑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聂磊吼道:“代哥在里面躺着,生死不明,咱们就在这儿坐着?!”
“不坐着还能怎么办?”
焦元南沉声道:“这里是医院!外面全是阿sir!你现在带人去金茂大厦,不是给代哥添乱吗?”
聂磊一拳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墙皮掉下来一块。
“那你说怎么办?啊?你说!”
焦元南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丁健带着两个兄弟跑过来,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林哥,磊哥,先吃点东西吧。”
他把塑料袋递给江林。
江林摇摇头,没接。
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健哥,外面情况怎么样?”
李满林问。
丁健脸色很难看。
“我刚从金茂大厦那边回来。周斌的办公室已经空了,人去楼空。我问了大厦保安,说周斌中午就带着人走了,看样子是回珠海了。”
“C!”
聂磊又骂了一句。
“还有,”丁健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咱们在福田的货运站,被人砸了。七八辆货车,全被砸烂了。罗湖那两家夜总会,也被查了,说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
李满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孙子动作真快。”
“不光是快。”
丁健说:“他这是要赶尽杀绝。我让人查了,砸货运站的那帮人,是珠海过来的。领头的叫‘刀疤强’,是周斌手下头号打手。”
“刀疤强……”
焦元南皱起眉头:“我听说过这人。在珠海那边挺有名,下手特别黑。去年在中山,为了抢一个沙场,把人活活打死了,后来周斌他爹出面摆平的。”
“又是他爹!”
聂磊咬牙切齿:“他爹到底是什么人物?能一手遮天?”
丁健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道上的人说,周斌他爹是去年从北京调过来的,在广东这边管着好几个重要部门。位置很高,说话很有分量。”
走廊里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惹上的,不是一般的混混。
是真正的权贵子弟。
“林哥。”
丁健看向江林:“正哥那边……有消息吗?”
江林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刚给正哥打过电话,他说他已经知道了。让我等消息。”
“等消息?”
聂磊急了:“等到什么时候?等代哥咽气吗?!”
“磊子!”
李满林按住他:“你别这么说话!正哥在四九城,离这儿两千多公里,他总得有时间安排吧?”
“安排个屁!”
聂磊甩开李满林的手:“等他把人安排过来,代哥早就……”
话没说完。
ICU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
“谁是家属?”
江林赶紧站起来:“我!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醒了,想见你。但只能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好!好!”
江林连忙点头,跟着护士走进ICU。
ICU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加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他的脸肿得很厉害,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看到江林进来,加代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代哥……”
江林走到床边,握住加代的手。
那只手很凉。
“兄……兄弟们……”
加代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见。
“都在外面。”
江林俯下身,耳朵凑到加代嘴边:“代哥,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说您需要静养……”
“不……”
加代摇头:“听我说……”
江林只好点头:“您说,我听着。”
“第一……让兄弟们……别冲动……”
加代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周斌……有备而来……硬拼……吃亏……”
“我知道。”
“第二……联系……聂磊在青岛的兄弟……李满林在太原的兄弟……还有……崩牙驹在澳门的人……”
加代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让他们……来深圳……但别……别一起到……分批来……”
江林愣了一下。
“代哥,您这是要……”
“第三……”
加代没回答,继续说:“给正哥……打电话……说……说我快不行了……”
江林脸色一变。
“代哥,您这是……”
“照做……”
加代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按我说的……做……”
护士走过来。
“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江林只好松开加代的手,退出ICU。
走廊里。
所有人都围上来。
“林哥,代哥怎么样?”
“他说什么了?”
江林看着大家,深吸一口气。
“代哥醒了,但情况不乐观。”
他把加代交代的三件事,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代哥这是……要跟周斌全面开战?”
李满林第一个反应过来。
“看样子是。”
江林点头:“但他不让咱们硬拼,而是让咱们摇人。把能叫的人都叫来,但分批来,不要引起注意。”
“为什么要分批?”
聂磊不解:“直接一起过来,不是更威风?”
“磊哥,您想想。”
江林解释道:“如果咱们一下叫来几百号人,浩浩荡荡来深圳,周斌那边肯定会有防备。甚至可能动用他爹的关系,让阿sir把咱们的人都拦在外面。”
“但分批来就不一样了。”
焦元南接过话茬:“今天来几十个,明天来几十个,分批进入深圳,分散住在不同的酒店、旅馆。等人都到齐了,再突然集合,打周斌一个措手不及。”
“对。”
江林点头:“这就是代哥的意思。”
“那给正哥打电话,说代哥快不行了……”
丁健犹豫道:“这是要……”
“苦肉计。”
江林沉声道:“正哥在四九城,离这儿太远。如果他知道代哥只是被打伤了,可能不会亲自出面。但如果他知道代哥快死了……”
他没说完。
但大家都懂了。
“高!”
李满林竖起大拇指:“代哥这招,绝了!”
“那还等什么?”
聂磊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在青岛的兄弟全部过来!”
“磊哥,等等。”
江林拦住他:“按代哥说的,分批来。你先让二三十个兄弟过来,剩下的过两天再来。”
“行!”
聂磊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李满林和焦元南也开始联系各自的兄弟。
丁健看着江林,低声问:“林哥,正哥那边……您打算怎么说?”
江林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正哥”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
“照实说。”
他按下拨号键。
四九城,东城区。
一座老式四合院里。
正哥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穿着白色的太极服,手里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一个“静”字。
字写得很好,苍劲有力。
手机响了。
正哥放下毛笔,拿起手机。
看到是江林的号码,他皱了皱眉。
“喂?”
“正哥,是我,江林。”
“嗯,加代怎么样了?”
江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正哥,医生说……说代哥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正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颅骨骨折,内出血,脾脏破裂……刚做完手术,现在在ICU,还没脱离危险期……”
江林哽咽道:“正哥,您得救救代哥……他……他快不行了……”
正哥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林以为电话断了。
“江林。”
正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打加代的人,叫什么?”
