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牢"绿色底线"：矿企出海，如何避免踩进生态雷区？

来源：市场资讯

全球能源结构加速向清洁化、低碳化转型，正在重塑全球的矿产供需格局。锂、钴、镍、铜等对于能源转型至关重要的矿产需求激增已是不争的事实。在能源转型的宏大叙事背后，矿产开发扩张对全球环境和生物多样性带来的挑战，同样备受各方关注。

保障资源供应与保护生态是否可以两全？2026年3月，悉尼科技大学可持续未来研究所与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联合发布的研究报告《开采之外：以更少矿产实现符合 1.5°C 目标的能源转型之路》（以下简称《报告》）指出，无论是在陆地还是海洋，积极推进能源转型并不一定要以牺牲关键的生态系统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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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能源转型需要多少矿产？

2015年，联合国通过《巴黎协定》，力求将全球平均气温的升幅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的2°C以内，并努力限制在1.5°C以内。要实现这一目标，全球必须经历一场深刻的能源转型：从依赖化石燃料的体系，转向以可再生能源（如太阳能、风能）和电动交通为主的低碳体系。这种转型直接导致了转型矿产需求的爆炸式增长。

所谓转型矿产（Energy Transition Minerals, ETMs），是指那些在全球能源转型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元素。在《报告》中，研究者重点关注了九种核心矿产：钴、铜、镝、石墨、锂、锰、钕、镍和钒。这些矿产是可再生能源技术（如光伏板、风力涡轮机）和电动交通（如电动汽车电池）的重要基础材料。

那么全球能源转型对这些矿产的需求是多少呢？研究团队采用情景分析法，对全球2024年至2050年间的交通模式、电池技术和回收利用率作出了不同的策略假设，并基于这些假设创建了三种旨在实现升幅不超过1.5°C控温目标的能源转型情景。这三种情景分别是：“一个地球”气候模型情景（OECM）、进取情景（PRO）和钠离子电池加速发展情景（PRO-Na-ion）。

研究发现，在OECM情景下，基于《巴黎协定》气温升幅不超过1.5 °C的目标，通过大规模部署现有成熟可再生能源技术实现净零排放，若不考虑回收，到2050年这九种矿产的需求将是2024年的7.6倍。但若采用进取情景，通过政策干预积极降低矿产足迹，如转变交通模式、采用更小的车辆和电池、实现更高的回收率等，到2050年，这九种矿产的总需求仅比2024年增长2.0倍（含回收）。如果能实现钠离子电池（Na-ion）技术在交通和储能领域的更大规模的应用，全球对锂矿的需求将进一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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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矿产开发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是“零和博弈”吗？

从环保方面看，各国正积极推进能源转型，但转型矿产开发也将对气候变化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产生影响。

在全球层面，转型矿产分布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区许多范围重合，特别是镍、钴等矿产分布与全球热带森林分布区高度重合。如果开发这些区域范围内的转型矿产，可能会引发严重的森林砍伐，从而削弱全球能源转型措施的气候效益。在生态脆弱区和关键生态区域的转型矿产开发还可能威胁全球生物多样性。

悉尼科技大学与绿色和平研究团队基于气候影响、生物多样性和自然价值，在全球范围内识别了应该禁止采矿的关键生态系统地图，并将转型矿产储量的分布与这些区域进行了叠加。地图显示，全球约45%的镍、57%的锂和27%的钴储量可能位于应禁止采矿的区域。

2022年，《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通过，全球缔约方一致同意，将2030年有效保护全球30%的陆地和海洋作为主要目标。如果在未来，转型矿产开采向生物多样性关键区域扩张，该目标将变得难以实现。

在印尼四王岛域内的卡韦岛，镍矿开采点附近明显可见沉积物，使这片印尼海洋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之一海水变色。图源： Alif R Nouddy Korua / Greenpeace

那么，未来全球转型矿产需求的增长，是否必然会以牺牲这些关键生态系统为代价？其实并不一定。

《报告》的研究为决策者传递出了清晰的信号，虽然未来转型矿产的需求量将进一步上升，但在钠离子电池加速发展情景下，通过转变交通模式、加强回收利用以及电池技术替代等措施，能有效降低对于能源转型矿产的依赖。如此一来，禁止采矿区域外的矿产储量将足够支持积极的能源转型，矿产开采无需进一步向陆地或海洋中的关键生态系统中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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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如何在转型矿产投资中守住“绿色底线”？

中国在全球转型矿产供应链上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特别是在精炼加工以及下游产品开发环节占据了主导地位。国际能源署发布的《2025年全球关键矿产展望》预测，到2030年，中国锂、钴、镍的精炼加工将分别占全球的62%、77%及33%。中国企业以先进的技术、较低的成本和稳定的供应成为全球转型矿产供应链上最重要的力量。

国际层面，由于矿产开采活动可能会造成土壤退化、水资源短缺、森林破坏等问题，国际市场对矿产开发中的环境影响管理的要求正日益提升。负责任采购标准与国际认证已成为转型矿产下游产品进入欧洲市场的“强制性门槛”，倒逼企业建立供应链治理能力。其中，生物多样性和原住民社区利益，也正在成为负责任采购标准和国际认证的核心要素。

与此同时，许多资源国社区担心缺乏长远规划和规范监管的矿产资源开采会给生态系统与社区带来风险，进而对当前的矿产开发热潮持审慎甚至反对的立场。因此《报告》提出建议，企业应主动提升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能力，遵守“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FPIC）原则，避免在高生态价值区域开发。得到资源国的“社会许可”，才能保证项目长期平稳运行。

国内层面，目前中国国内正在建立更完善的“绿色矿产”政策体系和标准。2025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首次将“绿色化建设”正式写入国家法律，并且明确指出了“开采矿产资源应当采取有效措施，避免、减少对矿区森林、草原、耕地、湿地、河湖、海洋等生态系统的破坏”。在多边合作方面，中国在2025年召开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会议（G20）上发起了《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提出了在矿产的全生命周期中最大限度提升可持续性的采矿实践，通过节能减排、最大限度地保护水土资源并支持当地社区的相关实践、技术与标准等来推动绿色矿产的发展。由此可见，随着中国深度融入全球化，国家宏观战略对企业出海的生态要求也在持续升级。

无论国际还是国内，转型矿产的生态足迹都已不再仅仅是道德议题，而是逐渐转变为全球环境治理的硬性要求，同时也是影响供应链稳定的重要因素。在这样的背景下，保护关键的生态系统，减少矿产开采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不以牺牲陆地和海洋生物多样性来获取矿产资源，将是转型矿产发展过程中必须守住的“绿色底线”。

陈姝璇，绿色和平生物多样性资深项目主任。目前专注于全球转型矿产可持续性的研究与倡导，该项目旨在能源转型背景下，识别并降低矿产开发过程中生物多样性丧失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