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GitHub项目两周内被转发上万次,核心功能只有一句话:把你的同事"蒸馏"成AI。创作者说是恶搞,但点进去的人发现——自己的老板已经在这么干了。
一个玩笑怎么变成了一面镜子
![]()
Colleague Skill(同事技能)的界面简单到有点简陋。输入你想复制的同事名字,填几个基础信息,系统自动从飞书和钉钉拉取聊天记录和文件,然后生成一份"使用手册"——不是教你怎么用软件,是教AI怎么扮演这个人。
手册里有什么?上海27岁的程序员Amber Li试过后有点头皮发麻:"它甚至能抓住那个人的小习惯,比如怎么反应、用什么标点符号。"几分钟,一个能帮你debug代码、秒回消息的"数字同事"就上线了。
项目作者是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工程师周天翼。他对《南方都市报》承认,这起初就是个 stunt(噱头/恶搞)。导火索很具体:身边AI裁员的消息越来越多,加上公司开始要求员工"把自己自动化"。
但恶搞撞上了一个真实的集体焦虑。工具在中文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后,评论区最热的不是技术讨论,是黑色幽默——"先自动化同事,再自动化自己,最后大家一起领N+1"。
老板们正在认真推进这件事
MIT Technology Review采访的多名中国科技从业者证实,"训练AI替代自己"已经从梗图变成OKR。使用的工具包括OpenClaw、Claude Code等AI智能体(AI agent,指能自主执行任务的AI程序)。
具体怎么操作?员工被要求事无巨细地记录工作流程,把日常琐事变成可复现的"说明书"。这和Colleague Skill自动生成手册的逻辑完全一致,只是更枯燥、更强制。
Emory大学研究AI与劳动的助理教授曹汉铖分析,公司推动这件事有现实考量。AI智能体现在能控制电脑、读新闻、回邮件、订餐厅,但在真实业务场景里经常"水土不服"。让员工写工作手册,本质是用人肉填补AI的能力缺口。
一个悖论出现了:为了让AI更聪明,人得先把自己变"笨"——拆解成步骤、量化成指标、消除所有模糊地带。那些让工作有价值的隐性经验,比如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很难写进手册。
为什么这次反弹比预期激烈
中国科技从业者对新技术通常是早期拥抱者。但这次的情绪很复杂——不是抵制AI,是抵触"被要求自己训练刽子手"的羞辱感。
Amber Li的实验很有代表性。她承认工具" surprisingly good(出奇地好)",但体验是"uncanny and uncomfortable(诡异且不适)"。这种不适不是技术恐惧,是看到自己的职业身份被压缩成一份可替换的配置文件。
更微妙的是"蒸馏同事"这个设定。理论上你可以先复制别人保护自己,但实际操作中,谁先被选中往往取决于权力关系而非效率计算。工具的设计把职场政治包装成了技术中立。
周天翼没有回应MIT Technology Review的进一步采访请求。但项目README里的一句话被截图疯传:"在AI时代,你的同事可能只是一个JSON文件。"
这张图说明了什么
我们可以把Colleague Skill的传播路径拆解成三层:
第一层是技术层——大语言模型+企业IM数据接口,让"人格克隆"从科幻变成 weekend project(周末项目)。门槛低到个人开发者几小时就能复刻。
第二层是组织层——中国科技公司对"降本增效"的焦虑,把实验性工具变成了管理抓手。当老板发现员工可以用AI生成同事手册,"自愿文档化"就变成了"强制交付物"。
第三层是心理层——从业者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不可被编码"的部分(沟通风格、问题解决直觉、跨部门协调能力),其实很容易被模式识别。这种认知冲击比实际的裁员威胁更消耗人。
三层叠加,一个恶搞项目成了情绪出口。转发的人未必真的会用,但都需要一个符号来表达:"我看见发生了什么,我不舒服。"
这场实验的终点在哪
目前Colleague Skill的代码仓库已经看不到具体实现细节,作者似乎有意降低热度。但 genie is out of the bottle(精灵已出瓶)——技术路径一旦被验证,复制只是时间问题。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职场对"自动化自己"的独特接受度。相比欧美同行对"算法管理"的激烈抵制,中国科技从业者更多表现出一种疲惫的配合。这不是文化差异,是劳动力市场结构的折射:当跳槽窗口收窄、行业红利消退,"配合表演"成了风险最低的生存策略。
但配合不等于认同。Colleague Skill的评论区里,最高赞的段子是:"建议增加功能:自动生成离职交接文档。反正最后都用得上。"
这种戏谑背后是一个严肃问题:当公司要求你训练AI替代自己,你的谈判筹码是什么?答案可能是"那些无法被写进手册的东西"——但前提是,公司还愿意为这些东西付费。
Emory的曹汉铖教授正在追踪这类工具的演化。他的早期观察是,"工作手册化"运动可能高估了AI的替代速度,但低估了它对员工心理契约的破坏。当"培养接班人"变成"培养数字替身",职业发展的叙事逻辑被连根拔起。
Amber Li说她不会再用Colleague Skill了。"不是因为技术不好,"她说,"是用完之后,看同事的眼神变了。"
这种变化可能是不可逆的。一旦你知道某人的工作风格可以被提取、复制、优化,就很难再回到"这是个独特的人"的认知框架。AI没有消灭工作,但它正在消灭一种特定的看待工作的方式。
周天翼的恶搞戳破了一层窗户纸:在效率至上的算法里,"你"和"你的技能"是可以解耦的。前者是成本,后者是资产。Colleague Skill只是把这道算术题可视化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谁会做下一道算术题——当资产可以被无限复制,成本还必要存在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