“周斌。广东某实权部门周大老板的儿子。”
“周大老板……”
正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
“正哥,您……”
“照顾好加代。”
正哥打断他:“我明天飞深圳。”
电话挂了。
江林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向ICU的方向,喃喃自语。
“代哥,正哥……要来了。”
同一时间,珠海。
周斌的度假村里,正在开庆功宴。
主楼大厅里摆了三桌,坐了三十多个人。
都是周斌的心腹。
“斌哥,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一个光头端着酒杯站起来:“加代那孙子,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咱们打得跟死狗一样!”
“就是!”
另一个胖子附和:“什么深圳王,什么江湖大佬,在斌哥面前,屁都不是!”
众人纷纷举杯。
周斌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加代这人,有点骨气。”
周斌放下酒杯,淡淡道:“挨了那么多打,一声都没吭。是个汉子。”
“再是汉子又怎么样?”
刀疤强坐在周斌旁边,冷笑道:“在广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敢跟斌哥作对,那就是找死!”
刀疤强四十多岁,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是十年前在澳门赌场,跟崩牙驹的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强哥说得对!”
光头又站起来:“斌哥,接下来怎么办?加代那帮兄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今天下午已经有人从青岛、太原往深圳赶了。”
周斌笑了笑。
“来呗。”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来多少,我收拾多少。”
“可是……”
光头犹豫道:“加代在江湖上朋友不少,万一……”
“没有万一。”
周斌打断他:“我已经跟我爹打过招呼了。从明天开始,深圳那边会严查外地来的可疑人员。只要是加代的人,来一个抓一个。”
他看向刀疤强。
“强哥,你带人去深圳,盯着加代那帮人。只要他们敢乱动,直接动手,不用请示我。”
“明白!”
刀疤强点头。
“另外,”周斌补充道,“加代在深圳的那些产业,继续给我砸。货运站、夜总会、饭店……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一个都别放过。”
“斌哥,这样会不会闹太大了?”
胖子有些担心:“万一惊动了上面……”
“怕什么?”
周斌冷笑:“我爹说了,只要不闹出人命,其他的他都能摆平。”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
“兄弟们,这杯酒,我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
“跟着我周斌干,我不会亏待大家。”
周斌环视一圈,声音提高:“等跨海大桥的工程拿到手,十个亿,够咱们吃一辈子!”
“敬斌哥!”
众人齐声喊道。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斌一饮而尽。
他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加代,这次我要让你知道,在广东,谁才是真正的王。”
8月23日,凌晨两点。
深圳罗湖,加代的别墅。
客厅里灯火通明。
沙发上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江林、丁健、聂磊、李满林、焦元南,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兄弟。
“林哥,我刚接到消息。”
一个从太原来的兄弟说:“满林哥在太原的场子,今天下午也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卖假酒。”
“我青岛的场子也被查了。”
聂磊咬牙道:“C他妈的,这孙子手伸得真长!”
江林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哥,正哥那边有消息吗?”
丁健问。
“正哥说明天飞深圳。”
江林吐出一口烟雾:“具体几点到,没说。”
“那就好。”
李满林松了口气:“正哥一来,周斌那孙子就该怂了。”
“不一定。”
焦元南摇头:“周斌他爹在广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正哥虽然在四九城有能量,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
聂磊急了:“总不能等正哥来了,咱们还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不能。”
江林把烟按灭:“代哥交代了,让咱们摇人。现在人到多少了?”
“我青岛来了二十三个。”
聂磊说:“剩下的三十多个,明天下午到。”
“我太原来了十八个。”
李满林说:“还有二十多个在路上。”
“我带了十二个。”
焦元南说。
“澳门那边呢?”
江林看向丁健:“驹哥的人什么时候到?”
“驹哥说他派了三十个人过来,领头的叫‘阿豪’,明天早上到珠海,然后转道来深圳。”
“好。”
江林点头:“等人到齐了,咱们先按兵不动。等正哥来了,看他怎么说。”
正说着,江林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江林接起来。
“喂?”
“江林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叫周倩,是周斌的妹妹。”
江林脸色一变。
“你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
周倩说:“就现在,在你别墅附近的咖啡厅。我一个人来,不带任何人。”
江林沉默了几秒。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
周倩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想知道周斌接下来要做什么,最好来见我。”
电话挂了。
江林握着手机,眉头紧皱。
“谁打来的?”
聂磊问。
“周斌的妹妹,说要见我。”
“什么?!”
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哥,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对!周斌那孙子什么干不出来?让他妹妹来,肯定没安好心!”
江林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她说她一个人来,不带任何人。”
“那也不能去!”
丁健拦住他:“万一她身上带着窃听器,或者外面埋伏了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江林想了想。
“这样,我一个人去见她。你们在咖啡厅外面守着,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冲进来。”
“太危险了!”
“就这么定了。”
江林穿上外套,往门口走。
“林哥!”
丁健还想拦。
“别说了。”
江林回头看了大家一眼:“代哥还在医院躺着,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周斌的妹妹主动找上门,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别墅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
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江林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杯美式。
等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但脸色很苍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她环视一圈,看到江林,径直走了过来。
“江林?”
“是我。”
江林打量着她:“你就是周倩?”
“对。”
周倩在江林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找我什么事?”
江林先开口。
周倩咬了咬嘴唇,眼睛看向窗外。
“我哥……是不是把加代打伤了?”
“对。”
“伤得重吗?”
江林盯着她:“很重。现在在ICU,能不能醒过来还不知道。”
周倩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角。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江林冷笑:“你哥把人打成那样,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
周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不知道?”
江林皱眉:“你不是他妹妹吗?”
“我是他妹妹,但我跟他……不一样。”
周倩擦了擦眼泪:“我哥从小就被我爸妈宠坏了,要什么给什么。后来我爸升了官,他就更无法无天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劝过他很多次,但他不听……”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次跨海大桥的工程,我一开始就劝他别碰。那是勇哥的项目,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但他不听,非要抢……”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江林打断她。
“不是。”
周倩摇头:“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我哥已经跟我爸说了,要动用一切关系,把加代在深圳的产业全部搞垮。他还从珠海调了一批人过来,领头的叫刀疤强,是专门干脏活的。”
周倩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说……我听说刀疤强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下手特别黑。你们……你们要小心。”
江林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
周倩的眼泪又流下来:“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死。”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刀疤强在深圳的住址,还有他手下的名单。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
江林叫住她。
周倩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哥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
周倩沉默了几秒。
“两年前,我在珠海被人抢劫,是加代的人救了我。”
她转过身,看着江林:“我欠他一个人情。”
江林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情,我今天还了。”
周倩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江林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信封,久久没动。
窗外,周倩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丁健和聂磊从外面走进来。
“林哥,她跟你说什么了?”
江林把信封推过去。
“自己看。”
丁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十几个名字。
“这是……”
“刀疤强的住址,和他手下的名单。”
江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得让人皱眉。
“林哥,这会不会是陷阱?”
聂磊怀疑道:“万一她故意给个假地址,引咱们过去……”
“不会。”
江林摇头:“她没那个心眼。”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江林站起身,把信封收好。
“先回去吧。明天等驹哥的人到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三人走出咖啡厅。
外面起风了。
深圳的夜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星星。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8月23日,上午十点。
深圳宝安机场。
一架从北京飞来的航班,缓缓降落。
正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从VIP通道走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
往那一站,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
出口处,江林带着丁健、聂磊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看到正哥出来,江林赶紧迎上去。
“正哥!”
正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加代在哪?”
“在医院,ICU。”
“带我去。”
“好。”
一行人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
正哥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江林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想说话,又不敢说。
“江林。”
正哥突然开口。
“哎,正哥您说。”
“打加代的人,除了周斌,还有谁?”
“还有四个保镖,是周斌的手下。另外,周斌从珠海调了一批人过来,领头的叫刀疤强。”
“刀疤强……”
正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在珠海那边挺有名,下手特别黑,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
正哥睁开眼睛。
“周斌他爹,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知道。”
江林说:“周斌敢这么嚣张,肯定是他爹在背后撑腰。”
正哥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深圳的街道,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他很多年没来了。
“先去医院。”
他说。
人民医院,ICU病房。
加代还在昏迷中。
医生说,他的情况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正哥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加代。
看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
他问江林。
“医生说,如果能熬过今天,就有希望。但如果再出现内出血……”
江林没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懂。
正哥点点头。
“江林,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打几个电话。”
“好。”
江林把正哥带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茶楼,要了个包厢。
正哥关上门,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更冷了。
“正哥,怎么样?”
江林小心翼翼地问。
正哥看了他一眼。
“周大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年轻人之间的事,他不方便插手。”
正哥冷笑一声:“不方便插手?他儿子把人打成这样,他说不方便插手?”
江林心里一沉。
“那……那怎么办?”
“他不插手,那我就亲自来。”
正哥掏出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他说的是粤语。
江林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等。
电话打了十分钟。
挂断后,正哥看向江林。
“明天晚上,约周斌出来。”
“啊?”
江林愣了一下:“约他出来?他肯来吗?”
“他会来的。”
正哥淡淡道:“你就说,四九城的正哥想跟他谈谈。地点让他定。”
“可是……”
“没有可是。”
正哥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江林只好点头。
“还有,”正哥补充道,“把你们的人都准备好。明天晚上,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明白!”
江林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知道,正哥要动手了。
这场风暴,终于要来了。
2003年8月24日,傍晚六点。
珠海,周斌的度假村。
主楼三楼的露台上,周斌穿着浴袍,躺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海风习习,吹得他有些惬意。
刀疤强站在旁边,正在汇报。
“斌哥,深圳那边传来消息,加代还在ICU,没醒。他那帮兄弟这几天都缩在医院附近,没什么动静。”
周斌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笑意。
“没动静就对了。被打成那样,还敢有什么动静?”
“不过……”
刀疤强犹豫了一下:“昨天有个从四九城来的人,去了医院。”
“谁?”
“姓郑,道上的人都叫他正哥。”
周斌的手顿住了。
他坐直身子,把酒杯放在桌上。
“正哥?郑正?”
“对。”
刀疤强点头:“就是他。听说他在四九城能量很大,跟勇哥他们是同一个圈子的。”
周斌皱起眉头。
郑正这个名字,他听他爹提起过。
去年他爹刚调来广东时,曾经说过一句话:“在广东,你得罪谁都可以,但有两个人不能惹。一个是勇哥,一个是正哥。”
当时周斌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四九城那些公子哥,离广东太远,手伸不了这么长。
但现在……
“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
刀疤强摇头:“但今天下午,加代那边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正哥想跟您谈谈。”
“谈谈?”
周斌冷笑:“谈什么?谈怎么给加代报仇?”
“电话里没说。就说正哥想约您见一面,地点您定。”
周斌沉默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脑子飞快地转着。
正哥亲自出面,这事儿不简单。
但如果不见,又显得自己怕了。
“斌哥,要不……”
刀疤强试探着问:“别见了?就说您没空?”
“不见?”
周斌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露台边。
远处是海,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
“见,为什么不见?”
他转过身,看着刀疤强:“我周斌在广东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他正哥再牛,也是在四九城牛。这里是广东,是我的地盘!”
刀疤强点头:“那……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八点,就在这个度假村。”
周斌说:“你多安排点人,把家伙都带上。他要是敢耍花样,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明白!”
刀疤强转身要走。
“等等。”
周斌叫住他。
“斌哥,还有什么事?”
“跟我爹说一声。”
周斌说:“就说四九城的正哥来了,想跟我谈。让我爹有个心理准备。”
刀疤强愣了一下。
“斌哥,这事儿……要跟老爷子说吗?”
“说。”
周斌点头:“正哥不是一般人。万一谈崩了,得让我爹出面兜底。”
“好,我这就去。”
刀疤强走了。
周斌重新躺回躺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的海,眼神阴冷。
“正哥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同一时间,深圳。
加代的别墅里,气氛凝重。
正哥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江林、丁健、聂磊、李满林、焦元南,还有从澳门赶来的阿豪,全都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阿豪是崩牙驹的心腹,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很凶。
他带了三十个人过来,都安排在附近的宾馆里。
“正哥。”
江林小心翼翼地问:“周斌那边回话了,说明天晚上八点,在他的度假村见面。”
正哥睁开眼睛。
“他怎么说?”
“他说……让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聂磊急了:“那怎么行!他那度假村肯定布满了埋伏,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是啊正哥!”
李满林也说:“要不我们跟您一起去,至少带几个兄弟……”
正哥摆摆手,打断他们。
“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
正哥站起身,走到窗边:“周斌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嚣张。你越不把他当回事,他反而会怂。”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明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再冲进去。”
“那万一……”
丁健想说“万一您出事了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哥看穿了他的心思。
“放心,周斌不敢动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在广东,能动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这话说得狂妄。
但从正哥嘴里说出来,却没人觉得他在吹牛。
江林突然想起一件事。
“正哥,昨天周斌的妹妹来找过我。”
正哥挑了挑眉:“周倩?”
“您认识她?”
“听说过。”
正哥重新坐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江林把那天晚上在咖啡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包括周倩给的那个信封。
正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信封呢?”
“在这儿。”
江林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给正哥。
正哥打开,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刀疤强的住址,还有十几个名字。
“这个周倩,倒是有意思。”
正哥把纸叠好,装回信封。
“正哥,您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可信。”
正哥点头:“周家这个女儿,跟她哥不一样。听说在香港读书,学法律的,脑子里还有是非观念。”
他看向江林。
“这张纸,你打算怎么用?”
“我……”
江林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那就别想了。”
正哥把信封递还给江林:“先收好,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明天晚上,还有正事要办。”
众人点头,陆续离开。
江林走在最后,被正哥叫住了。
“江林。”
“哎,正哥。”
“加代那边,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
江林低下头:“医生说,今天如果能醒过来,就还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说完。
但正哥明白了。
“你去医院守着吧。”
正哥拍了拍江林的肩膀:“这里有我。”
“可是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的事,你不用管。”
正哥说:“照顾好加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江林眼眶一热。
“谢谢正哥。”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8月25日,下午五点。
珠海。
刀疤强带着五十多个人,在度假村里里外外布置。
每个路口都安排了人,手里都拿着“真理”。
主楼大厅里,周斌坐在主位上,正在打电话。
“爸,您就放心吧。正哥再牛,也是在四九城牛。这里是珠海,是我的地盘,他能把我怎么样?”
电话那头,周大老板的声音很严肃。
“小斌,你别大意。郑正这个人,我了解。他在四九城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知道我知道。”
周斌有些不耐烦:“但他再牛,也得讲规矩吧?加代先惹的我,我打他怎么了?难道我还得给他道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大老板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能谈就谈,别把事情闹大。跨海大桥的工程虽然好,但也不是非拿不可。你要是缺钱,爸给你……”
“爸!”
周斌打断他:“这不是钱的事!这是面子的事!加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是废物,我要是不把他整垮,以后在广东我还怎么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
周大老板终于说:“你自己看着办。但记住,别闹出人命。其他的,爸给你兜着。”
“知道了爸,谢谢爸!”
周斌挂了电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有他爹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斌哥!”
刀疤强走进来:“都布置好了。外面五十个兄弟,里面二十个,个个都带着家伙。只要正哥敢耍花样,保证让他走不出去!”
“好!”
周斌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强哥,辛苦你了。等这事儿完了,我好好犒劳你。”
“斌哥客气了。”
刀疤强说:“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周斌看了看表。
六点半。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对了,加代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
刀疤强摇头:“还在ICU躺着,没醒。他那帮兄弟都在医院守着,没离开过。”
“医院那边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我派了四个兄弟在医院附近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汇报。”
周斌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
度假村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把整个园区照得如同白昼。
“正哥……”
周斌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晚上七点五十。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停在度假村门口。
车门打开,正哥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看起来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来开会的。
刀疤强带着两个兄弟迎上去。
“正哥?”
“是我。”
“斌哥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刀疤强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哥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度假村很大,从门口到主楼,要走五分钟。
一路上,正哥看到至少二十个黑衣人,藏在暗处。
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看见一样。
主楼大厅里,周斌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
看到正哥进来,他也没起身。
“正哥,久仰大名。”
周斌吐出一口烟雾:“请坐。”
正哥在周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周斌是吧?”
“是我。”
“你爹是周建国?”
周斌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正哥一开口,就直呼他爹的名字。
“正哥认识我爹?”
“打过几次交道。”
正哥淡淡地说:“去年他来广东之前,在四九城请我吃过饭。”
周斌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既然正哥认识我爹,那咱们就好说话了。”
周斌坐直身子,把雪茄按灭:“正哥今天来,是为了加代的事?”
“对。”
“那您想怎么谈?”
正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跨海大桥工程的合同。”
周斌眼睛一亮。
“不过,”
正哥话锋一转:“不是给你的。”
周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正哥看着周斌,一字一句道:“这个工程,加代做了。你,别碰。”
周斌盯着正哥,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正哥,您是不是搞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正哥面前:“这里是珠海,是我的地盘。加代在我的地盘上抢我的工程,我打他,是天经地义。您现在跑来跟我说,让我别碰?凭什么?”
正哥没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周斌皱起眉头,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周斌的脸色就变了。
照片上,是他去年在澳门赌场豪赌的场景。
一把牌,输了三百万。
还有几张,是他搂着几个女人在酒店开房的照片。
“你……你哪来的这些照片?!”
周斌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正哥重新靠回沙发:“周斌,你以为你在澳门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以为你爹能一手遮天,把所有事都压下去?”
周斌的手在抖。
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他爹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正哥,您……您想怎么样?”
周斌的态度软了下来。
“我刚才说了,工程,加代做了。你,别碰。”
“就……就这些?”
“还有。”
正哥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百万。”
正哥把银行卡推过去:“算是给你的补偿。拿了钱,这件事到此为止。加代那边,我会让他不再追究。”
周斌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那些照片,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五百万,虽然不少,但跟十个亿的工程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可是那些照片……
如果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哥,”
周斌咬了咬牙:“工程我可以不要,钱我也可以不要。但加代打我的脸,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
正哥挑了挑眉:“你想怎么算?”
“我要加代亲自来给我道歉!”
周斌说:“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躬,说对不起。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正哥笑了。
“周斌,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站起身,走到周斌面前。
虽然正哥比周斌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场,压得周斌喘不过气。
“现在是我在给你机会,不是你在给我提条件。”
正哥的声音很冷:“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拿上这五百万,滚出广东,永远别再回来。第二,我把这些照片交上去,让你爹提前退休,让你去里面待几年。”
周斌的脸,一下子白了。
“正哥,您……您不能这样……”
“我能。”
正哥打断他:“周斌,你以为你爹在广东能一手遮天?我告诉你,在四九城,比你爹位置高的人,多得是。只要我愿意,一个电话,就能让你爹明天就卷铺盖走人。”
周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刀疤强见状,想上前帮忙。
“别动。”
正哥看都没看他:“你动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门。”
刀疤强愣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厅的四个角落里,多了四个穿黑西装的人。
个个手里都拿着“真理”。
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周斌,选吧。”
正哥重新坐下:“是拿钱走人,还是让我送你进去?”
周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我选第一条……”
他终于说出口。
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声点。”
正哥说。
“我选第一条!”
周斌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拿钱!我走!”
正哥点点头,把银行卡推过去。
“密码是六个八。三天之内,离开广东。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是……是……”
周斌颤抖着拿起银行卡,揣进口袋。
“还有,”
正哥又说:“加代在深圳的产业,你砸了多少,赔多少。一分不能少。”
“我赔!我赔!”
“另外,打加代的那四个人,交出来。”
周斌猛地抬头:“正哥,这……”
“交,还是不交?”
正哥盯着他。
周斌咬了咬牙。
“交!我交!”
他冲刀疤强使了个眼色。
刀疤强会意,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四个保镖被带了进来。
正是那天在金茂大厦打加代的那四个人。
“正哥,人带来了。”
周斌小心翼翼地说。
正哥看了那四个人一眼,挥了挥手。
角落里那四个黑西装走上前,一人押一个,把那四个保镖带了出去。
“正哥,您这是……”
“他们打了加代,就得付出代价。”
正哥站起身:“周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三天之内,离开广东。如果三天后你还在这里……”
他没说完。
但周斌懂了。
“我走!我一定走!”
正哥点点头,拎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斌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您说!您说!”
“你妹妹周倩,是个明白人。”
正哥说:“好好对她,别让她寒心。”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周斌和刀疤强。
周斌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斌哥……”
刀疤强想扶他。
“滚!”
周斌一把推开他,眼睛通红:“都给我滚!”
刀疤强赶紧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周斌坐在地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突然抓起一个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C!C!C!”
他像疯了一样,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郑正!加代!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没完!”
度假村外。
正哥上了车。
那四个黑西装跟了上来。
“正哥,那四个人怎么处理?”
副驾驶上,一个黑西装问。
“送回四九城,交给老杜。”
正哥说:“让老杜好好‘照顾’他们。”
“明白。”
车子发动,驶离度假村。
正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正哥,您没事吧?”
“没事。”
正哥说:“周斌答应了,三天之内离开广东。”
电话那头,江林愣了好几秒。
“真……真的?”
“嗯。加代在深圳的产业,他会照价赔偿。打加代的那四个人,我也带出来了。”
“太好了!”
江林的声音有些哽咽:“正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先别高兴得太早。”
正哥睁开眼睛:“周斌这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你们这几天都小心点,尤其是加代那边,多派几个人守着。”
“明白!”
挂了电话,正哥看向窗外。
珠海的夜景,很美。
但在这美丽的夜景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正哥叹了口气。
“回深圳。”
他对司机说。
8月26日,上午。
深圳人民医院。
ICU病房外,江林靠在墙上,眼睛通红。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加代还没醒。
医生说,如果今天再醒不过来,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林哥,你去睡会儿吧。”
丁健走过来:“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
江林摇头:“我要等代哥醒过来。”
正哥走过来,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江林,去休息吧。加代醒了,我叫你。”
“正哥,我……”
“听话。”
正哥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林只好点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加代被打的画面。
还有周斌那张嚣张的脸。
“正哥。”
丁健小声问:“周斌那边,真的会走吗?”
“不好说。”
正哥说:“我了解这种人。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不一定干什么。”
“那咱们……”
“等。”
正哥看着ICU的门:“等加代醒过来。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
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病人醒了。”
江林猛地站起来。
“真……真的?!”
“真的。”
医生点头:“但还很虚弱,不能说话。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只能待五分钟。”
“好!好!”
江林连忙点头,跟着医生走进ICU。
病床上,加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脸还是很肿,但眼神很清醒。
“代哥!”
江林扑到床边,握住加代的手。
加代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代哥,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江林眼泪掉下来:“周斌那边,正哥已经摆平了。他答应赔偿,还答应离开广东。”
加代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笑妹呢?”
他用口型问。
“笑妹没事,在安全的地方。”
江林说:“您放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加代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
医生说。
江林只好松开加代的手,退了出去。
走廊里,所有人都围上来。
“林哥,代哥怎么样?”
“醒了!醒了!”
江林激动地说:“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太好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正哥脸上也露出笑容。
“江林,你在这守着。我去办点事。”
“正哥,您去哪?”
“去见个人。”
正哥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
深圳福田,一家私人会所。
正哥坐在包厢里,正在等人。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穿着行政夹克,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
正是周斌的父亲,周大老板。
“正哥,久等了。”
周大老板脸上堆着笑,走到正哥对面坐下。
“周老板客气了。”
正哥倒了杯茶,推过去。
周大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正哥,犬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我教子无方,给正哥添麻烦了。”
“周老板言重了。”
正哥说:“年轻人,难免会犯错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是是是。”
周大老板连连点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让他三天之内离开广东,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正哥面前。”
“那就好。”
正哥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周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正哥请说。”
“您儿子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跟您的纵容,脱不了干系。”
周大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哥,您这话……”
“我说错了吗?”
正哥看着他:“周斌在广东做的那些事,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在珠海开赌场,在广州开色情场所,在深圳强抢工程……这些事,如果不是您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敢这么干?”
周大老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正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正哥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周老板,您该退休了。”
周大老板愣住了。
他没想到正哥会说得这么直接。
“正哥,我……”
“周老板,您在广东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钱,帮多少人开了绿灯,您心里清楚。”
正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份文件里,是您这些年违规操作的证据。如果交上去,您别说退休,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在里面过了。”
周大老板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正哥,您……您这是要……”
“我不是要整您。”
正哥打断他:“我是给您指条明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老板,您今年五十八了吧?再干两年就该退休了。现在退,还能体体面面地退。要是等到这份文件交上去……”
他没说完。
但周大老板懂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冒冷汗。
“正哥,我……我能不能考虑考虑?”
“可以。”
正哥转过身:“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您的退休申请。”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周大老板抬起头。
“您儿子离开广东的时候,我会派人‘护送’。确保他安全离开,也确保他以后不会再回来。”
周大老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正哥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周大老板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喂,爸?”
“小斌……”
周大老板的声音很疲惫:“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爸?您怎么了?”
“别问了。”
周大老板闭上眼睛:“记住,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还有,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爸!您到底怎么了?!”
“我……”
周大老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该退休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晚上八点。
珠海,周斌的别墅。
周斌正在收拾东西。
他爹的电话,让他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正哥跟他爹说了什么,但他爹的语气,是他从来没听过的绝望。
“斌哥,都收拾好了。”
刀疤强走进来:“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周斌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强哥,你跟我一起走。去香港,我在那边有房子。”
“斌哥,那这边的生意……”
“不要了!”
周斌吼道:“全都不要了!命要紧!”
刀疤强沉默了。
他跟了周斌五年,从来没见他这么怕过。
“斌哥,正哥……真有那么厉害?”
“厉害?”
周斌苦笑:“他何止是厉害。他一句话,就能让我爹退休。咱们在他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他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别墅。
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
他说。
两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口岸。
周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次离开,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不后悔。
他只恨。
恨加代,恨正哥,恨所有挡他路的人。
“斌哥,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便宜加代了?”
刀疤强突然说。
周斌睁开眼睛。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
刀疤强压低声音:“反正咱们也要走了,不如临走之前,给加代送份‘大礼’?”
周斌盯着他,看了很久。
“什么‘大礼’?”
“我知道加代那个小情人霍笑妹躲在哪里。”
刀疤强说:“咱们临走之前,把她‘带走’。等到了香港,再给加代打电话,让他拿钱来赎人。”
周斌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有把握?”
“有。”
刀疤强点头:“我派兄弟盯了她好几天了,她躲在罗湖的一个小区里。加代派了四个人保护她,但咱们人多,能搞定。”
周斌犹豫了。
他知道这样做很冒险。
但如果成功了……
不仅能出一口恶气,还能捞一笔钱。
“斌哥,干不干?”
刀疤强问。
周斌咬了咬牙。
“干!”
2003年8月27日,凌晨一点。
深圳罗湖,一个老旧小区。
霍笑妹躲在三楼的一间出租屋里,已经四天了。
这四天,她没出过门。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然后等江林的消息。
加代还在医院,她想去看看,但江林不让。
说外面不安全,让她再躲几天。
今晚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她家门口。
霍笑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领头的,是刀疤强。
霍笑妹的脸,瞬间白了。
她赶紧跑回卧室,拿出手机,想给江林打电话。
但手机没信号。
被人屏蔽了。
“砰!”
门被踹开了。
刀疤强带着人冲了进来。
“霍小姐,别来无恙啊。”
刀疤强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霍笑妹,咧嘴笑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
霍笑妹的声音在发抖。
“不干什么。”
刀疤强说:“我们斌哥想请你去做客。走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不去!”
霍笑妹往后退:“代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代哥?”
刀疤强嗤笑一声:“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能不能活过来都不知道。你还指望他?”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霍笑妹的胳膊。
“放开我!”
霍笑妹挣扎。
“老实点!”
刀疤强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霍笑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带走!”
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霍笑妹就往外走。
楼道里,加代留下的四个保镖,已经全被打倒了。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同一时间,深圳人民医院。
江林正趴在加代的病床边打瞌睡。
突然,手机响了。
他猛地惊醒,掏出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江林,是我。”
电话那头,是刀疤强的声音。
江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刀疤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刀疤强笑了一声:“就是告诉你一声,霍笑妹在我手里。”
江林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霍笑妹在我手里。”
刀疤强慢悠悠地说:“我们现在在去香港的路上。你要是想让她活命,就准备五百万现金。等我们到了香港,再告诉你交钱的地点。”
“刀疤强!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杀你全家!”
“别激动嘛。”
刀疤强说:“江林,我知道你很生气。但生气没用。现在人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别告诉正哥。如果让我知道正哥插手了,我立马撕票。”
说完,电话挂了。
江林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冲出病房,跑到走廊里,拨通了丁健的电话。
“健哥,出事了!”
“怎么了?”
“笑妹被刀疤强绑走了!”
“什么?!”
电话那头,丁健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刀疤强打电话来,说要五百万赎金,还不让告诉正哥!”
“C他妈的!”
丁健骂了一句:“林哥,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
“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江林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告诉正哥?
刀疤强说如果正哥插手就撕票。
不告诉?
那笑妹怎么办?
“江林。”
正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正哥,您……您怎么还没休息?”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正哥走过来,看着江林:“霍笑妹被绑了?”
江林低下头,不敢说话。
“说话。”
正哥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
江林咬牙道:“刀疤强绑的。说要五百万赎金,还说如果告诉您,就撕票。”
正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周斌这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正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正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杜,是我。帮我查辆车,车牌号粤Bxxxxx,现在的位置。要快。”
挂了电话,他看向江林。
“去叫醒所有人,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正哥,您这是要……”
“救人。”
正哥说:“刀疤强敢动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凌晨一点半。
小区楼下,停了八辆车。
正哥、江林、丁健、聂磊、李满林、焦元南、阿豪,还有几十个兄弟,全部到齐。
“正哥,查到了。”
一个黑西装走过来汇报:“那辆车现在在广深高速上,往虎门方向开。车速很快,应该是想从虎门大桥过去。”
“虎门大桥……”
正哥想了想,说:“江林,你带一队人,走107国道,从前面堵他们。丁健,你带一队人,从后面追。其他人跟我走,咱们在虎门大桥收费站会合。”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
八辆车,分成三路,驶入夜色。
广深高速上。
刀疤强开着车,周斌坐在副驾驶。
霍笑妹被绑在后座,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斌哥,咱们到了香港,先躲几天。”
刀疤强说:“等风头过了,再让加代拿钱来赎人。”
周斌点点头,脸色阴沉。
他其实有点后悔。
不该听刀疤强的。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强哥,开快点。”
周斌催促道:“我总觉得不对劲。”
“斌哥放心。”
刀疤强踩下油门:“这条路上没人,咱们很快就能到虎门大桥。”
话音刚落。
后视镜里突然出现几道强光。
“斌哥!后面有车追来了!”
刀疤强脸色一变。
周斌回头看去。
只见四五辆车,正飞速追上来。
距离越来越近。
“快!甩掉他们!”
周斌喊道。
刀疤强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左右穿梭。
但后面的车咬得很紧,根本甩不掉。
“斌哥,他们追上来了!”
刀疤强看了眼后视镜,后面的车已经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
“C!”
周斌骂了一句:“强哥,准备家伙!”
刀疤强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把“真理”。
周斌也掏出一把。
后座上,霍笑妹看到枪,吓得浑身发抖。
“斌哥,前面就是虎门大桥收费站了!”
刀疤强说:“过了收费站,就快到东莞了。到了东莞,咱们就好办了。”
“加速!”
周斌吼道。
车子像箭一样冲向收费站。
但就在快要到收费站时,前面突然横着停了几辆车,把路彻底堵死了。
“C!有埋伏!”
刀疤强猛踩刹车。
车子在距离收费站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面,十几个人从车里走下来。
领头的,正是正哥。
后面,江林带着人也赶到了。
三路人马,把刀疤强的车团团围住。
“斌哥,怎么办?”
刀疤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斌看着车窗外密密麻麻的人,脸都白了。
他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下车。”
正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斌和刀疤强对视一眼。
两人咬咬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手里还拿着“真理”。
“把枪放下。”
正哥说。
周斌犹豫了一下,把枪扔在地上。
刀疤强也跟着扔了。
“霍笑妹呢?”
正哥问。
“在……在车里……”
周斌的声音在抖。
江林冲过去,拉开车门,把霍笑妹扶了出来。
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林哥……”
霍笑妹扑到江林怀里,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
江林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正哥走到周斌面前,看着他。
“周斌,我给过你机会。”
周斌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说过,让你三天之内离开广东。你不但没走,还敢绑架我的人。”
正哥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正哥,我……”
周斌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刀疤强。”
正哥看向刀疤强:“主意是你出的吧?”
刀疤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正哥!我错了!是我出的主意!跟斌哥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吧!”
“罚你?”
正哥笑了:“刀疤强,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我……我不知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作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蠢货。”
正哥挥了挥手。
两个黑西装走上前,把刀疤强架了起来。
“正哥!正哥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刀疤强哭喊着。
正哥没理他。
他看向周斌。
“周斌,我给你爹打过电话了。”
周斌猛地抬头:“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爹打过电话了。”
正哥说:“告诉他,你绑架了我的朋友。你猜他怎么说?”
周斌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看着办。”
正哥淡淡道:“意思就是,你的事,他不管了。”
周斌腿一软,也跪在了地上。
“正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
正哥摇摇头:“周斌,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他转身,看向江林。
“江林,人交给你了。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江林点点头,把霍笑妹交给丁健照顾。
然后,他走到周斌面前。
“周斌。”
江林看着他,眼睛通红:“你知道代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吗?你知道他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吗?”
周斌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知道你不服气。”
江林说:“你觉得你爹是当官的,你就能为所欲为。你觉得在广东,没人敢动你。”
他蹲下身,看着周斌的眼睛。
“现在我告诉你,你错了。”
“在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周斌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你想怎么样?”
江林站起身,看向正哥。
“正哥,按江湖规矩,该怎么办?”
正哥想了想,说:“绑架,撕票未遂。按规矩,断一只手,一条腿。”
周斌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不要!不要!正哥!江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但没人理他。
“丁健。”
正哥说:“你来。”
丁健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根钢管。
走到周斌面前。
“周斌,记住今天的教训。”
丁健说:“以后做人,别太嚣张。”
说完,他举起钢管。
“啊——!”
周斌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处理完周斌和刀疤强,已经是凌晨三点。
正哥让人把周斌和刀疤强送去医院。
命可以留,但手脚得废。
这是规矩。
“正哥,谢谢您。”
江林走到正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今天要不是您,笑妹就……”
“不用谢我。”
正哥摆摆手:“加代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了看表。
“走吧,回深圳。”
众人上车,驶回深圳。
路上,霍笑妹靠在江林肩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江林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今天救不回来……
他不敢想。
“正哥。”
江林看向副驾驶的正哥:“周斌他爹那边,真的不管了?”
“不管了。”
正哥说:“我给了他三天时间退休。如果他聪明,现在应该已经在写退休报告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
正哥打断他:“周建国这个人,我了解。他爱权如命,但更惜命。他知道该怎么选。”
江林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8月28日,上午十点。
深圳人民医院。
加代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
医生检查后,说他已经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江林推着轮椅,把加代送到新的病房。
病房里,霍笑妹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加代,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代哥……”
“傻丫头,哭什么。”
加代虚弱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霍笑妹扑到加代怀里,哭得更凶了。
江林和丁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湿润。
“代哥,您可算醒了。”
聂磊走进来,嗓门还是那么大:“您要是再不醒,我们就要去珠海把周斌那孙子剁了!”
加代看向江林。
“周斌呢?”
“废了。”
江林说:“正哥按江湖规矩,断了他一只手一条腿,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刀疤强呢?”
“也废了。”
加代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正哥出手,这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正哥呢?”
“在外面。”
江林说:“正哥说等您醒了,有话跟您说。”
“让他进来吧。”
正哥走进病房。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加代,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加代说:“正哥,这次多亏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正哥在床边坐下:“好好养伤,工程的事不用担心,我让江林先盯着。”
“谢谢正哥。”
“另外,”
正哥顿了顿:“周建国那边,已经递了退休报告。估计下个月就会批下来。”
加代愣了一下。
“这么快?”
“他自己作的。”
正哥说:“这些年他在广东干了多少脏事,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在退,还能体面点。要是等到上面查下来,就不是退休这么简单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正哥,周斌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正哥打断他:“加代,我知道你心软。但周斌这种人,不值得同情。他今天能绑架霍笑妹,明天就能要你的命。对这种人,不能留情。”
加代点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正哥站起身:“好好养伤,我过两天回四九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正哥,这么快就走?”
“那边还有事。”
正哥说:“勇哥听说你出事了,很着急。我得回去跟他报个平安。”
加代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勇哥。”
“嗯。”
正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加代,记住一句话。”
“您说。”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人,不能惹。”
正哥说:“你这次惹上周斌,是因为你不懂这个道理。但下次,我希望你懂。”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加代靠在床头,回味着正哥的话。
是啊。
有些规矩,不能破。
有些人,不能惹。
他这次,学到了。
一周后。
加代出院了。
虽然还不能走路,但已经能坐起来了。
江林在罗湖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厢,给加代接风。
包厢里,坐了满满三桌人。
聂磊、李满林、焦元南、阿豪、丁健,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兄弟,全都到齐了。
“代哥!”
聂磊第一个站起来:“这杯酒,我敬您!祝您早日康复!”
“我也敬!”
李满林也站起来。
“还有我!”
焦元南、阿豪……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
加代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兄弟们,这杯茶,我敬大家。”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有些哽咽:“这次我出事,多亏了大家。这份情,我加代记一辈子。”
“代哥客气了!”
“都是兄弟,应该的!”
众人纷纷说道。
加代把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江林。
“江林。”
“哎,代哥。”
“工程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重新启动了。”
江林说:“正哥打过招呼,上面很重视,没人敢再捣乱。”
“那就好。”
加代点点头:“你盯着点,务必做好。不能让勇哥失望。”
“明白。”
“还有,”
加代看向霍笑妹:“笑妹,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霍笑妹摇摇头,眼睛又红了。
“代哥,您别这么说。是我连累了您……”
“傻丫头。”
加代笑了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霍笑妹用力点头。
吃完饭,众人散去。
江林推着加代,在饭店门口等车。
“代哥,周斌那边,已经离开广东了。”
江林说:“正哥派人‘送’他去的香港,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嗯。”
加代看着远处的霓虹,突然问:“江林,你说咱们混江湖,到底为了什么?”
江林愣了一下。
“为了……为了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
加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
“是啊,为了出人头地。但出了头,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整天打打杀杀,提心吊胆。”
他看向江林:“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初没走上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江林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加代也没指望他回答。
“算了,不想了。”
加代摆摆手:“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只是以后,得多动脑子,少动手。”
“嗯。”
车子来了。
江林把加代扶上车。
车子驶向加代的别墅。
路上,加代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说:
“江林。”
“哎。”
“等工程做完了,咱们把深圳的产业都处理掉。”
江林猛地转头:“代哥,您这是……”
“我想退休了。”
加代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
江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加代累了。
不只是身体累,心也累了。
“好。”
江林点头:“等工程做完了,我陪您一起退休。”
加代笑了。
他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好兄弟。”
三个月后。
2003年11月底。
跨海大桥工程顺利完工。
验收那天,勇哥亲自从四九城飞过来,参加了剪彩仪式。
仪式结束后,勇哥和加代在酒店单独吃饭。
“加代,这次辛苦你了。”
勇哥举起酒杯:“我敬你。”
“勇哥客气了。”
加代端起茶杯:“医生不让喝酒,我以茶代酒。”
两人碰杯。
“加代,听说你要退休了?”
勇哥放下酒杯,问。
“嗯。”
加代点头:“累了,想歇歇。”
“也好。”
勇哥说:“江湖这条路,走久了确实累。早点退,早点享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加代,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虽然退了,但江湖上还有你的传说。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加代心里一暖。
“谢谢勇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
勇哥笑了笑:“对了,周建国那边,退休报告批下来了。下个月正式退休。”
“周斌呢?”
“在香港,开了个小酒吧,日子过得一般。”
勇哥说:“他爹退休后,没了靠山,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加代点点头。
这就是现实。
你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你落魄的时候,所有人都离你而去。
“加代,以后有什么打算?”
勇哥问。
“还没想好。”
加代说:“可能去国外待几年,也可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小店。”
“也好。”
勇哥站起身:“不管你去哪儿,记得常联系。”
“一定。”
两人握手告别。
2004年元旦。
加代把深圳的产业,全部交给了江林打理。
他自己带着霍笑妹,去了云南大理。
在大理古城边上,买了个小院子。
开了一家茶馆。
名字叫“代记茶馆”。
生意不错,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喝茶。
有时候,江林、丁健、聂磊他们会来看他。
带着各地的特产,一住就是好几天。
加代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不再过问江湖事。
但江湖上,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有人说他在国外,有人说他在深山。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在大理,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
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2005年春天。
大理,代记茶馆。
加代正在院子里浇花。
霍笑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代哥,有你的信。”
“谁寄来的?”
“不知道,没写寄信人。”
加代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周斌。
他坐在轮椅上,在一家小酒吧门口晒太阳。
看起来很落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没有落款。
但加代知道是谁寄的。
他把照片收起来,笑了笑。
继续浇花。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
阳光洒下来,暖暖的。
一切都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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